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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

来源:《东方利剑》 作者: 张 蓉

  一

  直到很久以后,每当经过缉毒队办公室,哪怕仅仅是余光扫过那个被擦拭得没有一丝尘灰的空落落的办公桌和旁边衣架上挂着的浆洗得挺括笔直的制服,我心里都会泛起一阵空洞的痛,都会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舌头,恨不得嚼碎它。也是同样的舌头和牙齿,在说出那句令我悔恨至今的话之前的数分钟里,享用过一种美味,现在想起来那美味居然和我的悔恨一样深刻。就如同我们记忆里一件永生难忘的东西,有时会和另外一样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事情连接在一起,无足轻重的事情是钓竿,而永生难忘的则是钓竿下未知的沉重。

  二

  那日,当生煎馒头香郁的肉汁在口中喷涌而出,当焦黄的底部在牙齿的进攻下快速瓦解,当最后一粒芝麻经过研磨后在舌尖开始生香,我方意识到带来这些生煎馒头的家伙太别有用心了,一是对象选择恰当,知道我好这一口,二是时间选择恰当,在最青黄不接的下午茶时间。

  果然,见我心满意足地端起茶杯,对方开口了。头,我看这个部目标毒品专案还是由楚天阔和张莫悔主侦吧。

  这是你们缉毒队的事情,你是队长,不必请示我。我回复道,仿佛忘了刚刚接受过他的贿赂。

  不……是。缉毒队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

  不是,那是什么,你不会是想让他们说相声吧,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白一黑,哼,还有,关键的是,一傻一聪明,正正好。我揶揄道。

  那不是涉及张莫悔么,我哪里做得了主?他的语气变得审慎起来。

  知道做不了主还做。他这话顿时让我抓住了把柄,于是我不顾上司的风度,当场就骂开了,昏头了我看你,张莫悔他有这个金刚钻吗?拖着张莫悔,楚天阔还不被他害死?

  缉毒队队长嘿嘿一笑,亲爱的头,别激动好吗?不调查,不发言,可是您经常教导卑职的。张莫悔现在的情况您调查过吗?

  好啊你,敢用我的矛攻我的盾,出息了。我继续前面揶揄的口吻。

  那不找死吗?卑职绝对不敢。我只是说,张莫悔被你低估了,大大地低估了。恕卑职直言,他总被你低估,这对他的成长不利。缉毒队队长就这副腔调,嘴巴上很谦卑,实质上却常常绑架我这个上司。此刻,他隔着办公桌凑近我,盯着我眼仁里的他自己说。

  三

  张莫悔可以说是刑侦支队历史上我见过的最没出息的侦查员。多的例子不举,仅仅找女朋友一件事就能把他证得死死的。

  大家都知道,公安局的男孩子特别是刑队的男孩子在婚姻市场上还是挺吃香的,尤其在这个高端女孩子结构性过剩的年代。都大学毕业,赚的钱不多也不少,身高体重健康状况,甚至七大姑八大姨有无违法乱纪单位都替你审查过了,喝酒赌博甚至将来可能的出轨单位都替你管着。虽说也有诸如时间不由自己支配、有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危险等美中不足之处,可是一旦露头,这些小鲜肉们的阵地还是在姑娘们或者丈母娘们的进攻下很快沦陷。

  张莫悔却是个例外。按说他个头高和颜值也不差,但几个有女儿的人家偷偷相过,给的居然全部是差评。说他人太老实,坐下来人家说不用倒茶他就不倒茶,走的时候人家说不用送他就不送。浓密的头发深处有块斑秃,是刚进刑队一次抓坏人时拼命追,被增援的民警以为是坏人用手铐误伤后留的疤,好看难看倒在其次,关键说明这个人傻呀。还有,能当警察,谁知道是凭真本事,还是跟他那个很年轻就不在了的父亲有关?和他母亲两个人孤儿寡母这么多年,婆婆又怎能容得下媳妇……若说婚姻残酷如市场,那么张莫悔无疑就是丈母娘们眼中的蹩脚货,不剩下他还能剩下谁?

  对这些,张莫悔似乎木知木觉,队里年轻同事去约会,去看丈母娘,去度蜜月,他主动替人家值班,替人家填各种报表,替人家维护网上办案系统,总之是一些和他很相配的蹩脚的活。可是一旦有任务,但凡领导说大家可以自由搭配时,他总会落单。原因是他干活,花的力气比别人都多,却总差那么一口气。一样去走访,他问不到情况,搭档返他的工,线索很快就跳了出来。一样搜身,他搜过的人搭档再搜,居然在衣领里搜得到微量毒品。若不是我这个他父亲当年的兄弟适当徇点私、舞点弊,他早被调去看守所去了。

  楚天阔就是例子。他本来就是刑侦支队的,当时已官至一个责任区刑侦队队长,是那个时候整个分局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公示一出来,多少人眼红心热啊。没办法,官本位中国几千年了,在政府序列里,一个人的价值就体现在那一官半职上,尤其在公安局这种僧多粥少的地方,要当一个副科级干部也要过五关斩六将。可谁知队长的椅子还没坐热,队里一个年轻民警带吸毒对象去尿检,结果对象戴着铐子从医院卫生间的窗子给逃了,虽说过了一夜就抓了回来,但责任还是要追究的,楚天阔被免了职,调到了看守所。

  人欺生,哪都一样。到了看守所,楚天阔被安排到了一个最凶险的监区,主要关待决的重刑犯,搭配几个刑期不满一年的已决犯。重刑犯情绪一天三起伏,你的职责就是让他安全走完所有诉讼程序。这家伙就是有办法,人家监区都在背监规,哪怕背得滚瓜烂熟也要背,他不,监规背过几遍之后,问那些在押人员,各位现在明白在这个地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吗?那些人扯着嗓子齐声回答,明白。他说明白就好,咱换个东西来背,背诗,每天一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些在押人员积极性相当的高,一到时间,监区里便回荡着他们扯着嗓子齐声背诵的声音: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

  听上去确实有点滑稽,但他监区里,尤其是几个待判决的重刑犯,读了大半天古诗之后,都变得没那么焦心和烦躁了,戾气好像也磨掉了不少。那些余下来的刑期不足一年的,出去以后,重新违法犯罪的更是少。孔夫子说诗可兴、可观、可群、可怨,咱且不管他指的是不是他自己整理的那三百首,反正又一次被楚天阔验证了。看守所领导对这招相当感兴趣,希望楚天阔继续做下去。可楚天阔何等人物,能困守在看守所这浅滩上?两年一过,他又回到刑侦队,只不过队长的位置没得坐了,而且换了个队,到缉毒队,和张莫悔同事。

  楚天阔这家伙一到这个队里,就主动跟队长说要和张莫悔搭档,队长怎么会干?楚天阔一把好手,再搭个旗鼓相当的,队里的指标便不用愁了,可是如果拖上个张莫悔……楚天阔当然知道领导心里的算盘子,当即拍了胸脯,第一,指标队长你不用愁,缺多少我保证完成多少;第二,给我半年时间,我保证把张莫悔带出来。缉毒队长当时向我报告这事时,我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难道他也让张莫悔这个木头人背古诗?

  后来我知道,古诗他倒还真和张莫悔背过。一次下午快下班时他们得到消息说次日一早在闽北一个县城有个交易,这个地方飞机不通的,开车得八九个小时,两个人晚饭吃好就出发了,车是还不算太老爷的桑塔纳,可是车载的收音机坏掉了。刚开始四五个小时还没什么,两个人轮流开,到了凌晨时分,天地之间只有空旷平坦的高速公路,隆隆作响的货柜车,单调的引擎轰鸣声,极容易打盹。高速公路上一秒钟就跑出去三四十米,打个盹那可是人仰马翻的事。这个时候,张莫悔突然想起了传说中楚天阔在看守所的光辉事迹,遂向他求证。楚天阔哈哈大笑,说那当然是真的。古诗的用场太大了,你嫂子就是我用古诗追到的,呵呵,读医的女孩子遇到文艺男,想跑也跑不掉。楚天阔得意地看着后视镜里的张莫悔,然后两个人关公战秦琼,你一句我一句玩古诗接龙,瞌睡就这样被打搅了过去:

  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

  ……

  王谢堂前燕,寻常百姓家。

  ……

  家书抵万金,烽火连三月。

  ……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

  ……

  半年之后,缉毒队队长来我跟前邀过一次功。他讲了楚天阔和张莫悔的几个故事,总之一个结论,他做出让他俩搭档的这个决策无比英明、无比正确。

  他说有一次两个人去查案子,就见两个拎包贩毒的家伙在马路对面,直接奔过去人肯定早跑了,这个连张莫悔这个木头人也懂的。于是,他傻乎乎地看着楚天阔,用眼睛问他怎么办。谁知楚天阔当胸给了他一拳,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张莫悔有点蒙,楚天阔又一拳,你个窝囊废,有种来啊。张莫悔终于开窍了,嗵嗵上去回了两拳,打好后朝马路对面逃去,楚天阔紧追不舍。正当两个拎包毒贩张大嘴巴乐呵呵地看免费大戏时,谁知两个打架的家伙一左一右围住他们,眨眼间自己的手腕就和他们的手腕铐在了一起。

  还有一次,他们盯的是一个吸毒的小混混,小混混出门后直奔地铁站,左奔右突,换了好几条线路,最后从四川北路一个站头出来,出站后就开始打电话,打完电话过马路,在马路对面又打了个电话,打好电话又过马路,反复了两次。这次张莫悔不用楚天阔提示就知道,这是卖家在测梢,测试有没有人跟踪自己。他和楚天阔商量都不用商量,一个眼神,就把意思传递清楚了,所以小混混第一次过马路时,只有张莫悔跟过去,楚天阔在原地策应,等小混混第二次过马路时,张莫悔原地不动,假装看橱窗——这个时候他已经学会把橱窗当镜子来观察背后了,马路对面则交给楚天阔。

  诸如此类的几个案子之后,就见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白一黑整天同出同进,尤其是张莫悔,确实有了变化,别的不说,你看那黄豆芽一样的身材挺拔了很多,那器宇轩昂了很多,看上去有了他老爸当年的样子。

  一次食堂吃饭,他俩尘灰满面进来,只听得我边上一家伙说,有道是,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楚天阔配张莫悔,不愧是一对好基友啊。

  基友?不是那啥,那……《断背山》里两个帅小伙之间的破事吗?我开始心里一阵嘀咕,到办公室后连忙百度一下,百度里说这个词的应用已经很宽泛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后来听说楚天阔在张罗着让自己太太给张莫悔介绍女朋友时,更加松了一口气。

  楚天阔太太在一家三甲医院做妇产科医生。在一次警嫂的表彰会上出现过,大家都起哄楚天阔骗女孩子有手段,自己矮胖黑,太太却美人花一朵,用的什么手段,老实交代。在楚天阔还在扭捏作态时,他太太却抢过话筒镇定地回答,是我追他的,怎么追的,谁请我家老楚和我吃饭我就讲给谁听。话音一落,全场口哨声掌声响成一片。

  医院向来盛产女孩子,可是连着介绍了好几个,张莫悔这呆子居然都没看上,问了半天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呆子哼哧哼哧说嫂夫人这样的,弄得楚天阔大笑,说好好好,我让你嫂子照她自己的样子帮你找。结果楚天阔太太还真给他找到一个气质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女医生,人看上去清爽健康又家常,一笑牙齿像作牙膏广告一样白得炫目。女医生是海归,本科硕士都在美国读。在美国待久了的缘故,人变得没那么复杂,所以张莫悔那些缺点,在她眼里一概可以被忽视。有人能看上张莫悔,也算是他小子出息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眼下这个部目标大案,我还是不放心张莫悔上。所谓部目标,就是在公安部挂了号的。这个案子前后我清楚,线索是从一个拎包贩毒案件上来的,上家在广东,大部分货是通过青岛、威海这条线去韩国釜山的,上海这些家伙是中间商。一公斤货,在广东拿,三五万,到了上海,翻一倍,八九万,到了釜山,整整一百万。马克思他老人家怎么说来着,为了多少多少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就敢犯任何罪行。

  这次的案子,从上海这些家伙频繁接货却迟迟不出货、预订好又退掉的飞机票和蛰伏起来四门不出,从青岛方面账户上渐渐积聚起来的资金、数度去租车公司租赁汽车和数度物色从青岛或者威海往釜山背货的水客,看得出注定是单大生意,买卖双方对成交都极为渴望,又相互极度地不信任,所以表现出来就是极端的谨慎,极端的纠结。要知道,那些白色的晶体,无异于他们的圣经,他们的信仰,他们的上帝。道上走的都知道,五十克开始就可以判死刑了,《刑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断他的财路,要他的命,他不跟你拼跟谁拼?所以,就我知道,缉毒队员,都跟家里人有约定的,如果在马路上,在任何公共场所看见他们,无论他们正在做什么,被人追杀,和陌生女人勾肩搭背,无论如何都不要主动和他们打招呼,因为你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正在扮演什么角色,有没有被毒贩盯着,甚至有没有在某支枪的准星里。不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张莫悔他没这个能耐。在发觉自己思维的刀刃即将剖到问题的内核时,我慌忙抽身出来。

  这个时候,只听得缉毒队队长对我说,头,我说你呀,你护张莫悔,要护到什么时候?他爹张莫染是个好样的,对你也有恩,但你也不能没有原则啊。

  被他一语戳中,我心里一惊。确实,一旦碰到任何关于张莫悔的问题,我都会变得娘儿们起来。我不能感情用事。绳子往往在细处断,我护他护不了几天,得让他自己壮实起来。于是我很没面子地同意了缉毒队队长的意见,但提出一个附加条件,这个案子有任何情况都得向我报告,行动的时候我也要在场。

  贩毒案跟其他案子不同,多数时候是正在进行时,很像一对男女表白之前的那种状态,搜集对方的一举一动,隔着一层纱相互猜测,猜对方的意图,猜下一步的动作,猜什么时候表白最合适。其结果也都是致命的。男女之间的表白,带来的可能是致命的幸福,也可能是致命的挫败感,而我们和毒贩之间的表白,带来的是他们的狗急跳墙,牢狱之灾,或者上断头台,总归都是鱼死网破。当年张莫悔他爹张莫染就是因为这个牺牲的。

  尤其是这次的案子,很长一段时间表面上看都没有进展。水面越静,暗流可能越急。果然一天下午茶时分,缉毒队长又提了一纸袋生煎馒头晃前晃后进了我办公室门。

  享用过美味,我等着他的下言。果然,只听得他对我说,头,楚天阔报告说卖方刚刚订了晚上8点飞去青岛的机票,他这会儿正和张莫悔跟在新客站北广场的长途客运总站,这家伙在托运一个箱子,他们没敢上去打听,怕这家伙万一和托运处某个人认识,走漏了风声。

  你怎么打算?我问他。我有意不先发表意见,因为我知道这家伙常常主意比我高——你看,有个比自己能干的下属,也是件蛮闹心的事。不过我是他上司,可以行使发问权。

  听您指示呀。这家伙又在用您字。

  别忘了,这个案子是你负总责,即使我是个上司,这个案子我也得听你的。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家伙还真没客气,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台笔记本电脑,现场演示起他的计划。毒贩子在上海这边是两个人,青岛那边可能一个,也可能两个,算他两个。双方约定的交易地点是在郊区一个大型仓储式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我们这边连我连他一共去六个人,和青岛当地民警混编,分乘五辆车,一辆指挥车,两辆观察车,两辆伏击车……演示画面上,停车场的示意图,进出口位置,五辆车怎么摆布,都挺清楚。这家伙还真把功课给做足了。

  张莫悔安排在哪一组?我问。

  他情况熟悉,让他在伏击车上吧。缉毒队队长答。

  张莫悔跟这个案子跟了两个月,人头熟悉,我看在观察车上比较合适。我说,听上去是在建议,其实是在命令,想必缉毒队队长懂的。

  缉毒队队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遵命,阁下。

  四

  可是到了现场,我发现张莫悔依然在伏击车上,于是责问的目光箭一样射向缉毒队长,却被他故意忽视掉。眼看就要动手了,临阵不换将,我没法发作,只好盯着每个人的眼睛说,记住,青山在了,才有柴火烧,毒贩跑了还能抓回来,安全第一,大家务必注意。

  情报掌握的交易时间是上午10点,我们车子开到郊区那个超市的停车场时已经9点多了,等几辆车子位置摆布好,上海毒贩租的那辆奥迪Q5已经驶进我们的视线,青岛毒贩的车子什么样子还不知道。虽说我把现场指挥权交给了缉毒队队长,心里还是突突突的。

  9点55分的时候,奥迪Q5副驾驶那家伙开始摆弄起了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在弄网银——现在交易。不像以前,你一手提箱毒品,我一手提箱现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马云教会了他们,他们也在用第三方支付平台,你交货,我付款,但款是付给我们双方都信任的第三方,等货没问题了,我再通知第三方正式划给你。交货也是,手法一直在变,一次他们居然在高速公路的停车带交货,一方在前面开,把一个手提箱放在停车带,第二辆车上去,把手提箱拿走。我倒要看看你警察怎么抓现行?

  这次,他们将怎样进行交易?

  就在我猜想时,一辆宝马X5缓缓开过奥迪Q5,两车交会时,奥迪Q5里扔出一个箱子,正好扔到宝马X5的后座上,刹那间两车分离,又刹那间两车像丝毫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一样满脸无辜地各奔东西。

  只见这个时候,我们的四辆车子也分成了两路,各一辆观察车一辆伏击车,我坐的指挥车跟上了装有毒品的宝马X5。

  宝马X5开得真野啊,一上去就飙出去很远。是发觉有人跟吗?不像,发觉有人跟的话,他会用突然掉头、突然停车来测哨,他没有。要么是急着去威海赶去釜山的班轮吗?青岛民警说不像,如果是的话,不会走这条路。我们的驾驶员很谨慎也很默契,三辆车轮流跟,你前我后,和他隔开尽量多的车道,尽量不出现在他的后视镜里。有一次终于在红绿灯处跟上了,我们三辆车呈品字形,宝马X5在中间,是夹击的绝好时机,但我发现他前面有辆QQ。缉毒队队长几度用眼神请示我,我都沉默,不敢下动手的命令,时机还是不够成熟。如果宝马X5急了从QQ上开过去呢,这个车子性能我是知道的,庄稼地里,路中间的隔离墩,都开得过去,QQ那么薄的铁皮,经不住这一下。

  很快绿灯亮了,听到缉毒队队长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我没理会,大家继续跟。

  这时,马路变宽了,宝马X5开得更野了,目测速度最少在160公里,我这辆指挥车,最高只能开到140公里,观察车和伏击车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了。好在驾驶员机灵,始终没让宝马X5脱离视线。

  很快,进了市区,动手的机会更少了,队员的安全,周围老百姓的安全,我都得考虑,只好等他停下来熄火以后再动手。

  跟他靠近一个小区时,左开右开,我才发现宝马X5实际上在兜圈子,兜了三圈之后找了个车位车头朝外停下来,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锁车门,女的抱着一个纸箱。

  五

  动手。我隔着玻璃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的车子紧贴着宝马X5停下来。车子火未熄时,三个车门都打开了。不知是车门声惊动了那两个人,还是第六感觉,那男的突然回过了身,看见自己车旁边出现三个陌生男人,怪叫一声撒腿就跑。

  这个时候,我们驾驶员还在车上,车子还发动着,他突然一脚油门要去追,我却惨了。我们这辆车是别克商务车,我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子,等那男的转身时,我正下车,单脚已将着地,驾驶员刚刚油门踩下去,拉开的车门因为惯性又滑向前方,将我夹住,两只脚在外面,上身在里面,车门一打开,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听到我的惨叫声,正在追出去的几个队员回身扶我,我大叫,走开,不要管我。等他们跑远了,我才感觉到钻心的疼,而且眼见着脚踝那个地方一点一点肿起来。

  我忍住痛,靠着上身的力量,爬进驾驶舱,腿和脚一点都不听使唤,我用上身带,不知挪了多少次,终于挪上去坐好了。我得开车去看看,我急,我不放心。我得和他们在一起。如果这次行动一定要有人受伤的话,我已经伤了,不要有人再伤了。老天爷,求你了。

  左脚踝骨一定是断了,右脚应该只是扭伤,我用手把右脚搁在刹车上。车子是自排挡,单脚可以操作。踩刹车,钻心的疼啊,我咬住牙,扭动钥匙,发动了车子,然后用手帮助右脚移动到油门上。我打算用油门开车子。这点技术还是有的。

  车子慢慢滑出去,正午时分,阳光极炫目,马路上行人极稀少,追的人,被追的人,一个人都看不见。转过弯,一辆用作观察车的桑塔纳车门敞着45度停在路边,发动机在突突响着。人呢?人哪里去了?他们一定在某处,我得找到他们。

  车子沿着刚刚开进来的小路滑出去,脚部的疼这个时候已经全面觉醒,踩在油门上,有种迟钝的撕裂感和撞击感。但脚部的疼比起内心那种焦灼的感觉,已经退到了其次。

  等车子开过一家诊所,我看到张莫悔傻傻地坐在路边,他怀里抱着楚天阔,徒劳地用衣襟擦楚天阔肚子上不断涌出来的血。楚天阔半依着墙,躺在张莫悔怀里,脸白得纸一样,身下汪着一摊血,血顺着人行道上缝隙往远处流淌,仿佛受伤的是这些行道石。

  我停下车子,推开车门,想要迈出去时才发觉腿脚的剧痛,于是双手着地从车门往出爬。张莫悔看到我,放下楚天阔,要冲过来,但没等站起来就倒下了。正在这时,前面我看到过的那辆桑塔纳开了过来,缉毒队长和一个青岛民警拖着一个血人从诊所旁边一家杂货店里出来。

  见到我,缉毒队队长连忙扔下手里拖着的人,没想到自己也一个踉跄倒下了,原来他们用了两副手铐,每个人都把自己一只手和毒贩的一只手铐住。掏出钥匙为自己打开手铐后,缉毒队队长冲到我面前带着哭腔说,头,对不起,头,对不起……120在来,你……

  别管我,去看小楚。我可着嗓门恶狠狠地喝住他,使得他不敢再朝我前进半步。

  六

  楚天阔再也没能回到上海。

  在医院里,我和张莫悔一间病房。我几欲问他事发经过,我也发觉他几欲张口,但两个人都没有这个勇气。直到有一天,他瘸着腿过来帮我翻身,翻好身之后,他毫无征兆地突然伏在我床边大哭。我靠在床头,眼泪也无声无息地从脸上流进脖颈里。可是等哭声止息他再次抬头看我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只有床单上大块的湿渍。

  他说,他们那辆伏击车开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狂奔,他当然不能放过,车门一开就追了下去,开车的是青岛当地民警,继续开着车兜过去想来个包抄。但直到两个人碰上了,也没有追到对象。定是藏在某家商铺里了。这个时候,后面的车子和人都上来了,大家一家一家进去看,张莫悔刚要走进一家诊所,突然听到隔壁杂货铺里传来惨叫声和打斗声,连忙转身冲了进去。正午时分,在大太阳底下待久了,一进杂货铺,瞬间的目盲,张莫悔只好循声搜索。杂货铺外面是个柜台,柜台后面有个里间,里间门上挂着门帘,惨叫声和打斗声就是从里间传出来的。张莫悔一个鱼跃,跳过柜台,掀开门帘,没等他看清楚里面的情势,只觉得腿部一阵尖锐的刺痛,仅仅两三个平方米的地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辨不出哪个是警察哪个是毒贩,狭小的空间里都是浓烈的血腥味。等他眼睛适应了黑暗,就发现地上两个人像个算术里的乘号一样压在一起。侧躺在地上那人手上有刀,刀在上下左右挥舞,45度压住他的是楚天阔。张莫悔赶忙扑过去,试图控制毒贩的手腕,谁知毒贩力气大得出奇,刀还在左右乱戳,他再上去,用一个三角锁喉才将他控制住。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见自己和对象粗重的喘息声,楚天阔已经没有了声息。张莫悔心里一惊,用腿撑起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将对象扯向自己一侧,大喊着让楚天阔退着爬出去。楚天阔动了,他心里的难过和惊惧轻了一些,可等他看见楚天阔靠在墙上又出溜一下滑下去的样子,心里又一紧。这个时候,几个队友闻讯冲进来,从张莫悔身下拖走毒贩,张莫悔感到自己的力气仿佛也用尽了。他傻呆呆地跟着人出去,坐在马路边上,看着被抬出来已经没有声息的楚天阔惨白的脸和他身边大声哭泣的队友,看着自己满身的血,阳光还是几分钟前一样炫目,自己身边却有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发生。他傻傻地搓着手上的血,傻傻地抱着失血过多仿佛戴着一张白纸面具的楚天阔,傻傻地用衣襟擦拭楚天阔肚子上不断流出来的血,那血仿佛流也流不完……

  你和楚天阔怎么分工的,谁在观察车上?谁在伏击车上?我心里有个疙瘩没解开,我得去解开它。

  一开始我跟队长说我想在伏击车上,队长问我为什么,我说队长你不是说好的侦查员都是大案子喂出来的吗,队长想了想答应了。后来不知怎的他要我和阿楚换,我没答应。现在想想,如果换了,当时那个位置就是我的,阿楚……是替我挨的刀子,替我死的……阿楚一直说叫我什么时候都不要怂,不要给人看笑话,老子英雄儿好汉,阿楚说我会是个好警察,像我父亲一样的好警察……是我害死了他……说着,前面屏回去的眼泪又出来了。

  不,孩子,是我害死了他,我还害死了你的父亲。我揽住他剧烈耸动的肩膀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老一少两个大男人哭成一团。

  这次火拼的直接战果是抓住4个毒贩,破了一个6公斤的大案子,切断了青岛到釜山的贩毒通道,直接损失是一死两伤。楚天阔太太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就失去了父亲,张莫悔腿部一个深达2厘米、缝了8针的伤口以及他的海归女友和他分手,我左脚踝骨骨折,右脚踝骨骨裂。

  张莫悔说我理解她,她在国外读过四年书,三观已经和我不一样了,我不能硬要她嫁给一个不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能给别人带来安全感的人,却不能让自己的女朋友有安全感,仿佛是笑话。

  七

  楚天阔太太生产那天,我和缉毒队队长都去了。是在她自己医院自己科室生,自然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但越是最好的照顾,越是让人觉得缺了什么。

  我的腿还没好利索,一下车就得用双拐,缉毒队长陪我等在外面椅子上,张莫悔跟着推着楚天阔太太的手术床进进出出。我和缉毒队队长谁都不说话,就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暴着,一突一突的。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你家生的是男宝女宝,给媳妇女儿吃什么下奶,准备买什么牌子的红蛋,在哪里做满月,请什么人。说不出的酸楚。警察的太太、警察的孩子,就该比别人的太太、别人的孩子承受更多吗?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又是一个没见过父亲面的孩子,又是一个张莫悔——二十八年前,张莫悔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我和很多同事陪在外面,他的母亲、张莫染的太太在里面独自生他,张莫悔没有见过父亲的面,他父亲张莫染就在他出生前4个月走了,是为了给我挡子弹而走的。我不值得他为了我这么做。他比我优秀。若是他在,刑侦支队“那摩温”这个位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坐。我欠他的。如今,我又欠了楚天阔太太和她马上就要出生的孩子的。

  是宿命吗?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缉毒队队长第一次来找我说把这个案子交给楚天阔和张莫悔主侦时我说过的一句话,拖着张莫悔,楚天阔还不被他害死?是我的乌鸦嘴一语成谶吗?如果能收回的话,我情愿咬碎自己的舌头。

  ……

  大约半年之后的一个下午,缉毒队队长又提了一袋生煎馒头晃前晃后走进我办公室,他先是把生煎馒头往我台子上一放,接着从腋下的夹包里掏出一张喜帖,递给我。

  谁的?我边拆边问。

  自己看。缉毒队队长努努嘴。

  打开,照片上是三个人,男的是张莫悔,女的是楚天阔的太太,张莫悔左手搭在自己手腕上,右手抓住楚天阔太太的手腕,对方也一样,两个人的手和手腕形成一个座位,上面坐着一个可爱的小人,小人眉眼间是楚天阔的样子。

  看着看着,我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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