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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黑枪:第九章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广雄

第九章

 

1

长发披肩,两片厚厚的嘴唇向前突起的“螃蟹”规规矩矩地坐在市公安局预审处的审讯室里。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看上去,他像一只尚未完全进化的类人猿,坐在一块石头上陷入了现代人无法理解的沉思。

担任预审的警官姓胡,一个长相友善的中年人。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了,递给“螃蟹”,然后用一种老朋友似的口气对“螃蟹”说道:“开始讲吧。”

“螃蟹”的叙述中,一切都是偶然,一切都是闹着玩儿。他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开始唠唠叨叨地向“政府”交代罪行。

“螃蟹”摩托车修理行近来生意奇惨,接连几天就没接到一件像样的活计,这让“螃蟹”心中烦闷。他告诉胡警官,这是他无所事事地到大街上闲逛的原因。

“螃蟹”的交代中,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想去逛逛公园。事实上,走出“螃蟹”摩托车修理行所在的“寿福巷”,走上云池西路,前行大约一百米,有个叫作“柳塘”的小公园。公园里其实并没有几棵柳树,柳树下的确有个池塘。早些年,池中养着个头很大的红尾鲤鱼,“螃蟹”和莫应雄小时候曾相约到池塘里偷过鱼。他们被公园管理人员逮住了。莫应雄腿长,跑得快,“螃蟹”成了替罪羊。公园管理员把他们从池塘里偷钓起来的一条鱼挂在“螃蟹”的脖子上。那条鱼大约有两斤重。随后,公园管理员牵着“螃蟹”在公园里游了一圈儿,引起很多人围观,其中一些是“螃蟹”的街坊邻居。游园示众的过程中,“螃蟹”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抹眼泪。莫应雄骂他不该哭,说脑袋掉了不过就碗大个疤。“不就是条鱼挂在脖子上嘛!哭什么哭?丢人现眼!晚上我去把那个管理员家的玻璃砸了。”莫应雄说。

莫应雄说到做到,晚上就带了“螃蟹”和几个小兄弟冲着管理员家的玻璃扔砖头。“螃蟹”也扔了一块,但他力气小,砖头没能飞到玻璃上就落了下来。莫应雄一阵狂笑。事后,莫应雄从菜市上偷了一条鱼,夜深人静时,悄悄拿去挂在管理员家的门上。从那以后,“螃蟹”就再也不敢进柳塘公园了。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那个管理员已经退了休,恐怕已经老死了。现在的柳塘公园成了老年人专用的活动场地,每天清晨和黄昏,公园里都会响起健身操的旋律,老先生、老太太们对此很痴迷。为了便于管理,公园为老人们办理了月票。月票做得很时髦,像打电话用的磁卡,也像银行卡。

“螃蟹”走到柳塘公园门口的时候,发现地上正好有一张这样的卡。“螃蟹”从来就是个爱贪小便宜的精细人,他立即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那张公园月票,揣到了自己的兜里。

“我要是没有捡到那张卡就好了!”“螃蟹”大呼小叫地深表痛悔。胡警官没有理会他,笑眯眯地让他继续说。于是,“螃蟹”说:“报告政府,能不能再赏我支烟?”胡警官摸出一支烟,扔了过去。

“螃蟹”揣着那张公园入园卡继续在大街上闲逛。不久,他便来到了著名的“金鼎商厦”。“螃蟹”很自然地进了商场。一进商场的大门,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国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的自动提款机,气宇轩昂的哨兵般高高矮矮地竖立着。

刚好有个人在一台自动提款机上提款,“螃蟹”便凑过去看。提款者很厌恶地瞅了“螃蟹”一眼,迅速完成了操作,拿着一沓钞票以及提款机里退出的卡,离开了自动提款机。

“螃蟹”没有走,他在琢磨这个铁匣子里为什么会吐出钱来。

他觉得刚才那个人塞到提款机里的那张卡很像自己刚刚捡到的那张卡。“螃蟹”瞅瞅四周无人,从容不迫地掏出那张公园入园卡,塞到提款机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张公园卡居然被提款机接受了。蓝底的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行提示:请输入密码。

“螃蟹”试着输入四个数字,这是刚才提款的那个人的密码,“螃蟹”只瞅了一眼,就记住了。更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提款机居然认可了这个密码,紧接着弹出了主菜单。

“螃蟹”小心翼翼地选择了“查询余额”功能,提款机吱吱地响了几声之后,告诉他余额为三千零五十七元。“螃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提款”功能,并通过键盘告诉提款机,自己需要提取的金额为三千元。

“我是闹着玩儿的。我根本就不相信用一张公园的门票就能让那个铁匣子吐出钱来。嘿,没想到,它真的就把钱吐出来了。”

“螃蟹”一脸十分冤枉的表情。他再次向胡警官提出要烟,这次胡警官没有给他,说:“你小子烟瘾比我还大!”

“螃蟹”只好咽了口唾沫,继续交代。

提款机吱吱一阵乱响,果然吐出了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螃蟹”真的被吓了一跳,但这并不妨碍他立即把钞票装进自己兜里。他取回他的公园入园卡,迅速从自动提款机前消失了。

“螃蟹”回到“螃蟹”摩托车修理行,关起门来,蘸着口水数了一遍那些崭新的百元大钞,情不自禁地狂笑起来——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简单的挣钱方法!

“不是挣,是偷!”胡警官纠正了“螃蟹”的说法。

“是偷,是偷。”“螃蟹”赶快承认。

第二天,“螃蟹”怀揣着那张公园入园卡,再次去了金鼎商厦。这次,他从同一台自动提款机上再次得手。这天,他提了两次款,共窃取了两千六百元钱。当然,第三天,“螃蟹”又去了。

这一天,“螃蟹”的运气就不那么好了。他不知道,金鼎商厦为所有的员工都办理了银行卡,受理银行恰恰是认可了“螃蟹”的公园卡的那家银行。刚刚领了工资的一个保安想在自动提款机上查询一下自己的余额,他发现自己的工资似乎被会计少算了几十块钱。这位保安找到财务部质询,财务部一口否认了出错的可能,让他到自动提款机上再查查。于是,这位身着便衣的保安人员又回到了自动提款机旁。当他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后进入“余额查询”状态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自己的账户上剩余的两千多元钱竟然不翼而飞了,提款机上显示他的卡上仅有十一元钱!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钱被人冒领了。于是他回忆起这两天总有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人喜欢在自动提款机前转来转去。他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没花太多的时间,于下午三时许,一把就抓住了正在自动提款机上用公园卡提款的“螃蟹”。

“螃蟹”被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民警向分局报告,分局又向市局汇报。胡警官认为这是一起新近出现的“高科技犯罪”案例,于是他决定亲自提审“螃蟹”。

胡警官有个业余爱好——喜欢写新闻稿。公安局政治处规定,所属公安人员凡在市级报刊上发稿,除报刊发给的稿费外,公安局按同等金额再发一份;在省级报刊上发稿,则翻一番;如果能在《人民公安报》、《法制日报》等国家级报刊上发稿,公安局按报刊稿酬的四倍进行奖励。公安局政治处希望通过这一激励机制,加大本市公安局各项工作的宣传力度。

“螃蟹”的审讯结果让胡警官感到很满意。把“螃蟹”押回看守所之前,胡警官把剩下的几支烟全给了“螃蟹”。“螃蟹”连声说:“谢谢政府,谢谢政府……”

胡警官回到他的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核实了抓获“螃蟹”的那个保安的名字。然后,他打开一台“486”电脑,进入“WPS”中文文字处理系统,开始写一则题为《使用自动提款机时须防贼眼》的消息。文章写完之后,他立即打了一个传呼给他的朋友——《吴城日报》政法部的首席记者周子立。他想,稿子交给周子立,一定能够尽快见报。

这天是五月二十一日。

2

对莫应雄、周子立、张仲他们来说,“螃蟹”被抓起来的消息仿佛一颗重磅炸弹在他们的头顶爆炸了。

五月二十一日,周子立接到市公安局预审处胡警官的传呼,说是有篇稿子要请他看看。周子立漫不经心地打开胡警官写的新闻稿,只看了几行,便立即感到自己的血流速度加快了。

他看到了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名字。

“这条消息很有意思,写得很好。回去后,我立即给你安排见报。另外,我可以替你向省报推荐。”周子立热忱地握住胡警官的手,说了一番“谢谢支持”之类的话,便离开了市公安局。

周子立启动他的银灰色“夏利”轿车后,立即用手机给莫应雄打了个电话。

五月二十一日十九时,张仲、蓝亚舟、周子立、莫应雄在本市新建的“神龙”小区会合。张仲在这片小区为“亚太”公司的高级职员购买了住房。他们坐在一个经过简单装修的三居室套房的客厅里。这里就是总裁张仲的住所。

“重要的事情必须面对面商量!”这是蓝亚舟的忠告,“最不安全的通信方式就是电话,不管是有线的还是无线的。”蓝亚舟不仅交出了去年六月十五日从前市委副书记高某家窃取的两支枪,而且详细地向张仲、莫应雄讲述了自己作案的所有细节,并向张仲提供了所有自己掌握的官员腐败情况,因为张仲告诉他,这是一种必要的安全措施。

张仲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张仲交给蓝亚舟一支手枪和一些子弹。蓝亚舟摇了摇头:“我不杀人,我不需要枪。”张仲对他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枪的用途。枪有时候并不是用来杀死别人的。”说这话的时候,张仲的声音很低沉,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耳语。蓝亚舟心头一震,他再次感到这个叫张仲的中年男人与自己是那样的相似。蓝亚舟郑重地接过了那支手枪。

“配发给大家的所有枪支都没有档案,这些黑枪是从那边弄过来的。”张仲如此向蓝亚舟解释的时候,周子立突然冲着蓝亚舟怪模怪样地笑了笑。蓝亚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十多天前,蓝亚舟和周子立在一个名叫“雨浓”的酒家共进晚餐时,蓝亚舟说:“‘九·二一’大案中使用的枪支很可能是走私过来的黑枪。”他猜对了。

现在,张仲紧急召见蓝亚舟、莫应雄和周子立,是为了讨论“螃蟹”被捕后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安排必要的应急措施。

“一月十日使用的奥迪车是‘螃蟹’弄来的。”莫应雄有些沮丧地说道。

“他还知道什么?”张仲平平淡淡地问道。莫应雄摇了摇头。

“你估计他会说出偷车的事情吗?”周子立有些焦急地问。

“‘螃蟹’是我的朋友。”莫应雄回答道,他的口气有些不快。

蓝亚舟一直在认真阅读胡警官写的那篇新闻稿。这时,他有条不紊地开始发言了:“如果应雄那位朋友仅仅是因为从自动取款机上偷钱这件事情被抓,我认为,警方不会对他进行更深的追查。当然,考虑到‘螃蟹’曾经被劳改过这一具体情况,警方可能会怀疑他出狱后是不是还作过别的案子。据我所知,警方把这叫作‘扩大战果’,有很多案子就是这样连带破获的。然而,由于警方并没有掌握‘螃蟹’作案的其他证据,‘螃蟹’会努力保护自己的。他进过监狱,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我认为,‘螃蟹’被捕这件事情,暂时不会对我们产生什么特别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危险并不存在?”周子立反问蓝亚舟。

“危险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而且,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总有一定的限度。如果警方再次提审‘螃蟹’,他会错误地产生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认为警方已经掌握了他作案的某些线索。一旦超过心理承受极限,谁也不能担保他不会招供。毕竟,他没有经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蓝亚舟平静地回答道。

莫应雄沉痛地点了点头。

张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默默地思考着对策。过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他转过身来,轻声对几个年轻人说道:

“亚舟的分析很有道理,但必要的安全措施还是需要的。除了应雄,朱强是唯一参加过一月十日行动的人。我想让你们俩到边境上去一趟,明天就出发,待在那里暂时别动。子立,你要注意打听警方的行动,特别是那个欧阳默的一举一动,随时掌握警方的最新动态。一有风吹草动,我就会很快通知你们,你们就立即过境,到那边去。如果一段时间后没什么动静,盒子,你顺便从老跛那里再接几支大枪过来。我们不是还有一次大行动吗?”

莫应雄和周子立表示明白了张仲的意思。

“那就这样吧,大家分头离开。”张仲说,“亚舟,你最后走,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周子立率先离开了张仲的住所。十多分钟后,莫应雄起身告辞。蓝亚舟突然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脸凝重地说:“你一定要小心!”莫应雄拍了拍蓝亚舟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蓝亚舟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莫应雄是第一个让他初次见面时没有拒斥感的男人。他觉得莫应雄就像一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一直都非常听自己的话,却和自己一样才华横溢的小兄弟。看着莫应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蓝亚舟的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他张了张嘴,想对张仲说点儿什么。然而,他无法准确地把握自己那种不祥的预感,所以他没有开口。

张仲单独对蓝亚舟交代的任务是:全方位开动监听设备,将下一个目标对准市卫生局局长蔡天洪。

蓝亚舟并没有告诉张仲警方已经有人利用高科技手段,对自己监控官员通信工具的行动进行侦查。他认为,如果自己那样说了,从某种意义上看,就表明了自己的无能。

他只是决定把这件事情做得更加小心一些。

而且,蓝亚舟隐隐有种冲动,他要和警方的“高手”在高科技领域内斗一斗,看看究竟是谁厉害。他的心头突然滑过一个古老的成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此,当他迈步走出张仲的房门时,一丝冷漠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

3

五月二十三日对欧阳默主持的重案组来说,无疑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

南下边境查枪的同志报告,他们已经得到了当地警方和武警边防部队的配合,加入了当地警方正在进行的一次缉枪行动。据当地警方介绍,一名绰号叫“老跛”的复退军人具有重大贩枪嫌疑。他们怀疑他与一条秘密的贩枪、偷渡通道有关。目前,老跛正处于当地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中。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不排除老跛曾向吴城方面提供过军用枪支和炸药的可能。

欧阳默指示南下边境的两名同志密切协同当地警方作战,主要目的在于摸清贩枪渠道,特别是吴城方面的“买主”。

奉命到军分区和民政部门调查近几年复退军人情况的侦查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带回了最后五年来从解放军和武警部队退役的侦察兵、特种兵、防暴武警以及部队机动分队人员的名单和基本情况。陆涛命令下属将这些资料输入计算机中心的电脑中,用他亲手设计的程序进行排序。

看起来,欧阳默和陆涛正在逐步逼近他们的对手。

淡淡的阳光照耀着欧阳默指缝间腾起的青烟,那些青烟像一些古怪的精灵,在光柱里飘荡着。

欧阳默随手从桌上抓起刚刚送来的内部发行的《公安通讯》,翻了开来。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篇题为《使用自动取款机须防贼眼》的文章。欧阳默认真读了一遍那篇文章,他感到某个很重要的念头正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于是他指着那篇文章对陆涛说:“小涛,你看看这篇文章。”

陆涛接过《公安通讯》,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笑了:“这也算是高科技犯罪?我看只不过是自动取款机的程序乱了,恰好被这小子逮住了空子!”

欧阳默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走到陆涛的身后,用手指点着这样一行文字让陆涛看:

“该犯因流氓斗殴构成伤害罪被判刑劳改,刑满释放后开了一个摩托车修理门市……”

“刑满释放……摩托车修理门市……修摩托……他对摩托车一定很熟……也许对汽车也很熟悉……”欧阳默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陆涛茫然地抬起头来:“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唉,小涛,你注意到没有,在‘一·一○’那个案子里,车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

陆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欧阳默的心头突然划过一道亮光:“这个聪明的小偷还干过什么?比如偷车,偷奥迪车?”他试探般地轻声说道。

陆涛已经明白了欧阳默的意思:“然而,这只是你的一种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你的想法。”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抬杠的意味。

“是的,这仅仅是一种猜测。但我们应该再抓一抓车这条线索。我们都知道,偷高级车的往往是某些团伙,个人单独作案不太可能,因为销赃不容易,而且往往是有了‘买主’,这些车贼才下手,所以……”欧阳默沉吟了一下,“我想见见那个用公园卡从自动提款机上偷钱的小偷!”

陆涛从欧阳默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塞到欧阳默的手中,再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噗地一下打着了火,凑到欧阳默的鼻孔前方。欧阳默下意识地任由陆涛替他点上了香烟,不解地望着陆涛。

陆涛轻笑一声:“我认为,你亲自见见那个会修车的小偷,是个非常棒的主意!”

4

离开张仲的住所,莫应雄用电话通知保安朱强第二天和自己一起出差。之后,他驾驶着“雅马哈250”摩托车,径直回了家。

莫应雄坐在沙发上陪老娘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电视。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事情,一会儿是莫应雄的婚姻大事,一会儿是街坊邻居鸡毛蒜皮的小事。莫应雄不说话,也不打断母亲,静静地听,静静地吸烟,仿佛在想什么事情。

当蓝亚舟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郑重地对他说“你一定要小心”的时候,他再次清晰地感觉到此行凶多吉少。多少日子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那种预感,也许就在这次,将要应验了。

“来吧,”莫应雄在心里对自己说,“来吧!既然这一天迟早要来,就让它现在就来吧!”有一瞬间,他竟然感到自己有些迫不及待了。那年冬天,当他从海军陆战队退役,张仲搂着他的肩膀,微微地笑着对他说“应雄,你回来了,我们可以准备干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因为那一刻,他已经从张仲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种掩饰不住的苦涩和伤痛。但他从来不会自问“为什么偏偏是我”这样的问题,他只知道,张仲要他去做的事情,他是永远不会拒绝的。

坐在自家沙发上陪老娘看电视的莫应雄思考的只有一个问题:要不要给老娘留下足够的钱?

最后,他否定了给母亲留一笔钱的想法。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么自己的母亲就是张仲的母亲。以前是,今后同样是,就像自己永远是张仲的亲兄弟一样。更何况,现在还有了蓝亚舟,这个他真心佩服的朋友和兄长。

当蓝亚舟详细向他们介绍电脑自动监听设备的时候,莫应雄简直听得傻了眼。他后悔自己没有念过更多的书。他想,如果这次能回来,就开始跟蓝亚舟学电脑。张仲要求蓝亚舟再也不能在“挪威木屋”露面,莫应雄完全能够理解这一点。据周子立说,警方可能已经掌握了蓝亚舟的某些情况,这又让莫应雄为蓝亚舟隐隐感到担忧。

他对母亲说:“明天我出差,可能会去很长时间。”

母亲没有感觉到儿子的话中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唠唠叨叨地叮嘱了一通“路上吃东西要小心”、“当心别得上肝炎”之类的话。莫应雄耐心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要去睡了。”

莫应雄回到自己的小屋,在床上躺了下来。这是一个月亮很好的夜晚,亮堂堂的月光穿过木质的窗棂,照耀着躺在床上的莫应雄。他的指缝里夹着一支香烟。莫应雄不时地抽一口。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变幻出各种形状。夜已经很深了。隔上很长一段时间,窗外会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或一阵笑闹声,他知道,那是深夜归来的小青年们的声音。现在的小青年们更喜欢酒吧、夜总会和迪斯科舞厅,不像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喜欢流血,不喜欢眼泪……喜欢被一群人簇拥着趾高气扬地招摇过市……如果生活中不是突然出现了这个名叫张仲的男人,莫应雄不知道现在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吸上了毒,也许进了局子……总之,按张仲的说法,顶多是个……小坏蛋!

莫应雄十七岁那年夏天,蝉声如织。莫应雄回忆起自己躲在小巷深处一个濒临倒闭的小阁楼上。他无聊地抽着烟。明亮的阳光穿过遍布灰尘的亮瓦射到阁楼里,顿时变得晦暗不明。有一阵子,他听到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啾啾,啾啾……”他想象着那只小鸟正站在横过小巷上空的那些电线上梳理着羽毛。他烦乱地扔掉烟头,操起搁在手边的那支高压气枪,走到窗前,用力推开报纸糊着的木质窗框。强烈的阳光猝然刺中了他的眼珠,深切的痛楚直达他的内心。

莫应雄闭了闭眼,把气枪平端到肩上,枪口指向窗外。他开始搜寻那只“啾啾”欢叫的小鸟。他想象着小鸟在一声枪响之后,像某个窗户里随随便便扔出来的一只拖鞋一样有气无力地落下,轻飘飘地落到地上,溅开小小的一摊血。然而,除了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他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弥漫了小阁楼的光明让莫应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他猛地关上了窗户。阁楼重新陷入半明半暗之中,莫应雄回到屋角坐了下来。屋角扔着一床肮脏的被子,被子下面是一床草席。草席边散乱地扔着几个碗、两把雪亮的长刀、一支填满铁砂的火药枪……莫应雄算了算,自己躲进这个小阁楼已经整整三天了。只有天黑之后,“螃蟹”或别的小兄弟才会偷偷给他送来一点儿吃的东西,陪他抽两支烟,汇报“天桥堂”最近的举动,然后匆匆离去。他就躺在草席上,裹着肮脏的棉被,惊恐不安地度过危机四伏的黑夜。

十七岁的莫应雄毫不怀疑自己正在度过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他把“天桥堂”的老三耍了!对方扬言只要找到他,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年轻的莫应雄第一次感到害怕了。在小兄弟们的劝说下,他决定躲起来。他知道自己把祸闯大了,对方绝对不是说说玩玩的人。传说中,“天桥堂”的人曾把他们的一个仇家装进麻袋,蒙头痛打。打死之后,尸体被扔进清水江里,过了很久尸体才漂起来。公安局破了案子,枪毙了“天桥堂”的主凶。行刑那天,警方如临大敌,刑车顶上架着机枪,行刑的武警戴着白口罩和大墨镜,据说是怕“天桥堂”的人认出来遭报复。执行枪决的时候,莫应雄他们都去看了。挨枪子的那小子十分硬气,一路骂不绝口。押解的武警不得不收紧了法绳,使那小子出不了声……

莫应雄躲进小楼的起因是一个叫“八哥”的小兄弟睡了一个女孩,睡完之后才听说那个女孩是“天桥堂”老大的干妹妹“十三妹”。在街上“混”的人都知道,“天桥堂”因以西大门人行过街天桥为活动中心而得名,主要成员是一批水果贩子。这帮水果贩子大多进过局子,劳改释放后欺行霸市,做起了水果生意,据说还零星贩毒。在吴城的“江湖”上,他们是没人惹得起的“龙头老大”。“八哥”睡了“天桥堂”的“十三妹”后吓坏了,生怕“天桥堂”的人把他装进麻袋扔到清水江里喂鱼。情急之下,他找到雄哥,让雄哥替他去向“天桥堂”赔罪。

莫应雄虽然不是什么“帮”什么“堂”的“老大”,那年头,在吴城的“江湖”上却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八哥”找到雄哥求援的那天晚上,雄哥刚好喝了点儿酒,气很壮,拍着“八哥”的肩膀说:“怕什么?我去找他们的老大,让他们老大做主,把十三妹许配给你!”

“八哥”看莫应雄酒喝得太多,生怕莫应雄去惹事,闹大了更不好看。“八哥”赔着笑脸,拉着莫应雄的手,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过两天再去?”莫应雄一瞪眼:“放屁,老子现在就去!你们要怕,谁也别跟着!谁跟着,老子剁谁,听见没有?”莫应雄在后腰上掖了两把长刀,一个人去了西大门。

莫应雄就像是喝了十八碗“透瓶香”的武二郎,一路醉步,踉跄着径直撞到了西大门。其时华灯初上,西大门人行过街天桥下摆了一溜儿西瓜摊。莫应雄闯到一个西瓜摊前,大着舌头说:“找你们老板!”酒气熏天的莫应雄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看瓜摊的小兄弟生怕自己兜不住,一低头,进了街沿上塑料布搭起的窝棚。

那天晚上,镇守水果市场的是“天桥堂”的老三,一个因强奸未遂进大牢蹲了三年的小混混。他听小兄弟说有人醉醺醺地来闹事,便慢条斯理地从一床草席上坐起来,右手搓着大腿上西瓜汁干涸后残留的污垢,慢吞吞地从窝棚里走了出来。

“天桥堂”的老三认识莫应雄,知道莫应雄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混混。老三转念一想,自己是做生意的人,还是不要惹这个二混混为好,脸上立即漾起了笑意:“是雄哥呀!天儿热,来个瓜解解渴?”说着,亲手从瓜摊里挑了个又沙又甜的西瓜,切开了,递给莫应雄。莫应雄也不言语,接过瓜冷冷地吃了一气,突然扔下瓜皮,对老三说:“听说我一个兄弟得罪了你们老大,有这回事?”老三一愣:“没听说呀!不会吧!你那帮兄弟得罪不到我们老大头上来吧!”老三的本意是两帮人井水不犯河水,不可能发生什么冲突,可在酒意蒙胧的莫应雄听来,却是说莫应雄的兄弟还不配得罪“天桥堂”的老大。莫应雄瞪起了眼:“这回你就错了,我一个兄弟睡了你大嫂,比你强,弄成了。我来说一声,干脆把你大嫂许配给我那兄弟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货……”老三一听,怒从心中起,一是揭了他的短——莫应雄明明是说自己强奸未遂,那就是没有“弄成”;二是口出狂言,什么“睡”啦,“许配”啦,“不是好货”啦,这还了得?老三向旁边几个卖瓜的使了个眼色,口气顿时硬了起来:“我看你小狗日的还像个男人,怎么老娘们儿似的给鼻子上脸?给我打!”

老三“打”字刚落,一口气还没吐匀,突然感到自己的咽喉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那只手扼得是那样紧,使他感到自己的眼珠子马上就要落到地上的西瓜堆里。扼住老三脖子的莫应雄一用力,就把老三拉到自己的跟前,顺手从后腰上拖出一把长刀,架在老三的脖子上。莫应雄赤红着双眼,咬牙切齿地对几个挥舞着西瓜刀的年轻人大声叫道:“谁他妈敢动,老子先一刀废了他!一命换一命,就算被你们乱刀剁了,老子也值!”路人纷纷闪避。也有不怕死的拼命凑上前,想看场好戏。

老三像只突然被人一把从地上拎起来的鸡,喉咙里咯咯地叫着,那意思很明显,叫兄弟们不要动手!莫应雄纵声狂笑,挟着老三一步一步向街心转移。突然,他挥起长刀,挑断了老三的裤带,老三的裤子一下落到了脚踝上。莫应雄把只穿条小裤衩的老三一直拖到公路中央,突然挥刀在老三的屁股上浅浅地划了一刀之后,松开老三,飞身跃过马路中间齐胸高的隔离铁栅,像只敏捷的猫一样在如水的车流中蹿了几下,就消失了。

老三屁股上的血,猩红的西瓜汁般嘀嘀嗒嗒在马路上流了一地。

“八哥”听说了这事,吓得连行李都没敢收拾,当即就搭车离开了吴城。

酒醒后的莫应雄知道“天桥堂”绝对饶不了自己。紧接着就传来“天桥堂”正四处搜寻他,非要把他碎尸万段的消息。兄弟们劝他离开吴城,到外地去避避风头,他不愿意。最后,他在兄弟们的劝说下躲进了这个濒临倒塌的小阁楼。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就这样躲下去,要躲到什么时候。

楼梯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莫应雄从屋角一跃而起,操起那支填满铁砂的火药枪,对准了楼梯口。

楼梯口露出了一个男人的头顶,紧接着是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轻蔑地打量着持枪的莫应雄。男人又上了一级楼梯,露出了嘴,那张嘴在说话:“看你小子紧张成这样,你想一枪打爆我的头?”

莫应雄长长地舒了口气。上楼来的男人是张仲,他认识这个男人。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八岁小屁孩儿的时候,他就认识这个男人。他是哥哥的战友,和哥哥一起在南边打仗。哥哥死在了那边,他却活着走了回来,一直走进了莫应雄的家门。

“你过来!”多年以前,光线像一盆打翻了的脏水,使整个屋子显得混浊不堪。从小学校回来的莫应雄刚和别人打了架。虽然他吃了亏,脑袋上肿起了一个大包,隐隐渗出血渍,但因为和他对战的那个男孩比他整整高两个年级,所以受了伤的莫应雄觉得很自豪,而且,他还用一块玻璃划破了那个男孩的胳膊。他知道,过不了几分钟,像往常一样,那个大男孩的母亲就会带着受伤的儿子上门兴师问罪,所以他很想迅速吃点儿东西后,离开这个家。

那个男人就那样坐在混乱的光线里温和地向他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莫应雄没有理他,大声地冲着母亲吼道:“怎么还不吃饭?我都快饿死了!”这时,他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母亲在流泪。

“你又和别人打架了?”母亲擦了擦眼泪,注意到儿子的头上肿起了一个渗血的大包,顿时又哭天抢地起来,“天哪,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呀?死了男人,留下两个儿子,好不容易拉扯大一个,一枪子就给打死了!剩下一个,不被别人一刀子捅死,迟早也得被政府枪毙!天哪,你这个砍头的小灾星……”

八岁的莫应雄厌恶地瞅着母亲,他已经习惯了母亲没来由地号啕大哭。对幼小的莫应雄来说,“死”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父亲死的时候,他还躺在妈妈怀里吃奶;大哥死了,他只知道从此以后,打架就少了一个帮手,一切都得靠自己。他径直穿过堂屋向厨房走去,指望着从厨房里能找到点儿什么吃的。

“你过来!”坐在母亲旁边的年轻男人再次说话了。这次,他的声音显得很严厉,脸上是很吓人的表情。

八岁的莫应雄挑衅地一扬头,斜着眼睛问这个男人:“你他妈是谁?”男人的腮帮子迅速地鼓了一下。很显然,他咬了一下牙。“我是你哥!”男人响当当地说。

男人咬牙的动作让莫应雄感到有些害怕,他本能地想躲开这个男人。然而,男人一伸手就捉住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拉到了面前。莫应雄急了,对准男人又踢又打。男人咬着牙,任他打,任他踢。莫应雄急疯了,对准男人抓住他的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一口。血慢慢地从男人的手背上渗出来,男人依然那样铁青着脸,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莫应雄吓呆了。

正在这时,门口一阵喧哗。八岁的莫应雄头皮一麻,他知道,被自己用玻璃划出血的那个男孩由妈妈领着上门来问罪了。

那个男孩的妈妈一进门,就把指头戳到了莫应雄妈妈的脑门儿上:“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晓得拿刀子捅我儿子呀,长大了还不拿刀子杀人!你看看,你看看……”女人一边叫嚷着,一边把胳膊上流着血的儿子往前推。那个男孩一脸的鼻涕眼泪,一边哭,一边说:“我没打他,他就拿刀杀我……呜呜……”莫应雄的妈妈更大声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把莫应雄往前推:“怎么办呢,你要怎么办呢?让你儿子拿刀捅我们雄雄一刀好了!天哪,孤儿寡母遭人欺负哟!可怜我们家老大,打仗死了,连尸首都没有运回来……”

八岁的莫应雄吓傻了,他吭哧吭哧地申辩道:“是他先打我的。我没刀子的,真的,我没刀子的。不信,你来搜……”突然,光线暗了一下,一个年轻的男人像一堵墙一样隔在了争吵着的两个女人之间。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说的!”男人冷冷地说,“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会管教他的,你也回去教育教育自家的孩子,就这样吧!”男人说完,拉着莫应雄就往回走,似乎已不屑再搭理那个突然哑了口的妇人。

妇人愣了一下,又叫了起来:“看看我们孩子,都流血了,你们总得负责吧!”男人猛地转过身来,指着莫应雄头上的血包:“他的脑袋是被谁打破的?别忘了,你儿子比他大得多!”男人停了一下,声音突然显得冷酷无比:“别以为他哥哥死了!我告诉你们,他哥没死,没死!滚!听见没有,我叫你们滚!”

妇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讲道理哟,不讲道理哟!”妇人一边哭,一边拉着自己的儿子灰溜溜地走出了莫应雄家的大门。男人走过去,猛地把门关上了。

“你记住,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亲哥!”男人用那只隐隐渗血的手捏着小莫应雄的肩膀,恶狠狠地说。

那个男人叫张仲,莫应雄记得他对自己说:“我的命是你哥的命换回来的。你记住了,别给你哥丢脸!”

多年以后,躺在小床上无法入眠的莫应雄断断续续地想着这些事情。夹在指缝中的香烟熏痛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湿润了。

对着窗外无比皎洁的月光,莫应雄心里低低地叫了声:“大哥!”

5

十七岁的莫应雄懒洋洋地打量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张仲。从内心讲,他有些害怕,也有些厌恶这个胳膊粗壮的男人。七年前,听说他上大学去了,断断续续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给母亲送些钱来。有时,这个名叫张仲的男人会冷冰冰地盯着自己,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什么“要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你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之类的话。莫应雄脖子一梗:“别以为你给了我妈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每当这时,莫应雄就可以看到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莫应雄知道,这种表情说明这个叫张仲的男人心里不好受。看到张仲难受,他觉得挺解恨。

躲在小阁楼上的莫应雄面对突然出现的张仲,心中再次泛起那种厌恶和恐惧交织的感情。他垂下火药枪的枪口,摇头晃脑地问道:“你来干吗?又是我妈告诉你的?”

张仲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支填满铁砂的火药枪,笑模笑样地问:“就玩儿这个?小孩子的把戏。”突然,张仲端着火枪,对着屋角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阁楼仿佛正在塌陷。硝烟弥漫中,莫应雄情不自禁地怪叫了一声。

硝烟散尽,张仲手中的火枪枪口软软地垂向地面。一蓬铁砂嵌入了陈旧的木质板壁。张仲垂手而立,冷冷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莫应雄。

过了半晌,莫应雄缓过神来,情不自禁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干什么?找死呀!”

莫应雄话音未落,立即感到自己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记耳光打得那样重,以至于莫应雄几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板上。

“他妈的,”恼羞成怒的莫应雄猛地扑上去,像条疯狗似的对准张仲又打又踢。这次,他彻底错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八岁的小屁孩儿,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大男人了。就在莫应雄向张仲发起攻击时,张仲开始反击了。莫应雄几乎是稀里糊涂地就被张仲打翻在地。张仲将莫应雄打翻在地后仍不罢休,抬脚对准莫应雄一阵乱踢,直到把他踢成了一摊烂泥!

莫应雄十七年来从未遭到过如此惨无人道的痛打。

张仲喘着粗气,绕着躺在地上的莫应雄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骂:“你小子以为你翅膀硬了,你老妈管不住你了?你都快把她气死了!简直是给你哥丢脸!”骂上两句,张仲又踢他一脚,然后继续绕圈子,继续骂,继续踢。莫应雄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过,他真想一头撞死得了。万般无奈,他哭了起来。

看见莫应雄哭鼻子,张仲更愤怒了。他抓住莫应雄的领口,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推到墙边,让莫应雄死死地抵在墙上,扬手又给了他一记耳光:“站起来,听见没有,我让你站起来!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你还算个男人吗?打架、偷东西,连抢带骗、就算是坏蛋也永远只能是个小坏蛋!听见没有,小坏蛋?我最讨厌小坏蛋!”张仲对着他的耳朵放炮一样大声骂道。莫应雄只能翻着一双死鱼样的眼睛,无赖地看着这个暴怒的男人。

“你看看你,什么东西!有本事惹事就得有本事扛着,知道吗?扛着!听到没有?是男人,惹了事就得扛着!你不是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吗?怎么现在像条狗似的躲起来了,夹着尾巴不敢见人?我要是你,早撒泡尿溺死算了!”

慢慢缓过神来的莫应雄停止了哭泣,泼皮无赖般懒洋洋地看着张仲:“你嘴硬什么,你不就能揍我吗?扛着?说得容易,他们会要了你的命!”

张仲再次勃然大怒,一把抓起莫应雄的领口。莫应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拉下了楼梯。张仲就那样抓着莫应雄的领口,一直把他拉到了楼门口。阁楼里的剧烈响动早已引起了居民们的注意,此刻,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儿人。张仲松开莫应雄的领口,厉声对他说:“直起腰来,别给你妈丢脸!”说完,张仲一伸手就拉开了门。

莫应雄乖乖地跟在张仲身后走了出来。虚荣心使他不得不挺起了胸膛,尽管他的脸上还带着伤痕。

张仲领着莫应雄穿过人群,走出了小巷。他扬手截停一辆出租车,一把将莫应雄塞进车内,简洁地对司机说:“西大门。”

“你要带我上哪儿?”莫应雄的声音里开始露出一丝恐惧。

“我带你去和他们说说清楚!”张仲冷冷地说。

“我不!”莫应雄几乎是本能地叫了起来,然而张仲的手像一把铁钳似的夹在他的手腕上。

出租车行驶到西大门过街天桥附近,张仲付了车费,一把将莫应雄从车上揪了下来。下了车,张仲松开了莫应雄的手,冷冷地说:“走出点儿男人的样子来,听见没有?”莫应雄长长地吸了口气,努力想把胸膛挺起来,但他做不到,只能像条灰溜溜的小狗一样跟在张仲的身后。

“你真让我丢脸。”张仲头也不回地骂道,头也不回地走着。

张仲把莫应雄领到一个水果摊前,指着莫应雄对一个青年摊贩说:“认识他吗?我们来了!”

夕阳西沉,血红的光芒越过巍峨的天桥,丝丝缕缕地洒到张仲冷峻的面容上。摊贩只看了莫应雄一眼,便立即露出一脸大惊失色的表情。他外强中干地叫了声“你等着”,连水果摊子都不顾,转头就往街边一个塑料布搭起的窝棚里跑。

“别怕,直起腰来!”张仲伸出一只手,搭在莫应雄的肩上,“你要知道,他们比我们更害怕!”

霎时间,从窝棚里冲出几个男人。几个男人一边迎着张仲他们走过来,一边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不一会儿,十多个暗藏利刃的男人将张仲和莫应雄团团围住。

“你小狗日的真有胆来找死!”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扑上来就要揍莫应雄。他是“天桥堂”的老二,因参与持刀抢劫,十八岁就被判刑七年,在“天桥堂”素来以心狠手辣著称。

他没有想到站在莫应雄身边的那个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砸向莫应雄的拳头:“兄弟,我们到你们的棚子里说话。街上人多眼杂,警察来了谁都不好看!”

老二感觉到了抓住自己拳头的那只手的力量,他更感觉到了这个从容不迫的男人身上那种冷冷的震慑力。

“走!”他大喝了一声。

张仲冷冷地看了莫应雄一眼,率先向街边的窝棚走去。莫应雄迟疑了一下,紧紧跟上。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不那么害怕了。这个叫张仲的男人给了他某种力量,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种力量。

一进窝棚,几个男人就将张仲和莫应雄团团围住了。小小的窝棚顿时塞得满满当当的。进不去的二十几个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小小的窝棚围了个水泄不通。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堆满了西瓜,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懒洋洋地躺在一张钢丝床上,挥着一把大蒲扇,随意驱赶着嗡嗡乱飞的苍蝇!他就是“天桥堂”的老大——重伤害罪劳改释放犯,生命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大牢里度过。

“大哥,就是他!”一见莫应雄,屁股上挨了刀的老三就尖叫起来。老大漫不经心地“喔”了一声:“小子,你胆子不小嘛!”他突然转向张仲,厉声问道:“你是谁?”老大一眼就看出了站在莫应雄身边的这个男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

“我是他哥!有什么事对我说好了。”张仲的脸上居然有了笑意,好像正与“天桥堂”的老大谈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你这位兄弟伤了我们的人,踢了我们的场子。本来,我也懒得管这些事情。不过,年轻人火气太大,总不是好事。所以,我想给他点儿教训。留下一只手怎么样?”老大依然懒洋洋地躺在钢丝床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张仲笑得更温暖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变戏法般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流了血,买两只鸡炖了补补!”张仲一边说,一边把钱扔到西瓜堆上。那沓钱至少有好几千块,张仲像扔掉一个烟头般从容的气度,让“天桥堂”的老大也不禁为之一愣。

“我们从来没有卖血的习惯。”老大一愣之后,接着懒洋洋地说道。

“是这样的……”张仲依然微微地笑着。突然间,他的手里多了一把雪亮的跳刀。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张仲微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我就还你们血吧!”

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张仲缓缓撩起自己的裤管,一直把裤管挽到了大腿根,然后将手中那把雪亮的跳刀刺进了自己的大腿,深入肌肤至少有一厘米的刀子慢慢地移动起来了,一直移动了大约十厘米。张仲轻轻地把刀拔了出来。

张仲的大腿上像是突然有个婴儿张开了嘴,婴儿哇哇地哭着吐出一口口红得发黑的血。红得发黑的血沿着张仲的大腿根一直流到小腿上,流到地上,流到一地的西瓜上,看上去,像是那些西瓜突然开了瓢。

张仲一直在微微地笑着。他把沾满自己鲜血的跳刀叼在嘴里,唰的一声撕下自己的一只衬衣袖子,扎住仍在汩汩涌血的伤口,慢慢地放下自己的裤管。

“我们两清了!”张仲微笑着向老大摊了摊手。他转头对莫应雄说:“我们走。”张仲迈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他及时地抓住了莫应雄的胳膊,站直了身子,拖着一条腿往窝棚外走。所有的人仿佛都成了泥塑木雕,任他们走出窝棚。窝棚外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围了起来。窝棚里突然传出一个十分严厉的声音:“让他们走!”人群散开的时候,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保证你兄弟永远不会有麻烦了!”

汩汩喷涌的鲜血浸透了扎住伤口的衣袖,浸透了张仲的裤管。他就那样靠在莫应雄的胳膊上,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着。他的身后,是一条笔直的血路。

走出“天桥堂”的视线,张仲一下子倒在了莫应雄的身上。

莫应雄背起张仲就往医院跑。“不,不,”伏在莫应雄背上的张仲艰难地说,“别去医院,刀伤会惹麻烦的。打车,多给钱,送我回家。”

一个小时之后,张仲已经躺在了一张单人床上——那是位于一幢高层住宅顶层的一个单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张仲在这个城市里到底有多少住所。单人床正对着窗户,窗外是满天繁星。跪在床边的莫应雄泪流满面。

“别哭,别哭!”痛得直咧嘴的张仲抚摸着莫应雄的头发,“叫我大哥!”他努力地笑起来,温和地对莫应雄说。

“大哥——”莫应雄呜咽着叫道。

“听大哥的话吗?”张仲咬着牙,努力地微笑着问道。

“听——”莫应雄泣不成声。

“听着,兄弟,你要去当兵!我想让你去当兵。就这个冬天,我会找人帮忙送你去当兵。是男人就要当兵!有的男人,生来就应该是个战士!”

“有的男人,生来就应该是个战士!”莫应雄记住了这句话。那年冬天,张仲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让莫应雄穿上军装,告别了吴城,成了刚刚组建的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士兵。

“有的男人,生来就应该是个战士!”莫应雄在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声中醒来的时候,天就要亮了。莫应雄透过南行列车的车窗向外望去,再次回忆起多年以前张仲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一抹新鲜的嫩红正缓缓地从东方薄薄的云层中露出。天空像一张巨大的书页,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缓缓翻开。最后几颗星星正在鱼肚白色的天幕里慢慢被翻过去。莫应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自己跪在大哥的床头时的情景。大哥费力地将他拉起来,指着窗外的星星让他看。他记得张仲这样对他说:“你看,天上的那些星星,每一颗都象征着一个真正的男人!”

此刻,莫应雄却无比清晰地感到,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一颗星星,永远不会!尽管是五月,但这种感觉让他的骨头都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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