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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黑枪:第七章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广雄

第七章

 

1

“周子立,你终于露出真实面目了。”五月十七日晚,坐在个人电脑前的蓝亚舟心里是温暖的。他打开名为“欢乐”的秘密文档,翻到了五月八日那一页。他回忆起五月七日傍晚,自己和周子立在一个名叫“雨浓”的酒家共进晚餐。那个黄昏,周子立已经根据那张偷拍到的照片判断出蓝亚舟可能就是那个秘密的“执法者”,于是在酒桌上有意告诉了蓝亚舟一些事情,包括警方已经成立了针对这一系列案件的重案组;歌星陈媛媛报了警,却又打电话告诉重案组组长欧阳默,丢失的东西找到了。酒后,周子立设计了一个“抢手机”的游戏,把蓝亚舟带进了公安分局,对其进行“火力”侦查。这个看起来十分幼稚的小动作已经得到了周子立的证实。

“那是‘盒子’安排的。”归途中,“夏利”轿车重新回到了周子立手中。他平稳地驾驶着轿车,笑吟吟地说道:“当时我一眼就从照片上认出了你。不过,我们谁都不相信是你——一个邮电局的工程技术人员,一个文质彬彬的书呆子——五月四日竟然率先进入邱南方的情妇陈媛媛的住宅,出人意料地遇上提前归来的邱南方,竟然能全身而退。请你到公安分局走一圈儿,无非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你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我感到十分惊奇。毕竟,你几乎没和警方打过交道……”

关于张仲的情况,周子立也尽其所知告诉了蓝亚舟。他还暗示蓝亚舟,“一·一○”杀人案也是他的兄弟们作下的。

“你完全不用告诉我这些,”蓝亚舟说,“我也完全没有必要知道这些。我说过,见不见你的老板,还是个未知数。”

周子立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子立,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心里藏不住事,管不住自己的嘴,特别是酒后,这才是真正的危险。”蓝亚舟忧心忡忡地说。

周子立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这一点。“不过,”他辩解道,“你是我的朋友嘛!”

“而且,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蓝亚舟反问道。他不待周子立说话,自问自答道:“不对,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杀人,不喜欢流血。更何况,你们的行动中感性和冲动的成分太多了,而我认为,任何事情都像电脑程序一样,应该是精确而完美的。”

“去年六月十五日那个案子是你作的?”过了一阵子,周子立问道。

“你认为呢?”蓝亚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干得漂亮!足够判死刑。”周子立说。

“永远不会有宣判的可能。”蓝亚舟阴郁地说。

“别那么自信。”周子立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不是自信,是做好准备。”蓝亚舟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是的,蓝亚舟早已做好了准备,在选定这条道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任何道路都有一个终点,不同的只是连接起点和终点的这条线段的长度。

邱南方自首的消息得到了基本确认,可以肯定,警方已经掌握了一些与他有关的材料。他提醒自己,必须以更加谨慎的方式行进在既定的道路上。

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此刻,蓝亚舟坐在自己的个人电脑前,悄然向自己发问。致命的是,蓝亚舟知道自己在犯罪,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我是个犯罪分子”这种阴影从心灵深处驱除出去。他想,总有一天,这种心理压力会使自己精神分裂,彻底疯狂。那也是一个点,蓝亚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踏上那个“地雷”。

他拿过那张名为“独闯龙潭”的特色旅游项目简介,开始冷静地分析。

项目简介做得很详细,包括每一个步骤的说明,还有地图。蓝亚舟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明白那个游戏基本上是依照一个叫作“赤色要塞”的美版电子游戏构建的,同时吸收了“黑暗王座”等探险寻宝电子游戏的内容。游戏线路并不复杂,“宝藏”也不难发现,也就是说,游戏对参与者的智力水平要求并不高,关键在于“战斗能力”,这正是吸引蓝亚舟的地方。

2

当蓝亚舟面对“独闯龙潭”进行分析的时候,欧阳默正面对着蓝亚舟的电脑画像陷入沉思。技侦中心的电脑档案告诉他,在有案底的人员中进行比照,没有发现与这张画像吻合的对象。这早在欧阳默的意料之中了。

其实,当那张画像被慢慢从激光打印机中吐出的时候,欧阳默就判断出这可能是个高科技型的犯罪分子。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四年的刻苦学习,以及多年以来的办案实践,使他能够从一个人的外部特征窥见这个人的心理状况,甚至知识结构和能力水平。“人不可貌相”只是一句古老的格言,一个优秀的公安人员必须具备“相面”的能力。

陆涛用技术手段进行的侦查更加证实了他们的判断。

邱南方自我暴露,也许对罗峰具有更大的意义。感觉到这一点,并未让欧阳默十分失望。他默默地盯着平摊在桌面上的画像,仿佛要一直看到这个面容沉静的年轻人心里去。

陆涛坐在欧阳默的斜对面,玩儿着一只几乎已经喝空了的啤酒罐,不时把那只罐子放到鼻孔下面嗅一下。

“对邱南方的通信工具进行监控,会不会是罗峰他们干的呢?”过了一会儿,欧阳默自言自语般问道。

“我看不会。”陆涛面色阴郁地摇了摇头。当天上午,陆涛和欧阳默为了进一步证实邱南方的通信工具被监听,同时寻求对监控者进行定位的办法,再次让邱南方用手机给一个熟人打了个电话。奇怪的是,陆涛发现已经没人对邱南方的通信工具进行监控了!

这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前一天夜里陆涛只是产生了一种错觉;二是监控者已经发现了有人在对他进行侦查,及时中断了对邱南方通信工具的监控。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欧阳默和陆涛面对的这个对手就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甘心的陆涛连着几次以邱南方的手机固有频率发出信号,但那个监控者却像一条潜伏在黑暗的海洋深处的鱼,没有任何一点儿响应。

这正是陆涛和欧阳默心情压抑的原因。

“这可能是我们从警以来遇到的最难对付的犯罪分子!”走出计算机管理科的房门,欧阳默不回头地对陆涛说道。

“说这有什么用?关键是得想出办法来抓住他!”陆涛没好气地应道。

然后,他们就回到重案组的办公室坐了下来,默默地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看有可能是罗峰他们干的。别忘了,检察院对经济和腐败案件有独立侦办权。如果获得批准,他们完全可以对邱南方的通信工具进行监听。”欧阳默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罗峰明明知道邱南方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为什么还要监听他的通信工具?”陆涛像是跟谁争辩似的反问道。

“如果罗峰真的想办邱南方的案子,难道他不担心邱南方虽然落到了我们手里,却打电话串供吗?”欧阳默不温不火地对陆涛说道。

陆涛敏锐地注意到了欧阳默嘴里吐出的“真的想办邱南方的案子”这句话,以及欧阳默说话间对罗峰明显的不信任语气。他苦笑了一下:“老罗这个人,怎么说呢?我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欧阳默当然明白陆涛是什么意思!欧阳默与罗峰面和心不和,是同学们都知道的事实。他们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

“要不,找罗峰来谈谈也行。”陆涛捏了一下握在手中的啤酒罐,啤酒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打电话给他吧,先别说什么事,把他约出来再说。”欧阳默咬了咬牙,狠狠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果然,三个人见面时,罗峰矢口否认了曾经对邱南方的通信工具进行过监控。“我是执法人员,没有得到上级批准,怎么能随便使用技术侦查手段呢?”罗峰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欧阳默的眼睛。

欧阳默什么话也没说。事先他已经向陆涛打过招呼,不能向罗峰透露任何与案情有关的事情。欧阳默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他甚至对罗峰产生了怀疑。罗峰的父亲是前公安局局长,现任市委书记贾安江曾经是罗峰父亲的部下。谁不知道,在吴城,贾安江就是王。现在当权的官员,大部分都是贾安江一手提起来的心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把罗峰安排到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上,真是煞费苦心啊!

从内心深处来讲,欧阳默根本不相信罗峰会真刀实枪地与那些大腐败分子干上一场。

看着身着白色西服,飘然走出房门的罗峰,欧阳默情不自禁地低声对陆涛说道:“你看看老罗,哪里还有一点点警察的样子!”

陆涛哈哈一笑:“老罗本来就不是警察,他是官员嘛!”

窗外,罗峰钻进一辆白色的警车。随即,汽车发动了,慢慢消失在一街的车流之中。

欧阳默知道,要彻底破获这一系列大案,仅凭警方的力量实在是不够的。这是一种犯罪学上从未出现过的新型案例,它需要党、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联合作战,依靠群众,反腐、打黑双管齐下,才有可能迅速破案。

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十分“恶毒”的想法,他希望那群职业犯罪者再做下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案,最好是惊动省委和中央的大案,那样,国家机器将全方位地高效运转起来,撒下天罗地网,足以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样想着的时候,欧阳默知道自己所说的“他们”,既包括那些杀人越货的犯罪分子,又包括那些……自己同样深恶痛绝的大小蛀虫!

欧阳默摇了摇头,对自己骤然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安。他看了看陆涛,后者正注视着窗外的车流、行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只能看到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南下边境地区查枪的同志,有消息了吗?”过了很久,陆涛回过头来问道。

3

把蓝亚舟送走后,周子立用手机给张仲打了个电话。他说:“张老板,我已经和我那位朋友谈过了,他还没拿定主意,说好了明天去玩儿‘独闯龙潭’,到时候再谈吧。”

张仲说:“知道了,这单生意对我们很重要哇,你抓紧办。”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被蓝亚舟设置的监听设备准确地记录到了个人电脑的超大容量硬盘上。蓝亚舟听了两遍,把这段信息从硬盘上删除了。

“看来,那个叫张仲的人对我的确很感兴趣。”蓝亚舟这样想。

放下手机,张仲决定第二天到“挪威木屋”去,亲眼看看那个叫蓝亚舟的年轻人。他琢磨着,蓝亚舟想玩儿“独闯龙潭”,也许正是试图向他显示实力。精于和各种人打交道的张仲明白,当两个人坐下来谈话时,总想寻求地位、实力上的对等。也许,那个年轻人寻求的就是这种对等。张仲想,自己一定会平等地对待他,因为自己的确很佩服那个单枪匹马的年轻人。准确地说,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不怕那个年轻人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况且,这段时间,他的麻烦的确不少。

“亚太”公司的一批货被海关扣压了。

张仲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木质的天花板和陈腐的木质板壁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开始剥落,像一棵大树随着年轮的增长而无法回避地进入晚年。这间小小的阁楼是张仲的一个秘密住所。几年前,当他从连长田大路的老家归来,毅然和东方素分手,白手起家,开始创办“亚太通用机电设备进出口公司”时,就在“贫民区”租下了这个破旧的小阁楼。那时,他就躺在这个面积仅十二平方米的小阁楼里,一遍一遍地聆听马丁·路德·金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多年以后,“亚太”公司和其下属的其他实体成了拥有上亿资产的大型民营企业,张仲在这个城市新建的“神龙”小区里为自己和公司的核心管理人员购置了住宅,但他仍不时回到这个小窝。一方面,他从感情上对这个小阁楼难以割舍;另一方面,这个地点不为人知,褚良平、莫应雄……甚至他的司机郭晓冬都不知道。

在与东方素重逢之前,一碰到“麻烦”,张仲就会回到这个小阁楼,像头困兽般把自己关起来,思考对策。与东方素再续前缘之后,张仲也有意控制自己出现在东方素身边的频率——那种刻骨铭心的欢乐与温情让张仲惴惴不安,让他的心中不时泛起阵阵恐惧。

有的男人,生来就应该是个战士!张仲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告诉自己。他没有退路!早在几年前,告别田大路父母所在的偏僻山村时,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以,张仲不得不悄悄回到他的小阁楼,躺在床上,静静地思考一下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亚太通用机电设备进出口公司”成功的秘密首先在于会集了一批高学历、高素质的专业人才。这批包括总裁张仲在内的专业人才的作用在于,能够对市场前景作出正确的评估。当“兼容机”,即用散件拼装的个人电脑作为一个名词开始出现时,张仲的公司已经为当时为数众多的国有企业和事业单位进口了大量的“兼容机”。他们没有必要告诉用户这些机器的品牌,只要让用户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进口货就行了。而这些所谓的进口微机,无非是从沿海一带走私散件,将散件运到“亚太”公司的生产车间进行组装,进行简单的整机测试后就交给了用户。“亚太”公司大量出售“兼容机”牟取暴利的关键在于替企业和事业单位开发应用软件,比如工业生产控制系统或监测系统,实行选型、购机、开发、安装、调试、对用户进行必要培训的一条龙服务。这样,一台台廉价的“兼容机”便以计算机控制系统的名义被安装到了工业生产线和事业单位的财务、统计办公室里。对此,张仲有他自己的理由。花不到真正进口设备一半的钱,干真正进口设备一样的活,企业省了钱,他也获得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毛利。尽管国家损失了一定的关税,但与那些花巨资引进一堆废铁的行径相比,简直就是一件于国于己都有利的大好事。

张仲知道,“兼容机”的走俏无非是国内很多企事业单位企图一步跨入微机时代,而面对“品牌机”的高报价却又囊中羞涩的一种过渡现象。而且,随着电脑开始进入百姓家庭,“兼容机”市场将不可避免地向家庭市场和超小型市场转移。以“亚太”公司这样庞大的底子来开拓超小型市场,必将得不偿失。因此,在“亚太”公司的计算机系统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时,张仲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方兴未艾的南北边贸。

无论是对北面的俄罗斯,还是对南面的越南、缅甸、泰国,张仲干的都是他的老本行——走私。他采用以物易物的古老方式,将国内大量积压的民用轻工业产品换成俄罗斯的重工业设备甚至照相器材,换成流通到越南、缅甸、泰国的日产轿车、摩托车,再利用军界老战友的关系,用军车将这些货物拉到内地,倒手卖出,大大地赚了一笔。

张仲这样对“亚太”公司核心层的兄弟们说:“我们是在帮助国家引进技术、发展经济。因为我们是民营公司,我们必须考虑企业的信誉。我们进口的各种设备正在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各个方面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如果有可能,我还想把那些在坑道里几乎烂成一堆废铁的导弹卖到伊拉克去……”

张仲较早地将走私渠道拓展到了航空货运。当“兼容机”已经成了“假货”的代名词时,国内的联想、长城、海信等企业生产的低价位品牌机开始大幅度占领市场;俄罗斯从经济“休克”中缓慢复苏。中国加大了对走私轿车、摩托车的打击力度,这时,张仲的主要业务已经转移到了大型医疗设备和新兴的旅游娱乐业。

张仲将“亚太”公司近一半的资产转移到“挪威木屋”,其实并不指望从这个项目上赚到大钱。他利用国家有偿出租、出让荒山土地的机会,以低廉的价格购买了白龙峡谷几千亩的荒山野岭七十年的开发使用权。他知道,由于各种法律制度的不够完善、执法人员队伍的不够纯洁,以及先期进入流通环节的从业者素质的低下给流通领域带来的巨大机会正在消失。一个企业最终的立足点只能是金融和实业,他是把“挪威木屋”同时当成金融和实业来对待的。房产可能昙花一现,而地产,对于一个已有雄厚经济实力,可以压得住资金的企业来说,则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而且,随着人们对纯天然产品的青睐,只要把企业办在白龙峡谷,就已经给商品打上了无公害、无污染的商标,一举两得。所以,张仲不惜在白龙峡谷投入巨资,并把最精明强干的褚良平派到“挪威木屋”做老总。

利用航空货运这条秘密走私渠道引进国内医院急需的各种大型医疗设备,这件事张仲也做得十分顺手。在报关时,将B超系统伪报为医疗用碎石机,将CT系统伪报成化验平台……就可以作为一般贸易方式申报,一批货就可以偷逃关税一百至二百万元人民币。航空货运这条走私通道打开之后,除了进口,张仲也出口——出口的是古代文物、古代字画。对此,他也有自己的理由。他告诉核心层的下属,进口医疗设备是为了治病救人,出口古代文物和字画是因为这些文物和字画在私人收藏家或国外的大博物馆里会得到更好的珍藏……

然而,十多天前,一套伪报为“泌尿外科工作台”的美国产“SUN”计算机网络系统被机场海关扣留了。张仲清楚,那套设备的实际价值为五十二万美元,报关时报出的总值只有八千美元,这不能不算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张仲不是担心自己,甚至不担心“亚太”公司,他早已采取了“安全措施”,执行航空货运走私任务的是一个名叫“飞鸿”的子公司。张仲用完全隐秘的方式把资金打到“飞鸿”的账上,无论是法律关系还是财务关系,从表面上看,“亚太”公司和“飞鸿”公司都没有任何联系。他感到忧虑的是,这条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空中走廊”可能会就此瓦解,这将是一个十分惨重的损失。

另外一个麻烦是,莫应雄的几个手下被公安局拘留了。莫应雄按照张仲的意思在“挪威木屋”搞了个机动分队,成员全是退伍兵和退役的运动员。在筹建“挪威木屋”大型战争游乐场时,张仲就有一个想法,利用这里的军事设施和军用设备,招募、训练一支自己的军队!当机动分队组建完毕之后,张仲却被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吓坏了。“我想干什么?”他自问。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再强大的“军队”,能够和国家机器抗衡吗?再说,“分队”的人难道会绝对服从他的命令,向列上了“密杀令”的那些人开战吗?张仲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是个生意人,靠得住的只有兄弟,而不是通过雇用发生关系的下属。

莫应雄站在张仲位于吴城科技大厦十八层的办公室里向他汇报说,“挪威木屋”保安机动分队的一个队员,休假时到城里的一个“夜总会”找相好的小姐。水性杨花的小姐又勾搭上了别人。莫应雄的手下仗着身手矫健,在那家夜总会大打出手,却被夜总会豢养的一群打手狠狠教训了一通。这小子气不过,打电话纠集了机动分队的另外几个兄弟,又回到那家夜总会,砸了场子,被及时赶到现场的巡警抓进了派出所,随即对他们分别处以七到十五天不等的刑事拘留。

这件事情让张仲感到很恼火。被拘留的人都是“挪威木屋”的员工,都是自己花了大价钱培训出来的保安,弃之可惜,留下惹事。莫应雄向张仲汇报这件事的时候,发现张仲的脸色非常难看。过了很久,张仲突然问道:“几个人当中有没有谁参加过行动?”

“大哥,参加过行动的人都到那边去了!”莫应雄低声回答道。

“这样就好。打架的这几个人从局子里出来后坚决开除!每个人发三个月的工资,不许任何人求情!”张仲斩钉截铁地说。

“大哥,对不起,是我没有管好手下。”莫应雄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内疚。看着这个小兄弟痛心疾首的样子,张仲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句玩笑:“盒子,你的长官没有告诉过你,政治思想工作永远是不可缺少的吗?”

望着莫应雄离去的背影,一阵突然而至的悲怆击中了张仲的心,他猛地转过身去,拉开窗帘,从十八层的高度俯瞰这个人潮涌动的城市。不可能每个人都是盒子,都是褚良平,都是周子立……而且,包括褚良平,很多事情都不能让他沾手,因为他的手是干净的,不能把所有的兄弟都拉下火坑。张仲痛苦地抱住了头。他仿佛又看到了莫应斌——莫应雄的哥哥,那个死在异国战场上的好兄弟。他仿佛看到莫应斌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用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对他说:“张仲,你要亲手把我的亲兄弟送上刑场吗?你这个狗东西,他是烈士的亲弟弟……”

张仲慢慢把自己骨节粗大的双手举到眼前。在惨白的白炽灯光的照耀下,他仿佛看见一滴滴红得发黑的鲜血正嘀嘀嗒嗒地从自己的指缝中落下来,黏糊糊地滴到了眼睛里。

4

蝉声如织……刚刚获得硕士学位的张仲告别了东方素,踏上了北去的列车。学业有成,恋人温柔,张仲心中十分愉快。混乱的硬座车厢里,睡觉的,打扑克高声喧哗的,旅行结婚温存相依的,卖小吃的,吹大牛的……千姿百态。张仲面带微笑,他觉得生活真是美妙极了。

没过几天,张仲愉快的心情就被破坏了。大约一周之后,张仲抵达了连长田大路的老家——那个小县城。他搭上一辆快要散架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四个小时,再步行两个小时,来到田大路父母双亲的土屋前。这时,他的心情糟透了。

张仲心情很糟,因为他发现几乎所有的烈士家庭日子都不好过,生活窘迫。家在农村的烈士家庭,缺少劳力,日子过得就更加艰难。每到一家,父母们纷纷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毕竟,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除了武装部、民政局在一年中那些特定的日子来家坐坐,更多的人已经渐渐地忘记了这些把儿子奉献给了共和国的父亲和母亲们。张仲就这样一路泡在眼泪里,来到了连长田大路家。

几年前,田大路的姐妹们出嫁,纷纷离开了老人。现在,两个老人孤零零地住在一幢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土屋里,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我叫张仲,是大路的战友,看你们来了。大路牺牲了,你们就是我的爸妈。”张仲一声“爸”,一声“妈”,叫得两个老人眼泪都流下来了。田大路牺牲的消息传到家中,本来就体弱多病的母亲一病不起,至今仍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田大路的父亲张罗着要弄饭给张仲吃。老人出去转了一圈儿,借回来几个鸡蛋、一小块腊肉。看着手脚僵硬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忙碌,张仲的心情十分沉重。面对着小桌上的一碗炒鸡蛋、一碗炒腊肉、一碗煮白菜,张仲一伸筷子,眼泪就打到了碗沿上。看着张仲,两个老人想起了战死疆场的儿子,禁不住唰唰地掉眼泪。

母亲说:“我们家大路有出息,当兵没几年,就穿上了四个兜的军装,当了干部。”

父亲说:“别哭了,死了就死了。都死了,哭就能哭回来?”老人操起长烟杆,吧嗒吧嗒地吸。袅袅的青烟中,老人用骨节粗大的手不停地抹眼泪。

交谈断断续续。张仲这才知道,田大路的弟弟前两年去私人开的小煤窑挖煤,洞子垮了,被埋在煤洞子里,尸体到现在也没有挖出来。就这样,两个儿子,一个永远地埋在了麻栗坡,一个永远地埋进了煤层里。母亲自怨自艾,哭着说自己“克子”,父亲闷头抽烟,不时低低地咒自己一句——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恶事,得了断子绝孙的报应。

“不,爸,妈,你们不会断子绝孙,我张仲就是你们的亲儿子!”张仲哭着喊道。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替老人在乡里盖一幢大房子,一定要保证老人有足够的生活费。人岁数大了,地就不用种了,转给有余力的人家去种,老人理应安享晚年。

两个老人宽厚地摸着张仲的头:“孩子,孩子……”朴实的乡里人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心中的感情。

张仲不会种地,也不会说很多安慰的话。他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带来的点心、糖果、茶叶和香烟,恭恭敬敬地递到二老的跟前。眼泪再次从两位老人的眼眶里汹涌而出,他们说什么也不要。张仲扑通一声跪下了:“你们不要,就是不认我这个儿子!”

三个人抱头痛哭。张仲拿出三百块钱——除了回程的路费,那已经是张仲的全部家当了。他把钱交给老人,让他们先去看病、买药。“回去以后,我会每个月把生活费给你们寄来。”张仲的声音很轻,很坚决。

临行前,父亲拉着张仲的手,约略有些羞涩地说:“孩子,我听人家说,大路是打仗死的,国家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笔钱……”张仲肯定地答复道:“是啊,每位烈士家庭都应该得到一笔抚恤金。怎么?”父亲吭吭哧哧,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听人说是这么回事。大路死后,我们一直没有得到这笔钱。我问过生产队长,他说让我们到城里找民政局问问。我从来都没进过城,也不知道怎么个问法。又过了这么多年,怕人家已经不记得了。孩子,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去问问?”

张仲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那场战争过去已经快十年了,田大路的抚恤金竟然还没有发放到他父母的手中。这真是件怪事!他一边答应,一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事搞清楚。

张仲一进城,就径直去了民政局,见到了现任的局长,问起了烈士抚恤金的事情。听说张仲也参加过那场战争,局长很重视,专门叫人找出当年的档案,一鼻子灰尘地翻开给张仲看。只见一排黑乎乎的人名,田大路的名字排在前列。名字后面是抚恤金的金额,最后是领款人,红红的一个“指印”,模模糊糊,已经变成了铁锈色。局长摊了摊手,笑了:“肯定是领了的,连指印都摁了,不会有错的。老人家年纪大了,可能有些糊涂,把这事记错了。”

张仲知道田大路的父亲一定不会记错,那笔钱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张仲沉吟着,问局长当时的民政局优抚科科长是谁。局长指着表册上经手人一栏里潦草的签名告诉他,当时的优抚科科长姓王,已经做到了常务副县长,分管财经。

张仲道了谢,离开了民政局。他总觉得这事有些说不过去的地方。他决定在这个小县城多待两天,见见当时的优抚科科长,现在的副县长,请他回忆一下当年发放抚恤金时的具体情况。

多年以后,张仲躺在“小窝”的床上,再次回忆起那个蝉声如织的夏天,回忆起北方那座几乎没有一棵树的小县城,回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他不无悲哀地发现,所有的巧合似乎都早已注定了那个姓王的副县长要死在自己手中。

王副县长是很忙的人,很忙的王副县长分管这个县城的财政、金融、基建、投资等。事隔多年之后,张仲认为一定是自己的外地口音让王副县长产生了错觉——也许,他仅仅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有求于他的外地生意人。张仲多次要求面见王副县长,与他面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次次遭到秘书拒绝之后,王副县长的秘书大概是动了恻隐之心,给了张仲一些必要的暗示。

已经一贫如洗的张仲怒火中烧,把自己的换洗衣服简单地包装了一下,看上去很像是某种礼品。张仲拎着“礼品”再次出现在王副县长的办公室门口。

王副县长是否主观地把张仲当成了一个试图对他行贿的外地人,这一点已经无从知晓。当时的情况是,王副县长漫不经心地答应张仲可以和他谈谈。王副县长摊了摊手:“我现在很忙呀,十分钟之后有个会。这样吧,晚上你到我家来,我们谈谈!”

张仲拎着自己的脏衣服走了。

王副县长在他的住所安排了一次单独会谈。走进王副县长的家门时,张仲已经认定,田大路抚恤金的失踪与这个副县长——当时的优抚科科长一定有某种关系。

因此,当张仲提到抚恤金问题时,大失所望的王副县长很不耐烦。他装出一副时过境迁、往事难以回忆的样子,支吾了几句之后,准备送客。

他甚至否认了自己曾经手过抚恤金的发放。张仲想,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这个家伙的心中有鬼。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外乡人,而一个偶然路过的外乡人没有必要知道太多的东西。最致命的是,这个外乡男人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无论是高级礼品,还是现钞,这不能不让王副县长感到十分恼火。

王副县长不准备继续回答张仲的任何问题。

张仲只能有话直说了:“我的战友,一个名叫田大路的连长,在那场战争中牺牲了。他的父母告诉我,直到今天,他们没有拿到一分钱抚恤金。”

王副县长的眼中短暂地闪过一丝惊慌,这一丝惊慌没能逃过侦察兵出身的张仲的眼睛:“他们还没死?”王副县长随口说了一句,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他正色对张仲说道:“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我说过,我没有经手过抚恤金的发放。”

“我查过民政局的老档案,发放抚恤金的表册上,经手人的名字是你。”张仲咄咄逼人地说道。

“你是什么东西?”王副县长发火了。王副县长突然发作的怒火使张仲确认自己的话戳到了王副县长的痛处。“你是什么东西,敢跑到这里来质问我?”王副县长的脖子变粗了,似乎正在把几欲出口的脏话咽到肚子里去。

“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那场战争的生还者。一个活着的人,代表那些死去的人,把有些事情问问清楚。”张仲平静地说道。他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你给我出去——”王副县长跳了起来,指着门,大声地咆哮起来。

“在你不把这件事说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出去的。”张仲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流速度加快了。

“那好吧,我告诉你,”王副县长颓然地坐回沙发中,懒洋洋地说道,“民政局人力有限,我们不可能把抚恤金一户一户地送到那些人家里。他们的抚恤金是由公社统一来人领走的。就这样。”

“他显然是在搪塞我。”张仲想,“他想尽快把我打发走。他在发抖,”张仲仔细观察着王副县长的一举一动,“这说明他害怕了。他怕什么呢?”

“可领款的表册上却捺着红红的指印,这是怎么回事?既然你说钱被公社统一领走了,那些代表当事人的指印又是谁捺的?”张仲的身子像一张弓,悄悄地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我把那笔款子贪污了不成?”王副县长吼了起来。

“这是你自己说的!”张仲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把刀子,一把闪着寒光、锋利无比的刀子。他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王副县长突然感到了一丝惊惧,像一根细细的钢丝,凉丝丝地滑过他的脖颈。

“我要你把那些吃下去的血钱统统吐出来,还要加上这十年的利息,然后乖乖地到执法部门去说清你的问题。”张仲向王副县长逼近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抢劫?”王副县长感到巨大的压力扑面而至,像一块钢板,平平地压在他的胸口上,使他不得不拼命把肥硕的身子往沙发的深处一缩再缩。

“到底是谁吞了那笔血钱?”张仲的脸慢慢地靠近了王副县长的脸。

王副县长在瞬间的极度惊恐中猝然惊醒,他记起了自己是这个县堂堂的常务副县长,而对方不过是一个偶然路过这里的外乡人。只要这个男人走出自己的家门,只要自己的手指能够伸向电话机,他就有足够的把握让这个外乡人莫名其妙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个男人消失了,他猜到的秘密也就永远地消失了。至于那些农民,他们很快就会老死,就算不死,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主意拿定,王副县长慢慢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他做出一副泰然自若、大义凛然的样子,冷冷地打量着张仲。但他的身子依然在发抖。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垂下了自己的眼睑,用一种极端厌恶的口气对张仲说:“请你出去!你说的事情我不了解,请你马上出去!还有什么问题,请你明天到我的办公室去谈。”这样说着,他抬起眼皮,再次短暂地扫视了一下张仲的面孔。

张仲相信自己就在对方那短暂的一瞥中看到了某种曾经十分熟悉的东西——一种可以被称为“杀机”的眼神。这个肥胖的贪官会要了他的命!这样想着,张仲的右手已经扼住了王副县长的脖子。

……像个早已裂了缝的鸡蛋,张仲甚至没有听到蛋壳碎裂的“咔嚓”声,腥臭的蛋清、蛋黄就涂满了他的双手,滑唧唧地穿过他的指缝,嘀嘀嗒嗒,像一条绝望的鱼吐着猩红的泡沫。

血慢慢地从王副县长的鼻孔里溢出。那猩红的血让张仲短暂地产生了错觉,仿佛那个躯体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钞票,是那些烈士的鲜血染红的钞票。

“我让你把喝下去的血全吐出来!”张仲声音低沉地说道。他的脸色显得十分阴郁。同时,他伸出左手,扳住王副县长的头,用力一拧。这次,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像风吹断一根早已腐败干缩的树枝。

一天之后,神情从容的张仲再次出现在田大路家的土屋前。两位老人把他迎进家中,仿佛张仲去而复返是一件十分家常的事情,就像自己的儿子到邻村走了一趟亲戚,或是到邻家帮了几天“白工”。

张仲像个真正的儿子一样在田大路父母的土屋里住了整整五天。他知道,县城里已经闹翻了天,警方一定在离开县城的水、陆通道上设置了重重关卡。他们永远也想不到,一个能够在王副县长的住所将他扼杀,又将他非法聚敛的财物一卷而空的人正隐藏在离城不到一百公里的乡间土屋里。

杀死王副县长之后,一不做,二不休,张仲索性将王副县长的居所翻了个底儿朝天。结果把张仲吓了一跳,这个肥胖的赃官像个土财主一样,把所有的钞票都打成卷,塞在床下的一个土坛子里。张仲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那些钞票足有二三十万元之巨。

张仲用一只皮箱把那些钞票拎走了。

张仲算算风头已过,便拿出一万块钱交给了两位老人。他神情泰然地告诉两位老人,这是田大路烈士的抚恤金,当时是漏发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的两位老人吓坏了,紧接着再次流下泪来。老人把钱捧在手中,泪流满面地说:“这就是大路的命啊!”

张仲告别两位老人,安全地离开了那个小县城,搭上了南去的列车,一路直奔吴城。

不断摇晃着的列车车厢里,张仲半醒半睡。他完全无法入睡,神经一直像钢丝一样紧绷着。恍惚中,他不停地自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多年以后,躺在“小窝”的单人床上的张仲再次告诉自己:“有的男人,生来就应该是个战士!”

“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挣足够多的钱,设立一个秘密的救助烈士家庭的基金。那些从未听过炮声、闻过硝烟的人可以忘记那些死去的人,但那些从炮火硝烟中活过来的人绝不能忘记他们!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活得好一些。”

张仲是这样想的。这一点,他已经做到了。他的心头镌刻着一串长长的名字:田大路、莫应斌……同时,他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向那些肥头大耳的硕鼠宣战,杀死他们!如果真有“恶贯满盈”这种说法,那么他就是那个把他们送进地狱的黑脸判官。

当然,这一设想张仲实现得十分小心。他花了几年的时间,从人员、组织、设备等各个方面进行了充分的准备,直到不久前,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他向莫应雄下达了“密杀令”!

九月二十一日,深夜,枪声凄厉地回荡在崇山峻岭之中。张仲抱着双臂,仰望夜空,仿佛正聆听风中吹来的枪声。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大声地呼喊道:

“现在,我来了!我来了,死神也就跟着我来了!”

张仲从“小窝”的单人床上一跃而起——没有什么挫折和失败可以让他感到恐惧!他突然移开桌子,揭开一块地板,从地板下的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张仲打开油纸包,一把抓起了那只乌黑闪亮的微型冲锋枪!他在自己的“小窝”里准备了应急的武器。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剑客永远不能离开剑,而一个战士永远和他的枪在一起!

张仲把弹匣咔的一声塞进枪身,一把推开窗户,迎着无边的夜空开始瞄准,就像一个随时准备击发的射手。

夜深似海……淡淡的几朵星花照耀着吴城市“贫民区”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阁楼。阁楼里有一张床,床上和衣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一支枪,像一个父亲搂着心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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