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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黑枪:第六章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广雄

第六章

 

1

五月十六日对蓝亚舟来说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从五月十一日二十一时开始,“大克劳斯”邱南方便从他所有的通信工具上消失了。直至五月十五日晚,邱南方仍然没有回到他的通信线路上来。蓝亚舟无论如何都无法猜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内心隐隐泛起的阵阵不安促使他下决心再找周子立谈谈,但他无法找到一个完美的理由,让周子立为他去打听邱南方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就在这时,蓝亚舟腰间突然一颤,这表明他的传呼机接收到了一个信号。蓝亚舟摁下阅读键,一串中文信息出现在显示屏上:“速打我的手机,有要事相商,急急。周子立。”呼出的时间是五月十六日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蓝亚舟眨了眨眼睛,明显地感到自己的眉头猛地一跳。

直觉告诉蓝亚舟:周子立要和他商量的“要事”一定与邱南方从通信网络中消失这件事情有关。有一瞬间,蓝亚舟感到一丝惊惧悄然掠过自己的心房。接连两次,都是在他刚好拿定主意要找周子立的时候,周子立提前找上了他。他感到周子立简直成了一个潜藏在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幽灵”。周子立究竟知道了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对他人天生的拒斥感,使蓝亚舟永远很难接受那种如影随形的朋友,“三剑客”也不例外。

看来,他低估了周子立。

蓝亚舟想着心事的时候,腰间的传呼机再次颤动起来。周子立又追呼了他一次,蓝亚舟决定给他回电话,否则,他认定周子立会把自己的传呼机呼得冒烟的。

蓝亚舟走出程控机房,出了邮电局的大门,像一个上班时间溜号到大街散逛的闲人,无所事事地踏着一地梧桐树的影子慢慢前行。他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打通了周子立的电话。

电话刚震了一次铃,周子立就接听了。

“亚舟吗?”周子立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喘息声。

“子立,有什么急事,一遍一遍追着呼我?”蓝亚舟故作轻松地问道。

“很急的事。听着,亚舟,是一件十分紧急的,与你有关的事情!这样吧,明天,你无论如何都要请假出来一天,我们俩去游泳。上午九点,你到四十九路公共汽车起点站,我开车到那里接你。

记着,这是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周子立的声音显得十分严峻,说完这些,他就把电话挂了。

蓝亚舟的手机仿佛粘在了耳朵上,他有些缓不过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素来摆出一副玩世不恭派头的周子立怎么突然之间换上了一种严肃认真的腔调?他感到自己的眉头再次猛烈地跳了一下。

蓝亚舟没有再打电话给周子立,他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他挂断手机,慢慢地把手机装回裤兜里,沿着大街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他觉得很有必要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情。

十分钟后,他的传呼机再次震颤起来。蓝亚舟短暂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周子立又在CALL他!

传呼是许新生打来的。蓝亚舟回了电话。电话一接通,许新生很大的嗓门就在蓝亚舟的耳边响了起来:“亚舟吗?下班后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蓝亚舟立即想起,那天踢球回来的路上,许新生告诉蓝亚舟:他恋爱了。他想让蓝亚舟见见那个女孩。蓝亚舟记得许新生说过,那个女孩的名字叫程笑梅。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许新生情不自禁地把头转了过来。当时蓝亚舟正坐在许新生的“豪华野狼”摩托车的后座上,看见许新生从风驰电掣的摩托车上回过头来,大吃一惊,急忙大声提醒他:“小心,小心点儿。”许新生回过头去,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玩儿车还从来没出过事哩!”

想到这里,蓝亚舟对着手机用一种含着笑意的声音问道:“是带我去见你的那位程笑梅小姐吧?”

许新生“咦”了一声,然后说:“你怎么猜到的?我告诉过你她的名字吗?”

蓝亚舟调侃地说:“忘了你跟我说起程笑梅小姐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儿把摩托开到电线杆子上去?”

许新生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这纯粹是污蔑我的驾车技术嘛!好吧,算你猜对了。下班后你在单位大门口等我,我来叫你。”

蓝亚舟问:“你叫子立了吗?”许新生说:“叫了,他说有急事,实在是没时间。”许新生停顿了一下,带着些自我解嘲意味地接着说道:“他是‘名记’了嘛,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找我们陪他喝酒,哪会有时间跟我们俩搅在一起,耽误他挣铜板的时间。”

蓝亚舟笑着说:“子立不是那样的人,也许他真的有什么急事。好吧,我就当一回‘灯泡’,饱饱眼福,去看看那位程笑梅小姐吧。再说,二十八岁的男人,好歹谈了回恋爱,也不容易,我就去替你壮壮胆吧。”

“去你的,童男子,你有什么发言权!”许新生哈哈大笑起来。

和许新生一起去见见他的女朋友,这倒是个放松自己的好主意。蓝亚舟返身向程控中心大楼走去的时候,感到自己紧张的心情缓解了许多。

许新生的“豪华野狼”不能进一环路,他与蓝亚舟在程控中心大楼前会合后,搭上了三十三路公共汽车。那个叫程笑梅的女孩供职于中国银行吴城市支行。许新生打电话跟她约好了,下班后他和蓝亚舟一起去接她,然后到银行附近的“小吃城”去吃“成都小吃套餐”。

程笑梅是省财贸学院的应届毕业生,一个不多见的女足球迷,一次看球的时候刚好坐在许新生旁边。那是意大利尤文图斯俱乐部的一场访华友谊赛。观看比赛的过程中,许新生激动非凡,不停地主动向身边的观众介绍双方队员的情况——包括小报上披露的各种球员隐私。程笑梅嫌许新生多嘴多舌,干扰别人看球,忍无可忍,大声吼了起来:“闭嘴!就跟谁不知道似的!”许新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立即气鼓鼓地反击道:“那你说说看!”正好尤文图斯队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替补队员被换上场,程笑梅一口气就报出了那名队员的国籍、年龄、身高、体重,以前在什么地方踢过球……他表现最出色的一场球是在何时何地,以及那场比赛中,比赛进行到多少分钟时那名队员用什么样的方式打进了一个球,从而挽救了那支球队……许新生大吃一惊,立即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比赛结束,许新生涎着脸让女孩给他留个地址。“其实,我那时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一个女孩迷足球迷到如此专业的水平,实在是知音,知音。”

“后来,你们就勾搭上了?”蓝亚舟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

“怎么能说是‘勾搭’呢?”许新生推了蓝亚舟一下,“应该说是志同道合,很快就产生了爱情。”

“我听人说这个时代爱情早就不存在了,你一定是发现了几个世纪前的古董。”蓝亚舟调侃道。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我的爱情古董吧!”许新生得意扬扬地说。

公共汽车到达春风南路站时,蓝亚舟和许新生注意到上来了两个戴墨镜的年轻人。他们从中门上车后分门而立,充当“守门将军”,并开始故意制造拥挤。过了一阵子,公共汽车行驶到位于春风南路中段的医药大厦附近,减速准备靠站停车,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尖叫起来:“哎呀,我的呼机被偷了!”

车厢里一阵骚动,打断了蓝亚舟和许新生轻松的交谈。乘客们议论纷纷,蓝亚舟冷眼旁观着那两个站在公共汽车上却仍然戴着墨镜的人——他们若无其事地又回到了中门,看样子急欲下车。

突然,许新生一把从蓝亚舟兜里掏出手机,大步跨出人群,迫不及待地问那位失窃的女士:“快,告诉我呼机号码!”女士有些不解地报出了自己失窃的传呼机号码。许新生一边听女士报号,一边在手机上拨号。

蓝亚舟突然明白了许新生在干什么。他在心里悄悄地说了声:“聪明。”

三十秒钟左右,急欲下车的那两个年轻人中的高个子身上传出了寻呼机的“嘀嘀”声。此时,满车厢的乘客都把目光转向了两个年轻人。许新生一把抓住那个刚要跳出车门的年轻人,大喝一声:“把偷的东西拿出来!”那个窃贼打量了一下身高一米八一、膀大腰圆的许新生,吓得面如土色,乖乖地掏出一个呼机递给了许新生……

十多分钟后,蓝亚舟和许新生在中银大厦站下了车。远远就看见巨大的铁门下面站着一个穿牛仔短裤的大个女孩。“那就是笑梅,”许新生乐滋滋地说。“天哪,”蓝亚舟叫了起来,“新生,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女篮五号’?那女孩的身高足有一米七,跟你倒是挺般配的。”

一顿愉快的晚餐。

一见程笑梅,甚至没来得及介绍蓝亚舟,许新生就开始自吹自擂打传呼抓小偷的故事。程笑梅故意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那算什么,不就是抓了个把小蟊贼吗?”蓝亚舟看得出来,程笑梅的心里一定和许新生一样感到高兴。

程笑梅是个十分开朗的女孩子。入座后,许新生指着蓝亚舟说:“蓝亚舟,青年科学家,本市最年轻、最优秀的计算机专家,我的铁哥们儿。”程笑梅笑着对蓝亚舟说:“新生天天把你挂在嘴边。你是青年科学家,他也犯不着跟着一块儿光荣吧!你说是不是?”

蓝亚舟略带自嘲地说道:“如果我现在是青年科学家的话,新生早几年就是中科院最年轻、个子最高、足球踢得最好的院士了。”

饭后,许新生和程笑梅邀请蓝亚舟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蓝亚舟说:“免了吧,就跟我是外星人似的,不懂得地球人需要谈恋爱。”

回到自己七楼的寓所,蓝亚舟点上了五月十六日的第一支香烟。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可以阻止蓝亚舟按照自己的习惯进行每日必修的体能训练。二十三点整,冲完凉水澡的蓝亚舟准时坐到了他的个人电脑前。

然而,他知道,关于第二天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没有任何数据和资料可供电脑进行分析。他从电脑中调出命名为“欢乐”的秘密文档,面对着“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一栏,长时间地陷入了沉思。一个月前,他在“大克劳斯”这个代号之后画上的那个醒目的问号,像一只迷惑不解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他。

他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第二天由周子立本人来揭开这个谜底。

正当蓝亚舟深吸一口气,准备放松下来,读读童话,学学外语时,他的眼睛一亮。就在这时,他发现邱南方的手机开机了。

这意味着,消失了数日之后,邱南方终于又开始使用通信工具了。

蓝亚舟立即戴上耳机,电脑上的某个声音压缩工具同时开始启动。邱南方会说些什么呢?蓝亚舟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急切。

的确是邱南方的声音,是打给陈媛媛的。电话里,邱南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告诉陈媛媛,他刚出差回来,因为手头的事情太多,最近不能去看她。通话的时间并不长。尽管陈媛媛的声音里透出不满,邱南方仍然挂断了电话。

蓝亚舟摘下耳机,搁在桌子上。他感到迷惑不解,然而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让他感到不安。他戴上耳机,用鼠标点了几下显示器,重听了一遍用电脑压缩过的录音,仍然无法将这件事情理出头绪。

猝然之间,仿佛一个惊雷在蓝亚舟的头顶炸响。一个可怕的猜测闪电般划过蓝亚舟的脑海:难道打这个电话并不是邱南方的本意?难道是有人在利用这个电话查证邱南方的通信工具有没有被监听?

这个念头刹那间把蓝亚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起来,精心设置的反侦查程序很快进入运行状态。果然不出蓝亚舟所料,他在显示器上看到,就在邱南方和陈媛媛通话时,在声音频率中,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波形。

蓝亚舟当然明白,那是附载在手机信号上的一个监测信号,如果邱南方的通信工具发送的信号不仅仅是传送到了陈媛媛的话机上,而是分了一个岔,同时流向了其他地方,那么这个监测波形立即会产生反应!

他感到自己的脑袋骤然之间变得像一个吹足了气的气球。有那么一瞬间,蓝亚舟恍然回到了从前。从前的他不是一个犯罪天才,而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蓝色外套,拖着长长的鼻涕,被一群孩子重重地压在最底层的小男孩。他短暂地回忆起了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如此绝望。与此同时,那奇特的波形也成了孩子们遥如天国的嬉笑声,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找到了这条线上!冷静下来的蓝亚舟暗自庆幸自己设置了精妙的反侦查程序。看起来,警方也有高手,甚至与自己不相上下。蓝亚舟一边动手解除对包括邱南方在内的官员们的通信工具的监控,一边紧张地思考着对策。

他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他?

白领黑枪

 公安文学名家名作系列

2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邱南方的通信工具的确被监听了。”陆涛把转椅转了一个方向,对站在他身后的欧阳默说道。欧阳默注意到陆涛的脸上呈现出少有的严肃表情。

很少到局里的这个“高科技部门”走动的欧阳默一脚踏进陆涛的工作间时,刹那间产生了走进某个研究所的感觉。看着成排的显示器以及闪烁不定的各色指示灯,欧阳默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小涛,你小子真搞了不少好东西呀!”

陆涛回头一笑,随手拉开工作台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居然也有听装的啤酒。“来一罐?”他举起一听啤酒,征求欧阳默的意见。欧阳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小子真的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啤酒桶了!”

“错!”陆涛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我只是不喜欢喝水罢了。啤酒在西方,本来就只是饮料而已。”

陆涛一边说,一边走到电脑前,双手开始急速地敲打键盘。

让邱南方用手机给陈媛媛打个电话,对欧阳默和陆涛来说,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他们只需要向局长王健行汇报这一想法,得到批准后,再让邱南方按陆涛的指示去做就行了。更何况,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陆涛告诉邱南方,这样做是为了尽快抓住在陈媛媛别墅里与他正面遭遇的那个人。

邱南方表示愿意配合。

陆涛做好准备工作之后,欧阳默让人把待在外间的邱南方带了进来。

邱南方接过欧阳默递给他的手机,嗫嚅着问道:“我能跟媛媛说些什么呢?”

欧阳默冷冷地回答道:“难道你想告诉她,你现在站在公安局的某个办公室里给她打电话吗?”

邱南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夹杂着愤怒和屈辱的光,随即这道光又黯淡了下去。他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拨号。

陆涛不动声色地戴上了耳机。

通话结束之后,欧阳默让人带走了邱南方。他敏锐地注意到,邱南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他从邱南方的眼神中读到了某种期待——邱南方当然希望欧阳默能尽快抓住那个曾经用一支手枪指着他脑袋的年轻人!

欧阳默烦闷地叹了口气。他不明白这种烦闷从何而来——抓住那个年轻人,显然是件让邱南方感到高兴的事情,而确凿的证据显示,邱南方是个不折不扣的腐败分子。作为一个共和国年轻而正直的警官,欧阳默理所当然地对邱南方这样的蛀虫充满了切齿痛恨。

陆涛的话打断了欧阳默的沉思。

“你能够肯定?”欧阳默盯着陆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陆涛点了点头。

“他们是怎样办到的?”欧阳默追问道。

“我初步判断,他们很可能是攻击了电信局的控制中心。”陆涛端起啤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眉头紧锁。

欧阳默注意到,这是陆涛整整一个晚上喝的第二口啤酒。他悄悄舒了一口气。看起来,陆涛绝对不会让酒精影响他的思维。把一听啤酒端在手中或者放在工作台上,对陆涛来说,只不过是一种习惯。

“电信局的控制中心是一个最重要的节点。”陆涛耐心地向欧阳默解释道,“到技侦中心了解情况之后,我就在想这个问题:所有的通信信号都得通过这个控制中心被转发出去。因此,对监控来说,只要进入了这个控制中心,就能够有目的地拦截他所需要的信号。他甚至可以把这些信号的特征设置成固定的识别符号,电脑只要发现了这个识别符,立即就可以进入自动监控状态。”

欧阳默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能找到这个监控者吗?”欧阳默问道。

陆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不像在网络上锁定一个IP地址那样简单。准确地说,现在我还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锁定这个监控者。”

“有没有必要到电信局控制中心去查一查?”欧阳默问道。

“没必要,”陆涛摇了摇头,“我已经把我的电脑和电信中心的电脑联上了。现在我担心的是,如果这个人停止对邱南方通信工具的监控,目标就会消失。”

蓝亚舟的确已经停止了对邱南方通信工具的监控。为了安全起见,他甚至中止了对其他官员通信工具的监控。

陆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监控者不是“黑客”,恰恰就是电信局控制中心的首席技术专家!

3

周子立的银灰色“夏利”轿车缓缓驶向四十九路公共汽车起点站。

四十九路公共汽车起点站位于蓝亚舟居住的小区附近。上午八时零五分,蓝亚舟捏着鼻子给程控中心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病了,浑身乏力,看来需要休息两天。主任毫无警觉地同意了,末了关切地说:“快上医院看看,别把小病拖成大病,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蓝亚舟捏着鼻子说了声“谢谢”。

透过车窗,周子立面色阴郁地注视着站在四十九路公共汽车站牌下的蓝亚舟。他笔直地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人们上车下车,完全像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真难想象,他就是那个人——那只冷冷地飞翔在城市夜空中的黑色大鸟。看着面容沉静,仿佛正陷入沉思的蓝亚舟,周子立想到了那部叫作《真实的谎言》的美国大片。电影里的女主人公和自己的丈夫生活了几十年,却一直不知道扮演着循规蹈矩的电脑推销商角色的丈夫原来是FBI的高级特工。

银灰色“夏利”轿车缓缓驶到蓝亚舟跟前,周子立摇下车窗,向蓝亚舟挥了挥手,示意他上车。

“带游泳裤了吗?”周子立问坐在自己身边的蓝亚舟。

这是一个很好的晴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可以想象,不久之后天空就会云开雾散,太阳将显示它的压力和热度,这的确是个适合到郊外游泳的好日子。

“当记者真好,不仅能挣到大把大把的钞票,还能不上班,成天开着车到处溜达,甚至能命令朋友请假陪他去游泳。”蓝亚舟淡淡地说。周子立感觉到了蓝亚舟语气中那种淡淡的讥讽意味。

他试图让话题变得轻松起来:“那是,记者嘛!新中国成立前的上海滩,记者被称为‘五毒’之一,惹不起的。”

蓝亚舟问:“什么是‘五毒’?吃喝嫖赌、坑蒙拐骗?”

“不是。”周子立稳稳地开着车,“老上海人把警察、律师、记者、娼妓和乞丐通称为‘五毒’,说的是这五种人没什么地位却最难缠。惹恼了这些人,会让你吃尽苦头,甚至身败名裂。”

“那你至少是‘两毒’俱全。”蓝亚舟的目光直视着不断退到身后的大道,“你是记者,又成天和警察搅和在一起,用枪杆子、笔杆子杀人你都可以办到。”蓝亚舟冷冷地说。

周子立感到隐隐有些不快,努力地笑了笑:“我说的是老上海滩,不是说现在。”

蓝亚舟含义不明地笑了笑,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周子立再次转换话题,问道:“听说新生恋爱了!”

蓝亚舟知道周子立在没话找话,他可以感到周子立内心的焦躁不安。他知道,周子立和自己一样无法找到一个恰当的切入点,直奔那个“十分紧要”的中心话题。他耐心地等待着,不知道自己和周子立谁会忍耐不住,率先逼近谜底。

“夏利”轿车沿着平坦的公路向郊外驶去,蓝亚舟悄悄注意到,汽车正驶向“挪威木屋”的方向。他的电脑档案中记录着,这个名为“挪威木屋”的大型游乐场,有个叫作“纯天然矿泉水游泳场”的特色娱乐项目。蓝亚舟确信周子立与“挪威木屋”之间存在着一种隐秘的关系。看来,周子立是打算向自己摊牌了。他感到自己正在放松,这是一个良好的迹象,只要整个身心彻底放松,思维和体能就能保持最佳反应状态。蓝亚舟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应付即将发生的任何情况。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周子立:“是啊,那个女孩我已经见过了。昨天,新生叫我和他们一起去吃饭,他说也叫了你,你说有事没去。新生有些不高兴。”

周子立苦笑了一下,不作解释,继续问道:“那个女孩怎么样?”

蓝亚舟说:“个儿挺高,跟我差不多吧。”

“一米七!”周子立叫了起来,“他们俩将来要是结了婚,可以生个小迈克尔·乔丹了。”

“女孩不错,长得挺漂亮。‘皮肤像玫瑰花瓣一样柔嫩,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海水一样湛蓝’。”蓝亚舟微微地笑着说道。

周子立不解地偏了偏头,有些不明白蓝亚舟在说些什么。

“安徒生,《海的女儿》。”蓝亚舟解释道。周子立明白了,他是在引用安徒生童话中的语言来形容那个女孩的美丽。“有那么美吗?中国人的眼睛是黑的,不会是湛蓝的吧!”

两个人之间突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蓝亚舟突然开口了:“子立,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比如我喜欢读童话,比如我还会开车,你相信吗?”突然之间,他就有了一个主意。

周子立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他清晰地接收到了蓝亚舟发出的某种信号,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当然相信。”

“那现在由我来驾车?”蓝亚舟问道。

“行!”周子立猛然一脚踩死刹车,汽车发出“吱”的一声尖叫,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在公路边上停了下来。他拉开车门,跳下车去,绕过车头,走到车的右侧。蓝亚舟移到驾驶座上,对站在车门外的周子立说:“你不问问我真的会开车吗?”

周子立摇了摇头。

“我开车,你真的敢坐吗?你能够确定你真的不怕摔死?”蓝亚舟又问。

“能和你死在一起,总比一颗枪子打进后心要痛快些。”周子立冷冷地说道,猛地一把拉开车门,坐到了蓝亚舟的身边。

蓝亚舟感到自己的心头热了一下。他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周子立说这种话了。上次,他们在那个叫作“雨浓”的酒家喝酒,周子立说:“死之前能和你一起喝个痛快,死了也值。”蓝亚舟点了点头,说:“子立,我记住了你说过的话。”

周子立的心头猛地一震。他伸出左手,拍了拍蓝亚舟搭在挡把儿上的右手,平静地说道:“我们走吧。”

蓝亚舟平稳地发动了汽车。他早在三年前就悄悄考取了驾照,周子立和许新生都不知道这事。

“我要加速了!”蓝亚舟驶出大约两公里,感觉自己已经基本熟悉了这辆车的性能之后,突然对周子立说道。他一脚踩死油门,周子立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夏利”轿车立即像颗子弹一般射了出去!速度表上的指针迅速指向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底盘轻巧的“夏利”轿车像一只失控的鸟,在公路上飞了起来!

周子立感到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到了脸上。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毕竟,“夏利”只是一种家用轿车,而通往“挪威木屋”的公路不是高速公路,也不是高等级汽车专用线,仅仅是普通的三级公路!这小子在玩儿命!

蓝亚舟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紧皱眉头,双目圆睁,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一个右弯,蓝亚舟猛踩刹车,猛打方向盘,小巧的轿车擦着路的左侧边沿疾驰而过,巨大的惯性离心力将周子立的身子甩到了蓝亚舟的身上。可他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尽管他知道,刚才那个急弯,只要偏差几厘米,“夏利”轿车就会像一只突然断线的风筝,飘向公路左侧万丈悬崖下的清水江中!

所有潜藏在蓝亚舟心中秘而不宣的热血和激情仿佛都在那一瞬间释放出来了。接近临界点的速度和擦肩而过的死亡刺激得他热血沸腾,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迫切地需要发疯,需要直面死亡。他正在向周子立展示某种力量,同时也希望看到周子立身上隐匿着的那种与玩世不恭毫无关联的气质。他的右脚痉挛一般死死踩住油门,绝不放松。“夏利”轿车的速度再次达到了九十公里每小时,一路喇叭嘶鸣。路上的车辆纷纷闪避像一群羚羊中突然出现了一头飞驰的猎豹。

轿车飞速冲上一个缓坡,一辆大型货车骤然出现在两个人的视线里——那辆货车正慢吞吞地从缓坡的另一侧爬上坡顶。小小的“夏利”像一颗弹丸直直地迎着大货车射去。周子立甚至已经看到了大货车司机因极度惊恐而扭曲了的面孔……蓝亚舟一脚踩下刹车,同时向右猛打方向盘,“夏利”就在几乎迎头撞上大货车的那一瞬间,来了一个九十度的转弯,转而迎着公路右侧的山崖撞去!蓝亚舟疯狂地打回方向盘,紧接着向左猛拐。山崖上斜斜探出的几根竹枝唰唰地打到车顶上……蓝亚舟打正方向,再次加速!

周子立的“夏利”轿车在蓝亚舟的手中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飞速地把笔直的公路裁成两半。

公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蓝亚舟开始减速,“挪威木屋”就要到了。

周子立和蓝亚舟不约而同地喘了口气。周子立发现自己的衬衣已经被冷汗紧紧地粘到了后背上。于是他干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些惊奇地问道:“亚舟,这是怎么回事?你玩儿起车来像个不要命的老手!”

“我已经三年没有摸过车了……”蓝亚舟说话的时候,周子立发现蓝亚舟的嗓子嘶哑得厉害,“心疼你的车了吧?”蓝亚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但他仍在努力地说话。

“你要是喜欢这辆车,我可以送给你。”周子立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你这辆车差一点点要了我的命。”

蓝亚舟偏过头来对周子立淡淡一笑。就因为这淡淡的一笑,周子立突然想到了“生死之交”四个字,他脱口而出:“亚舟,我怎么会这样不要命地喜欢你?”

周子立的声音十分恳切,蓝亚舟心头一热。但他很反感这种太过直白的表露,于是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笑了笑:“同性恋?”

周子立笑了。

他们的心中已了无芥蒂。

蓝亚舟把车稳稳地开进游乐场的大门,在路标的指引下,稳稳地停到了停车场上。周子立跳下车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对蓝亚舟说:“走,我们先去见一个人。”

4

褚良平远远地迎着周子立笑了起来,大声喊:“子立!”

周子立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指着褚良平对蓝亚舟说:“褚总,我的好朋友。”又指着蓝亚舟对褚良平说:“我哥们儿,我们来游泳。”蓝亚舟注意到,周子立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

“随便玩儿!需要什么服务,给我打个电话就成。”褚良平满面笑容,“子立,这里的大门永远是向你这样的好朋友敞开的。”在蓝亚舟听来,褚良平的热情更像是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离开褚良平,周子立带着蓝亚舟向“纯天然矿泉水游泳场”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对蓝亚舟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这里的半个老板,你会不会相信?”

蓝亚舟淡淡一笑:“我当然信。”他的嗓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我告诉你……”周子立似乎想说什么,蓝亚舟摆了摆手,“待会儿再说吧,你不是叫我来游泳的吗?”一湾碧水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蓝亚舟很担心周子立将要说出的话破坏了自己游泳的兴致。刚刚玩儿了一把死亡游戏,他真的有些想好好泡泡,放松放松。

“好吧,我们去换衣服。”周子立无可奈何地答应道。

矿泉水真凉。蓝亚舟以一个漂亮的入水动作跳入水中,不禁全身激灵了一下。周子立紧跟着跃入水中,挥动手臂,用标准的自由泳姿紧随在蓝亚舟身边。

蓝亚舟时而仰泳,时而自由泳,时而蛙泳……当他感到自己的肌肉开始兴奋起来的时候,他开始用标准的蝶泳姿势向深水区发起冲刺。蓝亚舟像条硕壮的海豚,收紧腹肌,跃出水面,又落入水中。他粗壮的双臂像两只大桨,有力地将碧水推向身后。周子立约略有些惊奇地注意到了蓝亚舟那一身雄健发达的肌肉和超群的体能。他想,这就对了,也只有拥有这样的体能,蓝亚舟才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终于,蓝亚舟感到有点儿累了。他双手撑住池沿,双臂一使劲,从水中跃上岸来,仰躺在一张充气垫子上。池子周围是高大的树,轻轻晃动的树梢使湛蓝的天空显得生气勃勃。蓝亚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气味——山泉的气味、太阳的气味、植物的气味、皮肤的气味……蓝亚舟的心头突然涌出一丝感慨。如果能回到从前,回到大学刚刚毕业时……像个真正的小人物那样上班、挣钱,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带着老婆孩子到郊外走走,闻闻大自然的气味……拥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小家,哪管身外的世界洪水滔天!这样想着的时候,蓝亚舟悄悄地叹了口气。

周子立也上了岸,在蓝亚舟身边的一张气垫上躺了下来。“这样比较好,两个男人几乎一丝不挂地躺在一起谈论最重要的事情,有种坦诚相见的气氛。”周子立说。

蓝亚舟眯着眼睛,显得有些懒洋洋地问道:“你要和我相商的要事究竟是什么?”

周子立没有马上回答蓝亚舟的问话。他抓过自己的真皮提包,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掏出一个“梦特娇”高级打火机,把烟点燃,均匀地喷出一口青烟。青烟很快消失在明净的空气里,不留一点儿痕迹。

“邱南方很可能已经向政法机关自首了。”周子立突然用低沉的声音对蓝亚舟说道。

蓝亚舟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震,但他马上提醒自己,要保持镇定。他没有立即对周子立的话作出回应,仿佛周子立提到的是一个自己十分陌生的名字,以至于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你说谁?”他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亚舟,”周子立的声音显得很焦躁,“请你相信我,我是你的朋友!我说的是,市政府秘书长邱南方可能已经向政法机关自首了。我明明在公安局技侦中心遇到了他,可他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却说他到美国去了。这说明了什么,难道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你认为一个政府高级官员向政法机关自首这件事情与你的朋友——一个小小的工程技术人员——有什么关系吗?”蓝亚舟知道自己再装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试探性地反问道。

周子立突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蓝亚舟:“亚舟,你仔细看看这张照片,就什么都明白了。”

蓝亚舟有些迟疑地接过了照片。他只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立即就感到自己的瞳孔放大了。

照片上是一个身着T恤衫和运动裤的年轻人的侧影,他正从树林里推出一辆山地自行车,身上背着一个背包。背景依稀是一幢别墅样式的小楼。照片显然是用长焦镜头使用高感光度胶片拍摄的,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的日期——五月四日二十一时十七分。

那正是蓝亚舟离开位于“临江花园”的陈媛媛别墅的时间。

蓝亚舟的牙慢慢咬紧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从容不迫地与邱南方正面相对时,一双窥探的眼睛正偷偷地注视着自己,并且拍下了这幅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作为证据使用的照片。他觉得再也没有必要装下去了。

“周子立,你想讹诈我吗?这不会是你偶然拍到的摄影小品吧!”他把照片夹在指缝里,递给周子立,用一种冷得像冰块一般的声音问道。

“亚舟,”周子立显得十分不快,“我已经说过了,你是我的朋友,请你相信我。我只是想帮你一把,不,不仅仅是我,还有更多的朋友想拉你一把。”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蓝亚舟继续用那种冷得让人骨头发凉的声音说道,“既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那么我相信你不会卖友求荣。但我希望你从现在开始离开我,离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亚舟,”周子立恳切地说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事实上,”他停了一下,“我们早就已经站在一起了!”

蓝亚舟睁开眼睛,向周子立转过头来。他们的谈话一直是躺着进行的。

“这样吧,亚舟,”周子立说,“我们去吃点儿东西。我会告诉你这张照片的来历,顺便告诉你一些和我自己有关的,你不知道的事情。”

5

周子立的故事从他那次短暂的婚姻开始。

重点大学社科专业毕业的高才生周子立看起来比他的同龄人要幸运许多——刚毕业,就直接被分配到一家拥有十万员工的国有大型企业的总经理办公室,成了一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秘书。

然而,周子立仅仅在那个岗位上干了一年,就“跳槽”到《吴城日报》,做了一名小记者。按周子立当时的说法:“当秘书就跟当太监差不多,压抑个性。”

周子立调入报社后,主动要求去政法部工作。政法部远远不如经济部和社科部,甚至不如群工部和文艺部来得实惠,至少,政法部门是没有红包和礼品给记者的。而且相对来说,政法记者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周子立有他自己的想法:一来干政法记者可以接触到很多可读性极强的新闻题材;二来政法部没有资深记者,这对刚刚踏上新闻岗位的人来说,无疑是迅速出人头地的机会。

当上了记者的周子立很快写出了一系列引起社会强烈反响的报道,声誉直线升高。不到一年,他就成了《吴城日报》政法部的“第一支笔”。政法部的同事们都很喜欢这个聪明能干、疾恶如仇、从不对工作挑三拣四的小伙子。他们友善地说:“子立是政法部的首席记者。”与此同时,周子立不能自拔地迅速坠入了爱河。早在中学时代就有“白马王子”之称的周子立素来很讨女孩子喜欢。舞

文弄墨的年轻人总给人以才华横溢的错觉。他很快便和“满江红”大酒店漂亮非凡的礼仪小姐夏妮打得火热。素来坚信性欲旺盛意味着智力活跃的周子立一不小心就在夏妮的肚子里下了种。拥着泪水涟涟的夏妮,周子立信誓旦旦:“别担心,小妮,我周子立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明天我们就去领结婚证!”

报社没有房子,周子立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每个月四百块钱,草草地把夏妮迎进了新房。流产后的夏妮做了周子立的妻子,立即变得放肆和放荡。周子立在感到灰心丧气的同时,必须拼命挣钱,才能勉强维持两个人必要的日常开支。初为人夫的周子立尚未体会到新婚的幸福,就深切地感受到了生计的艰难——那时,他每月的工资和奖金加起来,也就五六百块钱,当然不可能甩出大把大把的钞票给自己漂亮而虚荣的妻子购买高级时装和名目繁多的化妆品。作为一个文人,他只有拼命写字才能换来为数不多的铜板。周子立开始不停地到吴城下属的县区出差,赚取微薄的出差补助。他抓住任何新闻题材大写而特写,以换取每千字二十元的稿酬。周子立筋疲力尽,完全没有了“白马王子”的潇洒和风度。在夏妮眼中,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穷酸文人。由于心情不好,周子立甚至丧失了曾让夏妮心荡神驰的床上优势。当周子立像个泥塑的偶像般在漂亮的夏妮心目中轰然坍塌之后,夏妮毫不隐讳自己对周子立的失望,不停地抱怨生计的艰难,毫不心疼地把周子立留作房租的一点点积蓄换成廉价而花哨的连衣裙。与此同时,她开始夜不归宿,借口是酒店需要她“加班”。

聪明的周子立早已猜到夏妮勾搭上了别的男人。然而他深切地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早已荡然无存——一个无法让自己的妻子活得风光快乐的男人有什么理由要求妻子为自己一个人孤独和美丽?

他咬紧牙关默默地忍耐着。在那些内心滴血的夜晚,他开始酗酒。他把劣质白酒大口大口地灌进口中,扑在简陋的书桌上奋笔疾书。他从不向蓝亚舟和许新生透露任何与自己的实际生活状况有关的详情,因为他从来都是个好强的男人。

这个好强的男人开始变得愤世嫉俗,常常无缘无故地对夏妮大发雷霆,然后又痛哭流涕地跪在夏妮脚下请求夏妮原谅。一天晚上,盛装的夏妮午夜时分推门而入,暴怒的周子立突然一把抓住夏妮的头发,把她摁到地上,不出声地揍。夏妮不哭也不喊,直到周子立打累了才站起身来,捋捋头发,冷冷地说:“周子立,一个只知道关起门来揍自己老婆的男人,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说完之后,夏妮整整衣衫,扬长而去,彻夜未归。第二天,周子立打听到,夏妮回了娘家。

周子立无脸到夏妮娘家去哀求她回到自己身边。他收拾起行囊,搭上长途班车,到基层去采访了。大约一个月后,周子立一大早就搭乘一辆某县法院到吴城市办事的小车回到这个城市,那时大约是早晨九点多钟的光景。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家门前,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这时,周子立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他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把行囊从背上解下来,扔到脚下,一屁股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有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非常镇定。他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点燃之后抽了起来。他抽完一支又续上一支。他想,既然这个时刻注定要来临,那就让它来吧。

大约半小时之后,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故作深沉地从打开的房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同样衣冠楚楚的夏妮。看见坐在楼梯上的周子立,夏妮有些心虚地问道:“你回来了。”

周子立没有理睬夏妮,他猥猥琐琐地站起身来,仿佛是要走进家门。衣冠楚楚的男人脸上出现了自命不凡的微笑。他温柔地对夏妮说了声“再见”,侧身从周子立身边走过,开始下楼梯,仿佛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存在。夏妮告诉过他,自己的丈夫是个记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男人。

夏妮错了,那个睡了别人老婆的男人也错了。周子立就在男人开始走下第一级台阶时突然转过身来,飞起一脚,向那个男人的后心狠狠踢去。毫无戒备的男人像根突然倒下的木头,一个跟头栽下了楼梯。

“啊——”夏妮发出一声尖叫。一击得手的周子立飞身跃下楼梯,抬脚对准摔得爬不起来的男人一阵乱踢。周子立完全疯了,看起来,他完全像是要把那个男人踢死!

鲜血从男人撞破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夏妮哭喊着冲下楼梯,死命抓住狂怒的周子立:“别打了,别打了,你会打死他的。你知道他是谁吗?说出他父亲的名字来会吓死你!”

夏妮哭喊着说出了一位赫赫有名的政府官员的名字。周子立愣了一下,停止了打击。他仿佛短暂地思考了片刻,突然冲上楼梯,冲进了自己的家门。当他再次出现在门口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雪亮的菜刀!

“老子剁了你,就算是为民除害!”周子立大喝一声。

夏妮已经将那位公子从地上扶了起来。她嘶哑着嗓子对那位省府要人的公子叫喊道:“你还不快跑,他真的会杀了你的!”她一边叫,一边推着男人往楼道外狂奔。两个人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楼道。

周子立猛地把菜刀向匆匆逃跑的两个人掷过去,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长啸:“你们给我滚!滚——”

一周之后,周子立和夏妮解除了婚姻关系。他和夏妮结婚仅一年两个月零十二天。

重返单身生活的周子立腰上掖着一把刃长达十七厘米的军用匕首——他担心那个被自己臭揍了一顿的男人雇人宰了自己!作为记者,周子立有理由掌握更多的民间传闻。在人们的传说中,那位要人的公子纯粹是当代的“高衙内”,豢养打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随时出入“满江红”大酒店的那位公子与夏妮可能是长期勾搭,也可能仅仅是一夜之欢。

周子立成天泡在酒坛子里,喝得酩酊大醉。在同事和朋友们看来,他已经被那个叫夏妮的女人伤透了心。人们善良地原谅了他,默默地等待着他从离婚的痛苦中挣扎出来。

有一天,被酒精刺激得恍恍惚惚的周子立突然想要挣一笔大钱。他迎着酒杯里自己虚幻的影子,一声怪笑:“老子不就是没钱嘛!好,你等着。”

他一头撞进了“亚太”公司总裁张仲的办公室。他早就听说过“亚太”公司和张仲的名字,也和张仲有过不多的几次交谈。他知道这个男人的企业很赚钱,还隐隐地知道这个叫张仲的男人有着十分传奇的经历。

周子立毕竟是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记者,张仲客气地接待了他,尽管他已经注意到,这个趾高气扬地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喝多了。但这个年轻人身上隐隐有种独特的气质吸引着张仲,或者说,张仲感到这个年轻人或许在某些方面与自己十分相似。他吩咐秘书给周子立泡了茶,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周子立,同时回忆着这个名叫周子立的年轻人发表在《吴城日报》上的那些新闻报道。张仲记得周子立的文笔灵气飞扬却又十分犀利,对问题的症结看得很准。更为难得的是,这个年轻记者的报道中明显地涌动着一种疾恶如仇的血性和热情,洋溢着现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中很少见的“侠气”。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是市报政法部的重要记者,有很多机会去掌握公安、政法的一些重要内幕……张仲认为,这是一个自己十分需要的人。

然而,这个年轻人现在醉醺醺地坐在自己对面,装出一脸市侩的表情,他究竟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张仲知道,要和一个人成为朋友,最好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递给他一只温暖的手。

很显然,这个年轻人现在就面临着很大的困难,因此,张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拉这个年轻人一把。

“张老板,”周子立大大咧咧地叼着一支烟,“我们来做笔生意!”

张仲微微一笑:“说说看!”

周子立歪着头喷出一口青烟:“我可以替你写一本书,时下一些影星、名人、企业家写的那种书,你告诉我你的故事,当然,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构建你的故事,这是你的自由。我来写,会写得比你自己编的故事还要精彩。当然,这本《成功者传奇》的作者是你张老板。你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出版这本书,并把这本书炒热。

这会给‘亚太’公司带来更大的经济效益,让你在出名的同时赚到更多的钞票。”

张仲依然不动声色地微微笑着:“有意思。你很有经济头脑,我可以聘你做我们公司的兼职企划人员。”

周子立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他说:“兼职企划?也许我会有点儿兴趣。我开个价吧!我用一个月时间给你写二十万字,二百元一千字,共计四万元,这个价不算高吧!因为你需要的是出名和钞票,而我需要的仅仅是钞票。”

“不高,一点儿都不高。”张仲嘻嘻地笑了起来,“简直是太便宜了。不过,我暂时不能答应你,因为我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故事。”他停顿了一下,以引起对方的重视,“这样吧,小兄弟,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现在就聘请你为本公司的兼职企划。你要做的事情是,每周一次到本公司参加企划会议,参与本公司及其下属企业的CI策划。当然,你因公外出采访的时候可以例外。

你主要负责对本公司的广告、宣传战略和操作细节提出意见和建议,最好是形成书面意见。你的基本月薪是每月三千元人民币。如果你的创意为本公司带来了良好的效益,那么公司会在对效益做出定量评估的基础上额外发给你奖金。怎么样,有兴趣吗?”

周子立觉得自己真的喝多了,而这个叫张仲的老板可能比自己喝的还要多,他简直醉得一塌糊涂,胡言乱语。周子立打了个酒嗝,用一种嘲讽的口气反问道:“张老板,你凭什么觉得我值月薪三千元人民币?”

张仲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才华!我在报纸上读过你写的很多报道。我认定你的才华会给本公司带来绝对不止每月三千元的收益,它可能是三十万,也可能是三百万,甚至是三千万!当然,我要提醒你,财富不是靠某一个人带来的,而是把很多人的才华和努力结合在一起创造出来的。”

周子立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张仲的话像一块巨石骤然击中了他的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士为知己者死!”他情不自禁地迎着张仲深深地点了点头。

张仲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是本公司目前唯一的一名兼职企划人员。”周子立的心头再次一震。

“这样吧,子立,”张仲很自然地改变了称呼,“我们一起吃个饭,也许我会慢慢回忆起一些自己的故事。”

张仲把周子立带到了一家阿佤风味餐馆,在一个原木隔出的雅座里坐了下来。两个人各喝了一竹筒阿佤米酒之后,张仲平静地注视着周子立的眼睛,轻轻地问道:“告诉我,兄弟,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事?”

6

“子立,你真不该把你的故事如此轻率地告诉我。”蓝亚舟涩涩地说道。此刻,他们正坐在“挪威木屋”附设的“猎人小屋”餐馆的一个雅座里。周子立面前的一瓶“剑南春”大约还剩下一半。

蓝亚舟的话打断了周子立的沉思。他喝了一大口酒,仿佛要用酒来平息因回忆而重现的感伤、激情以及相知相识的欢乐。

“被你暴打了一顿的那位要人的公子,去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在通往以太市的公路上,和三个保镖一起被人枪杀后扔到清水江里喂了鱼。失踪的几个密码箱,导致了那位要人很快从政治舞台上销声匿迹了。我猜对了吗,子立?”蓝亚舟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在周子立的整个叙述过程中,他一直没有插话。现在,他用一种陈述性的口吻向周子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周子立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说:“现在,你应该知道那张照片的来历了吧!”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的目标非常偶然地在时间、地点和人物上发生了重合。你们把目标让给了我,却拍下了我的照片,没想到这一谦让却救了你们。”蓝亚舟微笑着轻声说道。

“基本正确。”周子立又喝了一口酒,“不过,照片不是我拍的,是我们的一个兄弟拍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兄弟。”蓝亚舟咧了咧嘴。

“而你却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周子立说。

“你知道,我从不喜欢与别人合作。”

“可你现在很危险。”

“情况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严重。”蓝亚舟解释道,“别忘了,我是电脑专家。虽然邱南方被吓破了胆,向警方报告了五月四日晚上发生在陈媛媛别墅的事情,并向警方提供了‘那个人’的特征,警方使用电脑绘图这一技术重现了‘那个人’的图像,但是由于当事人主观的原因和记忆的偏差,图像的准确率顶多能达到百分之八十。另外,据我所知,吴城市的居民身份证管理并未完全实现电脑化。就算已经实现了全电脑管理,将疑犯的图像与本市身份证档案中的近千万居民的照片进行相似性分析,也至少要花好几个月时间才能完成。而且,由于外貌、形体特征的相似性,电脑给出的符合条件的人员至少会有上千名。要对这上千名可能的对象进行逐一排查,依照警方现在的办事效率,恐怕要花上好几年。这里还隐含着一个假定,‘那个人’一定是本市人,而不是外地人,也不是农民。所以,警方绝不会采用这种看起来理所当然,却没有任何实际可操作性的方法。一般程序是,警方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将范围缩小到可能作案的对象之后,再用疑犯图像进行相似性分析。而根据你掌握的情况,欧阳默的重案组至今未能掌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警方也可能用疑犯的图像与有案底的人员进行相似性分析,试图从有案底的人员中找到‘那个人’。然而,对这个案子而言,这种做法显然没有任何意义!”蓝亚舟的语气显得十分肯定,“也就是说,邱南方是自首也好,举报也罢,警方手中可能存在的那张疑犯图像,几乎就是一张废纸。”

“你小子简直是个天才!”周子立情不自禁地惊叹道。

“天才,等于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蓝亚舟亦真亦假地开了句玩笑。

“可危险依然存在!”

“危险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蓝亚舟并不打算告诉周子立,自己监控邱南方等人通信工具的情况,更不想告诉他警方已采用高科技手段查到了这条线索。蓝亚舟骄傲的心使他不可能向朋友陈述自己的危险处境。

“张仲想要见见你。”周子立打出了“王牌”。

“可我不一定想见你的老板。”蓝亚舟强调了“你的老板”几个字。

“他不是我的老板,他是我的大哥。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周子立恳切地说。

“我连女人都不喜欢,难道会喜欢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蓝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那你喜欢什么?”周子立的声音有些不快。

“我喜欢‘独闯龙潭’。”蓝亚舟一语双关地说道。他轻轻地把一张“挪威木屋”的著名娱乐项目“独闯龙潭”的简介推给了周子立。

周子立疑惑地看了看那张印制得十分精美的项目简介,问道:“你想玩儿这个游戏?”

“明天,我们还来这里。我真的有些喜欢这个地方了。而且,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找找乐子,恢复一下我的自信。”蓝亚舟轻描淡写地说道。

“亚舟,你别狂,这里开业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够打到‘独闯龙潭’的终点。”

“那我就更想试试了。”

“见见张仲?”周子立试图作最后一次努力。

“明天再说吧。”蓝亚舟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买单!”突然,他低下头,对着周子立的耳朵轻声说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并不是穷人。”

周子立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吧,明天,老地方,我开车来接你。如果你真的决定‘独闯龙潭’,我可以免费。”

“谢谢,”蓝亚舟很绅士地冲着周子立弯了弯腰,“不用免费,否则,赢了那笔数额不小的奖金,我不好意思去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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