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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黑枪:第二章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刘广雄

第二章

 

1

吴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欧阳默刚刚在电话里和亲弟弟吵了一架。他狠狠地把听筒搁回机座,觉得一块骨头硬硬地卡在喉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以为我当上了副支队长,俨然就成了公安系统的一个‘人物’,似乎就可以无所不能、为所欲为!”欧阳默恨恨地想着。今天这个朋友给你打电话,哥们儿长,哥们儿短,祝贺你高升之类,末了请你跟某某派出所说一声,把某某某放了吧;明天另一个朋友拉你到某某酒家吃喝一通,拍着你的肩膀,求你帮忙弄个摩托车的入市牌证;后天再一个朋友请你去“夜总会”,请你去“洗脚”、“桑拿”,说是某某某的儿子想当警察都想疯了,求你帮忙说说,是不是先招进“110”……弟弟过几天要结婚,居然给他打电话,问可不可以帮忙在接亲的时候弄两辆警车开道,撑撑门面,壮壮行色。欧阳默差点儿就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这个不争气的亲弟弟,弟弟还啰啰唆唆地不高兴,说什么婚姻大事,一辈子就一回,这样做,也是让女方家知道,我们欧阳家是有身份、有路子的人家。欧阳默发怒了,他对着听筒大声地吼了起来:“如果你还想让你哥多活两天,就永远别再拿这些臭事来烦我!”

他烦闷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儿,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院子里。阳光乍现,猛烈地射向他的额头。欧阳默看到所有的绿树统统被太阳晒得垂下了头。这个城市今年天气异常,五月刚刚来临,气温就比历年的六七月都要高出好几度。

欧阳默摸出墨镜戴上,天地顿时暗了下来,他决定出去散散心。

欧阳默走向停放在院子里的一辆红色“北京213”吉普车,打开车门,发动引擎,缓缓倒车,慢慢驶出了市公安局的后门。

这辆“213”是局里配发给被同事们戏称为“重案组”的欧阳默他们使用的。这个小组的正式称谓是“‘九·二一’特大杀人抢劫及相关案件专案组”。为了争取成立这个小组,欧阳默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局领导起初并不同意将一系列看起来毫无联系的案子扯到一起。

然而,直觉告诉他,这些案子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尽管这些案子很可能不是同一伙人所为!他转过两个路口,一边驾驶着“213”平稳地向位于城郊的公安局训练场驶去,一边思考着他认为与“九·二一”大案相关的几个案子。欧阳默不太喜欢电脑,尽管他知道这是一个电脑时代。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大脑,所有的线索和资料都存储在他的大脑里,调用起来比任何最先进的电脑都要快捷。

欧阳默从他的“电脑”中调出的第一个案子是“六·一五”特大盗枪抢劫案。去年六月十五日下午三时许,作案者闯入已经退休的原副市长高某的住宅,打昏在家的保姆,盗走现金八万余元,定期存单九张计十七万元,股票、国库券等有价证券总值近十万元,合计近三十五万元!更为重要的是,作案者盗走“五四”式、“六四”式手枪各一支,子弹约六十发!作案者显然不是顺手牵羊的小偷,而是早有准备的职业罪犯。作案者不仅掌握了高某及其夫人、子女均不在家这一细节,而且轻车熟路地打开了保险箱,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另外,作案者翻窗入室,防盗窗钢筋被强力拉开,保姆被一掌击中后颈晕倒,这说明作案者具有超群的体能和格斗能力;作案者显然十分熟悉警方办案的程序,作案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案发后,高某对赶到现场的警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有罪,我该死……”想到这里,欧阳默忧郁地摇了摇头。一个已经退休的副市长,家中居然藏有两支军用枪,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给他定私藏枪支弹药罪!

然而,经技术检验,“九·二一”特大杀人抢劫案中作案者使用的枪支,绝对不是高某失窃的那两支!欧阳默关于把这些案子合起来一起办的提议因此而受到了怀疑。欧阳默只能说:这两起案子可能不是同一个团伙或同一个人所为!

欧阳默从他的“电脑”中调出的第二个案子是“一·一○”特大杀人案。今年一月十日,星期六,清晨,本市教委主任陈令和在市政府刚刚竣工分配给处级以上干部居住的小楼中被杀。当时,这片住宅区刚刚分到干部们手中,不少家庭正在进行大规模装修,噪声日夜不绝于耳。而且住宅区的设计为一户一楼,楼与楼之间是宽约十米的绿化带,每幢小楼一楼一底,建筑面积超过两百平方米,这给作案者创造了非常有利的隐蔽条件。作案者用“C4”烈性炸药炸开陈主任家的防盗门,将从沉睡中惊醒的陈主任从床上抓起,虐待致死。经尸检,陈主任脾脏破裂,颅骨被钝器击打至粉碎,现场脑浆涂地,令人惨不忍睹。一年轻女子亦在现场被杀死,系一刀割断颈动脉致命。据查,这个女人是一家歌舞厅有名的坐台小姐。经查证,该女子与陈主任长期姘居。这样看来,女人被杀显然是灭口。

猖狂的作案者不仅选择了一月十日,即“110”这天作案,而且在现场留下了一张打印的纸条,上书:“大肆贪污希望工程款,杀无赦!”作案者杀人后,用“C4”炸药炸开保险箱,盗走钱物数量不明。

据调查,现场曾出现一辆豪华“奥迪”轿车。一月十二日,教委报告,陈主任的座驾——一辆豪华“奥迪”于一月九日晚被盗;一月十三日,这辆失窃的轿车在清水江中找到。也就是说,作案者于一月九日晚盗走了陈主任的座驾,然后乘坐其座驾到达作案现场,作案后再乘坐这辆车从容离去,最后将车开出吴城市,沉入江底,线索再次中断!

欧阳默认为,仅从汽车被扔入江心这一点看,“一·一○”案与去年发生的“九·二一”案具有相似性,可以考虑两案系同一批作案者所为的可能性。

更为奇怪的是,二月二十八日,团市委设在通江路口的“希望工程”募捐箱被人盗走。次日,该募捐箱神秘地出现在另一个募捐点,箱中突然出现了二十万元巨款,并附打印的纸条一张,上书:“完璧归赵!”

欧阳默认为,这几个案子与“九·二一”大案最为相似的地方在于,作案者均以涉嫌腐败的官员及其家属为作案对象,而且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计划极其严密,极具职业犯罪特征,很可能是有组织的犯罪团伙所为!“受害者均涉嫌贪污、受贿、作风败坏等严重腐败行为……”欧阳默这样陈述自己意见的时候,公安局局长王健行直视欧阳默的眼睛,用一种略带讥讽的口气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正在替执法机关肃清腐败,为民申冤,替天行道喽?”

欧阳默微微笑了笑,随即正色说道:“不,这恰恰是犯罪分子的狡猾所在。他们选择涉嫌腐败的官员及其家属下手,很容易给办案人员造成一种您刚才所说的‘替天行道’的错觉。但我们都知道,不管罪犯选择什么样的对象,只要侵犯了他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对象腐败与否,与作案者的犯罪事实没有丝毫关系。这是两种不同形式的犯罪行为:腐败侵害的是公众利益,严重刑事犯罪活动侵害的是公共安全。从具体的案情来看,他们的行为是经过精心设计和策划的,动机可能是杀人劫财,也可能是对社会不满从而引发的报复社会行为。而且,这种带黑手党性质的、有组织的犯罪活动,更应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然而,”欧阳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们这种掩人耳目,试图将两种不同形式的犯罪活动——我指的是严重刑事犯罪和官员的腐败犯罪——搅和在一起的企图,恰恰给我们破案留下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如果检察院反贪局配合,将他们正在立案侦查或准备立案侦查的官员犯罪情况通报给我们,我们就可以有所准备……”

局长王健行抬起头来笑了笑:“不错嘛,大学生,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欧阳默毕业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刑侦系,是市公安局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高学历刑警。局长王健行喜欢叫他大学生,尽管欧阳默已经担任了刑警队的副队长职务,王局长仍然改不过口来。

“至于你提出的请反贪局协助办案的事情,恐怕不太可能。反贪局独立办案,这是有规定的。不过反贪局那个姓罗的局长,听说是你的同学嘛!”

欧阳默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在局长王健行的有力支持下,欧阳默将一系列大案合并侦查的思路得到了局党委的认可。重案组就此成立,欧阳默别无选择地担任了组长。

2

正想着这些事情,公安局训练场已经到了。欧阳默径直把车开到射击场外停好,走上了射击场。

欧阳默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射击场的管理员——一名三级警司递过来一支烟,欧阳默摆摆手,谢绝了。他习惯在枪声中思考问题。

有几个警员在打靶。欧阳默注意到,三号靶位手枪打得不错。他歪过头问管理员:“三号靶位上是谁?”

“一个刚刚从公安大学毕业分来的大学生,好像姓李。”管理员说。欧阳默不再说话,看着射击场,想他的心事。

欧阳默断定,他的对手不会停止活动。重案组成立后,他的思路非常明确,那就是“守株待兔”。“只要对手一露头,”欧阳默想,“拔出萝卜带出泥,说不定大部分积案都可以连带破获!”然而,对手十分狡猾,他们好像十分清楚警方的思路,一时间,仿佛消失在空气之中,无迹可循。直到五月五日,欧阳默接到歌星陈媛媛的报警电话,他才陡然一振,看来对手沉不住气了!

正当欧阳默振作起精神,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陈媛媛突然又说被盗的钱物找到了,是她自己放错了地方。欧阳默恨得牙痒!陈媛媛与市政府秘书长邱南方的关系,几乎已不是什么秘密。邱南方为了陈媛媛,不惜影响自己的仕途,闹得沸沸扬扬地与结发妻子离了婚。如果不是市委书记贾安江发话要注意干部自身形象,邱南方也许已经大张旗鼓地与陈媛媛举行婚礼了。看来,对手完全掌握了那帮患有“难言之隐症”的官员们的心态,他们比欧阳默的对手更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

一想到这些,欧阳默的心情再度变得烦乱无比,他决定打几枪。

欧阳默走上靶位的时候,刚才打靶的几名警员正从靶位上退下来。从三号靶位上走下来的是一个身材匀称的英俊小伙子,身高大约有一米七六。欧阳默在心里说:“这个小校友看上去不错。”这时,小伙子发现欧阳默在打量他,立即走了过来,向他敬了个礼,问道:“您就是欧阳队长吧?”欧阳默点了点头。小伙子立即热切地说:“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怎么样,把我要到您的手下?”欧阳默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晓豪,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刑侦系应届毕业生,您的校友。”小伙子响亮地回答道。

“李晓豪,”欧阳默冷冷地说,“按规定,你必须到基层派出所至少锻炼两年。”说完,欧阳默离开李晓豪,走上了靶位。

欧阳默打了两组手枪、两组微型冲锋枪,然后操起一支“八一”式自动步枪,准备打移动靶。

欧阳默凝神屏气地注意着突然出现的移动靶。射击是欧阳默的拿手好戏,在公安大学念书的时候,欧阳默就曾代表学校参加公安系统大比武,得到了“特等射手”称号。一个、两个……欧阳默时而单发,时而点射,枪响靶落,很快便击中了九个人形靶。“还剩最后一个。”欧阳默对自己说。他慢慢把枪举起来,保持射击姿势,耐心地等待着。

唰的一声,最后一个人形靶突然闪出。欧阳默全身一紧,准备击发。正在这时,枪响了,另外一支枪射出的子弹击中了欧阳默的最后一个移动靶。

欧阳默有些恼怒地转过身来,立即就看到了罗峰——市检察院反贪局年轻的局长,欧阳默公安大学的同班同学。与欧阳默不同的是,在欧阳默成为特等射手的同时,罗峰通过了全国律师资格考试。大学毕业后,欧阳默进了市公安局,罗峰则进了市检察院。

看见欧阳默转过身来,罗峰放下枪,拍着手笑了起来:“一听枪声,就知道是你。”

欧阳默对罗峰的态度不冷不热:“想过把枪瘾?”

“你不是也上这儿过瘾来了吗?”罗峰走过来,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到欧阳默的肩上,问:“最近忙什么呢,老同学?”

“和你忙的差不多。”欧阳默话中有话地回答道。

对罗峰,欧阳默始终怀着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态。一起毕业,一起参加工作,罗峰现在的级别是副处,欧阳默则是正科,但这并不是欧阳默对罗峰耿耿于怀的主要原因。罗峰的父亲是市公安局的老局长,欧阳默则出身于“胡同串子”的普通人家。罗峰热衷于电脑、法律、跳舞和摄影,欧阳默则酷爱射击、驾驶、足球和格斗。在欧阳默看来,罗峰身上永远洋溢着挥之不去的公子哥儿般的优雅气息。而且,欧阳默一直认为,不当刑警,还能算是一个刑侦专业的毕业生吗?再说,让前公安局局长的儿子出任反贪局局长,欧阳默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在吴城担任了多年市委书记的贾安江“文革”前当过一任派出所的指导员,是罗峰父亲的老部下。罗峰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反贪局局长,贾书记一定亲自关照过,这样的小秘密,不说人们也知道。

欧阳默下了靶场,罗峰上了靶场。欧阳默想着局长王健行对自己说过的话。看来,要了解反贪局正在办的案子,还得通过自己这位老同学。

这时,欧阳默的摩托罗拉精英型中文寻呼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欧阳,你跑到哪儿去了?我回来了,快开手机,T。”

欧阳默心头一振,情不自禁地抬头盯着罗峰的脸:“小涛回来了,看来他手头的案子结了!”

欧阳默提到的小涛,大名陆涛,与罗峰和他同年毕业于公安大学。不同的是,陆涛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现任市公安局计算机管理科科长。在预防和反击计算机犯罪这个领域,陆涛是当之无愧的专家。不久前,外地一家银行的网络遭到袭击,陆涛奉命参加专案组前往协助破案。

罗峰哈哈一笑:“那咱们聚聚,不过先说好,只谈往事,不谈案子!”

欧阳默的心猛地一跳。他心想:“谁要是想从罗峰那里得到情况,恐怕比登天还难。”

欧阳默的手机刚一打开,铃声就响了起来。欧阳默把手机凑到耳朵边时,隐隐感到陆涛在这个时候归来,对他的重案组将会有极大的帮助。

3

市政府秘书长邱南方今年三十六岁。在大多数人看来,邱南方属于仕途上春风得意的那一类人。邱南方毕业于一所全国著名的综合性大学。在校期间,他担任过学生会主席,并且入了党。毕业时,他放弃了直接分配到国务院机关留在首都工作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家乡。邱南方热爱家乡、建设家乡的热情得到了有关领导的高度肯定,于是邱南方大学刚刚毕业,就到吴城市石渡县红口镇担任镇长助理,一年后担任镇长。“红口有个娃娃镇长”,以此为标题,新闻媒体很是炒作了一番。面对各种不信任的目光,邱南方以他超凡的社交能力和扎实的工作作风,迅速改变了百姓中流传着的“娃娃当家,饿死全家”的说法。随后,他历任红口镇党委书记、石渡县委组织部部长、石渡县委副书记、吴城市政府副秘书长,直至吴城市政府秘书长。三十六岁做到副厅级,很多人都预言邱南方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不是出现了陈媛媛这个女人,邱南方在年初的换届选举过后,可能已经是吴城市年轻的副市长了。

现在,邱南方正坐在市政府办公楼他宽大的办公室里,批阅一份文件。他抓过一支铅笔,在一份关于征地拆迁的报告上批示道:“按市长批示办。由城建部门牵头立即组织实施。如有困难,可由市政府协调,请公安局、法院联合执行。”邱南方批示完毕,打了个内线电话,一个年轻的秘书应声而至。邱南方把报告交给秘书,指示道:“叫个车,你马上亲自把报告送到城建局去。”秘书答应后,出去了。

邱南方的下属都知道,邱秘书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办事的原则是“今日事今日了”。而且,邱秘书长从来不摆官架子,对基层单位送上来的请示、报告,办好之后,总是叫人给基层单位送去。应该说,邱南方的“官声”还是不错的,吴城的很多县、处级领导都把邱南方看成是新型的、开放型的领导,而不是那种“黑脸”型的死脑筋。

至少,给邱秘书长送礼,他不会板起脸来把你轰走,再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套话以示公正清白。不管邱秘书长收不收礼,至少他可以对送礼这种行为表示理解。因此,对邱秘书长为了那个叫陈媛媛的女歌星而闹离婚的事情,一些与邱秘书长或多或少有点儿私交的基层领导纷纷表示理解。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邱南方是敢说、敢做、敢当的“汉子”。

邱南方是敢说,他曾公然对几个朋友说过:“如今这年头,你送一点点,我收一点点,我再往上送一点点,就什么事都好办了。反正都是为了把党和国家的事情办好嘛!要把事情办好,凭的是什么?感情和义气嘛!我邱南方讲的就是感情和义气!”

邱南方对自己“敢说、敢做、敢当”这一点的确十分欣赏。他站起身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点上一支美国“万宝路”香烟,俯瞰这座美丽的城市。清晨的阳光穿过城市特有的工业粉尘,不再明亮得耀眼,而是柔情万般地涂抹到建筑、车流和人群之上,使整个城市宛如一幅充满怀旧色彩的布面油画。温情脉脉的阳光让邱南方想起陈媛媛迷离的眼神和如水的长发,以及两年前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那天晚上,几个企业的董事长、经理请他到“夜白领”歌舞厅去坐坐,并再三声明,“夜白领”是干净、文明的场所,没有“三陪小姐”,更没有“鸡”,而是请了一支专业歌舞队进行串场表演。他们说,“夜白领”拒绝粗俗,也就是说,有身份没钱的别想进去,光有钱没身份的也别想进去。几个朋友这样一说,邱南方有些心动了。在“满江红”大酒店用过晚餐,邱南方把司机打发回家,自己驾驶着“奥迪”轿车,和几个朋友一道,向“夜白领”驶去。

那天晚上,邱南方认识了陈媛媛。他始终认为,自己一生的转机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尽管他不知道,这种转机对他而言究竟是祸是福。

身着浅蓝牛仔裤、丝质白衬衣的陈媛媛披着一头如水的长发,静静地坐在一束蒲公英般的追光里,半低着头,轻轻地拨着木吉他,用英文演唱《YESTERDAY ONCE MORE》——《昔日重来》。一曲终了,噼里啪啦几声零落的掌声,邱南方竟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后来他仔细回忆过那一刻的感受,万念皆空,怅然若失,那种无法描述的心情……让人想念乡村,让人渴望归隐,永远离开官场,回到绿树环绕、蝉声如织的校园,在阳光照射下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

那天晚上,邱南方用他的“奥迪”轿车把陈媛媛带到了“满江红”大酒店。

洁白的床单上殷红点点,如大风吹落到雪地上的一片早春的梅花。

邱南方没有想到陈媛媛是个处女,更没有想到陈媛媛当时是省艺术学校的在校学生。宽大的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邱南方凝视着镜子里白得像张纸的女孩,轻轻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女孩雾蒙蒙地笑着,像春风吹皱水中的倒影:“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那你……”邱南方有些诧异。

“女人都有这一回,不是吗?你是个看上去还不算太恶心的男人,嗯,长得不错,很有型。”陈媛媛纤纤的手指轻轻滑过邱南方裸露的胸膛。

邱南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长得不错,有型”这样的语言来评价自己,尽管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个英俊潇洒的男人,一米七二的个头,棱角分明的面庞,魁梧有力的身躯……但一个小女孩把初夜交给了自己,理由居然是自己“长得不错”,这不能不让邱南方觉得新鲜、刺激,温情脉脉。

邱南方突然放弃了给她钱的念头。他问:“我怎么找你呢?还到‘夜白领’那种地方吗?你知道,那种地方我不能常去的,况且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也别上那儿唱歌了,我找个大地方让你像模像样地唱歌……”

“算了吧,你找我干吗?我爱上哪儿玩儿是我自个儿的事情。哎,是不是大男人都喜欢管别人的事?”陈媛媛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我困了,我要睡了。这么豪华的床,不睡真是太可惜了。”

邱南方满脸怜爱地看着这个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女孩,轻轻地说:“那你就好好玩玩吧……”

时钟突然“嘀”地响了一声,一只绿色的机器鸟钻出钟架上打开的鸟笼,清脆地说道:“您好,现在时刻,上午十点整。”说完,小鸟鞠了个躬,退回鸟笼子时,鸟笼门关上了。

报时钟的声音打断了邱南方的回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大步走到自己豪华的办公桌前,翻了翻桌上的记事日历:五月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十点半,市长办公会;中午陪同市长到云水宾馆看望泰国中发投资公司代表;下午三点半,参加嘉华屋业有限公司三周年庆典,讲话。

邱南方从衣架上抓起自己米黄色的“梦特娇”高级休闲西服,大步走出办公室——邱秘书长一天繁忙的公务和应酬开始了。

4

嘉华屋业的开业三周年庆典晚宴结束后,邱南方在嘉华屋业董事长兼总经理王岳霖的陪同下走出“满江红”大酒店的大门时,已是五月十一日晚九点三十分。邱南方发现自己喝得有些多了,这让他自己微微感到吃惊。邱南方平常是从来不多喝酒的,官当到他这个级别,与下属和有求于自己的人一起喝酒,已经是一种身份而不再是一种应酬。今天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秘书长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倒“五粮液”,让王岳霖兴奋得满面红光。

难道他是在借酒消愁?压惊?他愁什么、惊什么呢?

邱南方抬头看了看天。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傍晚时变了天,呜呜的风横吹过长街,成串的街灯看上去半明半暗,像两排惊恐不安的眼睛。王岳霖带着一脸讨好的微笑,紧紧地跟在邱南方的身边。“嘉华屋业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王岳霖还清楚。”邱南方在心里鄙夷地说。

邱南方走向停放在大堂门口的“奥迪”轿车。王岳霖讨好地问:“秘书长,要不我叫个人送你回去?”邱南方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还有客人,你回去招呼吧。”王岳霖一脸红光,感激涕零的样子。

邱南方上了车,王岳霖将头伸进摇下的车窗,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秘书长,一点儿纪念品。没有您,就没有嘉华屋业的今天。”邱南方接过信封,随随便便扔到手套箱里,回过头拍拍王岳霖的肩膀,恳切地说:“老王呀,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你们一定要把事情做好,给我争口气,别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岳霖连连点头。

邱南方摁了摁喇叭,“奥迪”车缓缓驶出了“满江红”大酒店的大门。

邱南方打开随车音响,欣赏着优雅的萨克斯旋律,缓缓将车开出城区。黑色“奥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笔直地飞驰在通往“临江花园”别墅区的公路上。

“临江花园”是嘉华屋业搞的第一期“富人工程”,位于离吴城市十七公里的清水江畔。可惜数十幢花园小楼修成之后,几乎无人问津。如果不是邱南方从融资、政策各个方面全力支持、疏通,就这么一个项目,嘉华屋业就可以被推上法庭,破产倒闭,无法收场。因此,去年陈媛媛从艺术学校毕业时,邱南方给王岳霖打了个电话,王岳霖立即就“借”了一幢小楼给陈媛媛居住。

不过,一想到几天前发生的那件事情,邱南方仍然心有余悸。看来,十七公里的距离毕竟是离城区远了一些,安全系数不够,因此,他决定在适当的时候在市里再弄一套房子。至于“临江花园”的别墅嘛,还给王岳霖算了,反正他会在别的方面补偿自己,而且,事情不要做得太过分,否则树大招风,不好。

陈媛媛从艺术学校毕业后,邱南方一手将她安排到了市歌舞团,她很快便成了有名的“青年歌唱家”。让邱南方觉得最难能可贵的是,迅速走红的陈媛媛依然保持着那份清纯的学生妹形象,对邱南方也并未表现出感激涕零的下贱样,甚至……她并没有答应和邱南方结婚。

邱南方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情,感到酒意上涌,头有些发晕。一阵困倦袭来,邱南方短暂地闭了闭眼。睁开眼睛时,他突然发现“奥迪”车正笔直地冲向一个弯道。当他险象环生地一脚踩死刹车,正准备喘口粗气时,他发现车的正前方站着一个全身素白的人。

邱南方的瞳孔放大了。

死神?不,不是死神,是那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那个持枪的杀手,找上门来了。冷汗骤然像瀑布一样把邱南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出现了一瞬间的幻觉。“奥迪”车挡风玻璃前什么都没有,邱南方看到的白色人影不过是下半截用石灰刷得惨白的树。

邱南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仰躺在“奥迪”轿车的真皮座椅上。他感到全身像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一样乏力,甚至连拧动钥匙发动汽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邱南方感到害怕了。素来以“敢说、敢做、敢当”著称的邱南方感到害怕了。事实上,五月四日夜晚,当他在陈媛媛的别墅里与那个从容不迫、一副胜券在握表情的年轻人不期而遇时,他就已经感到害怕了,否则,他不会在得知陈媛媛已经报案的时候,第一次对陈媛媛发了脾气。气急败坏之下,他毫无风度地脱口而出:“你这样做会害死我的。我完了,你就一钱不值了!”

陈媛媛哭了。哭过之后,陈媛媛打电话对警方说,东西找到了,是她自己放错了地方。媛媛是个好姑娘。酒后的邱南方满心充溢着对陈媛媛的歉疚之情。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五月四日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天晚上,窃贼从陈媛媛别墅掠走的物品和现金,价值至少在十万元以上。难怪媛媛心疼!

五月四日夜,吴城市举行盛大的“五四”纪念晚会,按原定的日程安排,邱南方理应和市里的党政要员一起出席晚会。晚会为陈媛媛安排了两首独唱歌曲,而且安排在最引人注目的时段。他们——邱南方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就是做下了“六·一五”、“九·二一”、“一·一○”等一系列大案的职业杀手。他们一定掌握了陈媛媛和邱南方都不在“临江花园”这一细节,因此他们选择了五月四日晚偷袭陈媛媛的别墅。

事实上,邱南方只出席了晚会的开幕式,之后,他对市府的一位副秘书长说自己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散场后麻烦他帮忙安排个车送陈媛媛回家,然后就匆匆离开了会场。邱南方驾驶着他的“奥迪”轿车直奔“临江花园”。他一边飞快地开着车,一边想象着演出结束,陈媛媛四处找不到自己,一定会生气地噘着可爱的小嘴。等到她满腔怒火地回到“临江花园”别墅,走进浴室,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心上人笑容满面地躺在浴缸里……邱南方知道陈媛媛那样的女孩子喜欢“惊喜”,他不由得浅浅地笑了起来。

邱南方把“奥迪”轿车稳稳地停在“临江花园”的大型车库里。由于心情愉快,他甚至吹起了口哨。他发现自己吹的旋律是苏联歌曲《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悠扬的口哨声让邱南方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三十六岁的政府要员,而是一个二十来岁、风华正茂、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他吹着口哨走到陈媛媛居住的楼房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防盗门。这时,他惊奇地发现,屋子里的灯竟然是亮着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看见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着白色衬衣,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的年轻男子。此时,年轻的男子正神态安详地端着一只透明高脚酒杯,浅浅地啜着血红的“人头马”。

“你是谁?”邱南方大惑不解地问道。

“你又是谁?”年轻男子甚至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懒洋洋地问道。

年轻男子的问题让邱南方觉得难以回答,因为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他“你是谁”这样的问题。“邱南方是谁”似乎是一道不证自明的几何题。他突然发怒了,大声地喝问道:“你到底是谁?你跟陈媛媛是什么关系?”

邱南方没有想到他面对的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对手,对方优雅的风度,英俊的面孔,健壮的身躯让他产生的第一个猜测是:这个年轻人是陈媛媛背着自己搞的情人。

没想到年轻人优雅地抿了一口酒,从容不迫地反问道:“你和陈媛媛又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的问题再次让邱南方感到十分恼火。一个习惯于居高临下与人谈话的人突然丧失了绝对权威,立即就会变成白痴。他恼怒地环顾了一下客厅,马上感到整个客厅有些异样——墙上悬挂着的法国画家莫奈的《日出·印象》复制品被人移开了,露出了隐藏在油画后面的保险箱。而且,保险箱的铁门洞开,箱中空空如也。显然,原来放在保险箱中的现金和贵重物品统统不见了。

邱南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眼神在转向茶几上的电话的同时,发现冷汗浸透了自己的后背。

年轻人依然坐在沙发里没动,只是浅浅地笑了。

“你想报警,是吗?请吧!”年轻人伸出手,将茶几上的电话推了过来,“我就坐在这里不走,等警察来把我和我要的东西一起带走。”

邱南方这时注意到年轻人戴着一副肉色的手套,手套与年轻人的手紧贴在一起,如果不是十分留心,几乎无法发现。

年轻人微笑着望着邱南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邱南方一震,无数个念头风驰电掣般掠过他的脑海。他突然反手从腰间掏出市公安局配发给他的“六四”式手枪,指向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一枪将年轻人击毙,收拾好残局之后立即报案。接下来的事情,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得天衣无缝。

然而,邱南方再次低估了对手的能力。当他笨拙地把枪掏出来之后,发现年轻人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支乌黑的手枪,枪口正平平地指着自己的脑门。

邱南方拿着枪的手发抖了。紧接着,他感到自己全身情不自禁地抖动起来。他想控制住自己,但他办不到。

年轻人笑了。他突然把枪扔到茶几上,平静地对邱南方说道:“别玩儿枪,玩儿枪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而且,你的枪好像没有上膛。”

年轻人说对了,邱南方的确忘记了枪还需要上膛这件事情。他感到自己正像一个泥偶慢慢地浸入水中,可以清晰地感到自己的两只脚正逐渐消失在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之中。

年轻人看了看表,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残酒,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该走了,再见。”邱南方看见年轻人拎起一直放在沙发扶手边的一只皮箱,打开皮箱,从茶几上拾起自己的手枪,扔到皮箱里,啪的一声合上皮箱盖,微笑着走过目瞪口呆的邱南方身边,从邱南方打开的防盗门里走了出去。

邱南方感到自己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他不知道,事实上,那个叫蓝亚舟的年轻人走出防盗门的时候,整个身体紧张得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当蓝亚舟一脚迈出大门,迅速闪入一片阴影之后,全身的毛孔像是突然一齐打开了阀门,冷汗霎时浸透了蓝亚舟的全身。邱南方的突然出现,极大地破坏了蓝亚舟的计划。在邱南方掏出手枪的那一瞬间,蓝亚舟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扣动扳机的冲动。但他终于控制住了。

蓝亚舟不敢杀人,他永远也不想杀人!

蓝亚舟攥紧拳头,又慢慢放松,如此重复了三次,同时对着夜空做了几次长长的深呼吸。然后,他迅速从皮箱里拿出一件蓝色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以及一双黑色的旅游鞋,换下了白衬衣、西裤和皮鞋,从树荫下推出一辆深蓝色的自行车。蓝亚舟跳上车,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此刻,五月十一日晚十时,邱南方瘫坐在他的豪华“奥迪”轿车里,关上了所有的车窗,打开空调,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万宝路”。“一·一○”特大杀人抢劫案中遇害的陈某某令人惨不忍睹的面容,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地一次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透过汽车挡风玻璃望去,满山摇动的松树似乎都成了危险的杀手,冷冷地摇着头,冷冷地打量着这辆孤舟一般停泊在公路旁的黑色“奥迪”轿车。邱南方散乱地回忆着五月四日之夜的每一个细节,回忆着自己从政这些年来,敛集的巨额财富,回忆着“满江红”大酒店豪华客房内洁白的床单上那梅花样点点绽开的殷红……邱南方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他们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他也许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而他很可能是唯一亲眼见过杀手的目击者!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邱南方的脑海。这个念头的诱惑是那样强烈,以至于这样的念头一产生,就紧紧地抓住了邱南方的头脑,再也不会松开!

死在自己人手里,总比稀里糊涂、身败名裂地死在那些恐怖分子的手中要强!而且,只要他退赃积极,再协助警方破获这一系列大案要案,别说死,没准儿连坐牢都轮不到他!

邱南方狠狠地将烟头捻灭在车内的烟灰匣子里,发动汽车,掉了个头,疯狂地向吴城市驶去。他把车开得那样快,仿佛死神正张开翅膀,紧紧地追随着他,飞翔着投下巨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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