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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刑警一(苗岭守护人唐树尧)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沈雪

黔东南州宛如一颗镶嵌在贵州高原的璀璨明珠,以“歌舞之州、森林之州、神奇之州、百节之乡”的独特魅力,向世人展示着她的古朴和神秘。

而在世世代代生活于黔东南州的近四百万少数民族同胞中,有一位叫唐树尧的警察,则以他的质朴和传奇,告诉世人什么是对事业的执着和对祖国的忠诚。让我们现在就一起来听听苗族汉子唐树尧的故事吧。

一、他要离开刑侦了吗?

“政委,比对成功了!”一名技术员冲进了唐树尧的办公室。

“什么?”正在看指纹采集数据汇总的唐树尧立即停下了手中工作。

“‘两案’的嫌疑人找到了!”技术员手里拿着从系统里打印出来的信息单。

唐树尧半天没说话,紧紧盯着技术员。那神情把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技术员吓着了。他讪讪地把手中的信息单放到了唐树尧的桌子上。

“是系统里显示的,贵阳市南明分局的技术员凌晨比对的。”技术员解释着。

唐树尧微微有些颤抖地拿起打印的信息单,一边仔细地审看,一边快速地思考。

“这样,这人身份特殊,现在案件性质还没完全清楚,你先别对外透露消息。”唐树尧似乎已完全从刚才的近乎失态中恢复过来,严肃地叮嘱着技术员。

待技术员出门后,唐树尧站了起来,深呼了一口气。

信息单上那个叫“黄德坤”的人,已在这座城市的市级政府部门混到了正科级的位置。唐树尧对他并不陌生。在这座并不大的城市,总会有千丝万缕的信息和关系连接着熟悉和不熟悉的你我他。

多年来,唐树尧的工作内容不断发生着变化,可有一件事情却始终没变,那就是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凯里两案”的蛛丝马迹。

“‘两案’不破,我决不离开刑侦!”唐树尧曾经发过誓。他坚信,这两起案件一定会有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时候。

现在,从信息单来看,这一天终于快要到来了。

此事可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为以防万一,唐树尧又自己来到指纹采集室,在指纹管理系统中输入了指纹编号。

四枚指纹,没有错!那指纹都是他亲自提取的,全是斗型纹。其实他已看过无数遍,早已记住了指纹的特征。

时光倒回十八年。1998年10月17日深夜,凯里市十大字派出所副所长安坤下班,回到租住在州电影公司的住所时,在楼梯间二楼至三楼转弯平台处,突然被人用钝器击头,用匕首刺穿胸膛,配带的六四手枪和子弹丢失。

被袭身亡的安坤于当晚23时40分被下楼的人发现并报了警。

唐树尧当时是刑侦支队的技术员,现场正是他出勘的。现场没有遗留任何可供破案的直接证据。

为什么杀人?案件如何定性?一直是专案组争论的焦点。

由于安坤的警察身份,加上配带的枪支丢失,此案在凯里乃至整个贵州都引起了轰动,各种猜测、议论充斥在街头小巷。

唐树尧和专案组成员正在东奔西走,为尽快破案查找着线索,不料那支丢失的配枪在沉寂四十四天后,又突然间响了。

住在凯里市康复路3号“四一八”医院宿舍楼的中国银行凯里分行行长乐贵建一家三口及串门的邻居刘巧云,于12月1日中午被杀害在乐贵建家中。

赶到现场的民警全都震惊了。从来没见过如此残酷的杀戮,尤其是乐贵建年仅十四岁的女儿娴娴,胸部被刺十几刀,身亡后仍呈怒目圆睁状态……

唐树尧反复勘查着这起灭门惨案的现场。他心里很清楚,每一粒尘土都可能为侦查破案提供线索,现场哪怕是针尖大小的痕迹都不能错过。

可现场被犯罪嫌疑人蓄意破坏伪装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唐树尧竟然在卧室床上的一个衣架上提取到了四枚指纹。

现场还提取到射杀乐贵建的弹头、弹壳,经检验鉴定,与安坤被劫走的手枪样本同一。

从此“10·17”、“12·1”两起案件串并,命名为“凯里‘两案’”。

一个小小的凯里市连续发生两起惊天大案,时间相隔只有四十来天,这引起了老百姓的极大恐慌和震动。

惊愕之余,人们把揭开真相的期盼目光聚焦到了公安局。“两案”很快被列为公安部督办案件。黔东南州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先后选派五百余名民警参与侦破,调查相关人员一万余人,形成卷宗七十八卷。

然而案件却长期悬而未破。

“公安局的人是吃干饭的,还是吃稀饭的?这么大的案件一点儿信息都没有。”老百姓不满意了,伴随而来的还有各种猜测、议论甚至唾骂。

唐树尧和战友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两案”简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们头顶,让人抬不起头来。

由于灭门惨案的受害人身份也比较特殊,发案时间又是在大白天中午,究竟是报复杀人?还是谋财害命?专案组争议较大。

唐树尧一边勘验,一边思考:从两起案件看,凶手能够准确无误杀人抢枪,能够大白天进到小区在行长家行凶杀人,事先肯定要盯梢,这就说明其中至少有一人是凯里本地人。

作为本土的刑事技术专家,唐树尧暗暗发誓,“两案”不破,决不离开刑侦队伍!

可是,破案的突破口在哪儿?

十八年前,没有视频监控,破案基本上是靠传统的调查走访模式。线索一条条汇集到专案组,一条条落地开展工作,又一条条被排除。那些年,指纹的采集录入比对尚未形成规模体系,采集不全,也不规范。除违法犯罪被打击处分过的人捺印过指纹存档外,对普通人的指纹采集是没有要求的,而且比对也是人工进行,耗时耗力。

尽管如此,对于在现场提取的那四枚指纹,唐树尧一直坚持认为是破案的关键。

十八年来,唐树尧和同事带着这四枚指纹跑过全国很多地方。去过浙江的义乌、金华,去过广东的东莞、深圳,去过广西的防城港、北海,还去过新疆等地。那些年,只要是黔东南人外出打工较密集的地方,他们都去过。他们还找到当地的公安机关,期待能够从他们采集建立的指纹库里,找到契合的指纹,揪出真凶。结果一次次满怀希望出发,一次次带着失望而归。

最艰难最困顿的时候,唐树尧甚至还去找过苗寨的寨老、巫师掐算过。每个民族都有他们千百年来形成和保持的生活习性和信仰,黔东南是苗族侗族聚居地,苗寨的寨老是族人中有威望的人,主事自有他独特的方法。

可这事不知怎么被局领导知道了,专门把唐树尧叫去骂了一顿。

“你是不是共产党员?”局领导问。

“案件久侦不破,我着急啊!”唐树尧解释说。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赶紧想其他办法去,别再让我听到你用这种偏方治病的消息。”局领导非常不耐烦地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唐树尧委屈得差点儿掉了泪。

十八年来,乐贵建家的房门钥匙一直由凯里市公安局王波同志专人保管着,锁从来没有生过锈,现场还一直完整地保持着案发时的原样。

唐树尧心情郁闷时,便会拿上钥匙去现场,尽管对现场早已熟稔于心,但他仍然期待每次去能有所收获。

去现场,其实也是唐树尧对自己的一种鞭策,提醒自己还欠着对亡灵的交代。

除第一现场保存完好外,凯里市公安局还专门腾出两间办公室,一间用于保存提取的现场物证,一间用来保存案卷资料。

唐树尧推测,这罪恶的枪声可能还会再次响起,因此每一天,他的心都绷得紧紧的。

可是奇怪得很,自“12·1”案件发生后,枪声再也没有响过。“两案”的线索和信息全都中断了,案件只得悬了起来,这一悬,竟一直悬了十八年。

十八年来,唐树尧从刑事技术的业务骨干,一步步成长为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政委。他既是技术员,又是指挥员。他主抓的刑事技术工作,尤其是指纹系统的建设走在了全省前列。

这期间,组织上曾多次找唐树尧谈过话,准备安排他到下面县(市)公安机关去当领导。但都被唐树尧婉拒了。他的理由非常简单,一直就是那句发过誓的话:“两案”不破,我决不离开刑侦!

唐树尧始终坚信,他提取到的那四枚现场遗留的指纹,一定会有令真凶现行的那一天。

2016年3月,公安部刑侦局开展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专家们分析,既然在“凯里‘两案’”的现场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留下的指纹,完全具备破案条件,应该把“两案”作为目标案件列入侦破工作。为此,刑侦局刘忠义副局长曾先后四次到黔东南州公安局指导侦破。

指纹是破案的关键。

亲自到过现场察看、听取详细汇报并察看过四枚指纹的刘忠义副局长,决断地提出了要从指纹入手破案的工作思路。他明确要求,专案组应采集全州33岁至63岁(也就是案发时15岁至45岁)年龄段男性的指纹进行比对,不能漏掉一人。

黔东南州33岁至63岁这个年龄段的男性共有一百多万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针就在大海里,不捞怎么行?

由唐树尧具体牵头负责开始了这史无前例的大海捞针工作。

他一边安排采集录入指纹,一边把四枚指纹专程送到了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请专家对指纹进行打点,标出明显特征,挂在内网,以便于全国战友比对。

每天都有大量的指纹采集信息录入,每天都在期待着奇迹出现。

与此同时,唐树尧又特别担忧,生怕采集时漏掉关键的那一个人。

采集到六十多万人的时候,这枚大海里的针,还真让唐树尧给捞着了。

11月8日,关押在台江县公安局看守所涉嫌贪污、受贿、私分国有资产罪的犯罪嫌疑人黄德坤的指纹被采集,21日被录入指纹系统,26日被比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唐树尧来到指纹采集室在指纹管理系统中输入指纹编号,得到确认,这才当即把信息通报给了专案组。

由于嫌疑人身份特殊,家庭关系复杂,作案动机、同案犯还未确定等因素,信息还不宜公开。专案组强调了保密纪律,并把主战场转移到台江县公安局,研究部署下一步工作方案。

很快,黄德坤的有关情况摆在了专案组成员面前。

黄德坤,出生于1964年,在家中排行老四,20世纪80年代进入凯里市汽车运输总公司工作;90年代初离职经商,开过录像厅、歌舞厅,1996年其经营的歌舞厅因为一场火灾而关门,后又开过冰淇淋加工厂但最终倒闭;2000年左右,成为凯里市经济开发区一名司机,给领导开车;2011年,升任凯里市经济开发区城管局局长;2015年8月调任凯里市棚户区改造办副主任,保留正科级;2016年7月5日,因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调查。

他为何杀人?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同伙是谁?……

现在已经认定了是黄德坤,可如何才能让他开口呢?

唐树尧和专案组开始了周密设计。一共拟了六次提纲,设计了三套审讯方案,预计用一个月的时间来审他。同时围绕黄德坤的外围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经查,黄德坤这个人讲江湖义气,很冲,练过武术,曾获过南拳比赛贵州省第一名。他年轻时爱打架,且从来不打比自己身材瘦小的,要打就打比自己强的那种。

唐树尧从反馈的信息中,一点点分析黄德坤的性格特点。这样性格的人简单直接,沉不住气,但要驾驭得住他,不能让他占上风;另外,对他还要以柔克刚。

通过多次商议,唐树尧和专案组最后决定把第一次审讯的时间定在12月1日。这是一个节点,是十八年前发案的日子。

黄德坤是因为职务犯罪被关进看守所的,是检察机关办的案件。考虑到“两案”太大,直接切入,怕他警觉后缄口,那同案犯就会继续逍遥法外,专案组决定挑选黄德坤不认识的民警对他进行审讯。唐树尧和专案组成员则在审讯室隔壁,通过视频查看审讯情况,及时指导。

12月1日下午两点,按照预订计划,第一班设定的两名民警进入审讯室,开始第一轮审讯。结果,审讯的民警因缺少经验被黄德坤先发制人占了上风。他这气势跟他这些年当领导有关。

换人,第二轮接着上。第二轮主审人员是时任丹寨县公安局副局长的李辉和民警刘汉来。进审讯室前,唐树尧交代他们,要先在气势上驾驭他。

把第一轮审讯人员呛走后正得意的黄德坤见换了人,又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黄德坤,你是凯里人,别给我们洋歪歪地讲普通话。在问你之前,先给你交代三点:第一,你必须得明确你现在的角色;第二,你只有回答的义务,没有反问的权利;第三,对于问话你必须如实回答。”

李辉和刘汉来一上去,先在气势上给了黄德坤一个下马威,交代了规则。黄德坤怔了一下。

当时,唐树尧和专案组成员对如何把黄德坤的注意力从职务犯罪引到“两案”上来,心里并没有底。经过反复考虑斟酌,最后决定在时间段上卡他。从1995年开始,到1999年,重点是1998年,黄德坤都做了哪些事?唐树尧叮嘱审讯人员要跟他反复磨,反复问。

坐在视频监控室里,唐树尧紧紧盯着审讯室里的情况。

黄德坤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

唐树尧给审讯人员传递信息:继续加强心理攻势!就提1998年,具体到每个月,强迫他回忆。

审讯进行到两个多小时后,黄德坤头顶开始冒汗了。他提出要见时任黔东南州公安局局长吴智贤。

唐树尧一边给吴智贤局长汇报审讯情况,一边指挥继续审讯:看来他已沉不住气了,还得拖他。

“黄德坤,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公安局的领导是你想见就见的?”审讯人员轻蔑地注视着黄德坤说。

“我是有事情想直接跟他说,这事跟检察院办的案件无关。”黄德坤真把审讯他的民警当成检察院的了。

“这我们得请示。你到底想跟领导说什么事?你不说,我们也不好请示。你说说原因,看领导答不答应见你。”审讯人员按既定方向拖着他。

“那我就直说了吧!凯里‘两案’,行了吧?”黄德坤主动抛出了一句。

那一刻,空气突然间凝固了。唐树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他抛出一句后,再不往下说了。紧张、担忧、激动混织在一起。

“什么凯里‘两案’?说细一点儿,别扯无关的事。”审讯人员装糊涂。

“‘10·17’案嘛,安坤嘛。”黄德坤有点儿急。

“好好交代,别说些乱七八糟的。”审讯人员装听不懂。

“那我再说嘛,‘12·1’案,乐贵建,这样行不行嘛,我干的。”黄德坤真着急了。

“你是说十八年前的案件是你干的?”审讯人员装得很吃惊的样子。

“是呀!”黄德坤似乎有一吐为快的感觉。

“那这事可太大了!我们马上请示局领导,看他什么时间方便见你。你自己也再好好想想,见了领导后你说什么。”审讯人员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是12月1日下午四时许。

专案组组长姚元良立马请示吴智贤局长。吴局长正在党校讲课,回复讲完课马上赶来。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黄德坤的心在剧烈地翻滚,激烈地冲撞,他的灵魂被煎熬着。唐树尧和专案组领导们则在激动中等待着。

“大队长,干脆这样喽,领导也忙,我们先搞起噻(当地话,意思是正式审讯可以开始了)。”下午六点多钟,黄德坤实在熬不住了,主动跟审讯人员提出来。

唐树尧和专案组成员商议后,决定答应他。于是,正式审讯开始了。

随着黄德坤的交代,悬了十八年的两起命案,终于水落石出。

十八年前,生意场上连连失意亏损的黄德坤邀约潘凯平弄枪搞钱,准备去抢银行或运钞车。他们盯上了派出所副所长安坤。安坤是他俩儿时一起长大的玩伴,通过跟踪盯梢,他们发现安坤每天晚上十至十一点钟左右会下班回家,便决定在他回家途中下手。杀害安坤抢得枪后,他们到银行去转过几圈,发现银行戒备很严,不易得手,才盯上了乐贵建家。制造了两起惊天大案后,1999年,黄德坤将作案枪支抛至了清水江。

当天晚上,专案组将黄德坤的同伙潘凯平抓获。两人交代的作案时间、动机、过程基本吻合。

审讯结束,唐树尧和专案组的同志们一下子全哭了。

终于可以给屈死的亡灵一个交代了!终于可以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了!终于可以给凯里的老百姓一个交代了!

十八年来,唐树尧和专案组同志们承受的太多了!压力、辛酸、无奈、委屈、失望……现在,一下子变成了激动!欣喜!获得了一种在长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却突然砸碎桎梏后的身心舒展!

之后,根据黄德坤的指认和交代,黔东南州公安局在北京相关部门的支持下,将清水江的水放干,找到了安坤被抢的配枪。

2018年7月30日,黄德坤、潘凯平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唐树尧为侦破“两案”坚持了十八年,如今“两案”破了,他要离开刑侦了吗?

“我不会离开刑侦。我从十八岁考进州公安局,就一直从事刑事技术,我很喜欢,也很留恋这份工作,就这样干到退休吧!”唐树尧发自内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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