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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耶小小说三题

来源:作者 作者:聂耶

 老贼四叔             

四叔在贼道上是个名人,只要是吃这碗饭的,就没有不认识他。

刚出道的时候,别人叫四叔喊“四指”,时间长了,长了辈分,才改叫“四指叔”,后来又省了个字,这才叫成现在的“四叔”。四叔得名是因为他的左手,上面只有四个指头——缺个小拇指,他左手中间三个手指一样长,瘦而尖,像三根竹筷,夹东西时又快又准,大的如大哥大,薄的如钞票,他都能轻松自如地夹到手里。

没有人知道四叔的名字,就像没有人知道四叔左手为什么只有四个指头一样。以前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没有人问这为什么,也没有人会去追究为什么。  

四叔不是这个镇上的人,老家是哪里,估计连他自己也忘了。年轻时走南闯北,走到哪,哪就是家。后来漂泊得累了,便想找个地方落落脚,选择这个镇子后,一住就过去了五年。四叔盖了房子,找了老婆,又添了两个孩子,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打着飞脚过去了。

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四叔肯定会一辈子就这么闲适地过下去,养点鸡鸭,伺候点庄稼,再逗逗院子里养的大黄狗。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早上,四叔打开屋门,伸个懒腰,一辆警车突然停到跟前,随后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将四叔带上了车。到第二天四叔从公安局回来,人们才知道,原来邻镇一家信用社晚上发生了盗窃案,丢失了四十多万元现金。周围这些有过盗窃前科的人都被带到公安局比对排查,四叔当然也在其中。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次盗窃案虽然没有四叔的份,但四叔以前蹲过班房的消息是捂不住了。四叔回家后,邻舍之间对四叔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以前那些关系挺好的亲戚再不登门,四叔家落得冷冷清清。反倒是贼道上的朋友们开始频繁光顾四叔家,拜师学艺的,切磋本领的,还有的是专程登门拜访只为满足见一面心愿的。一到晚上,来四叔家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四叔越是拒绝,登门的越多,他家俨然成了这一带小偷的集合地。那些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关于四叔的故事,如油锅里取铜钱,嘴巴穿针,隔空偷钱包等等,被一传十、十传百,传得神乎其神。有那么一阵子,镇上有谁家小孩不听话了,只要说一句“让四叔把你偷了去”,小孩就能立刻乖乖上床睡觉。

四叔五十岁那年在镇上做了一次寿,那也是当地最风光的一次寿宴。据别人回忆,做寿那天方圆几十里地的小偷全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开车的走路的,穿着体面的,也有衣衫不整的,送过来的贺礼堆了半间房子那么多。做寿的酒席摆了二十多桌,把偌大的打谷场占得满满的,整个镇子就像过年一样喜庆。那天镇上的派出所一刻也没闲着,全体民警待命,随时应付突发情况。你想,好几百小偷聚在一起,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不眨眼就不见了?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不过据我们所里的老民警说,那天吃完饭后还真抓了几个人,都是负案在身,从小听四叔故事长大的网上逃犯,给四叔拜完寿后,当时就到我们派出所自首了。

做寿的当天,四叔宣布金盆洗手。但在这中间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四叔用来金盆洗手的铜脸盆不翼而飞。面对这么多远近的朋友,四叔也不追究,只要别人抬来一口油锅,又倒满滚油,两手运气,直接就插到油锅里洗起手来。手上下在油水里翻滚三次,毫发无损。然后,他向四周拱了拱手,说:“以后,谁到这里来摸东拿西,别怪我不客气!”四叔这一招油锅洗手技惊四座,其结果直接导致小偷在本镇绝迹。偷鸡的,偷牛的,偷摩托车的,或者来拜访四叔的,在这之后的整整两年时间里,一个也没有出现。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我从朋友、同事、街坊口中听来的。自从我在这个镇上的派出所上班,并当上这一带的管区民警后,四叔这个名字便常在我的耳边响起。邻里之间闹纠纷了,谁家又丢东西了,或者是某某案子没有头绪,需要线索了,都会有人在边上提起“找四叔啊”。

第一次见四叔,是我刚到派出所上班那天,当时四叔正在所里帮着调解一起邻里纠纷。他穿着一件黑褂子,下面是灯心绒的老棉裤,整个身体干瘪消瘦。他的脑门谢了顶,花白的胡子拉得好长,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我认真地观察了一下他的左手,真的只有四个指头,手指很黄,瘦长瘦长的,有点像腊肠,只是多了张皮包在骨头上。

 很遗憾,我没有亲眼看见过四叔“出手”,我不止一次地想象四叔会不会像《天下无贼》里那些大腕们一样,把扒窃操持得“炉火纯青”。但这已经永远没有机会了,在我见到四叔的一个多月后,四叔去邻镇一个亲戚家喝酒,晚上回来,不知被谁在背后捅了几刀,然后被丢进了路边的一个水渠里。

我们到达现场后,四叔早就断气了。我们立刻判断,这只可能是那些“道”上的人干的!

派出所立刻设专案侦查。

但四叔在这个镇上,从此就只剩下了一个名号。                     

 

空城计         

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局长高荃友家里被盗了,听说被盗走一百万元。

一时间,江北市的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市纪委接到消息,第一时间打去电话:“高局长,听说你家被盗了一百万?”

“报告领导,不是一百万,是五百万。”

“什么,五百万元?”现在全国都在反腐败,这可是大案啊!纪委赶紧给市长王晓川汇报。

好家伙,五百万,王市长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同市委严书记向省里汇报。

省里办事效率高,上午汇报,下午就责成正在江北市调研工作的省纪委副书记孙海就地查实此事。

孙副书记长着一张国字脸,眉宇间流淌着怒气。

“去他家。”孙副书记大手一挥。

高局长家大门紧锁。

“人呢?”

王市长、严书记在孙副书记的注视下,一脸尴尬。非常时期,谁敢担责。汗珠在他们背上涌动。

有人拨通高局长的电话。

“高局长,你在哪里?什么?你在公安局报案?”

被偷这么多钱还敢去报案,脑袋真是让驴踢了。众人的脸上各自呈现出复杂的表情。

“去公安局。”孙副书记再次发话。

公安局局长易万良早已在门口等候。

“现在什么情况?”王市长开门见山。

“一个普通的入室盗窃案怎么惊动这么多领导?”公安局易局长笑着问。

“五百万还是普通案件?”孙副书记吃惊地问。

“是有五百万,但不是你们想的五百万。”易局长回答。

“其他话不须多言,高局长本人,我要带走。”孙副书记摆摆手,态度很强硬。

“这个没有问题。不过今天领导都在这里,我作为公安局局长,想多说两句。农民工讨薪的问题,容易引起群体事件,影响社会的和谐,还要请领导们想办法解决。现在年关将至,他们已经好几次去市政府静坐情愿,如果每次都靠公安局唱黑脸,终不是长久之计,这个事情宜疏不宜堵。”易局长动情地说。

“这和农民工讨薪有什么关联?”孙副书记不解。

“孙书记不知道?本市宏图房地产公司老板拖欠农民工工资达两年之久,欠薪近五百万元。今年上半年在市劳动局的介入下,三方签下协议,承诺年底还清。协议书一式三份,甲乙两方各拿一份复印件,原始件则放在高局长家中。昨晚有人潜入高局长家中行窃,差点将原始协议盗走,高局长这才报警。”易局长解释。

宏图房地产公司?那不是王市长侄子开的公司?大家向王市长瞟去,只见他一脸冰霜。

“那照这样说,被盗的不是五百万现金,而是一张价值五百万元的还款协议?”孙副书记问。

“正是!”

“原来是这样。”孙副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孙副书记转身说:“既然事实清楚,那我建议后面的工作,由江北市纪委接手,对高局长进行正常调查,调查完毕后将结果上报省纪委,同时公布到互联网上,以证明高局长以及江北市的清白。王市长觉得如何?”

“可以,可以。”王市长连连点头。

“这事经过媒体网络炒作,影响很大,省里领导,还有社会大众都在高度关注,而由这个事情所引出的农民工讨薪的问题,也要妥善解决。关于这个事情,省里也有一些传言。”孙副书记说着,语调突然降了下来,缓缓地说,“传言说江北市有一些房地产老板和市里的领导关系密切,好到不分彼此。我不知道事情的真假,不过希望王市长你们不能掉以轻心,要防微杜渐!”

“传言,虚假传言。”豆大的汗珠从王市长的额头上流下来。

随后,江北市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市纪委在网上高调公布对高局长及其家人的资产调查情况,证明了高局长的清廉。

接着,房地产老板还清了拖欠两年之久的农民工工资。

年底换届的时候,市里一纸调令,将高局长调往市政协任副主席。级别提高了半级,却是个闲差,对于刚刚四十有五的高局长,好像是早了点。

调令下来的时候,高局长正和易局长、严书记在家中喝茶。

“老高,你约我们陪你唱这出‘空城计’,为民工讨到了工资,却得罪了领导,你觉得值吗?”

“人生在世,哪能总去计较个人得失,在退休前我能为农民工兄弟尽一点微薄之力,我觉得值!”

 

旅途情歌

趁着五一长假,我和另一位玩得好的朋友计划出趟远门,去海南的黎族山寨玩玩。我们登上了长沙飞往海口的飞机,然后坐车到了五指山下。

爬山是次日清晨开始的,我和朋友精神抖擞,浑身充满了活力。

天湛蓝湛蓝的,高而辽远。风很轻柔,带着远处野花的芬芳扑面而来,把全身都熏得香香的。草长得很茂盛,紧紧匝匝地平铺着,地毯般地向前蔓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地一下全吐出来,感到心都醉了。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欣赏自然的风景,或者用照相机捕捉一两个欢快的瞬间,把心都放飞在这自然的怀抱

“哥看妹来妹看哥,中间隔着万重波,情歌起落心相叫,歌做桥板飞过河。”不知何时,一曲迷人的歌声突然从那边山腰传了过来,声音清脆悦耳,就像枝头的画眉鸟一样唱得婉转动人。

“听,是黎族情歌。”朋友赶忙示意我,“我以前在电视里听过。”

“真好听。”我向朋友笑笑,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去。

“深山种竹只见尾,情投意合哥跟妹,好石磨刀不用水,有心交情不用媒。”随着歌声的越来越近,一个活泼可爱的黎族小女孩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一双黑汪汪,清澈见底的大眼睛,乖巧的鼻子,略带点调皮撅着的小嘴,把我俩一下都惊呆了。

“你们傻看什么?”女孩见我俩失态的样子,捂着嘴笑出声来。

“没有,没有,刚才的山歌都是你唱的?”我为掩饰自己的尴尬,连忙岔开话题。

“当然啦,我会唱的多着了。你们是来这里旅游的吧?”女孩得意地昂起了脑袋。

“是啊,是啊。小妹妹真聪明。”

“谁小啊,我年底就十六岁啦。”女孩瞪了我一眼,转眼又满脸是笑地说,“要不,我给你们领路吧,到了山上,你们还可以在我家吃饭。”

“好啊,好啊。”我和朋友高兴得欢呼起来。

有了女孩的加入,我们一路上更热闹了。我俩争先和女孩聊着天,问长问短。黎家女孩一点也不矫情,有问必答,还向我们介绍他们这里的风土人情,并不断地为我们唱黎家古老的情歌。

伴随着这美妙的歌声,我们游览了一处又一处有名的景点,用照相机留下了无数美好的记忆。我敢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次旅行,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

黄昏时,饥肠辘辘的我们终于到达了山顶。远远地就看见那些造型独特的黎族寨子,静静地耸立在繁花绿叶之间。

“阿爸,阿妈,我带客人来了。”小女孩撇开我们,向最近的一个房子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就从房子里钻出老老小小十来个黎家人,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晚饭我和朋友吃得异常香甜,因为这个美丽的地方,因为黎家人的热情,因为小女孩美妙的歌声。我陶醉了,从不喝酒的我也破例喝下了黎家人特制的沁甜的米酒。

第二天一早,我和朋友准备下山了。我们收拾好东西,恋恋不舍地向热情的黎家人道谢告别,并特别想感谢昨天做向导的小女孩。

分手时,阿爸不急不缓地对我说:“昨天的晚饭是三元一个菜,一共六个菜,一瓶酒是十五元,住宿每人是三十元。”

“还有昨天我的向导费二十元哩,路上唱一首歌付费两元,我一共唱了十五首,一共五十元。”小女孩也高兴地跳出来说道。

我们没有想到,那一首首美丽动人的黎家情歌居然是要付费的。

在一片道别声中,我和朋友走下山去。老远还可以看见黎家阿爸站在山顶上向我们热情的挥手,还听见小女孩那清脆的歌声在山腰缭绕回旋。我们很难想象,这纯净的歌声是和钱联系在一块的。

我们默默地走下山去。

       2014年摄于北京鲁迅文学院23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结业典礼.jpg

作者简介:聂耶,现供职于湖南省株洲市公安局芦松分局。毕业于鲁迅文学院二十三期高研班,湖南省作协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会员,湖南省小说学会理事。发表小说、散文、文艺评论百余篇。作品曾被《中华文学选刊》《短篇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意林》等杂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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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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