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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 世 彼 世

来源:网投 作者:葛 坤 宏

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竟有三个修车摊儿。这情形,城市里并不常见。更何况,这是京城。

第一个就在辟才胡同和什坊小街交叉口、靠西北转角。稍稍留心,即可看到。

其实我也是第三天才发现他的。到京的前两日,我在入住的小旅馆和金融街那幢大厦之间来回奔波,每天打这路口经过,从没有注意到他。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那些日子,奉命入京作一些御用文字,以歌颂我委身的单位的功绩。这是很平常的事。尽管我不太情愿以这样的缘由进京。但幸好那几日,京城尚见蓝天,不现雾霾。阳光也热烈,径自倾泻而下。境遇到底新鲜。只是一不留神,摩天大厦的玻璃幕墙就反射出狰狞的光,亮晃晃的刺眼。几只麻雀在刀光剑影里闪躲,掠过头顶时一刻也不停顿。金融街上,银杏是新栽的,瘦弱、单薄,麻雀瞧也不瞧她们。麻雀总是朝辟才胡同那边的老槐树飞。

这鸟认路,也世故。

走在大街上,我的身体给晒得发烫,像是一片烘箱里的面包。一幢幢高楼夹道相对,天际线被它们不断挑战,支离破碎。它们是城市的图腾,也是现代文明的象征,炫耀着物欲的标高。这并不容易攀附。只是人类不经心又回到猿猴时代,不向上爬,恐难为继。广厦之下,皆作蝼蚁。摩肩擦踵,熙熙攘攘。主动或被迫,每个人都得仰视。顺着人流,我小心翼翼地纠正步伐。在每一个路口,我无比专心地左顾右盼。我觉得我比那些麻雀要虔诚。我想我多少还是有点儿好奇的初心。

只是走着走着,就看到有人在一幢大厦前举着牌子,抗议监管不力、导致他在股市里亏了很多钱。白领们衣着光鲜,进进出出,没有人多瞧他一眼。走过另一幢大楼,我看到一些人呼着口号,被保安拦在路边。是一群农村教师要求解决待遇问题。马路上汽车因此被堵,排起长龙。每一个驾驶员都木然地盯着前方。没有人簇拥上前去看热闹。我想这到底是京城,这里没有人在意别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翻江倒海、屁滚尿流。

可我的内心颇不安定,像有一只麻雀要飞出来,却不知要飞去何处。阳光透过槐树叶,一些渺小的心事洒在地上。阳光也刺穿了肤浅的新鲜感,直抵虚空之心。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看到整个街道悬浮起来,马路上汽车汇成一条条苍茫的河。我的皮鞋半新不旧,我的背包也半新不旧。这使得我的底气有些不足。麻雀在槐树枝桠间蹦上蹦下,窥探我卑微的呼吸。麻雀很敏锐。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城市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我根本走不进京城的生活。弄明白这一点之后,我有些沮丧。我把这一切归罪于太阳。是太阳让我头昏脑涨、胡思乱想。这理由并不牵强。默尔索也说“太阳就是杀人的动机”。法官和陪审团每一个人,都认为这荒谬极了。可加缪在《局外人》里郑重其事地书写这一节,让阳光下每个人原形毕露。加缪并不荒谬。“阳光之下没有新鲜事”,他不过重复了《圣经》里这句古老的圣喻。现代社的一个巨大功能,就是逐渐把许多人变成局外人。于他们而言,生存的每一个理由都是合理的。每一个无从生存的理由都涉及一个罪恶的秘密。都不牵强。

走到第三天,我不能再无视这个修车摊儿了。那时他正在捣鼓一辆自行车。车主随着他倒腾的动作,转前转后。他头顶的槐树并不阔大,恰好撑起一把伞。地上油迹斑斑。没有一只蚂蚁愿意爬过。我绕开几步避开他的摊子。但是我不能不呼吸,机油味太难闻了。我紧皱眉头。在阳光下面,大口地吸气。他的扳手,钳子甚至散到机动车道上,我差点儿被绊倒。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他抬起头朝我笑笑,像招呼,也像致歉。

在他艰难的一笑里,我确定读到了“生计”两个字。但我没有回应他。我的脸上怎么都挤不出笑容。

后来路过,总是细细打量他。像打量另一个漂浮在这座城市的自己。他的修车摊儿在主次干道的路口,市口无疑很好,但生意并不兴隆,有时候半天也没有一单。若无生意,他就坐在树下的矮凳上,要么发呆、傻傻盯着地面;要么就翻看一本破旧的书。他看书的样子让我无端地感动。于他而言,读书有何作用呢。教育部大楼就在马路对面。我想里面的部长要是知道,一个修车人也如此酷爱阅读,一定觉得功勋卓著、教化大成了。

我从不和他说话。说什么呢?我只是个路人。和走过他身边的每个路人没有任何区别。我想他对于一辆车的兴趣,应该比对一个陌生人大多了。我们岁数相仿,皆正值中年,在婚姻与家庭的树上,都是支撑与负重的主干。再说,他无疑是城市里的弱者。他的确没有那些高楼更吸引我的视线。一度,我甚至惊诧于他的存在,以为这有损于京城的形象。在任何城市,我们都会忽视这种存在。尽管文明有其悲悯弱者的成分。但骨子里,文明都是对卑微者的碾压。古来如此。这和勤劳与否没有关系。这和值不值得,也没有关系。要牺牲多少人,才能成就文明两个字。谁能置身其外呢。我心里百味杂陈。

旅馆的房间很小,但窗户很大,正好临街。有时候,我读书疲倦或写作烦躁了,就透过窗户远远看他。他自然不会知道。有一天忽然大雨,行人纷纷疾跑。只有他坐在槐树下,纹丝不动。北方的雨,极有冲击力。雨水顺着玻璃“哗哗”直下,外界模糊。视线里,他的修车摊儿像一个岛,若隐若现、遗落在雨中的京城边际。那一刻,京城是他的,但又不是他的。为生计故,有奔波的,就有人墨守。人到中年,好比悬崖边的挑山夫,生活不会给他留有退路。那时候,我还没有读到郝景芳的《北京折叠》,不知道在书里她把京城折叠成了三个阶层,彼此绝难往来与沟通。我向来缺乏科幻的翅膀,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漂浮的,是没有根的。京城,其实亦不为诸多京城人所拥有。户口与身份,只是生存的错觉。“北漂”一词如此凄凉,我不知道为何众生潮涌而至。

我站在窗边,呆呆地凝视窗外。一阵雨过来,麻雀了无踪影;一阵风过去,地上一片花屑。风雨路口,只有一个修车匠独坐街头。孤单、安静。而又落寞。

这镜像实在深刻。以至于说到京城,我便首先想起他。似乎他是我的影子,在喧嚣的都市中走失。其实城市里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影子,被我惦记或者遗忘。在人潮汹涌,车流不息的大街上,他的修车摊儿顽固地摊在那里,就是一座岛礁。是我找寻自己的标记。这里没有“似乎”两个字。京城的很多东西,似乎可以忽略;也有很多东西,似乎不能忽略。我写到这档口非常确定这一点。尽管这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某日、黄昏。某种情绪倾轧而下,充斥旅馆整个房间。莫可名状。

按理,人到中年,脑袋里没有多少空间,搁置虚渺的情绪。这个年纪早已蜕尽“少年愁”,即便是词人辛弃疾,也只能“欲道还休”来了了遣怀。更古的人以“不惑”为界,明示理性与感性的疆域。这划分狠如刀刻。孔子现实的一面过于冷静,真的不讨人喜欢。西人到底精细。不以年岁论人。马斯洛把需求细分五层,生存到底还是第一位。只是太合乎逻辑。道理说透,人生也就没有多少意思了。而今科技先进,车子房子位子,乃至养老抚幼的天责,都有明晰标价。容不得多余的慨叹。这种情绪无端亦无题,当为生活的客观性所排斥。唯有沉默以对。

但这种情绪油然而生,并不容易摆脱。有的,甚至与生俱来。

这种情绪时而为外界所诱引。大漠直烟、孤鹜落霞、月失津渡,凡此等等。

这种情绪时而从内心所泛滥。卡夫卡、佩索阿,里尔克的“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有时候,这种情绪雁过寒潭,稍纵即逝。有时候她填满整个身躯。甚至宇宙。

还是偏爱李义山。一千三四百年前,这种情绪就已经泛滥在他的胸膛。这个郁郁不得志的男人,准确定义了这种情绪。他说这叫“意”。“向晚意不适”,却无计消除。唯有“驱车”了。钱钟书说“义山此意吾能会,不适驱车一惘然”。这是懂“意”、懂义山了。只是“古原”在西安城南。太远。无从效仿。

客栈门,往右在什坊小街和宏庙胡同十字路口,抬眼,看到第二个修车摊儿。

师傅约六十多岁,光头,倒梨脸赤膊。穿一条颇为肥大的蓝色老布裤子。正起劲地拨动一辆自行车的踏脚。他肚子满是肥肉,小山一般堆压在腿上。我不能看见他屁股下的凳子。他的摊子也有趣,除了修车的各式工具,还有、一方一圆,几小凳。这些桌凳虽散开却不杂乱,我先不能明白它们的用途。我觉得它们之间有种奇怪的关联。

他的旁边,端坐一个八十多岁的干瘦老者。一根拐杖撑在地上,监工一般。默默地着他。

这老者清瘦冷峻,戴一副老式眼镜,面貌酷似民国时期的某个文人。我也默默瞅他,伸手到昏黄的历史和记忆里去挖。终于没有找到具体相像的人。人一旦老去,时光也会偷懒,索性以近似的模子雕琢面貌。对于老年人而言,上帝没有多少耐心在他们脸上浪费时间。苦难、幸福、财富、权势等等,一层层从笋干上剥离。每个人都如此。青春、容颜、健康、精力一点一点交还造物主。直到剩下木乃伊一般的干躯。每个人亦如此。时间让一切回到一个点。我不能确定这是起点还是终点。

那些日子,只要出门,便能看到这两个老者,守在那个修车摊儿上。几乎每天都在。在六月的光影里,在无边的尘埃里,几无变化。在京城,这真是难得一见的镜像。我也几乎是在一部老旧的影集里散步了。脚步慢下去,忘记他乡故乡。

什邡小街不到一公里,有超市,有饭店,还有新村门口进进出出的汽车、自行车。小街连通好几个胡同,满是繁琐生活的烟火气。和旁边的金融街绝不相同。从周一到周五,上班的高峰过去,整条街上便荡漾宁静的波纹时候,一些老人就像一条条古老而奇怪的鱼,从新村楼道的角落里,从时间的罅隙,游了出来。

修车摊儿旁边幢楼的底楼最西边,住着一个老太太我眼里的她就是这样的一尾鱼。她在阳台种了很多蔬菜水果。六月,绿色葱葱。葡萄爬满阳台顶部,叶子茂盛,只是不见一颗葡萄。大概还没结吧。辣椒小,却也闪着晶莹的阳光。每天一大早,她就在阳台上松土浇水,怡然自得。我想这可能是离紫禁城最近的一块菜地了。

她站在防盗窗里面,我站在防盗窗外面。我俩隔着铁皮栅栏闲扯。只是聊聊她种的东西,连彼此姓什么都没询问。这些蔬菜和水果是我们共同的语言。是我在京城说过的最真实的话。我脑子里还翻出《北京折叠》的画面,心想欲要翻进去、过防盗窗里面的生活,怕是比登天都难吧。我跟她说,我母亲在她的院子里也弄了块地。你俩老太太在不同的城市做相同的事。她向我抱怨,说她的葡萄可甜啦,却会被路人顺手撸去。我暗暗惊诧,心道京城竟有这事

其实也就是某天早上,我俩聊了两句,然后她就和老伴儿一起去晃悠了。就在小街上来来回回。仿佛在趟时间的长河。还有一些老人,周边新村的,也慢慢游到这老树下,围坐于那些小圆桌旁有时候,那里也传来欢声笑语,引得麻雀都往那儿飞。修车摊儿的胖师傅,似乎从不在意生意。所以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坐着,哪怕一起静默。老者的静默和幼童的欢愉,皆是神的语言。是人类既往与将来的梵唱,需要虔诚地聆听。我不敢打搅他们。

我散步的时候,并不在他们身边多停留,经过他们是蹑手蹑脚。我怕惊动他们的静默这静默是他们的,也是将来我的。会一直在人世间流传。正如遗传千年的某种情绪。面对衰老,亦或死去,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沉默,并不都交集悲欣。极端的起伏与跌宕,于众而言,到底稀缺。除却那些从不安定的灵魂。世间毕竟只有一个弘一法师。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不都一直生活在虚空的状态吗。却感觉迟钝,很少经历某种情绪。情绪,又有什么用呢。更多的时候,我听风在他们头顶吹动槐花,几百年以来,一直就只这样吹动。麻雀在枝叶间翻飞,几百年以来,一直这样飞腾。我脑海里甚至还响起《诗经》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吟诵。几千年了,很多事物一直保持了《诗经》里面的模样。世事如此易变,这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是,人呢。已经老去,老得不像样子。哪里还抓得到手,互相瞅瞅就不错了。

那些鱼啊,在京城的一个修车摊儿旁,相濡以沫。鱼的记忆,据说只有七秒。可江湖,是说相忘就能相忘的么。

在城市里,每一个老人,都是一尾鱼。每一个老人的脑海里,都会有属于他自己的一座城。海市蜃楼般,时不时地,浮出来。他用他一生的光阴,走过无数条胡同、巷子,走过无数条大街,遇到无数个人。这是生命交付的义务。他一生就在这样看得见看不见的城市行走。卡尔维诺说,这是经历。这亦是历史。

在城市,一切经验,无疑都是陈旧的。除却永恒的静默,城市里老人没有更好的经验可以遗传。城市喜新厌旧,不断推陈出新,是属于青壮年的。吾国尤其如此。建设者总是把城市当成一堆积木,反复拼凑。每一个老人,就像废旧机器上的零件。锈迹斑斑。死神的确公平呼唤每一个老人,但在农村和城市,声音是不同的。在城里,他呼唤地更加迫切。

我一直相信,城市里每一个老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城。当他失去七秒记忆的时候,在他的城里,他从不会迷路。我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每一个城里的老人,经历的剧变之痛,要远大于乡村的。在乡村,老人像用旧的农具。陈于屋前房角,依旧瞭望苍茫的大地。至少还有大地可以托付。一个老人死去的姿态,就是他睡去的姿态。即使埋入土地,也能妥帖地融合。大地不会增减什么东西。他只是从地上,转入土里。融入荒芜。

而在城市,没有多余的空间,接纳灵魂。

的确和乡村是不同的。乡村没有历史。在乡村,人们像农作物一样生长。春雷响起,他们能够听到泥土里沉睡的虫子在翻身。有时候,布谷鸟会提醒他们赶紧播种。他们严格遵循季节的轮回。每一个人都在年轮里往返重复播种和收获叶子凋落的时候,也没有悲伤。城市是忽略这些的。城市负责演绎历史。古来由此。从来如此。乡村的古老,在于亘古不变,近于永恒。而城市,每日都在巨变。人们以此为荣。我少年居住的小城,十几年拆迁下来,一大半巷子跑进了档案馆。那些长巷里徘徊的老人,灰墙暗瓦上攀岩的枯藤,那些在夕阳里深居简出、酷爱思索的猫,以及雨后发亮的青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消逝与毁灭,正是历史的功能。

和那个种菜的老太太一样,有时候,我也会深深迷恋土地。在农村老人耕牛、家羊、狗一样,都是大地的孩子。这是一个如此苍凉和温暖的词。土地上所有的事物,情感都神秘的相通。他们知道炊烟何时升起,并且总能够找到回家的路。我的外婆98岁告别人世,是上世纪她那个小村最后走的老人。她亲眼目睹了一个乡村最后的巨变。从荒芜的农村到荒芜的城市。

她像一根老木柴,被丢进火里。随之而去的,是她的那个小村庄,彻底从记忆里抹去。

这些年,许多房子建在荒芜之上。然后被拆掉。然后许多房子又被重建在荒芜之上。人们把荒野变成农田,再变成工地。人们把乡村改变为城市。向天空,争夺更多的阳光。可是荒芜没有改变。荒芜依旧在马路上行走。在高楼上攀援。荒芜是时间的情绪。时间在荒芜里,制造衰老的骨头。荒芜在人们心里。周而复始。永不灭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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