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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所长

来源:网投 作者:少 一

所长安排我带新警卫晨去五斗坪抓人。

“有什么问题吗?”我稍做迟疑,他连我心里的不情愿就看出来了。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那个心结。不仅不能对他说,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妻子,除非我改行不干这个鸟警察。

再不情愿,任务还得执行。我当副所长,分管所里侦查打击口一摊子,抓犯罪嫌疑人属本职工作,没理由不去五斗坪。我回所长话:“没问题,麻三肯定抓回来。”

案情已经清楚。辖区里两小子做内应,由麻三一手策划,搭梯子翻窗入室,将人家关锁在堂屋里的“爬山王”盗走。失主并不富裕,住老山上,饱受出行之苦,决意改变现状,口吃肚攒新买交通工具,恨不得每天晚上当新媳妇搂着睡觉。谁知没足月,就让麻三他们“毛”走了。两小子口供一致,麻三不仅系本案主犯,而且连夜将“爬山王”开往B省销赃。如果动作迟缓,不能人赃俱获,案子多半会弄成夹生饭。再说,我当副所长快五年,创造了辖区零积案的神话,一心指望凭业绩等任期届满调回县城,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我们县局这么多年形成的规矩,新提拔的民警必须至少上山“充军”五年,干得好择优调进局机关任职,否则,你还得扎根大山继续修炼。我的个亲妈,那简直要命!所以,纵有再大的忌讳,我也得硬着头皮去五斗坪派出所执行任务,把麻三那狗操的拎回来——他不该在这节骨眼上给老子添麻烦。况且,那件事已然过去二十多年,料想物是人非事亦休,未必就那么碰巧。

二十几年前,我还在山里老家乡政府当广播员。

彼时,我的任务是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开两小时广播,除了发布通知和农事预情、为领导召开广播会值机外,还要主办一档本地新闻节目,被人戏称“新闻联播”,或者口播报刊新闻摘要。节目断档的时候,我会通过三用机放几张老掉牙的唱片,清一色民歌,美其名曰活跃农民文化娱乐生活。那时候,老家真还有点穷,黑白电视机属稀罕物件,全乡恐怕不会超过十部,而且都集中在乡街上,打开后,屏面上雪花点乱闪——乡下没电视差转台,信号送不出去,农户买得起用不着,有钱也是白搭。家家户户唯一拥有的信息传播工具只有广播,乡亲们光是听,没得看,只要一双耳朵不聋就行。

广播站设在乡政府二楼。那是一栋典型的苏式建筑,中间一道隔墙分出内外两间,外间办公,内间做卧室,公私没法分明。房间前面有走廊,宽约一米五,用火砖柱子撑起来,下面垫两块水泥预制件,上面抹一层水泥,泛出幽幽青光,边上安了护栏。据懂风水的人说,我们乡政府办公楼坐落在一块戏台地当央,细一想颇有道理。铁打的政府流水的官。干部们走马灯似的你来我去,办公楼在时光里日渐老旧,这不是上演戏剧又是干嘛?

不幸的是,我也置身其中,成了这戏台上可悲的一员。我不甘心就这么“广播”下去,自负地认为,自己比许多年轻人都优秀。可天道不公,弃我不用。有些人凭条子或票子,在舞台上才跑几天龙套,就蓝衫换紫袍遁得没了踪影,凭啥只把我困在这浅水区,让我翻不起身,掀不出浪?我的大专文凭,还有那些新闻获奖证书,难道连一张擦屁股的卫生纸都不值吗?

切!

五斗坪派出所和乡政府脱头,新修在一片民居外边,后面躺着一架山,四周有围墙圈起来,十分精致的小院子,外观看去,比我们派出所强百倍。卫晨说,别看我们近在咫尺,人家享受的是国家西部开发政策,银子多得用不完——小子什么都懂。

问清我们要在五斗坪辖区抓人,所长马上打电话,巴所长巴所长地连声叫。他说:“巴所长,你过来哈,配合山那边的同行搞案子去。”

以前,我压根就不知道《百家姓》里还有巴姓。第一次听说这个姓氏是在二十多年前——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进来的巴所长果然一张疤脸,那道疤痕从他额头出发,顺着左眼角往颧骨位置爬过去,扯起左半边脸,整体改变了他的面部结构,形象端的有碍观瞻。透过密实的头发,还能清晰看到他右边脑袋上有条手术缝合的痕迹,一柞长,蚯蚓般深卧着。如果随便遇到,你无法不把他和黑社会或社会混混联系在一起。我脑子里立马塞满疑问,眼前的巴所长凭着这副尊容,当初是怎么混进公安队伍的?据我所知,招录警察虽不是选美,但好歹有面试一关,形象问题不容忽视。这哥们能穿上警服,来头定然不小。另外,不管他是否姓巴,叫他“疤”所长总觉得有以貌取人之嫌。兄弟们平日一起共事,怎么称呼不行,偏要揪住人家脸上的败相不放?我因心有顾虑,不敢求证这位仁兄贵姓,反正称他“疤”所长倒也实至名归。握手时,“疤”所长朝我盯一眼,又盯一眼,然后甩开我对所长说:“你能不能换别人去?这事我不想干。”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那为什么?”

“疤”所长面部扯了扯,继续和他的上司绕口令:“不为什么就是不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我差点晕死!

最后,还是所长敲定:“天下公安一家亲,配合工作没什么价钱好讲,收起你那些为什么吧。”

“疤”所长狡辩一句:“人家可从没把你当一家人。”说完,他就回了自己办公室。

“疤”所长这话啥意思?我忽然想到公安内部某些潜规则。我们去外省抓逃犯都是要有所“表示”的,人家不会白干。这其实也没什么,无非一点加班补助,钱又不多。不来点货真价实的刺激,人家凭什么替你卖死力?可是,五斗坪派出所和我们虽属两省,但一山之隔,亲戚一样比邻而居,原先谁有嘛事招呼一声都当自己的事办,从没兴那些规矩,“疤”所长难道不懂?

所长不好意思地朝我们笑笑,解释道:“老巴一贯警令畅通的,今天也不知吃错了哪门子药,满嘴巴跑臭屁,别当真啊。不过,他这人说是说,做是做,干工作半点不含糊,你们尽管放心。”

所长的话加深了我心头的疑虑。我的思绪又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每天坐在房门前的走廊上看书看报,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山,也看飞鸟和流云。乡政府坐落在群山之中,视线随便放出去,很快就会被大山给撞回来,再从头顶朝上望,只有斗簟大一片天。天空有浮云流动,流云下面偶有禽鸟飞过,撒下一路欢歌。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的情绪像弹簧一样被压缩,随时都会蹦起来,心灵的野马无处放逐,需要找到发泄的出口。那样的心态,最好是谁都别惹我,不然,我会叫他好看!

我正在看报。一辆“啪啪车”轰进乡政府院子,屁股吐出好大一股柴油的黑烟。车子“嘎”地一声在院坪里停稳,从车上跳下四个人,其中那个穿警服的围着车厢转一圈,然后招呼一行人走出院子的大铁门。待他们离开后,黑烟散尽,我才看清,后厢车斗里还立着两个人。他们各自带着手铐,一端连在车厢铁栏杆上。太阳照在手铐上,白花花地引人注目,我马上明白了他们的身份。再过细一看,铐在车头的矮个子好生面熟,很像跟我读书的学生安吧——哦,忘说了,我高中毕业后教过两年民办的,后来撤区并乡,公安局以乡建所大扩编,我才改行当警察。他显然也在看我,只是不说话。我们的对视大概持续了五分钟之久,我最后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天下长相相近的人很多,肯定是我看走了眼。再说,我错他不会错。他不吭声,这哪像师生关系!

出去的那些人很久没回来,料想他们应该是到街上下馆子去了。我忽然想到该吃午饭。端着饭具下楼,我走到车边想满足一份好奇,趁便也做个确认,看那小子到底是不是我曾经的六年级学生。他果然对我笑,还猫哼唧一样叫我刘老师。

我愕然:“你是安吧?”

他点头的时候,像个害羞的小姑娘,脸颊上两块红。

我有点生气:“先怎不叫我?”

他回:“我不好意思,怕给老师丢面子。”

这倒是句真心话。

我问:“嘛事?”

他吞吞吐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旁边铐着的瘦高个不停地插嘴做些补充。按照他俩的陈述,我头脑里基本还原出一起盗窃耕牛案的真相。我感觉安吧在本案中是个倒霉透顶的角色,抓他毫无道理。

“你们刚才说的可是真话?”我这么问话的前提是觉得他俩不像撒谎。

瘦高个信誓旦旦说:“绝对是真话。”

我问他:“如果当着警察的面,你敢不敢这样说?”

“当然敢。”瘦高个还说:“你既然是安吧的老师,就请你无论如何救救他,如果抓到我们那边去,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对不起,二十多年前,中国法制建设还在路上。不,应该说才刚刚起步。那时候,公安机关办案是有些手段的。拿我们曾经老局长的话说,警察不打好人,坏人还是可以适当“修理修理”的。因为你不敲打他,他浑身皮肉就发痒……所以,瘦高个的话由来有因,我表示理解。

我有疑问:“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他说:“牛是我偷的,我一人犯法一人当,连累他,良心上过不去。”

盗亦有道。

够了!一个草莽计划在我脑海里快速形成。我没去食堂吃饭,而是径直向铁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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