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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并不如烟

来源:网 投 作者:肖范科

这棵榕树,你看这棵榕树!

这棵榕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那些从树上往底下生长出来的千万条气根像是千手观音,老让人觉得她想紧紧地去抓住地上的什么东西。又像是美女的棕色的飘飘长发,有时会让人心里产生出一丝丝暧昧的想象。

照片上的这棵榕树是我和雪的月老。年轻时,雪是公安局女子业余排球队的主力。雪长得很漂亮,高高的个子,白晰的皮肤,丹凤眼配上柳叶眉,十分好看。局里组织排球比赛时,她平地跃起扣球的动作很有力道:一道优美的弧线划向空中,随着“啪”的一声清脆的扣球声,那只来势汹汹的排球便如魔术般旋转着滚回去了。雪腰身柔美,力道刚劲,干脆利落,好漂亮的拦球动作!

那时候局里追她的小伙子很多,但雪总喜欢跟我亲近。院子里芒果熟了的时候,雪就提着一个大铁桶招呼我一起去摘芒果。

雪穿一身洁白的警服,端着铁桶站在树底下接着。一个黄橙橙的芒果扔下去,就有一道含情脉脉的目光送上来。现在想起来鼻子都发酸。有天晚上,我们两个都在局里加夜班,在那个月色朦胧的晚上,我在那棵古榕树后面偷偷地紧紧地拥吻了雪。雪背靠在榕树上,我们紧紧相拥,久久不愿分开。

别看我那糟老婆子现在门牙缺了,头发也花白了,但她那时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她为我生了一对漂亮的儿女。儿子在部队从军,女儿现在是刑警队的骨干。我对自己的一切很满足,我就是特想念我的警队,我的那些兄弟姐妹。

别看我现在的样子松松垮垮的,年轻时我可是一表人才,是公安局第一帅哥呢!宽宽的肩膀,发达的胸肌,一头乌黑的短发,方正的脸盘,但这一切还不足以吸引人。雪说,她最喜欢的是我那双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

记得那天我又喝了很多酒,是雪从乡下带来的糯米酒。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又怎样到了床上。醒来的时候,我的头枕在雪的臂弯里。我不知道雪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雪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少女特有的体香。

雪说,你流泪了,你的眼泪就像我家的糯米酒那样清亮。睡梦中,你挂在眼角的泪珠像镜子一样,,我俯身就从泪珠里看到了我的影子。

雪还说了些什么,现在记不得了。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东子。

人们常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退休后,女儿梦君见我整日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女儿最知道我的心思。她张罗着将这个八平米的贮藏室改成了家庭档案室。将我从警以来的照片和警服等警用物品整齐有序地罗列在这里。墙角的茶几上,还摆上了我那台老掉牙了的VCD。竣工那天,梦君对我说,,您的战场布置好了!

当我一踏入这个八平米的小屋子,顿感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这丫头,还真像那么回事!和省厅的警察博物馆相比,我的家庭警察档案室小是小了点,但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你看这些男女警服,白的,蓝的,黄的,藏青色的,披挂的齐齐整整。警用皮带,警用皮鞋,警绳,警用雨衣,警帽,各个时期的警徽,手枪套,以及我和雪戴过的各个时期的警衔。雪打过的排球,运动服,我拍摄的和警事有关的的各个时期的照片,立功奖章,警扣,钢笔,解剖刀等等。墙上的照片错落有致,四周玻璃柜里的摆放有条不紊。

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战场,回到了我的警队!

战友们那亲切的笑容扑面而来。我放佛听到了警犬云豹欢快的叫声。照片上那支闪着蓝光的锃亮的手枪好像还散发着我的手温。有时,半夜三更睡不着,想起队伍里那些人和事,想起我的警队,我就起来到这八平米里面走一走,看一看,摸一摸,看看我的这些亲密的好战友,好兄弟!

你看,你看这张照片!照片上的这个小伙子多帅气!这个小伙子就是东子。照片上,东子和我搂肩搭背,情同父子。他好像又在我耳边轻轻对我说,师傅,该回去看看嫂子了。

那声枪响,那声枪响好像穿过我的心脏。想起那夜的枪声,就好像那子弹穿过我的心脏一样灼痛。我做事从来都很细心,但那晚我还是大意了。当我带领我的队伍抓到那几个毒贩时,我让一个叫伍仔的新警去搜那个船脑壳的身。船脑壳的发型理得像一只扁壳船,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被抓的人太多,我当时一手按住一个。我看船脑壳的双手被手铐反铐在后背,就叫伍仔去搜他的身。就在伍仔搜查完转过身来时,我身后骤然一声枪响。这种混乱的场合我最怕响枪了。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刹那间,我看到我右侧的东子正缓缓倒了下去。刚转身的伍仔一个虎扑双手抱膝将船脑壳顶翻在地。船脑壳在倒地的一瞬间还开朝后面胡乱开了一枪。

神枪雷虎反映神速,他没有给船脑壳再站起来的机会,一枪就爆了他的头。

伍仔显然缺少经验,没有搜船脑壳的后腰,枪就藏在那里。我当时简直要发疯了,一记重拳就将伍仔击倒在地上。

东子!东子!我的东子啊----!当我将东子抱起来的时候,东子已经闭上了眼睛,我听到了年轻的鲜血淅淅流淌的声音。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记得东子生前总埋怨夏天蹲点埋伏时因天气炎热内裤总是湿淋淋的。他说真希望公安装备部门能给一线的警察研制出一种能大量吸汗的纯棉内裤。

我曾笑着对他说,那你就最好就用尿不湿。

给东子装殓的时候,我强咽热泪,我不能哭声出来呀!东子的父母双亲就静静地站在我的身边。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天,他们的泪水都已经流干了。

屋子里出奇的安静,空气似乎凝固了。

我想亲手给东子穿上雪给他缝制的纯棉的白色内裤,我希望他在那边夏天的时候内裤不再湿淋淋的。但我的手不停地颤抖,颤抖!那手根本不听使唤。

倏忽,我那抑制不住的浑浊的泪水便如决堤般奔涌。

往事并不如烟,我的那些战友们,那些生死兄弟,我的手枪,我的亲密战友云豹,他(它)们并没有离开我,他们就在我的身边,触手可及。我几乎每天都要和他(它)们对话,和他(它)们进行心灵的交流和灵魂上的沟通。

枪是警察的第二生命!

照片上,这支贴身伴随我20多年的“五四”式手枪泛着幽幽的蓝光。我还能清楚地记得这支枪的枪号:33018469。

当刑警几乎枪不离身,但真正出枪的时候却很少。

改革开放初期,一次我到广州出差。那时治安比较乱,晚上坐长途汽车回来的时候,遇上打劫的。枪在手,胆气壮,一声“我是警察”,枪一亮,三个家伙立马给镇住了。

那次下班回家的路上,碰上一个抢金项链的家伙。他边走边装作喝矿泉水,一姑娘路过的时候,脖子上的金项链一眨眼就到了这厮手上,姑娘吓的还没有反应过来。路见不平,拔枪相助,我亮明身份,这厮撒腿就跑。

我想,先让你跑跑吧,看爷怎么玩你!

随着“呯”的一声枪响,他手上的矿泉水瓶子底部的水就像拉尿一样从两侧喷出来,这厮怔在那里看着瓶子傻眼了。待他反应过来,他裤裆中间真的就淅淅沥沥拉尿了。

我带枪参加的最后一次行动是缉捕一个制贩毒团伙,我带着几个年轻警察把守这栋楼的后面。一毒枭从三楼阳台准备往下跳,我喝令他不要动,否则就开枪。他说,开枪吧,开枪是死,不开枪也是死。来生也许我们还是好兄弟!

我寻思,经济越来越发达,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但犯罪分子却越来越不要命的疯狂玩命,甚至丧尽天良。这些人的那颗滚烫的心像是被一种坚硬的东西给包裹住了。这是一种比毒品,比垃圾食品,比环境污染更具有杀伤力和毁灭性的东西,这就是魔鬼的衣裳。

在与刑事犯罪分子的日益严酷的斗争中,警察没有枪是万万不能的,但枪又不是万能的。我们更急于要干的是要剥去魔鬼的衣裳!

当单位要统一换新枪的时候,我捧着我的老伙计,将它紧紧贴在我的脸蛋上,我哭了!它也老了,它也要退役了,我的老伙计。它将和它的兄弟们一起被送到枪械销毁部门去,它们的生命将在炼钢厂的大熔炉里凤凰涅槃!

秋日的阳光照进这小屋子,窗外,对面那座高楼的屋脊上,一只硕大的黑花猫如箭一般“射”到了山边那棵高大的榕树上,它那矫健的身影,多像云豹!

我的亲密的老伙计云豹,它乖顺地附身贴在墙上,正在对我眨巴着那双虎虎生威的眼睛呢。我多次在梦中见到云豹,它一身乌黑油亮的皮毛,双目如电,一身虎气。

此刻,我感觉它好似一阵旋风扑入我了的怀中。它在我的怀里呜呜地叫着,眼里流着晶莹的泪珠。我紧紧地抱着它,抚摸着它光洁的绒毛,它右腹部中枪的地方好像愈合了,但留下了一道弧形的疤痕。

云豹是一条很有灵性的经验丰富的警犬,它机警敏捷,忠于职守,忠勇无比。在每一次侦查、抓捕的战斗中,它总是冲锋在前,曾多次随我出生入死,斩获颇多。

它唯的一次抗命是在追捕一个特大强奸案的嫌疑人的那一次,本来已经快追到那家伙了,但云豹突然掉头跑回我身边,犬毛竖起来,全身发抖。云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这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后来抓到那家伙才知道,这个强奸犯是一个兽医。这也不能怪云豹,物性相克,犬类最怕的可能就是兽医。

那天凌晨,我们潜伏在海边的灌木丛中,根据情报,毒贩将在这片海滩进行毒品交易。突然,云豹的耳朵紧贴地面,它在告诉我们发现了敌情。当我带队扑向目标的时候,最前面那个家伙举起了枪,云豹最早预感到了危险,当毒贩向我开枪的时候,云豹如箭一般“射”向空中。随着“呯”地一声枪响,云豹扑倒在沙滩上。它以它特有的天赋和灵性准确地感知到敌情并舍身挡住了射向我的子弹。它的胸腔被子弹从右侧击中,一根肋骨被打断。

朝阳已经升起,云豹的鲜血染红了沙滩上洁白的沙粒,云豹躺在沙滩上呜呜的叫着,似在向我们作最后的告别。

我的忠诚的老伙计,是它用它的生命挽救了我。我的眼泪如海滩边涌动的潮水,我半跪在沙滩上拥抱着云豹,呼喊着它的名字。云豹眼角有泪,它吃力的抬起头来依依不舍地的看了我一眼,永远闭上了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

遥望星空,银汉迢迢,月华如水。纯净的天空,繁星闪烁。

那些星星好像是在对我眨巴着的无数双眼睛。我想象着,在那千万只不眠的眼睛里,有一双是我师傅的,有一双是东子的,有一双是豹子的……。

我的目光从遥远的的天幕收回到小屋的玻璃柜里。

玻璃柜里摆在红绒布上的这把亮晶晶的解剖刀曾跟随我多年,它的锋利的刀刃被磨掉了三分之一多,这把刀是师傅送给我的。我用右手轻轻拿起这把刀,用左手的拇指肚轻轻地刮了刮它的刃口,刀刃立马发出细微的裂帛声。

声音虽小,在我听来却如雷贯耳!

这是我的习惯性动作,每次出现场我都要试试刀刃。刀跟随我的时间久了,我有时就能从拇指肚刮擦刀刃时所发出的声音感知到案情的复杂程度。如果刀刃发出如裂帛的锐耳的声音,案子就顺利好破;如果刀刃发出沙哑沉闷的声音,案子就扑所迷离,错综复杂,要走许多弯路,甚至要很多年以后才能破案。

临退休前,师傅将这把手术刀交给我,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那天,师傅一手拿着刀,一边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别看这把小小的手术刀轻如叶片,但仔细掂量却重若千斤。在所有刑事案件中,绝大部分案件就靠它来开路了。作为一个法医,刀要抓稳,心要摆正,良心不能沾染丝毫的污迹。法医的职能就是要让死人开口讲话,死人要将冤情向活人诉说,就只有通过解剖刀这个媒介。任何丝毫的闪失,都可能造成千古冤案啊!师傅的叮嘱犹在耳边回响。

一个出租车司机被人杀害,尸体丢弃在山边灌木丛中,司机下身仅着内裤,身上有多处钝器伤。案情讨论会上,大多数侦查员认为是外地人流窜作案。被抓到的那个四川男孩20多岁,一脸稚气。要命的是经过几天的审讯,他承认是他作的案,他那天刚好租过那台车。问他用的什么凶器,他一会儿说是木棍,一会又说是石头。

在现场折腾了好些天的师傅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牛仔布裤子,脏兮兮的。师傅说,侦查方向错了,凶器不是木棍,也不是石头,是一把木工斧头。司机的裤子不见了,最有可能是凶手脱去了,因为他自己的裤子有血迹,现场留下的极有可能是凶手的裤子。最要紧的是,师傅在这条裤子的破损的裤脚卷边的缝线里,发现了3粒细小的草籽。师傅说,长这种草籽的野草只有华南地区才有,华南地区也只有本地区才有生长。从这几颗草籽的颜色看,草籽掉进裤缝的时间不短了。这些都说明,案犯可是本地人。

果然不出所料,按照师傅的侦查方向,我们在距案发地14公里的一个乡村里抓到了真凶,还了那个男孩清白。

那个男孩的爷爷,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从四川巍颤颤赶来,一定要将一支美式派克钢笔送给师傅。他说,在朝鲜战场最艰苦的时候,他背着负了重伤的团长走了两天两夜才找到部队。回国时,作为生死感情的见证,团长一定要将这支派克钢笔送给他。这位老兵执意要将这支派克笔转赠给师傅,感谢师傅明察秋毫,包公再世,救下了他的孙子。

师傅退休的时候,将这支钢笔和那几颗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野草籽交到我手里。当时,师傅一句话没说,他眼睛盯着那支笔和3颗干枯的草籽,用右手掌在我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拍。

我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把几颗草籽和一支老掉牙的钢笔隆重地摆在这个玻璃柜子里了吧!

年轻的时候我也走过一些地方:香山的红叶,塞北纷扬的飞雪,海南岛的三角梅花,长沙美丽的姑娘,重庆热火朝天的火锅,哈尔滨的冰雕,蒙古大草原的情歌,。这些美丽的画面经常在我脑海里涌现,引发我美好的回忆。

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我总是会将这种美与另外一种美联系起来。

这是一种冷色的凝重的悲壮之美,这种冷酷的美就像是画家在画花草时不经意勾勒出的线条,是她将主题衬托得鲜艳夺目,灿烂辉煌!

我的手指正轻轻地抚摸着右边墙上的这张照片,每当我的目光触及到这对新人儿,我总是扼腕嗟叹,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对啊!照片上的男主角叫汪雨旺,我多次去他们单位办案,我认识这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一米七八的个头,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宽肩窄腰,是警队里标准的帅哥。汪雨旺和新婚的妻子结婚不到十天就牺牲了。

出事的当晚,他的中队接到命令,晚上8时于市汽车总站围捕两名持枪抢劫在逃嫌疑人。作为中队长的汪雨旺毫不犹豫的参加了当晚的围捕。老天无眼,汪雨旺不幸在当晚与持枪案犯的生死较量中胸部中枪,英勇牺牲了。

追悼会上,年轻英俊的汪雨旺穿着整齐的警服安详的躺在水晶棺里,他好像刚刚睡过去。他那年轻漂亮的新婚妻子穿着那套刚刚举行完婚礼的洁白的婚纱,匍匐在水晶棺上挥泪痛哭,她撕心裂肺的呼喊着——我要我的好丈夫!这声音令在场的人痛彻肺腑,省厅宣传处摄影记者周晓辉及时抓拍了这张照片。当年,这张照片在全国新闻摄影比赛中获得金奖,照片的题目就叫——“我要我的好丈夫”。

我业余时间钟情摄影和书法,照片画面上那种惊艳的凄美给人以心灵上的震撼!摄影师在这一瞬间将这种哀婉凄切的悲壮之美凝固成永恒!

这张照片从内容到形式充满着一种饱满的悲剧的美。这种美除了给人灵魂上的震撼,还蕴藏着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力量!

这种悲剧之美深入人心的影响力和震撼力是极其深远的!时间过去很久了,多年后省厅金牌记者周晓辉再次来到我局,为局里的笔杆子们讲解新闻摄影技巧。男儿有泪不轻弹,当荧幕上打出《我要我的好丈夫》这张照片时,记者周晓辉未曾开声泪先流。

这种冷艳的悲壮画面深深地感动着我,引发我这个老警督无尽的追思和缅怀!

你是说这粒扣子吗?你问这粒普通的胶木扣子为什么要这么隆重地摆放在这里?我知道你肯定会问这个问题。

我女儿还有我女儿的那些同事们来我这八平米参观时他们也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对这些小辈们说,这其实不是一粒普通的扣子。在我的心中,这粒胶木警扣贵比钻石。

这是一粒59式警服上衣的扣子。那时我刚当警察,那身洁白的警服套在一米七六的个头上,精神,帅气,走到哪都打眼。那时我们上下班都着警服,不像现在一样,下班便换了便服。那天我下班经过公交车站时,见到车上急匆匆跳下来一个姑娘在追赶一个男人,那男人虎背熊腰,见有人追来了,撒开丫子就跑。见有警察来了,姑娘大喊追贼。我骑着自行车飞奔过去,眼见那家伙要拐入小胡同,我两脚踩在自行车踏板上,借力就势飞扑上去,将这厮扑倒在地。这厮仗着有几斤蛮力,拼命厮打,最终被我一击右勾拳制服。将这厮扭送到派出所后我才发现,我的警服前襟被撕破了一个洞,掉了一粒扣子,当时也没在意。

过了几天,门卫说门口有个姑娘找我。下得楼来,只见公安局门口的榕树下站着那天那个只身勇追扒手的漂亮的姑娘。看到我,姑娘带着羞涩的笑容,并掏出一方白色的手绢,手绢上托着一粒胶木警扣。她说,不好意思,你为了帮我抓贼衣服都被撕破了,扣子也掉了,我帮你钉上吧。

当时我心里一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知道,这送来的不单是一粒胶木警扣,更代表了人民群众对人民警察的关心和爱护,理解和支持。  

那时警察的职能就是专司打击犯罪,保护人民群众,那身警服穿得真是理直气壮。穿着那身洁白的警服,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羡慕。

哦,你说那姑娘后来有没有和我发生点故事?唉!还真给你说准了,还真有故事。

我就知道你们喜欢盘根问底,就想知道点花边消息。我那时才20郎当岁,那姑娘每到周末都会偷偷来找我,她芳名叫芳菲,人长得非常漂亮,温驯善良,善解人意,我们就悄悄好上了。这事后来被局里知道了,那时警察结婚是要经过组织批准的。政工部门经过调查,芳菲家庭成分是渔霸,且还有海外关系。组织部门给我立了军令状,在警服和芳菲之间我只能择其一。

那些日子我那心里痛的呀,那真是撕心裂肺地痛。后来芳菲一直在痴心地等我,这个痴情的女子等我等了20多年。改革开放后,这个华侨之乡的很多年轻人很多早就移民出国了,芳菲40多岁才移民出去,听说在国外也终身未嫁。我真浑,我真对不起她呀!

这粒警扣,经常将我带回到那个如梦的年代。

我好像看到漂亮的芳菲用她娇嫩的手掌托着这粒警扣含羞地站在我面前的身影。夜幕下的情话总是给我无穷的希望和力量,使我对世界充满憧憬和向往。

子弹有时会转弯,你信不?且看这枚弹壳,它会告诉你,子弹有时确实是会转弯的。

这是一枚“五四”式手枪的子弹壳,铜锈斑斑。这枚子弹是从犯罪分子的枪膛里射出来的,这是一颗罪恶的子弹,同时也是一颗神奇的子弹。

那天我带着余亮等缉毒中队的弟兄去抓捕一个毒贩。余亮是我的徒弟,也是家里的独苗。他的父亲在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每当有行动的时候,我总是特别耽心他,生怕他有个闪失。那时候,我们的防弹衣和枪都随身放在家里,有情况可以随时拿起。余亮只要在家里一穿上防弹衣,他的老母亲和妻子就吓得不轻。穿上防弹衣,就意味着危险和牺牲。每当这种时候,他母亲就立马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她的儿子平安归来。只要听说哪里响了枪,或者从报纸电视上看到哪里有警察牺牲的报道,我们每一个刑警的家庭就会弥漫一种恐怖的气氛,惊惶,祈祷,盼望,焦灼,等待。不等待家人归来他们就无法入眠。

时间过去许多年了,但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天上高悬的一弯半月,微风拂过稻田的沙沙声,还有池塘里的蛙鸣。

毒贩的屋子就在离池塘不远处的山坡树林里。由于树林里光线阴暗,快接近毒窝时,走在余亮后面的一个警察不小心摔倒了。走在前面的余亮下意识的回头弯腰伸右手将他拉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暗中划过一道红光,响起了枪声。我心头一紧,毒贩在黑暗中开了枪。

我们十多条枪同时响起,将毒枭压进了屋子,一时间枪声大作。

毒枭自知罪孽深沉,难逃一死,他放火点燃了屋子,一纵身跳入了火海。借着冲天的火光,我发现余亮脖子上有鲜红的一大片,流血了!我想起刚才的枪声,脑袋嗡的一声。擦去流淌的血迹,我看到余亮的右边脖子上有一道纸烟棍粗细的弹痕。从右边脖子处一直划到喉结,整个脖围三分之一给划伤了。我惊出一身冷汗,真险!这小子到这时才知道自己中了枪。

要不是走在余亮后面的那个警察正好在此时跌了一跤,要不是余亮在此时刚好一扭头伸手去拉自己的战友从而避开了子弹的直射,要不是这颗子弹刚好射在和余亮左边平行的那块齐肩高的石头上减轻了力道再反弹回来,那么,这颗同一时间射来的子弹一定会穿透余亮的喉管。

事后,战友们都说,太神了,子弹到他这里就转弯了!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情节,也许只有电影和小说里才有,也许千年才有一回!

真玄啊,余亮这小子,命大!

赌窝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我们正在扑救。突然,屋子后面深处的树林里亮起了一片火光。我带着几个警察摸过去,树林中的一处空地上跪着一个女人,她一边在烧冥纸,一边在伤心地流泪。

女人很年轻,面容白皙清秀,这个女子正是那个跳入火海的毒贩的妻子。见到我们,她并不惊慌,她平静地说,让我最后烧完这几张纸吧,我跟你们走!

后来,我在清理现场时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枚弹壳,多少年了啊,每当我看到这枚弹壳,我就好像听到了那晚爆响的枪声。

那冲天的烈焰好像一直在灼烤着我!

还有那个流着伤心的眼泪跪在地上烧纸的年轻清秀的女人,她那悔恨交加的啼哭声,仿佛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每抓到一个毒枭,就意味着一个家庭的残缺甚至是毁灭。案子破的越多越大,我这心里就越是不安。

唉!罂粟花,你这美丽的罪恶之花呀!

有时,我会和雪手牵着手进入这间小屋子,在这里静静的地与这些昔日的老朋友进行心灵的对话。就像现在,雪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送到我的手上,然后坐在我身旁,轻轻地将头倚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总是乐此不疲的回忆着警队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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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范科,广东省台山市公安局民警。1993年开始进行公安文学创作。先后在《羊城晚报》《南方日报》《南方周末》《广东公安报》《人民公安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和散文150多万字。2004年由珠海出版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警察的故事》。系中国公安文联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届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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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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