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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故事(小说二题)

来源:作者 作者:聂耶

杨所长

先锋派出所有两个副所长,一个叫杨大成,一个叫刘奋强。按称呼习惯,我们称他们为“杨所”、“刘所”。

杨副所长主管社区工作,刘副所长主管刑侦工作,平日里两个人各管一摊,各尽其责。

杨所今年三十有五,正是忙事业的旺年。他年纪不大却长相老成。小眼睛,鹰钩鼻子,平日里不苟言笑,眉宇间透出一股莫名的怒气。与人说话时,他喜欢眯着眼盯着对方看,那眼神很犀利,让人心里发憷。被他瞧一眼,就好像被医院放射科里的X光机扫过一样,从脚底到脊背都凉飕飕的。当然,最让人过目不忘的还是杨所的头发,乌黑浓密而有光泽。我们常恭维杨所,说他可以去当“发模”,上电视拍广告为那些洗发水做代言人。

杨所对于养发有一套很专业的理论,比如要多吃绿色蔬菜,特别是薯类、豆类;不用刺激性的洗发液;要经常梳头,梳子宜选用牛角、桃木等材质的。有一次杨所还作古正经地给我们上课,说:“梳头养生,自古就有,并不是女人的专利。北宋人陶谷撰著的《清异录》里提到,‘有二事乃养生大要:梳头、洗脚是也。’到了明朝,在《修龄要指》一书中提出了‘十六宜’,其中第一宜就是‘发宜常梳’。经常梳头不但可以缓解压力、畅通经气、改善血液循环,还能滋养头发、减轻疲劳。牛角本身就是具有凉血、息风、镇静作用的中药,经常用牛角梳子梳头,可消炎镇痛,治疗头疼,还能祛屑护发、治疗失眠。现在的专家还有一种观点,就是多梳头能长寿,为什么女人的寿命普遍高于男人?这和她们经常梳头不无关系。”

这一番话让我们大开眼界,谁也没想到杨所有如此渊博的知识,更没想到梳头还有那么多的考究。

在那段时间里,派出所的男女同事们,人人随身带着一把梳子,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梳头。梳子的种类自然也是五花八门:牛羊角的、黄杨木的、檀香木的;有柄的、没柄的;宽的、窄的、长的、短的;黑白相间的、通体透明的……就连食堂做饭的大姐,都要在城里打工的丈夫买回来一把黄牛角梳子,没事时一边哼歌,一边梳头。

不过好景不长,派出所民警天天梳头的事情引起了周边群众的议论。有一天,派出所开例会,所里的一把手王所长发了火:“一个派出所,十几个大老爷们,天天没事就梳头,这像什么话!以后上班时间一律不准梳头,抓到一个罚款100元!”

100元啊!我们咂咂舌,这可是一把上等牛角梳子的价钱。王所长看来是动真怒了,大家赶紧将梳子收了起来。

但杨所的梳头理论已经在派出所深入人心,我们只要看见杨所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在眼前晃动,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痒得难受。恨不得立刻将藏在口袋里、提包里、抽屉里的梳子拿出来,猛梳几下头发。硬是忍不住的时候,就和王所长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或者躲在办公室、厕所里,或者躲在楼梯的转角处,趁着没人看见,拿出梳子来猛梳个十下、八下,然后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回岗位工作。梳头如同注射兴奋剂,梳了头后浑身都是力气。还好,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杨所又教给我们一套用手指梳头的指法,虽然没有用牛角梳子梳头效果那么好,但也算差强人意、聊胜于无。

其实拥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对于满头白发的王所长同样具有吸引力。他不到五十岁,却因公安工作的特殊性,忙得心力憔悴。他经常熬夜,三餐又不准点,头发虽然健在,但却白了不少。特别是近段时间,这些白头发大有一股欲将黑头发歼灭殆尽的趋势。

有一次,我去王所的办公室送文件,他刚换完制服在接电话,示意我在边上等等。我看见他衣柜的柜门没有关紧,便走过去想将其带上。关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王所衣柜里的架子上放着一把带手柄的红褐色木梳。后来我上网查看,按照同样的颜色和款式,那应该是一把上好的紫檀木梳,网上标价要800多元。我这才明白,怪不得王所每天来派出所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换衣服,而且还要换那么久,原来他也在梳头养生呢。

杨所主管社区工作,需要经常下社区走动。平日里他在派出所呆的时间不多,不准梳头的禁令一下,他在所里的时间就更少了。先锋派出所地处本市的南郊,管辖下面四个乡镇,地域面积宽广,路况曲折复杂,开车随便去辖区内转一圈,就要好几个小时。杨所早上出门办事,中午肯定来不及赶回所里吃午饭,于是便常跟着那些辖区里的公司经理或者厂矿老板在镇上的饭店里解决。这些老板和经理对杨所很尊敬,甚至带着一点献媚。做生意的人,难免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事情需要和派出所打交道,如果能和杨所搞好关系,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多了一根致富的“定海神针”。所以每次到了中午的饭点,他们就会盛情邀请杨所出去吃饭。如果杨所推辞,反倒成了不给他们面子,让场面变得难堪。

先锋镇地理位置偏僻,但却因祸得福,躲过了城市现代化的污染。镇上的农家饭菜干净卫生,原汁原味,在本市小有名气。特别是蛇肉和鱼肉的独特做法,享誉久矣。一到周末,大批的食客从城里开着汽车成群结队地来到先锋镇,他们在这里休息、钓鱼,吃饭、打牌……玩得舒心惬意,吃得酣畅淋漓。

因为长期在外面吃饭,油水充足,杨所的肚子比刚来派出所上班时大了好几圈。他现在最常做的事情已经不是梳头发,而是坐在值班室的凳子上,用手揉肚子。一边揉,还一边自我打趣地说:“哎,又胖了,下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吃这么多了。”可这话也就说说而已,过不了两天,杨所又会从外面吃得红光满面地回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值班室的凳子上,一边揉肚子,一边继续后悔。先锋镇的饭菜太好吃了,少有人经得住诱惑,特别是到了周末的时候,满镇的饭菜飘香,鱼肉、蛇肉、土鸡、土狗……光闻闻香味就让人口水四溢、食欲大增。

关于杨所为什么会调到先锋派出所来上班,我曾听不少民警谈论过,但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杨所在来先锋派出所之前,在城里的一个派出所工作,也是担任主管社区工作的副所长,且已有四、五年了。他曾创立“勤走、多聊、互动、互助”的四大社区工作模式,还在局里作为先进经验推广。按常理说,杨所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也该上个台阶了。却不知道为何,在上一次的调整中被调到先锋派出所,仍然担任副所长。先锋派出所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山高路远,很少被局里的领导所关注。派出所的拨款少,编制少,待遇差,所领导难以提拔,民警也不被重用。调到这里上班的民警,除了一些新参加工作像我这样的“愣头青”,就是一些工作上犯过小过错,或者不听领导话的“刺头”,而且基本上调进来后就很难再调出去。当然,这都是我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的情况,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杨所圆圆胖胖的脸上,总有一股怀才不遇的怨气。

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单位就是先锋派出所,担任社区民警,杨所成了我的直属上级。据我猜测,杨所对我这个跟班应该是满意的。那段日子,他天天带着我在辖区里转悠,手把手地教我开展工作,登记核查镇上流动人口的信息资料,检查厂矿的消防设施有无过期,查看旅馆住宿登记是否齐全,去废品收购站翻找是否有涉嫌销赃的物品……更多的时候是我陪着杨所,坐在镇上的集市里或是村长、村书记家门口的晒谷坪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和老乡拉家常,搜集一些对破案有用的线索。

上午忙完了工作,我便跟着杨所在镇上吃饭。吃饭前,杨所总不忘将我隆重地介绍一番:“这是小叶,新调过来的大学生,我们所的笔杆子。他现在是先锋镇的社区民警、我的兵,以后你们要多多关照。”

饭桌上的人听完了杨所的介绍后,纷纷站起来和我握手,打招呼,说一些恭敬的话语。

紧接着,杨所又话锋一转,调侃道:“不过现在的这些大学生,细皮嫩肉,缺乏锻炼,根本不能和我们那时候比。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身体又黑又壮。有次办案抓捕一个毒贩,一米八高的犯罪分子被我一下摔翻到地上,然后给他带上手铐。你们再看看现在这些大学生,细胳膊细腿,哎……”杨所边说边晃悠着他的大脑袋看着我,很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在座的人又一起附和,说:“是啊,是啊。”然后顺着这个话题在饭桌上聊天,吃饭的气氛变得一派祥和。

杨所这种先褒后贬的开场白,已经成了我们每次出去吃饭的必演节目。这让我很是纳闷,不知道他到底是要介绍我呢?还是要批评、鞭策我?不过日子长了,我也就习惯了。在饭桌上我会主动配合杨所,做出很诚恳的样子说:“是啊,是啊,我要多向杨所学习。”

杨所听后,眯着眼很开心地看着我,还不忘记拍拍我的肩膀,给我的碗里夹上一大筷子狗肉。

2006年的时候,电脑已经开始慢慢普及了。局里分配给先锋派出所里两台电脑,供民警日常工作使用。因为使用传统的纸质媒介,办公速度慢、效率低,遇到差错,还要涂改,影响美观,我便尝试着用电脑软件制作各种电子表格和文档,来逐渐取代纸质媒介。从去辖区搞检查的各种检查表到群众来报案的报案登记表,或者是记录报案人、犯罪嫌疑人谈话内容的调查笔录,我都在电脑里制作出相应的电子文档,其他民警需要的时候,只要从电脑里打开这些电子文档,按照不同的内容在电脑上填写,等填写完毕确认无误后,再打印出来即可,既方便随时修改,又可永久保存。而且到月底总结工作的时候,用电脑一分析,各项数据一目了然。这种用电脑办公的方法,受到所里不少民警的好评。

但那个时候,“无纸化办公”只是少数人心中的一个理念,特别是在先锋派出所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所以杨所知道后,在所里的大会上狠狠地发了一回脾气。他不点名地批评说某些新民警,工作上怕苦怕累,一天到晚想着偷懒。还说新民警要虚心向前辈学习,下班后要多出去寻找破案线索,而不是闷在宿舍里看书、写小说。最后,杨所还从养生的角度,说电脑屏幕辐射严重,天天坐在电脑前,轻则掉发,厌食、视力下降,重则影响生育能力!

我不知道杨所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但我知道杨所已经很久没有带我去镇上吃饭了。我赶紧端正了自己的态度,上班填表格写材料全改用钢笔,下班后也不敢呆在宿舍里,而是去辖区里到处转悠。电脑我已经很久不碰了,特别是有杨所在的时候,我离电脑远远的。

杨所对我的印象有一些改观,偶尔在人前还是会发发牢骚:“我就看不惯现在的年轻人,字都写不好,却天天想着用电脑偷懒。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我们不是照样破案,照样抓人……”

杨所对我的批评,派出所里的一些同志并不买账,刘所就是其中一个。有一次休息的时候,刘所和我聊起杨所。他说杨所是市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一直以公安局第一书法家的身份自傲。杨所初学的是钟绍京的楷书,后又从欧阳询、黄自元的楷书得法,在行书上追学黄若舟的笔法,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能写一手好字是好事,但不懂低调做人就是坏事。杨所的签字和领导的签字排在一起,这让领导面子往哪里搁?杨所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还像个“愣头青”一样,人前人后地夸自己写的字如何好,评价领导的字如何差,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会写字一样。

刘所说这话的那天,所里刚破了一个大案,他破例地喝了白酒,有点喝高了。

我被刘所的话震住了,钟绍京、欧阳询、黄自元、黄若舟哪一个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书法大家,刘所能将他们的名字和特点脱口说出,一听就知道他也是行家里手。

刘所看了一眼我惊讶的表情,也不解释,随手拿出一支钢笔,在桌上的一张白纸上写下“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的联语。写的是行书,字体清新脱俗、灵动飘逸,用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突然发现,这和刘所平时签字时用的那种呆笨的字体判若两人。

写完后,刘所笑着对我说:“很多本事不是抖出来才叫本事。”随后,他将白纸拿起来撕碎,丢进了废纸篓里。

转眼到了2008年,电游赌博在本市风靡起来。好像一夜之间,电游赌博机不期而至,出现在先锋镇的各个超市、网吧、杂货店、饭店、宾馆里面。电游赌博成本小、赔率高、操作简单,吸引了很多镇上的居民。他们没日没夜地沉迷在电游赌博里,连麻将都不打了。那阵子,在镇上随处都可以听到“哗啦哗啦”的硬币,在电游赌博机里面滚动的声音。赢钱的人笑得合不拢嘴,输钱的人则急红了眼,吵架、打架的事情时有发生。后来,镇上还连发了两起因电游赌博引发的持刀抢劫案。

随着电游赌博机的泛滥,市里下发了打击电游赌博的文件,公安局展开了专项行动。所里借着这股专项行动的东风,远赴外省将持刀抢劫的犯罪嫌疑人,连同本地开设电游赌博机的老板等一干人全部抓获,收缴电游赌博机一百余台。我也适时写了一篇《跨省追击电游赌博,快速破获两起刑案》的消息,发在了本市报纸上。在其他单位还处于动员部署阶段的时候,我们先锋派出所已经漂亮地打响了专项行动的第一枪。

市里领导打来电话进行表扬,市局在先锋派出所召开了全市的经验交流会,派出所被树为打击电游赌博的典型。王所长高兴坏了,整天笑得嘴巴都合不上。只要一见到我,不是拍我脑袋,就是拍我肩膀,夸赞我消息写得好,用词准确、宣传及时。先锋派出所好多年没有这么出过风头了,他感到很是扬眉吐气。

派出所弄出了这么大的成绩,却有一个人不高兴,那就是杨所。电游赌博机出现在他的管辖区里,他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派出所破了抢劫案,抓了犯罪嫌疑人,功劳属于主管刑侦破案的刘所;局里有传言,专项行动结束后,王所长就会高升,空出来的位置,将在他和刘所两人之间选择,而现在的局面对他显然不利。况且杨所还批评过我写东西属于不务正业,可现在我的不务正业却让先锋派出所获得了表扬和关注,这让他脸上很是挂不住。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和我说话,成天阴着脸,遇见了我也只是“哼”的一声,侧着脸和我擦肩而过。

专项行动结束后,局里果然进行了人事调整。王所长调到市局的政治部当科长,级别上去了半级。刘所调到局里的刑侦大队当副大队长,级别虽然未变,但岗位重要了许多。

杨所终于熬到了升迁的机会,而且连最忌讳的竞争对手也不在了。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整天神采奕奕的。在所里遇见我的时候,他都会亲切地和我打招呼,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得意模样。

快过年的时候,局里为适应全省推进“电脑化办公”的要求,在全局开展了一次电脑摸底考试。考试分为三个项目:第一项为电脑基本操作,第二项是公安基础知识,第三项是检测打字速度。而第三项被列为提拔的硬指标,民警必须在一分钟之内按照各自的年龄打出相应的字数,凡是不能达标的民警,在提拔上实行一票否决。

结果可想而知,杨所不但打字速度达不到标准,电脑操作也是一塌糊涂。

离过年还有几天的时候,我接到调令,调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工作。因为接着就是过年,过完年上班又忙着熟悉新的环境,先锋派出所一下子被我抛到了脑后。后来我在节假日给派出所的老同事打电话问候时,才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些我走后发生的事情。那次电脑摸底考试,否决了一批不会操作电脑的民警,他们心生怨气,居然到处上访告状,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杨所。杨所变成了公安局里“刺儿头”的代名词,谁看见他都躲得远远的。

“那么后来杨所提拔了吗?”我问。

“电脑办公是时代发展的趋势,怎么可能因为杨所一个人不会电脑,就停止下来。你走后半年,局里及下属单位就已经完全实现‘无纸化办公’,不管是填写表格、收发文件,还是接受群众报警、写调查材料,或者侦办案件、打印法律文书,全都必须在电脑上操作。那些不会电脑的民警在派出所或在刑侦队啥事都干不了,只能全部调往巡警大队,每天开着车在街上巡逻,处置一些简单的突发事件。杨所自然不会例外……”

我听出同事语调里的笑意。这个同事当年和我一起进入先锋派出所工作,是一名标准的“80后”,对电脑操作驾轻就熟。他是电脑化办公的既得利益者,在那次的考试中名列前茅,接着就被提拔到另一个派出所当了副所长。

我想象着胖胖的杨所,坐在警车里巡逻的样子。他有丰富的社区工作经验,懂得养生的很多知识,还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但现在却只能在马路上巡逻了。只是不知道杨所的头发,还是不是那么乌黑浓密,他的脸上,是否还笼罩着那股挥散不去的怨气……

 

刘所长

刘所是先锋派出所的副所长,主管刑侦工作。他是本地人,在先锋派出所已经工作许多年了。

在人们的普遍印象中,搞刑侦工作的警察,肯定身材魁梧、肌肉发达,身上遍布着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各种伤疤;他们会武功,懂擒拿,一个人对阵两三个犯罪分子毫不怯场;他们的腰里别着手枪,开枪时百发百中;他们通常都是夜间活动,潜伏在暗处,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给犯罪分子致命一击;他们不拘言笑,神情冷峻,双目能看透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等到我来到先锋派出所工作,遇见主管刑侦的刘所,我才发现那些从电影、电视里得来的刑警印象,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刘所刚过不惑之年,中等个子,健康但不健硕,腰板还有点儿弯。他理着小平头、穿着短袖T恤,模样显得很年轻。他的脸上总挂着笑意,那个笑不同于职业微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像阳光一样,很能感染周边的人。

在不同的场合,刘所有各种不同的笑:和我们说话是开怀的笑,让人觉得轻松愉快;和群众说话是温文尔雅的笑,让人觉得平易近人;就连审讯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刘所的脸上也带着笑,那是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带着点讥讽、嘲弄、玩世不恭,他的笑让犯罪嫌疑人害怕、纠结、忐忑不安,最终心理防线崩溃、举手投降。

有民警问他:“刘所,在这穷乡僻壤,你哪来那么多高兴的事情?”

刘所笑着回答:“工作嘛,哪里都一样,先要苦中作乐,然后才乐在其中。”这话听起来豁达开朗,但仔细回味,里面含着些许的无奈。

先锋派出所在公安局被称为“流放发配”之地,一是因为派出所地理位置偏远,交通不便,领导很少来视察指导;二是因为管辖的乡镇经济落后,民风彪悍,钱不多却事不少。派出所得不到局领导的关注,所里的民警自然难以提拔;经济环境落后,又导致民警待遇低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惯例:所里的民警出不去,外面的民警不想来,除了那些刚参加工作的“愣头青”和那些曾犯错、违纪的角色外,谁也不会来先锋派出所。刘所已经在这里已经工作了22年,其中担任副所长10年,就是最好的例证。

形容一个人长相独特,我记得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南人北相”,一种是“男人女相”,而刘所属于后者。在史料记载中,我国古代就有“男人女相者为贵”的评断,意思是男人如果有近似女人的容貌,则非富即贵。我以前对这样的长相也只是听说,等见了刘所,才发现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相貌。刘所虽然是个男人,但他五官清秀,细眉毛,大眼睛,说话时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乍一看去,还真有那么几分女态。特别是他不说话侧着脸盯着你笑的时候,竟然会让人产生一种妩媚的感觉。我在心里暗自叹息,刘所怎么会长期呆在先锋派出所这样的地方?这和“非富即贵”的说法反差太大了。

刘所虽然是先锋镇人,但他说话和当地人不同。当地人说话都是大嗓门,一开口就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语速快、声调高。几个当地人在一起聊天,听上去就和吵架一样。而刘所说话慢而平稳,像是山涧里缓缓流淌的小溪;偶尔还带着那么一点俏皮味,如同溪水翻起的美丽浪花。

杨所受不了刘所的腔调,他不止一次地说:“那个娘娘腔,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也不知道他怎么去办案子!”

这话传到刘所耳朵里,就像是落进水塘里的一片树叶,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沉掉了,只换来了他微微一笑。

刘所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却对下象棋喜爱有加。我曾和他对弈过几次,他总是让我先手落子,还要让一“车”一“马”。就算我有这么大的优势,却走不到四十步棋必大败。刘所下棋,格局虽大,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于无声处起惊雷,让我这棋坛小辈望尘莫及。

刘所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基础不错,但眼光不够长远。年轻人,笑到最后才能笑得最好。”

在无事的时候,刘所喜欢捧着象棋古谱在办公室里细细研读,或者闭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胸前,陷入假寐的状态。我知道那是刘所在脑海里下盲棋,他喜欢享受这种运筹帷幄、决战千里之外的感觉。

洗脚是刘所的另一个爱好。杨所说的养生理论里提到过:“有二事乃养生大要:梳头、洗脚是也。”刘所对梳头没兴趣,但对洗脚却无比热衷。每次抓到犯罪嫌疑人,破了大案以后,刘所都要带上办案有功的兄弟们,去城里的洗脚城享受一番,而且是自掏腰包作东。我曾有幸跟着刘所去享受过一次,富丽堂皇的房间,宽大舒适的按摩椅,放一首轻柔舒缓的音乐,点一支檀香,然后将双脚浸泡在灌满各种药材的温水中……在那一刻,我们忘记了工作的劳累和烦恼。

只可惜这种破大案的机会太少了。先锋派出所地处本市远郊,辖区以村镇为主。平日打“110”报案的多是一些鸡毛蒜皮、邻里纠纷的小事。遇见打架伤人的案件,双方当事人肯定有不出五服的血缘关系,村长一出面,事情就协商解决了。偶尔发生盗窃案,那也是一些偷鸡摸狗,顺手拿邻居一件衣服、一条裤子等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这些案子都达不到刑事案件的立案标准,不用刘所负责。

只要局里不搞专项行动,刘所的日子就比较清闲。最近一段时间,刘所迷上了研究各类电子产品,如数码相机、录音笔、手机、电脑等等。按说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应该属于传统文化的追随者,可他却正好相反,变成了现代科技的忠实拥趸。他用手机看新闻,用数码相机拍摄案发现场,热衷上网聊天,还弄了微博、博客等新潮玩意。

我没去辖区搞检查的时候,刘所常喊我到他办公室帮忙。刘所的办公室和我的办公室都在一楼,但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中间隔了四个房间和一个楼道。刘所找我的时候,不像我们一把手王所长,会直接打我的手机,然后在电话里说:“小叶,你来我这里!”话语里透着无限的权威;他也不像杨所,站在走廊里扯着喉咙喊:“小叶,过来帮忙!”好像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做事一样。每次刘所找我的时候,都是走到我办公室的门外,然后用手指敲敲门,门开后,笑着对我招手说:“小叶,我有个东西不会弄,你来帮帮我。”他的声音不大,却恳切真诚。遇见这种情况,不管有多忙,我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去帮他,有时是在电脑上制作表格、修改照片,有时是教他一些软件的使用方法。刘所对电脑的兴趣很浓,一有时间就在办公室里把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刘所常说:“不与时代接轨,就会被时代淘汰。”

这话说得太新潮了,完全不像是刘所这个年纪的人说的。

刘所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话是从别人的微博上看来的,觉得不错,就当成了自己的座右铭。”

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刘所和我一起,将先锋派出所历年来的案件信息都录进了电脑,再按照发案时间、地点、案件种类、作案手法等分门别类地做成数据图表。然后,我们利用电脑对其进行分析比对,从中找出破案线索。比如:有一段时间,有一个村晚上发生了两起摩托车盗窃案,而在一天之后,另外一个村也发生了一起摩托车盗窃案。这三起摩托车盗窃案都发生在午夜,地点都在国道边,作案手法都是使用的“暴力开锁”的方式,将一个特制的钥匙片插进摩托车的钥匙孔里将锁心破坏后,再换上另一把摩托车钥匙将车发动骑走,整个作案过程不到三分钟。而且这两个案发地相距十公里。有一条国道相连。那么我们就可以大胆地推测,这三起案件是同一伙人所为,最少有三个人;第一次作案和第二次作案只间隔了一天,他们很有可能选择在两个案发地的中间地带休息或者消费。按照这个思路,我们立刻调取公路沿线周边的录像,又对中间地带的旅馆、饭店、超市展开排查,重点查找三人团体。果然我们就发现了线索,破获了一个来自外省的流窜盗窃团伙,抓获了三名犯罪嫌疑人。

这种利用电脑分析案件的方法,不但可以破案,还能预防案件的发生。有一次,城里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入室盗窃案,盗窃时间均为凌晨两点左右,手法都是使用口香糖开锁。我们通过用电脑分析,发现发案地从北向南一直在不停地迁移,十有八九是流窜作案。按照分析,这个盗窃团伙将会在近期内经过先锋派出所的辖区。那几天晚上,刘所带着我,每天凌晨一点出门巡逻,开着警车、亮着警灯在辖区里面到处转悠,到三点以后才返回所里休息。用刘所的话说,能抓住他们自然是上上策;如果抓不住,能吓跑他们也不失为中策;要是被他们偷了东西,提高了派出所的发案率,则是下下策,我们万万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果然,在我们的巡逻下,先锋镇一直风平浪静。又过了几日,邻近的派出所辖区发生了入室盗窃的案件。我们知道,这个入室盗窃团伙避开我们这里“安全过境”,往更南边的地段作案去了。

2009年,局里在全市开展打击电游赌博的专项行动,并将侦破和电游赌博相关的案件情况列入年底的考核之中。

那一阵子,先锋镇上连续发生两起电游赌博引发的持刀抢劫案。局里开大会,局长点名批评了先锋派出所,并要求限期破案,否则将所长就地免职。王所长急得嘴巴都长了泡,天天在派出所骂人,并要求我们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全力侦破此案。

当大家还在着急上火四处寻找线索的时候,刘所已经利用电脑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的逃跑路线及藏匿地点,然后带着我们赴省外将其抓获归案。刘所的电脑分析破案法,一下子在局里传开了,很多单位都跑来向刘所取经。局里的刑侦大队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案件研判小组,安排专人操作电脑,并请刘所去传授侦破案件的技巧……这种利用电脑分析情报信息,预防案件、侦破案件的方法,在现在已经普及,很多地方都设立了相关的部门,叫做警情研判中心或者叫情报中心等等。不过,在那个时候,先锋派出所大出了一回大风头。

可没等这股热乎劲过去,先锋派出所就出事了,具体的说是刘所出事了。

那天早晨八点,刚刚开始上班。我突然听到办公室外传来了嘈杂的声响,先是叫骂声,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巴掌打脸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哭闹声。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走廊上,看见刘所办公室门口围着很多人,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冲过去,扒开人群,刹那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办公室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地震,桌子、柜子、椅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各种各样的案件材料、数据表格杂乱地丢得到处都是。我看见刘所木然地站在墙角,他的衣服扯烂了,脸上有红红的巴掌印,一个穿花衣服的女人坐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们的嫂子扶起来!”杨所的断喝声从身后传来。

“嫂子?”我又一愣。

“发什么呆,她是刘所的老婆,你们快把她扶起来。”杨所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刘所的老婆。刘所是先锋镇本地人,他老婆也是本地人,但没想到刘所这么一个有涵养的人,老婆却是个泼辣货。

在杨所的指挥下,我和几个同事想一起上前去搀扶她。可没想到,刘所的老婆根本不领情,她躺在地上大声嚎叫,身体扭来扭去,还将双腿对着我们乱蹬,让人无法靠近。场面失控持续了五、六分钟,对我来说,好像有一个小时那么长。我无法想象站在墙角的刘所的心情,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杨所看我们无法扶起刘所的老婆,便上前扯着刘所,要把他带离办公室。而这时,刘所的老婆突然从地上坐起来,一把抱住刘所的腿大叫:“你不准走,你这个不要脸的,你在洗脚城养小三,你是畜生……”

人群“哄”地一声,像炸开了锅。所有围观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复杂的表情,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操!你敢血口喷人,我撕烂你这张臭嘴!”刘所突然一声咆哮,将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我才知道刘所原来也是会生气的,我看见他愤怒得有点变形的面孔和那充满着杀气的眼神。我是第一次听刘所说出这么粗痞的话语,他就好像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

“你电脑里面就有证据,别人告诉我的。”刘所的老婆显然也被震住了,他声调低了八度,只是言语里并不服气。

“我天天加班忙工作,吃在派出所,住在派出所,所里的人谁不知道?好,我现在就把电脑打开,你给我把证据找出来!”刘所愤怒地说。

“哎,都是自家人,何必弄成这样。嫂子,起来吧,家丑不可外扬,大家都冷静冷静。看热闹的都出去吧,出去吧!”杨所说着打圆场的话,上前去扶起刘所的老婆,然后催赶那些站在门外看热闹的人离开。

我不经意间瞟见了杨所嘴角的冷笑。

“姓杨的,你少在这里放屁,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这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走,谁敢走别怪我不客气。”刘所话没说完,左手提起办公室的一条木椅子,右手一拳砸在椅背上。一把完好的木椅子,“咔嚓”一声被砸得四分五裂。

人群里“啊”地传出一片惊叹声,我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刘所这手上的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出来的。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连同整个办公楼都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动,也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刘所镇住了。

我看见杨所惨白的脸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

“小叶,你去开电脑。”刘所对我说。

“好。”我赶紧走上前,手忙脚乱地将电脑的各个部件从地上捡起来,接好线,再连通电源。好在电脑还经摔,按下开机键,正常运行起来。我长舒了一口气,脊背后已是汗淋淋的了。

电脑里自然不会有关于小三的证据。我对刘所的电脑很了解,里面全是案件资料,还有各种发案现场的照片,刘所聊天的内容也多是和各地的刑侦民警聊如何查找线索,如何提取证据等等。刘所这么一个敬岗爱业的人,大家平素都看在眼里,刘所的老婆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证据在哪?你给我说。”刘所看着他老婆,再次愤怒地问。

“我、我是听别人说的。”刘所的老婆低着头坐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你听谁说的?”刘所又飞起一脚踢在柜子上,“哐当”一声巨响,把在场的人吓得一颤。

刘所的老婆浑身发抖,抬起头看看刘所又看看我们。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已经没有了蛮横和泼辣,而是布满了恐惧和不安。

“是谁?”刘所再次咆哮道。

“噗嗵”一声,一个人影蹲到了地上。

大家的目光转了过去,蹲在地上的竟然是杨所。

“刘哥,我糊涂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于是就随口和嫂子说了,只是让她留个心眼。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啊!刘哥,我对不起你!”杨所整个身子瘫软在地上。我感觉到杨所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王八蛋,我和你拼了……”好像是晴空一声霹雳,刘所的老婆举起拳头扑向了杨所,两个人滚打在一起,场面再次失控……

为了这事,刘所和他的老婆差点离了婚。这事闹得很大,一直闹到了局里。后来是先锋镇的镇长出面,又请公安局的局长作担保,还刘所一个清白,刘所这才作罢。

也不知道是因先前的案子破得好,还是因这件事的影响,年底人事调整的时候,刘所调到了刑侦大队当副大队长。刑侦大队的案件研判小组正式升格为情报信息中队,下面有八个民警,全归刘所调配。

杨所因为这件事,受到了一个行政警告处分。他沮丧地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听说他有一根肋骨被刘所的老婆给打断了,脸上也挂了彩。待到他来上班,我们还看见他脸上,有指甲划过的长长的伤痕。

不久,我调离了这个城市。于是,先锋镇、先锋派出所,一下子离我非常的遥远了。

好些年后,我和几个先锋派出所的老同事吃饭聊天,说起当年的事情。我说,没想到刘所那么老实的人发起怒来,竟然那么凶狠,当时把我给吓坏了。

在座的一个朋友听了后,笑了起来,说:“刘所可一点都不老实,我们当年都被他耍了。他和他老婆关系一直很好,怎么可能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最后惊动镇长出面,并要局长给他做担保才罢休。刘所当年下了一盘很大的棋,我们都傻傻地充当了他的棋子。”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件事发生后,局里派出几拨人来到先锋镇,向民警和群众打听刘所日常的工作情况和生活情况。大家同情刘所的遭遇,说的全是刘所的优点。就连和他一直有隔阂的杨所,也不敢说他半句坏话。

这个朋友还补充说:“这些年,刘所的仕途一路顺风顺水,真是多亏了当年那个事情给他提供的契机。他从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提拔为大队长、接着担任副局长,最后又调往省公安厅。刘所把妻子、孩子也接去了省城,他和我们这些以前的老同事也不联系了。”

我一仰头,将杯中的白酒倒进了肚子,在心里喊了一声:“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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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聂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二十三期高研班,湖南省作协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会员,湖南省小说学会理事。发表小说、散文、文艺评论百余篇。小说曾被《中华文学选刊》、《短篇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意林》等杂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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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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