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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中的巴岱

来源:作者 作者:娜仁高娃

巴岱闭着眼吼了一声,像那条被哑巴老头剜走眼珠的黑狗一样,在沙尘中奋力地吼了一声。吼声从他口腔里完整地发出,但又在瞬间销声匿迹。风,太猛烈了。巴岱觉着,风简直就是无数支胳膊,不停地往身上肆虐:揪头发、打脸蛋、抓鼻耳、掐喉咙、扎额头、扯衣角,就连深藏不露的五脏六腑,也有种被撕被拽的疼痛感。

巴岱又吼了一声。他知道,此刻在这片昏黄的沙窝子地没人能听到他的吼声。他转过身,倒退着走。风劲儿翻了一番,身上所有能抖开的都被风舌子舔舐着,呼啦啦地抖。袖口、裤腿、衣角儿都变成小旗子,争先恐后地随风战栗。口腔里的唾沫嘶嘶啦啦地被牵出,在风里抖。巴岱咬紧牙关,像是与整个沙尘暴抵抗似的一步接一步。

四周,浑浊,黄澄澄的,老木匠的家早已看不见。几个时辰前,老木匠的老婆劝巴岱改天来取门扇,巴岱却没有听劝。是啊,他凭什么听老木匠老婆的劝告?不就是一张门扇吗?我给你扛过去!从此你我有个了断,老死不相往来。什么爱呀恨呀的,统统都被这狂乱的风吞去,刮走。还有那些,那些亲嘴,也都统统——亲嘴,巴岱不由想起那次湿漉漉的亲嘴。那是巴岱头一回亲女人的嘴。他没想到女人的嘴远远比看着时柔润,柔润的仿佛不是两片儿粉扑扑的肉,而是两片儿滚烫的、乱颤的、黏稠的豆腐脑。他是吃过豆腐脑的,在城里,看着一块儿一块儿的,嚼进嘴里却什么都没有。

巴岱眯缝着眼向昏黄的沙尘望去,什么都没有,除了扭捏着身段呼啸而过的尘土。巴岱闭上眼,后腰发劲儿,往一片沙丘上爬。风速越来越紧,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从袖口裤筒往里灌,一会儿又从衣领处往外扑。裤腿噗突突地打着胫骨,像是很害怕被扯走,死拽着胫骨。

抓门扇的指头早已过了麻劲儿,不知疼痛地死掐着门扇。整个门扇比巴岱高出一头,宽出一大截,巴岱需要弓着背才能将门扇离地。老木匠的老婆很是心疼地劝他等风止了再来取门扇,还罗里罗唆地叮嘱来的时候牵头牲口,或者驾个四轮儿。你怎么就赤手空拳的来了?又不是扛棺材,非要用肩头扛着。老木匠老婆说一句带一声啧啧,外加一双不解的眼神。巴岱听了不搭腔,他凭什么理她?她又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儿。赤手空拳怎么了?谁不是赤手空拳的来,赤手空拳的走?大不了死在沙窝子里,让这漫天的沙尘埋了算了。

埋你爹那个头。

巴岱再次吼了一声。他站到沙丘上,听着沙粒儿噼噼啪啪地敲打门扇。如果没有走错方向,再有三里地就是她家了,那个与巴岱亲嘴时脸蛋变得通红的女人家。那天巴岱本来没想过要亲女人的嘴。可是,那天女人一直站在窗前,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当巴岱已经离她很近了,她还是看着窗外。后来巴岱就扯了一下女人的手,很轻微的一下,女人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将下巴稍微扬起。这么一来,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就在巴岱眼下了。那瞬间巴岱什么都没想,完全是本能地把嘴扣上去。很自然,很是水到渠成的样子。起初巴岱以为亲一口,女

人就会推开他,谁知,女人不但没推开他,反而整个人依过来,贴到他身上。巴岱先是感觉后脊梁上嗖嗖地冒汗,接着是腿根处火辣辣地抽搐,最后是胸口上扑通扑通地响。他的手先是在女人胳膊上掐了一阵,随后自作主张地往上爬,最后居然莽莽撞撞地到了女人胸脯上。那里,真是一片丰腴。巴岱的十根粗粗粝粝的指头似乎被浸到一坛油滑中,无法缩回来。

女人比巴岱年长十岁,个头却比巴岱小很多,因为个头小,亲嘴时女人一直仰着脖子,两条散发着一种浓郁味道的胳膊向上举着,勾住巴岱的脖子,结结实实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巴岱闻着雨后沙窝子地散发的泥土香,感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那天的风很凉,但是巴岱身上火燎火燎的。他好几次想拔腿狂奔,可是脚底却沉甸甸的。他还觉得,腿根处麻麻的。那天之后的四个夜晚,巴岱都没能好好入睡。夜里总是睁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十根指头被油滑浸泡的瞬间。第五天早晨,巴岱往女人家走去。

这一天天一亮沙窝子地便灰着脸,当巴岱远远地看见女人家时,沙尘暴开始了。对于这种天气,巴岱早已习惯。在沙窝子地,每到春天总有那么些天是沙尘天。这种天里沙窝子地人不是跟着牲畜在沙窝子里转,就是在家里炖一锅牛羊肉,慢悠悠地等着天黑下来。这一天,女人家里除了女人外还有三个男人,一位是女人的父亲,一位是哑巴老头。女人的父亲往哑巴老头的小腿肚泼酒,哑巴老头的小腿被一条流浪的黑狗咬成烂坑。哑巴老头的拳头红红的,那是狗血。他把黑狗摁在地上,用他那十根瘦指头剜走了黑狗的眼珠。当哑巴老头龇着牙剜狗眼珠的时候,狗像啃骨头一样啃着哑巴老头的小腿。哑巴老头忍着痛把狗的眼珠剜了,狗也忍着痛吞了一块儿哑巴老头腿肚儿上的肉。

当巴岱进屋时,女人的父亲正向哑巴老头问,剜走的狗眼珠呢?哑巴老头哼哼哼地指着窗外。几个人都顺着哑巴老头的手指看,猜不出其余人看到了什么,巴岱却只看到了镶着小小玻璃块儿的窗户,他不由想起那天的小雨,以及那天的油滑。他向站在哑巴老头一旁的女人扫了一眼,女人不看他,女人身后的另外一个男人却看着他。这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就连嘴都是圆圆的,整张脸活脱脱是一张拔掉毛的牛犊脸。牛犊脸紧挨着女人站着,一手端酒瓶,一手抓哑巴老头的腿。女人的父亲先慢慢地呷口酒,然后奋力地往哑巴老头的伤口泼去。每泼一回,哑巴老头就发出公牛发情般的吼叫,蹬腿,用带着狗血的手掌往自己脑袋上乱打几下。

四个人对巴岱的到来毫无反应。他们对他就像屋外的沙尘暴一样,看了看他,没人和他说话。泼完酒,女人的父亲下炕从躺柜里取出一包药粉来。哑巴老头见了那米黄色药粉,仿佛早已猜出药劲儿似的,呜啦啦地说了一堆话,但是谁都没听懂。女人的父亲这时对着巴岱说了句,年轻人,你来的正是时候,给我摁着他的胸。

巴岱脱掉鞋跳到炕头,双手摁住哑巴老头的胸。那胸硬撅撅的,在薄薄的褂子下都能摸出肋骨来。女人的父亲将药粉往伤口撒了几把,当那药粉变成黏糊糊的一层红时,哑巴老头满脸鼻涕泪水地号哭,脸色也变得苍白。巴岱这时向女人勾了一眼,可是女人依旧不看他。倒是那个牛犊脸朝他看着,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因为哑巴老头的腿不停地来回蹬,牛犊脸躲避着往一边靠,已经靠到女人身上了。奇怪的是,女人让牛犊脸靠着自己,一动不动的,她的胸还抵着牛犊脸的胳膊肘。

她的胸,那片丰腴的——

巴岱往沙丘下走,风一浪一浪地撞过来,门扇一阵一阵地颠晃,巴岱脚下就深一下浅一下地乱踩。如果不是憋着一股气浑身上下发劲儿,他准会一次又一次地跌跤。手腕被拧得几乎要断了,他只好将门扇移到身前,这么一来,如同是抵着一堵墙在前进。他整个人紧贴着门扇,一点一点地往前蹭步。沙粒子打不到脸上了,这让他有了喘口气儿的空当。

突然,昏黄中闪过一道黑影。巴岱站住脚,往那黑影望去,是一条黑狗,在沙尘中夹着尾巴跑。黑狗的毛发很长,很乱。他站住脚,看着黑狗顺风跑去。也许他身上的味道在风中传到了黑狗鼻子里了,跑过十多步之后,黑狗陡地停止,向后扭过头来,伸长脖子。巴岱看

见黑狗的脸上红红的一片,猜出这条黑狗就是那条被剜走了眼珠的狗。巴岱纹丝不动地站着,屏声息气。

呜哦——黑狗突然长长地吼了一声,然后继续向前跑去了,很快隐入昏黄的沙尘中,无影无踪。

等女人的父亲包好哑巴老头的伤口后,牛犊脸才将胳膊肘从女人胸前挪开。随后几个人围坐到桌前谈论起黑狗来。那是一条流浪狗,或者是疯狗,已经吃掉了女人家三只羔羊。女人的父亲说,要是有杆儿枪就好了,嘣一下,打死算了。牛犊脸却说,剜了眼睛更来劲儿,叫它慢慢饿死。也不知为何,巴岱接住牛犊脸的话说,那么残忍干吗,一脚踹死不是更好。接着他讲起他小时候养的一条黑狗的故事来。当他讲到黑狗死了他哭了时,牛犊脸扑哧地笑着说,到底是年轻人啊,年轻人。巴岱听了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什么都没了,唯有一片灰白的光。这时女人的父亲对着巴岱说,跟你姐夫喝两盅啊。巴岱还没反应过来,牛犊脸便举过酒盅来对着巴岱说,来,跟姐夫喝一盅。巴岱看了看牛犊脸,又看了看灶旁捞肉的女人。女人一定听到这句话了,因为她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弯着,巴岱立刻看出那是一丝甜蜜的微笑。巴岱顿然明白了,他闷着脸哧溜地将酒盅底儿朝天。酒很辣,辣得巴岱嗓子里嗞嗞响。巴岱虽然十九岁了,但他从未醉酒过。他不喜好那玩意儿。牛犊脸却很是喜好的样子,一盅接一盅的,一会儿功夫脸上便生出酡红来,眼周围也圈出一道深红,那红很突兀。女人的父亲不沾酒,在一旁吸着烟,偶尔递句话。

下过六盅酒后,巴岱再也不想下了。牛犊脸却频频劝酒,说,年轻人就是一根冰棒,得用酒来化解。巴岱听不懂牛犊脸的话。这当儿女人给每人盛饭,先是给父亲和哑巴老头各盛一碗,接着给巴岱盛。巴岱将碗推到牛犊脸前,女人却说了句,你先吃着,他胃不好,吃不了那么多。女人的语调很平静,巴岱听着却很扎耳。他接了一句,胃不好,那得吃狗肉啊。牛犊脸大概没想到巴岱会蹦出这么一句,惊奇地盯着他,不言语。女人说,巴岱,喝碗汤,解解酒。巴岱把碗推过去,下了炕,像是自言自语地,吃黑狗的肉啊,狗肉好啊,疯了的更好啊。

巴岱,你说什么胡话!

女人将碗和筷子搁到桌上,筷子碰到碗沿儿发出清脆的声音。巴岱笑了,低头找鞋。头晕眼花的,脚和鞋无法往一块儿凑。他索性一踢,鞋飞出去撞到门扇上。

巴岱,醉了?耍酒疯了?年纪这么小,就会耍酒疯了?牛犊脸说道。巴岱一脚套上鞋,一脚空着,一瘸一瘸地走到门边,继续用脚钩鞋口。可是那鞋口窄窄的,怎么也不往里接他的脚,他又不想弯下腰来。钩了几回他都没能钩住,托着门的手又一滑,他差点跌跤。

巴岱,来,坐下。

女人向他走过来,巴岱却莫名地一转身,用穿着鞋的那只脚对着门猛地一踹。轰的一声,门扇被踹出一道斜斜的口子来。屋里立刻静悄悄的,一直吧咂吧咂嚼肉的哑巴老头也停止嚼肉。

巴岱没有看向屋里任何人,他坐到地上穿好了鞋,当他站起身欲走时,女人的父亲突然大声地说了句,巴岱,你等等。

巴岱站在门旁,等待着。

巴岱,你醉了啊!等你醒酒了,把门扇给我赔了啊。女人的父亲说道。

赔就赔,我现在就赔。巴岱几乎是喊着说出这句话的。

那好啊,快去快回啊。

醉你爹那个头。

巴岱在心头骂道。他眯缝着眼判断方向,隐约看到了那株老槐树。这株老槐树可谓是沙窝子地地标,这里的人都依它来判断距离方向。从树往北走一里地就是女人的家了。巴岱看了看树,又看了看树上黑乎乎的一团,那是雀巢。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巢里肯定很暖,

肯定有一对儿雀鸟交颈而眠。巴岱感觉胸腔里陡地生出一股子暖,柔柔的,憋了一路的气儿瞬间蒸发了。他知道酒醒了。

渐渐,风劲儿减了很多,能望见几十步之外的地形了。天色如橘,有一群羊走过,低着头,悄无声息的,像一群偃旗息鼓的逃兵。沙地上除了被吹出的草茎外,还有很多石子儿。隐约看见女人家柴草垛,灰色水塔,大大的羊圈。紧接着是女人家青砖屋墙,墙跟前没有摩托车,说明那个牛犊脸不在了。门扇上,远远地见个黑口儿。巴岱懊悔起来,为自己的粗鲁难堪起来。但转眼又想到女人的那句:他胃不好。她的语调是那样的柔柔的,那样的沾情夹爱的。巴岱心里刚刚滋生的懊悔瞬间散去了。

他机械地迈着步,肩头手腕早已过了酸疼,干过无数苦活儿的十根指头更是早已成了十支无知觉的肉夹子。

哑巴老头在炕头睡着,脸色蜡黄蜡黄的,伤腿下垫着东西。女人的父亲不在,女人也不在。巴岱从女人家仓房里找来改锥和钳子,开始卸门扇。

你扛回来的?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巴岱停顿了片刻,但没有回头,也不搭腔。他用改锥拧螺丝,发麻的胳膊不听使唤,改锥掉地了。捡起后巴岱更猛力地拧,螺丝钉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很疼。陡地,巴岱觉着身上很憋屈,他向一侧挪了挪身,他知道女人已经站到他跟前了。也不知为何,他很抵触与女人这么近的距离。

歇会儿吧,喝碗茶吧。

女人的语调干巴巴的,完全没了先前的黏糊糊。也许,只有对着那个牛犊脸,女人才会发出那种黏糊糊的语调。

巴岱仍不理睬,也不看女人。手上的劲儿却增了一倍,拧断了好几枚螺丝。女人不作声了,在一旁默默地站着。卸下门扇了,巴岱扛过去哐啷地往地上一掼,没有掼烂,只掼出灰灰的尘土来。巴岱低着头回到原来位置,开始安新的门扇。女人要帮着他抓一下门扇,他却用力地晃了晃门扇,用这种动作告诉女人他对她极为厌烦。

嚯咦,吃口茶吧。女人说道。也不知为何,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胆怯,或者一种近乎哀求的味道。

你要结婚了?巴岱问道。

嗯?你要嫁那个牛犊脸了?

巴岱的嗓门陡地提高,眼睛睁圆,盯着女人问道。

女人将脸避开,眼睛盯着别处,很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巴岱坐到炕沿,鼻腔里涩涩的,那是填满了沙粒。女人递来一碗茶,他看到碗底蓬头垢面的自己。他喝了口,茶太烫,烧得他喉咙里生疼。他将碗放回桌上,下了炕,走过去。他的样子明明是要推开门走出去,可是,当他走到门跟前时,他顿了顿,突然抬起腿,猛地踢去。随后,他直直地走了出去。

——女人盯着门扇上斜斜的新口子,不由哀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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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娜仁高娃,鄂尔多斯库布其沙漠腹地人,曾就读内蒙古大学文学创作高研班,现供职于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公安局。短篇小说«热恋中的巴岱,»«醉阳»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16年度短篇小说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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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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