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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眼石

来源:作者 作者:次仁布罗

 李国庆

    李国庆是一名商人,近几年生意做得很红火,接连开设了两家文化公司,事业上真可谓是春风得意。只是最近,他发现身体似乎出了问题,而且每况愈下。这不,他现在正躺靠在席梦思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高挑白净的女人裸身走向洗手间,却无法与其翻云覆雨。女人光溜溜的身子一下闪没了,接着是重重的关门,那咣当声里蕴含着怒怨,扑面向他砸来。

    李国庆觉得真丢脸。

    两人一下午都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搂着绸缎般光滑的女人身子,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虽然没有责怪一句,但她的眼睛里分明透露出失望、沮丧、怨恨等错综的情绪,这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听到女人冲马桶的声音,这声音凛冽得令他全身霜冻了般寒战。他抬起胳膊,双手抱住脑袋。哗哗的水流声响了起来,他想象洗手间里开始有热气蒸腾,晶亮的水珠敲打女人雪白的身体,纤长的手指在胸口游动,黑发油亮亮地在肩头垂落

    李国庆的脑子里闪过女人在洗手间的很多个画面,可身体依旧沉沉的没有一点反应。他想接下来该跟女人怎么相处?想到这,他就为下午跟女人约会感到了后悔。他把抱住脑袋的手放下来,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他头顶上缭绕。他想自己是否太累了身体出现了什么症状,抑或这女人已不能引起自己的兴趣?答案却很清晰:他知道自己依然喜爱这个女人,而最近的体检结果也证明自己的身体一切正常。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他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

    里面的哗哗水流声一直不断。以往女人冲一下就会出来,顶多两三分钟,可是这次用了很长的时间。她是否故意避开自己,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李国庆认定女人有这个用意后,心灰意冷地开始穿起了衣服。

    李国庆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望,太阳红彤彤地从林立的大楼末端正坠落下去,天空灰蒙蒙的,下面的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

    洗手间里的水流声停止了,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回坐到窗台下的沙发上,又点燃一根烟。烟抽到半截时,女人头上裹个白毛巾,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她看到李国庆坐在沙发上时,先是惊了一下,之后咧开嘴将那排皓齿展现给他。李国庆望着曲线优美的身体,心里一点都不好受。

    女人取下头上的毛巾,往身上套衣服。

    “你为什么不躺一会儿?”女人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时候不早了,该起来了。”李国庆用这句话搪塞过去。想想一下午如此狼狈地待着,他感到窝火。

    “穿好衣服我们就离开。”女人头都没扭过来,背对着他气恼地说。

    李国庆觉得这句话正契合他的想法,趁早离开这尴尬的地方,免得让自己再次难堪。

    “行啊!你慢慢收拾。”李国庆接完茬,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女人愣了片刻,扣扣子的手僵在胸口上。直到洗手间的门轻轻地咔哒一声关上,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这声长气叹完,女人又很自如地扣起了衣扣。

    李国庆从洗手间出来时,女人拎着红色的皮包,倚窗而立。微暗的灯光下,女人楚楚动人,只是脸上没有了往昔那种娇媚的神情,多了一层焦虑与郁闷。李国庆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现,像往常一样把一只手搭到女人的肩头,顺势往自己的胸口上拉,女人顺从地依偎着,两人出了房门。

    他们开车出了小区的门,外面马路上灯光已经亮起,来往的车辆挤满了道路。

    “今天你是怎么了?”女人盯着前方那辆白色的轿车愤愤地问。

    “是太累的缘故吧。”李国庆根本不想谈下午的事,不回答又没法蒙混过去,就轻描淡写地找了个借口。

    “是对我厌烦了吗?”女人的眼睛里淌落下泪水。

    “不是这样的?”李国庆马上表白。“你是我最爱的人。”他又补了这么一句话。

    女人没有再吭声,低下头从衣兜里取出纸巾擦拭眼睛。

    李国庆转头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心里泛起了无限的怜惜。可他能跟女人说什么呢,十多天前也跟现在一样的状况,何况女人看过医院的检查单子。车子里刹那间变得很安静,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各自想自己的心事。在这种安静的气氛中汽车快速向前。

    很快,汽车上到高架桥上,在这里遇到了堵车,车子走走停停像蜗牛般爬行。两旁的大楼灯火璀璨。

    “如果你觉得我是个累赘的话,尽早告诉我,这样我也有个心理准备。”女人侧过脸去说。

    “你这是怎么了?犯什么神经啊!”李国庆觉得女人刚才说的话不可理喻,开始烦躁起来,嗓门也提高了几度。

    “我说的是实话。”女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李国庆被这句话弄得心绪不宁,胸口被一股恶气堵得滞涨。他心里骂自己今天根本就不该把女人给约出来,这是他犯的最愚蠢的一个错误。他跟女人已相处了三年多,她给他留下的印象是腼腆、文静、内敛,他甚至有过后半生跟这女人一起相守的念头。偏偏这身体最近出现了问题,让女人误以为自己对她不再爱恋了。利用堵车的机会,李国庆点了一根烟,换到平时他在车里是不吸烟的。女人注意到了他这不寻常的举动。

    “我不会责怪你的。”女人声音低沉地说。

    “没法跟你解释了,这身体……”李国庆真是有口难言。

    “我希望像你曾经保证的那样,两人生生世世……”女人眼睛望着他,满是期盼。

    这女人跟他女儿年龄相仿,只是少了一些稚气,多了一些沉稳。每次看到这张脸蛋,他都能莫名地兴奋。她能让他找回已经失去的那种激情与冲动。

    “我是特别爱你的,你要确信这一点。”他吐出一口烟雾,把右手搭到了女人的膝盖上。

    令李国庆没有想到的是,女人轻轻推开他的手,用更低的声音说:“看路!”

    开始消下去的那口气,又硬硬地堵在了他的胸口上。“该死的身体!”他心里又这样骂了一句。沮丧的情绪悄然弥漫在他头脑里,对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也生出一丝怨恨来。

    李国庆把烟掐灭掉,车子开到了辅路上。辅路上顺畅了很多,几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路边。女人打开车门下去,甩手关掉车门,钻入人流中,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掉。

    李国庆心里更加气愤。要是往常她会探过身来,跟他来个接吻,然卮依依不舍地走下车,站在路边向他挥手,直到车子走远。李国庆呆呆地望着前方,除了匆匆涌动的人流外,女人的踪影早已没有了。哎,她应该理解自己啊,现在只是身体出现了状况,可这并不能证明自己不再爱她了,何况这种事情让一个男人怎么好启齿呢。李国庆想到这里恼怒地敲打了几下方向盘,叹口长气,缓缓地开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女人,还为她付出真情。假若有一天真的跟这个女人结婚的话,他的女儿又会怎么说……

    这样思来想去的过程中,他已经来到了东湖边,车子飞速地沿湖边奔跑,两旁的树木纷纷倒向后面。几分钟后,他能看到山坡下层层叠叠耸立着的别墅轮廓。李国庆调整情绪尽量表现出轻松的状态来,车子驶入了绿地山庄的大门。

    李国庆透过车灯看到自家别墅前的停车位上空空荡荡的,这预示着他的老婆还没有回家。这样倒也好,他无需把不愉快的情绪掩藏起来。

    李国庆打开房门,换上拖鞋,拎着包直接上了楼。

    洗漱完躺在床上,李国庆感到无比的孤独,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又加重了这种愁绪:如今他和老婆之间就是在维持着一种契约关系,至于爱情,随着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已经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李国庆想着家里的状况,又想着女人今天的表现,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为了驱散这种糟糕的情绪,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电视机。随着一曲《青藏高原》,荧屏上出现了蓝天、白云、雪山、湖泊、草原、经幡,这样纯净的景色他未曾领略过。“真是个仙境!”李国庆刚感叹完,屏幕上接着出现了一位鹤发银须的老者,他慈眉善目,手里托着一个纸盒,上面醒目地写有“九眼石”三个字,同时一个低沉而带着磁性的男声传了过来:“九眼石——采撷雪山珍贵药材,传承藏医古老秘方,真金火炼,让男人重振雄风。”

    李国庆听完这段广告词,回想着老者那慈祥的面容,他的心里产生出要去西藏的念头。他想踏上那片圣洁的土地,让自己从这种繁忙和纠结中走出来,让身心得到一次休息,更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一定要寻找到“九眼石”。

 

旦增达瓦

    九眼石要被卖掉。

    旦增达瓦望着父亲从佛龛上取下穿着根红丝线的九眼石,放进手帕大小的黄绸缎里,小心翼翼地将它裹了起来。父亲的几根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手背的皮肤松弛、褶皱。他把黄绸缎装进衬衣的口袋里,再把外套的拉锁拉到了脖颈处。

    “准备走吧。”旦增达瓦的父亲说。

    旦增达瓦把装钱的橘黄色背包背在了身上。

    “跟人家好好谈价,今天一定得卖掉。”旦增达瓦的母亲念叨。

    “谈个屁,过去就是把东西交给人家,然后拿钱走人。”旦增达瓦的父亲不快地回答。

    旦增达瓦知道父亲其实一点都不想卖掉这颗九眼石,因为它是曾祖父留下来的。这一切全怪旦增达瓦,他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接着复读又没有考上,从此他对学习产生不出任何兴趣,只想到社会上去找份活干。他替人当过伙计,也当过娱乐场所的保安,安利的推销员,这些活儿都干的时间不长,领的薪水也很低。他的父母觉得这样不是个长久之计,就从省吃俭用攒的钱里拿出两千块钱来,让他到驾校去学车。领到驾驶证后托人找了一个雇主,帮人家跑出租车。几年之后,又寻到了现在的这个雇主,帮他开旅游车往西藏各地跑。十天前雇主说要把车给卖了,让旦增达瓦事先有个心理准备。旦增达瓦问雇主车能否卖给他,雇主说只要付得起十八万六千块钱,车子现在就可以归你。旦增达瓦请雇主给他十天的筹钱时间,雇主说既然你要买,那我给你减去那六千,给我个整数。旦增达瓦把想买下车的想法告诉父母时,他的父亲气咻咻地说,那把房子给卖了,我们一家人睡到马路上去。他的母亲也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说父母都是企业下来的,工资将将够维持生活开销,哪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几十年积攒下来,也就攒了个五万多。旦增达瓦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就动员父母到亲戚朋友那里去借钱,可是父母坚决不同意,说两人都快要上天葬台了,临死前不想背负债务和欠人情,他们还拿藏族谚语“没有债务就是富人”来训导他。

    旦增达瓦虽然遇到了挫折但没有气馁,第二天趁父亲不在给母亲讲旅游旺季时,跑一趟远路,收入就可上万,除去油料费和车子维修费,几个月下来可以净赚五六万。母亲对他说我们两个老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死了也带不走,可是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就跟你父亲再商量一下。旦增达瓦的母亲不知道跟父亲是怎么商量的,倔强的父亲同意他买下那辆车,但前提是不能跟亲戚朋友借钱。旦增达瓦纳闷那钱怎么筹?母亲偷偷告诉他,父亲为了这笔钱,正在外面找九眼石的买家。几天之后,旦增达瓦的父亲果然找到了一个买家,并敲定了交易的日子。

    旦增达瓦和他的母亲没有吭声,等着父亲先出房门。

    父亲和旦增达瓦出了四合院大门,走在人流涌动的巷子里。

    走了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带着院子的三层小楼前。敲门进去,买家把他们引到了正中的客厅里。经过几个人的再次细心查看、上手把玩、反复讨论,买家这才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了一摞摞的人民币,放到桌子上让他们点钱。

  “三十一万整。”买家说。

    旦增达瓦数钱的过程中,他父亲的眼睛不时地投到桌子上,去看那颗九眼石。他把钱装进橘黄色的背包里,跟买家道了别。

    旦增达瓦和他父亲走在闹腾的人行道上,相互间很少说话。旦增达瓦侧过头偷窥父亲,父亲的脸绷得紧紧的,甏角的发丝已经花白,身上的衣服褪色后有些发灰。旦增达瓦有些愧疚,他要是能考上大学有个固定工作的话,也不至于让父亲把几代传下来的九眼石给卖掉。以前旦增达瓦父亲一直在说,要把这颗九眼石作为家族的福物留给他,保他的子孙们吉祥如意。现如今,却因为他的这一计划,把他父亲的美好愿望给破碎了,父亲肯定心里不好受。

    “我们先回去吗?”旦增达瓦问他父亲。

    “先把多余的钱存到银行里去。”说这话时,他父亲的表情还是硬邦邦的。

    旦增达瓦心里有些愧疚,但想着买下那辆车,辛苦地工作几年,攒足钱后给父母买座面朝阳光的房子,让他们整天暖暖地晒太阳。这么一想这种歉疚感就消散了,涌来的是对未来的希望。

    在银行他的父亲从第一沓钱里,抽出三百块装进了衣兜里,再留下十八万车钱,其余的钱全部存了定期。

    “我给车主打个电话,说我们送钱过去。”旦增达瓦对父亲说。

    “现在别打,我们先到大昭寺去,用这三百块钱给佛祖前点个金灯,祈求你和车子今后吉祥如意。”旦增达瓦的父亲说。

    他们排队进入寺院,点了供灯捐了钱,从释迦牟尼佛像前迎请了一条打结的哈达。这些事做完,旦增达瓦父亲的脸才舒缓了一些。

    “九眼石怎么只卖了这么点钱?”旦增达瓦瞅准时机跟父亲问。

    “你嫌少啊?”旦增达瓦的父亲嗔怪他。

    旦增达瓦不敢再问什么了,低着头顺着寺庙的墙根往前走。

    “做人做事,都要讲良心,佛时刻都在看着你。”旦增达瓦的父亲站在大昭寺门前跟他说。

    旦增达瓦应诺了一声。周围磕头诵经的人很多,很嘈杂。

    “我一定好好跑车,挣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旦增达瓦向父亲承诺。

    “你有这份心我们就知足了!”旦增达瓦父亲停顿一下,接着又说,“人可不能成了钱的奴隶,那样会利欲熏心,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没钱的话日子也过不下去,看我这几年没少折腾。”旦增达瓦说。

    旦增达瓦的父亲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向坐在路边乞讨的乞丐施舍零钱。他的父亲弯下身子时,那种老态表露无遗。旦增达瓦的心里有些伤感,他都长成大人了,可却没有个正当的职业,这让年老的父母多操心啊。他跟着父亲走,觉得父亲的身子越发地矮小和孱弱。此刻,他没有了即将成为车主的那份喜悦,更多的是为岁月的无情和无力孝敬父母而喟叹。

    回家吃过中午饭后,旦增达瓦和父亲去接车。路上他们特意买了一箱啤酒和水果,走到雇主家里恭敬地递上去,一并给家里的每个人都献了哈达。

    买卖是在一种和谐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旦增达瓦的父亲和雇主边喝酒边聊天,一旁旦增达瓦和雇主的媳妇在数钱。

    酒过几巡,雇主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接电话聊了几句之后,告诉对方说他的车子已经卖给旦增达瓦,今后旅行社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旦增达瓦联系。手机挂断后,雇主让旦增达瓦明天去趟“雪域旅行社”,说有个内地老板来拉萨要包车去珠峰。

    旦增达瓦和他父亲觉得很庆幸,刚接手就要接游客了。

    旦增达瓦拿上雇主交给他的所有证件,带着父亲开着从今往后属于自己的沙漠王越野车离开了。他心里在祈祷即将到来的远行能一路顺畅平安。

    旦增达瓦的父亲从衣兜里取出大昭寺里迎请的哈达,挂在车里的后视镜柄上,说:“我们卖掉的这颗九眼石品相不是很好,边上还被挂烂了。”

    “哦,是这样啊!”旦增达瓦看着前方的道路,这样应了一声。

    旦增达瓦的父亲再没有开口,车里变得静悄悄的。

    旦增达瓦转头看父亲,见父亲的颧骨上有了红晕,靠在后背上瘫软着,眼睛闭得紧紧的,鼻孔里发出轻轻的鼾声来。

    旦增达瓦看到父亲已经坠入到梦乡里,嘴角漾起了微笑。

    当他望着前方平整延伸过去的道路,心里开始憧憬起美好的日子来。

尼玛贵吉

    飞机缓缓地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从机舱里往外望去,天蓝得透明,云白得令人心颤,四周的山光秃秃的。飞机上的旅客开始打开行李架取行李,机舱里顿时充斥着嘈杂声。

    李国庆坐在座椅上,想着这趟旅行能给他带来什么心灵或身体上的变化。

    机舱里的人流往舱门口涌动过去,李国庆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背包,往飞机的舱门口走去。

    李国庆走出空港时,看到一个头发卷曲、身材瘦高的年轻人,两手抻着一张写有他名字的白纸。他向这人走过去,说他就是李国庆。那人很高兴的样子,折叠好写有他名字的纸,装进裤兜里,伸手把箱子给抓了过去。

    年轻人走在前面,李国庆跟在后面,他们走到了车前。年轻人把箱子放好,问李国庆:“老板,您坐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吧。”李国庆想了想才回答。

    年轻人赶紧跑去给他开车门,等他上车后轻轻关上门,这才自己上车。

    汽车刚驶离贡嘎机场年轻人就自我介绍:“我叫旦增达瓦,这次由我送您去珠峰。”

    “我叫李国庆。你的汉话说得不错嘛。”李国庆说完掏出手机给女人打电话,接着又给家里人发了个短信。

    “老板,我把您直接送到酒店去吗?”旦增达瓦问李国庆。

    “你知道‘九眼石’吗?”李国庆侧过脸来问旦增达瓦。

    “知道。那可是珍宝啊,价格很贵的。”旦增达瓦回答。

    “贵到什么程度?”李国庆接着又问。

    “几十万到上百万吧。”旦增达瓦不太肯定地回答。

    “一盒药值不了这么多钱吧?”李国庆有些咋舌地说。

    “我说的不是药,是戴在身上的珍宝。”旦增达瓦解释。

    “我问的是‘九眼石’藏药。”李国庆看到一列火车从他们的右边驶过去。

    “哦,到了城里,药店都有卖的。”旦增达瓦对他说。

     旦增达瓦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取下行李让李国庆好好休息,说明早八点他准时到酒店来接。

    李国庆拖着箱子到前台去领房卡,然后走向了电梯口。

    太阳的金光镀在酒店窗台上时,旦增达瓦的车子已停在了酒店门口。

    李国庆拖着箱子出来,看样子他没有什么高原反应。旦增达瓦把箱子放进后备厢里,车子驶出了酒店。

    “老板,看样子昨天您没有什么反应!”旦增达瓦说。

    “问题不大,还上街买了几盒‘九眼石’藏药。”李国庆的身子倒在靠背上说。

    “您适合在高原上生活。”旦增达瓦说。

    李国庆嘿嘿地笑出声来。他们一路交谈着,汽车匀速地驶往日喀则,道路两旁岩石突兀,一条清澈的河水在深渊里流淌。

    闲聊中李国庆大致了解了旦增达瓦的家庭情况,也知道这辆车是卖九眼石的钱买的,他开始对九眼石产生了一些兴趣。

    “内地人好像叫天珠,我们喊‘斯’,以它身上有多少只眼睛来称呼它,三个眼睛的叫‘三眼石’,九个的叫‘九眼石’……”旦增达瓦解释着。

    李国庆边听他讲边注视着外面那种苍凉的景色。这种幽闭的山间道路,让李国庆恍如走进了美国西部的电影里,除了裸露的岩石,还能看到一些金黄的枯草,偶尔也能看到几只羊行进在岩石中。李国庆感叹这样贫瘠的地方,还有人生存着。

    旦增达瓦只顾开车,对外面的景色提不起一点兴趣来。路上李国庆让旦增达瓦停了四五次车,跑下去把这种苍凉的美凝固在手机镜头里。

    这一路下来,李国庆还是拍下了不少的好照片,他通过微信发出去,得到了很多人的点赞,但他最渴望的是女人给他点赞。他想着“九眼石”,心里确信身体会恢复过来的。

    一声短信铃响了起来,李国庆拿出手机看: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在等着你。这短信让他的心暖暖的。

    天擦黑时,车子停在了一个县城宾馆里。

    李国庆和旦增达瓦吃完饭各自回房休息,定好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半夜,旦增达瓦被冻醒了,他去找被子时看到外面在飘雪,地上白花花一片。他担心明早要是雪不停的话,去了珠峰也是白搭,那里云雾缭绕着什么也看不到。旦增达瓦钻进被窝里,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来,但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借助汽车的灯光,小心地择路前行。

    天放亮的时候,车子已经上到了山顶,从这里可以远远地望见珠峰。晴空万里,白雪皑皑,几朵旗云飘浮在半山腰,旦增达瓦说这是珠峰在献哈达,见到的都是有福气的人,这让李国庆激动不已。

    旦增达瓦劝他赶紧上车,说前面珠峰大本营看到的景色比这里还漂亮。汽车顺着盘山路往谷底走去。

    从珠峰大本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烈日已经把地上的雪全部融化掉,可以看到透着黛色的高原草甸了。

    李国庆实在是太疲惫了,坐在副驾驶座上打起了盹。旦增达瓦嘴里哼着歌,让汽车快速飞驶。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柏油路歪歪扭扭地向远方延伸了过去。

    路的那一头有个黑点一耸一耸的,汽车靠近时,才看清是一个踽踽独行的人。旦增达瓦脚踩刹车,让车速放慢了下来。

    临近了才看清徒步的这个人腿好像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拿根树枝当拐杖用,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汽车经过他身边时,那人有意地把头扭了过去。旦增达瓦看前方一望无际,想着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还是顺路搭带一程吧。旦增达瓦把车靠在路边停下来,下车时的关门声把李国庆给弄醒了。

    那个人见旦增达瓦下车往他这边走过来时,转身从公路上向草甸那儿跑去,可是跑了几步就摔倒在地。旦增达瓦跑过去将他搀扶了起来。

    “是我杀的人。”他用藏语说,眼泪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滑出两道线来,颤抖着把手给伸了过来。

    旦增达瓦惊了一下,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去。

    “腿怎么了?”旦增达瓦用藏语问。

    “逃跑时从山上滚下来,腿给摔坏了。”这人害怕得全身在打颤。

    “先上车吧。”旦增达瓦扶着他向车子走去。

     李国庆也从车子上下来了,隔了十多步望着他们。“这人怎么回事?”他问。

“他的腿摔坏了。”旦增达瓦回答。

    “你们要把我抓起来了吗?”这人看到李国庆戴个墨镜,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便紧张不安地说。边说边试着挣脱。

    旦增达瓦把他拽得很紧,让他无法挣脱开,只能顺从地向前走。

    这个人的左腿肿得很厉害,把牛仔裤子都要快撑破了,可能伤到骨头了。他们俩搭手把他扶到汽车的后座上去。

    “他家在哪里?是这边的居民吗?怎么把腿给弄伤的?”李国庆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旦增达瓦没法回答他的问题,眼前的这个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只从他的话里大致知道了他杀了人,正在出逃。

    “你叫什么名字?”旦增达瓦手扶在车门上问这个人。

    “尼玛贵吉。”

    “是这边的人吗?”

    “是在山的那一头,叫夏钦村。”尼玛贵吉说这话时疼痛得嘴咧到了一边去。

    “你真杀人了?”旦增达瓦问。

    “杀了一个老太婆。”尼玛贵吉腿伸直在后座上回答。

    “为什么杀她呢?”旦增达瓦问。

    “为了得到九眼石。”尼玛贵吉说。

    李国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站在一边抽烟,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变化。

    太阳很晒,草甸上有白色的雾气在蒸腾。

    “要不让他吃粒镇痛的药。”李国庆跟旦增达瓦提议。

    他们让尼玛贵吉吃了两粒芬必得,还给了饼干和矿泉水。

车子重新启动,向前缓慢行驶过去。

 

检查站

    汽车已经驶过这片广袤的草甸,开始爬行在盘山公路上。

    “走了这么久,没有见一户人家,他瘸着腿是要去哪里?”李国庆还是忍不住问旦增达瓦。

    “他杀人了,现在在出逃。”旦增达瓦回答。

    李国庆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后座上的尼玛贵吉。尼玛贵吉闭着眼好像睡着了,那张脸仔细观察的话,是一张年轻、清秀的脸。

  “看他年龄跟你差不多,怎么会去杀人。”李国庆把旦增达瓦的话当成了调侃。

  “他跟我说他杀了个老太婆。”旦增达瓦说。

    李国庆犹豫了一下,他从旦增达瓦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难道尼玛贵吉真的是在逃的杀人犯?“你可不能开玩笑,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李国庆一字一句地说。

    “他自己给我是这么说的。”旦增达瓦这样回答。

    李国庆觉得问题严重了,他们这是在包庇罪犯,要是被抓住的话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明明知道他是个杀人犯,为什么还要搭他上车?”李国庆的情绪很激动。

    “难道要让他冻死饿死在旷野里吗?你没有看到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旦增达瓦不服气地说。

    “你把车给我停下来,我们得好好谈一下。”李国庆因激动开始有些喘气。

    “到了山顶我会停下来的。”旦增达瓦说。

    车到山顶时,太阳正往西边移动,经幡被风吹得哗哗猎响,煨桑的炉子张着空洞的嘴巴。

    李国庆点着一根烟,下车来回地踱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旦增达瓦从车窗里望着他焦急的样子,心情也开始变得复杂了起来。

    尼玛贵吉躺在后座上睡得很香,不时发出均匀的鼾声。

    车门被打开了,李国庆坐了进来。

    “我们得把他给弄醒,问清楚到底杀没杀人。要是杀了人的话,一定要劝他去自首。”李国庆命令旦增达瓦。

    旦增达瓦探过身子,把尼玛贵吉给捅醒。尼玛贵吉睁大眼看到他们神色凝重地望着自己。

    “你真的杀人了没有?”旦增达瓦问。

    “我往她的脑袋上敲了一棍棒,灯光下看到她满脸是血,然后倒在地上死了。”尼玛贵吉说。

    “确定她死了吗?”旦增达瓦又问。

    “可能死了。”尼玛贵吉说。

    旦增达瓦把意思复述给李国庆听。李国庆又续上了一根烟。

    “问他为什么要对一个老人下手。”李国庆的脸变得有些发紫。

    “刚才他说,是为了得到老太婆的九眼石。”旦增达瓦直接告诉了他。

    几辆货车载着满满的货物,轰隆隆地驶了过去。

    “我再也回不了家了,这辈子只能在外面流浪。”尼玛贵吉叹着气说。

    “再告诉他,杀了人要进监狱的!”李国庆筒直是在咆哮了。

    “跟他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心里很清楚,现在愧疚都来不及呢,我们还是先带他去医院看病吧。”旦增达瓦提议道。

    “绝对不行,一定要先让他去自首。”李国庆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你能不能慈悲一点,先让他到医院,要不这条腿就给废掉了。”旦增达瓦跟李国庆说。

    “绝没有退让的余地。”李国庆拿出手机看,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

    “最近的检查站也要两个多小时,可那里是没有医院的。”旦增达瓦解释着。

“这跟我无关。”李国庆气急败坏地说。

旦增达瓦望着他,脸上显出失望来。

    远方的云被落日染红了,风也收起了飞翔的翅膀,让经幡垂落下脑袋休息。

    “我们走!”李国庆跟旦增达瓦说。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旦增达瓦不悦地说。

    “这车是我包的,是我出的钱。”李国庆也很愤怒。

    “这车是我的,请你下去,你的钱一分不差地会还给你的。”旦增达瓦怒冲冲地叫喊。

    李国庆被气得直咽气,心想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这样人命关天的事岂能感情用事。旦增达瓦却觉得李国庆的身上少了人情味,只想自己不被牵涉进去。这时尼玛贵吉又轻轻哼了一声,他们扭头往后看去,见尼玛贵吉的嘴张开着,脸被扭曲得变了形。

    旦增达瓦启动车子飞快地向山下冲去。

    汽车到山脚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

    车厢里很沉闷,他们相互之间谁都不说话,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前方。不时地,他们还能听到尼玛贵吉的凄惨叫声。

    远方最先出现了几盏灯光,慢慢地又看到了很多的灯。前方就有一个检查站,车子必须登记通行。

    旦增达瓦准备拿着证件去登记时,李国庆一把抢了过去,推门向警务室走去。旦增达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没有勇气开动车子往前冲。

    几十个人打着手电往车子靠过来,他们打开车门把尼玛贵吉给抱下去。旦增达瓦坐在车座椅上,想着尼玛贵吉肿胀的腿。

    有人开了车门,旦增达瓦扭头看到一名警官。警官向他敬个礼,说:“感谢你们帮我们抓到了嫌疑犯。”

    旦增达瓦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淌落了下来。

    李国庆和旦增达瓦坐上车往日喀则飞奔。

    旦增达瓦能猜想到李国庆是怎么跟警察说的,假如他准备蒙混过关而被抓了的话,不但车开不了,人也得进去。他应该要感谢李国庆吗?尼玛贵吉的腿今后会残废吗?六七年之后他会否拄根拐棍在八廓街里行乞?

    李国庆也是疲惫不堪,至于旦增达瓦怎么想他不愿多管了,至少他的这一抉择是最明智的。李国庆听很多朋友说,西藏是片圣地,但他在这么偏远的地方看到了欲望和挣扎。

    几个小时的奔波后,他们来到了日喀则的酒店。

旦增达瓦从后备厢取下行李,再拿个鸡毛掸去拾掇后座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

李国庆赶紧跑过来看时,车灯映照下,一枚黑底白眼、形状纤长的九眼石正安静地躺在后座上,发出幽亮的光泽。面朝他的那颗眼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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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杜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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