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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病理

来源:作者 作者:朱辉

         1

 市公安局的李天宇正着手一桩大案。半个月前,本市医药研究院的实验楼深夜失火,全部科研资料包括电子储存设备焚烧殆尽;重要科研项目的负责人周长,在加班过程中逃命乏术,当场死亡。现场勘察表明,这是一桩人为纵火案,而且周长身上有生前被伤害的痕迹。准确地说,这是一桩杀人案,纵火是为了破坏现场,毁灭证据。

    研究院戒备森严,几乎所有的关键部位都装有监控,奇怪的是,除了本院人员的正常走动,并未发现可疑的影像。夜间巡查的保安是在正常履行职责,他们似乎应该排除。但在最关键的时间点上,实验室大门并未发现有人进出,这实在违反常理。案犯不可能是土行孙,有遁地之术,也不可能变成一只鸟,从窗户里出入。更仔细的检查和实地验证后他们发现,大楼后的消防门是一个监控死角,这个死角只有最熟悉内情的人才可能知道。可气的是,当夜值班的两个保安,一个在另一栋大楼巡查,这有视频为证;而另一个,也就是保安队长齐天,正在值班室里休息,而研究院大门的监控只对着进出的车道,并不包括值班室里面。待大火已熊熊燃起时,可以看见那个巡夜的保安跑向大门的值班室方向,然后齐天也跑进大门监控的有效视野,他掏出手机报警。但是,此前齐天是否真的一直待在值班室里,无法证实。

  案情重大。因为被害者周长手上的项目极具价值,凶案损失巨大。李天宇承受着极大压力。上面指示是:这桩案子他必须要尽快破。

    李天字的手下并未放弃其他线索的调查,但收效甚微。他是市局的头号刑侦专家,一时也别无良策。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起火前的那个关键时间,他不能忽略。齐天是研究院的保卫科副科长兼保安队队长,熟知各处监控的位置,有避开监控的条件;他对本单位的消防安全负有责任,这自不待言。事实上他面对警察时,也表现出了应有的失悔和自谴,但是,有一瞬间,他的特别的眼神还是没能逃过李天宇的注意。有点得意,甚至,带一丝挑衅?这似乎有点夸张了。但这不正常。虽然只是一瞬间,他的视线却像刀子一样掠过李天宇的眼帘,他难以释怀。

由于工作关系,齐天跟公安部门平常就有些联系。派出所的朱绛可以说跟他是老相识。从朱绛那里李天宇知道,齐天到研究院工作已经十年。除了正常的工作联系,他们还到齐天家里出过警。那是大概一年前,夫妻吵架,动了手,是齐天的妻子报的警。后来他们似乎又闹过,第二次出警途中朱绛就被齐天打来的电话阻止了,说没事了,他们已经和好。朱绛第二天还到研究院把齐天说了一顿。因为这个闹剧,朱绛对他印象深刻。现在大案当前,说起这些似乎很八卦,但考虑到齐天前一阵离了婚,据说还有第三者,而且这第三者似乎就在本院,这就不失为一条线索。“他老婆长得不错。”朱绛笑嘻嘻地说,“很性感。”

李天宇笑笑,突然问:“他老婆的那个第三者,你知道是谁吗?”朱绛一愣,说不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不知道是正常的,但李天宇突然想起,被杀的周长已经四十五岁,却是个单身,这其中会不会有某种隐秘的联系?在现在这个社会,独身、离婚,见异思迁之类已是普遍现象,但在这个案子里,李天宇不能再允许出现另一个监控死角。相关的调查立即就开始了。但结果却令人失望:周长已死,因为长期离群索居且性格孤僻,同事们并不了解他的私生活;而齐天的妻子半年前已出国,据说是医科大学的一个外国进修生把她带走了。

这条线索就此中断。但一些疑问李天宇却放不下。齐天结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这是什么原因?他在配合调查时那一丝瞬间的眼神,又透露了什么?李天宇总觉得,他有什么大事背在身上,或者说,齐天本就是一个做大事的人。但这样的怀疑现在看起来还只是莫须有,所谓的线索其实也只是似有若无,无迹可循,但李天宇怎么也丢不下这条思路。被杀的周长从事的是艾滋病研究,据说他的研究如果最终能够成功,将生产出一种疫苗,能够彻底防止艾滋病感染。这无疑是一项划时代的成果,研究院的领导在面对警察时,痛心疾首。李天宇对医药虽是个外行,却也感到案情重大,其损失决不仅仅是烧了一栋楼,死了一个人。他显然已经全力以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对值守保安的家庭生活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还是让朱绛他们感到迷惑。只有李天宇自己,根据直觉判断,他不一定就走错了路。艾滋病属于性病,他为什么不能从一个嫌疑人的性和情感上入手?

在破案中,逻辑是强大的,不可违背,但有时逻辑却也隐藏着蛛丝马迹,疑点之间隐藏着勾连,就看你能不能找到它。事实上,五年前的那个夏季,因为一桩银行抢劫案,他曾和齐天打过交道。

那件劫案至今仍是一桩悬案。案件发生在上午十时,一个相对安生的时间。因为发案储蓄所地址偏僻,位于城郊结合部,对案犯来说,同时又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怍案地点。案犯显然经过精心策划,他一定踩过点,但因为进行了精心伪装,侦办人员并没有找到确切的踩点人。他们仔细查看了案发当日及此前一个月的视频资料,除了知道案犯是骑摩托车、戴着头盔独自打劫,得手后快速驾车离去,最后也失去了继续追踪的目标。这案子案值并不大,只有五十多万,但案犯持枪,性质恶劣,必须有市局介入。李天宇接手后,立即追问案犯进储蓄所后,取过排队号没有?排队号上可能留有指纹。可惜的是这个储蓄所顾客稀少,设备也不正规,竟然没有排队机。他又从视频发现,案犯在观察情况寻找机会时,填过一张单子,拔枪动手前把单子扔了。他们找到了单子,但依然令人失望,案犯连日期都没有写全,他戴了手套,也找不到指纹。李天宇当然并不指望案犯会随手填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但多写几个字,最好是汉字,总也不失为一条线索,但只这几个数字,鉴定价值几乎为零。从此,此案悬置,这几个数字却一直刻在李天宇脑子里。

    这件劫案不知为何,现在却又重现脑海。有一个现象曾让李天宇起疑。抢劫的总额是五十五万,其中三十一万是某一个顾客存进去的。这笔存款使这个偏僻的储蓄所存款大增,远超平日同一时间,直接增加了案值。对这个疑点当时进行过调查,却难以质疑:钱的来路和用途都没有问题,存款是为了买房,买下现在租住的房子;房主反对现金交易,有购房协议为证,存款人是个女的,是十点钟案发前十三个顾客中的一个,家就在储蓄所附近。警察上门时她的丈夫不在家,他们也就没有再继续追下去。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疏漏!李天宇在面对眼下这个纵火杀人案时,从朱绛嘴里听到了齐天老婆的名字,他心里一激灵,差点跳起来。他强压兴奋,很快证实了那个张茵就是齐天的妻子,前妻。

 案犯使用的“枪”,案发当天就在一个厕所找到了。枪是玩具枪。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使警方出现了可以理解的松懈。但当时的疏漏,现在被这桩纵火杀人案凸显了。设想一下,如果是夫妻配合作案,案情就可以理通:作案时间是精心挑选的,早上,银行通常放松警惕;此时银行里一般现金款额不大,但他们添进去,通过抢劫,就让自己的存款翻了番,因为银行并不能因为遭到抢劫就拒绝兑付。更严谨地说,即使张茵并未参与作案,只是在丈夫的安排下正常存款,齐天随后单刀赴会也有可能——可这么大的数额,却让妻子一个人去,即使他家离银行很近,不还是有点欲盖弥彰么?!

李天宇通过研究院的组织部门,调取了齐天的档案。多年的劫案资料也都还在。他要鉴定劫案里案犯留下的那几个数字,和齐天的字迹进行比对。

痕迹室很快回了话:检材太少,无法得出明确鉴定结果。但他们也拖了个尾巴,说不能排除样本间的同一性。

案件的串并既有规律,也有规定。这两件案子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它们都隐约指向了—个人,那就是齐天。它们同时也指向了李天宇,他决不甘心就此被挡住,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习性。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是困难的,但击破他通常要简单得多。但齐天显然不是一个通常的人。他貌似正常的外表下,那一丝狡狯甚至是挑衅的眼神,虽很容易忽略,但李天宇却如芒刺在身,念念不忘。他思谋良久,反复斟酌,决定用非常规的手段迎接挑战。这种手段当然不能违反法律,但应该直指人心。

他素有“神探”之誉,人脉广泛,现在都用上了。各个步骤在他的安排下,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他让朱绛去通知齐天,要他这段时间辛苦一点,配合调查。齐天满口答应。

 

                2

一张冷静的脸。明灭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电视机开着,图像在活动。

齐天倚在床头,木然地看着电视。下了班以后,他就再没有出去。看起来,他确实做好了“随叫随到”的准备。电视里的节目很遥远,无关痛痒,他之所以开着,只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点动静。那些平面的人形虽然不会跑出来,但至少可以分散心思,不至于纠缠于自己的内心。

他随意地调着频道,每个频道都浏览了一遍,然后,从头再来。最后,他在石城卫视停下了。主持人正说着开场白,齐天脸上幻灭的光线稳定了。

这是一档小有名气的节目,叫《探案追踪》。他以前也看过的。但也不迷,撞上了就看。今天他不但撞上了,而且,只看了几分钟,就像挨了凌空一棒,猛地坐了起来。

案子并不复杂。模拟的剧情演示着案情。说的是一个蒙面歹徒抢劫了一个地方偏僻的储蓄所,反复调查后却无法破案。在展示了现场勘探结果后,警察一个个调查目击证人,“过筛子”。目击者依次被讯问,他们面临的问题几乎一样:当时是什么情况,你在做什么?你以前见过这个人没有?最近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事吗?问询结束后,案犯被勾勒出来了:中等偏高身材,戴头套,持有手枪,灰色夹克。作案过程持续不过五分钟,抢得金额五十余万。

 案件在这里陷入了僵局。没有钱索,齐天浑身绷紧了,微微发抖。往事如兀鹰般从天而降。他一直压着这段记忆,很少触动,今天,它换个方位,突然出现了!它双翅如风,一头撞入他的卧室,立在他面前。齐天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那桩银行抢劫案难道已经破了?!他们抓错了人,出了个替死鬼?但愿如此。且往下看。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向观众提问:这个案子能破吗?如果是你来破案,你将如何打开缺口?那主持人是个三流影视演员,经常在电视剧里出演坏蛋,现在倒一副正义在手,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大声对台下的观众说:“寻蛛丝马迹,撒天罗地网——请发言!”

观众被分成了几组,分别属于三个“神探”:克里斯蒂、波罗和福尔摩斯。各小组都有代表出来分析。有的说是蒙面人独立作案,有的说他一定有同伙;有的说同伙就在储蓄所内,属于内外勾结;有的说这属于突发案件,没有周密计划。有人认为应该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发动群众;有的却说应该继续在目击证人身上着力,深挖内奸……七嘴八舌说了半天,后来,各个“神探”也加入了讨论,彼此针锋相对,个个言辞凿凿。那主持人大慨也听得昏了,手一挥道:“大家已各抒己见,下面大家重新归队!”

所谓“重新归队”,就是观众按自己的见解重新选择队伍。三个“神探”的身后,观众们乱了一阵,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代言人。那主持人扫一下全场,见有个小伙子孤零零站在三个方阵之外,问:“你怎么不坐?”那小伙子答道:“没有人能够代表我。他们说得都不对。”“哦?那你——”那小伙子从边上找张椅子,坐在一边道:“我自己代表我自己。”观众轰地笑了起来,还有人鼓掌起哄。那主持人反应机敏,立即找个牌子出来,在上面写两个字:“奎恩”,塞在他手上。主持人扬声道:“艾勒里•奎恩是著名美国侦探。他长于推理,破案无数,比之其他神探是否真有过人之处,我们拭目以待!——下面,我们且看案情的进一步发展。”

齐天直愣愣地看着电视,心中黑云压城,电闪雷鸣。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奎恩”,不是别人,正是老熟人,派出所的警察朱绛!

齐王大惊失色。显而易见,这个节目是故意为之。大案当前,警方竟有闲心来这一招,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大祸临头了!齐天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逃。他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擒。门外这时有了脚步,他霍地站起,嗖地逼近房门。那个人吹着口哨,上楼去了。这是邻居,齐天顿时松软下来,倚到门上。

他回忆着往事,仔细梳理每一个细节。没有破绽。难道这个节目只是一个巧合?齐天浑身发麻,两腿僵硬,定在了电视机前。

案情接着推演。警察转换思路,开始调查储蕾所近期的存取款账目。一个女储蓄员在边上配合。片中的警察看着凭证,眉头锁了起来。那女储蓄员在边上说道:“要不是这笔存款,他也抢不到这么多。他真是好运气!”警察丢下单子道:“好运气?什么人给了他这个好运气?”他突然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画面停了,电视上是女储蓄员惊愕的脸。齐天像挨了一枪,一屁股坐在床上。主持人面带得色地说道:“再狡猾的罪犯,也斗不过好猎手。雪泥鸿爪,草蛇灰线,往往通向迷案之门。各位观众,你们注意到了吗?”

剧情继续。电视里警灯闪烁,警笛呼啸。审讯室里,一个中年男子戴着手铐正在接受讯问。他说:……要干得够本,只能自己先存

进去一笔……这么早动手,那里钱太少……”齐天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他满脸沮丧,但相貌周正,恍惚间,竟觉得和自己有几分相像。齐天傻了,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一阵掌声把他惊醒。“我们今天成功的神探就是……”主持人卖着关子,聚光灯在观众区扫射,突然,光圈定住了,照在朱绛的身上,“——奎恩!”掌声如潮,叫好声响成了一片。朱绛扬起手朝大家致意,右手做出了一个“V”字手势。一个特写。

 这无疑是一个有针对性的节目,有备而来,故弄玄虚,敲山震虎!这绝对是那个李天宇安排的好戏!齐天第一次感觉到他的狡猾和狠辣。他为什么不亲自上节目?他为什么只当导演不当演员?一时间,齐天竟有些恼火了。

危险正在逼近。他们在这当口旧事重提,难道一切都已经胸有成竹了?

!

如果他们真的掌握了证据,岂能手下留情?正因为无从下手,他们才这么旁敲侧击。“你也真够别出心裁的了!”齐天冷笑着,已打定主意:任何时候都不说自己看过这个节目。我装聋作哑,叫你白费心机——然而,他心中一闪,怔住了:刚才审问那个“罪犯”时,

他似乎看见荧屏上出现过字幕,“犯罪嫌疑人贾大圣”。没错,大圣。那显然是个群众演员,可是他叫“大圣”。齐天大圣!

齐天的脑子里轰了一下。他像被捅了一刀,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就流尽了。他坐都坐不住了,软到了床上。

这时候,门铃响了。同时,有人敲门。

来了。终于来了。无路可逃。齐天飞快地关掉电视,问着:“谁啊?”镇定地走过去,打开了门。李天宇和朱绛站在门口。

“又麻烦你了。”朱绛微笑道,“你说过随叫随到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天宇闪身进了门。他径直走到卧室,伸手摸了摸发热的电视机。他打开电视,石城卫视正在播送晚间新闻。“刚才的节目怎么样?我们谈谈观后感吧。”

 

                3

在被带走的过程中,齐天一言不发,显得很平静。上了车,他对坐在身边的朱绛笑道:“你还是靠近我一点。你们就不怕我跑掉?”两个人都没理他。汽车颤抖一下,拐上了大马路。

这是通往市局刑警大队的路。离大门还有五百米,汽车往右一拐,在公安局招待所门前停下了。李天宇,齐天,朱绛,三个人就像来

住宿的客人那样进去了。

这原先是一间小会议室。现在四面白墙,去掉了一切装饰。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条台,上面摆着几台仪器,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对面是一把带扶手的椅子。齐天这时已镇定下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说:“你们盯着我是瞎来。纯属浪费时间。难不成失火的时候我当班,就要定我个渎职罪?”没人搭理他。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便装女人朝椅子一指,齐天笑笑,顺从地坐下了。

房间里开着空调,气温宜人,光线柔和。李天宇和朱绛一左一右坐在女人身边,不声不响地看着屏幕。这女人齐天当然不认识,但她无疑是今天的重要角色.她叫马丽,是市局的测谎专家。没等她走过来安放传感器,齐天就明白了,他们这是要进行测谎。

齐天爽手放在扶手上,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仪器上。马丽调整着仪器上的旋钮,朱绛开口了:“齐科长,今天是个必要的程序,倒也不是就对你一个人。你说过愿意配合我们。如果你真的配合,就请你放松心情,排除杂念,回答问题。”马丽说:“你可以回答‘是’或者‘不是’,也可以说‘知道’或‘不知道’,或者‘清楚’‘不清楚’,当然,你也可以保持沉默。”

齐天笑笑,不说话。

马丽道:“你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将要进行的测谎。这是一门科学,源远流长,古希腊人破案,就在讯问时要求嫌疑人嘴里嚼着干燥的米粒,同时回答问题。吐出的碎米被口水均匀搅拌,就认定他无罪;反之,吐出的碎米干涩少口水,就认定他撒了谎,因为心理压力导致他的生理机能发生了异常。现在的测谎技术大大进步了。这些导线把你的生理指数传递过来,仪器实时分析,我们将据此判断你的话的真伪。”这是一段必要的铺垫和引导,李天宇并不认为必不可少。他希望是如迅雷不及掩耳,单刀直入,击溃防线。但他相信他的女同事的专业性。他点点头道:“开始吧。”

朱绛站起身,拿着纸笔走到齐天身边,说:“你写一个数字,O到9之间的任何数字,写好后你团好,放在扶手上,我们不接触它。”  说完走开了。

 齐天顺从地依言做好,马丽开始发问了。

“你叫齐天吗?”她的声音圆润平和,语速缓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

“你是本市医药研究院的副科长兼保安队长吗?”

“是。”

“你刚才所写的数字是0吗?”

“不是。”

“是1吗”

“不是。”

“是2吗?”

“不是。”

……

“是9吗?”

“不是。”

条台前的三个人紧紧盯着屏幕,李天宇不时抬眼观察齐天。问完十个数字,马丽微笑着道:“是8。你写的是8。”朱绛走过去,打开纸团,朝齐天亮了一下。果然是8.

“8”,李天宇微笑道,“8,发,东窗事发。”

屏幕上的三道波形剧烈起伏起来,这是导入性问题所起的效果。这种导入性测试正是为了给被测者一个震慑。齐天对九个数字的回答均为“不是”。他这是在对测谎技术进行饭测试。测试的结果令他十分失悔。他本应该如实回答,现在这样,摆明了自己的对抗态度,而且被识破了。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节目,他绝不会如此失态。现在事已至此,他只能硬撑下去。屏幕上,他的生理指数剧烈变动,尤其是中间的红线,它所代表的皮电指标波动异常。上面的蓝色血压线和下面的绿色呼吸线也表现出相应的变化,但是转瞬即逝,这说明齐天正力图平抑情绪,而且转眼间就起到了效果。齐天瞥瞥朱绛手上的纸团,自嘲地一笑。

短暂的休息。测试需要平稳的基础情绪。朱绛给齐天端去一杯水。

这是个心狠手辣,意志坚定的人。他当过兵,见过世面,普通的测谎对他未必能奏效。李天宇不是测谎专家,但他琢磨过齐天的心理。按照测谎理论,所有重大事件,尤其是凶案,必定在当事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记,必要的导入和唤起,一定能激起他的生理变化。在测试前的准备中,马丽自信地说,根据她的经历,测谎的准确率达到了90%,她失手的次数寥寥可数。但是,还有那10%呢?——李天宇认为,齐天一定是那10%中的一个。但关键是,他并不完全依赖测谎,测谎只是一个手段,齐天作案已不需要靠测谎来推定——他坚持这么认为。测谎的结果本来也不能作为逮捕定罪的依据。他要的是,通过这个过程击溃对手的意志。

测试题是精心设置的。测试的节奏,则完全是李天宇的布置。

导入性的数字测试有两个目的,一是获得基础数据,另一个就是在心理上让被测者折服。

“你知道本市医药研究院发生了纵火案吗?”

    又一组测试题开始了。齐天仿佛没有听见。沉默。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齐天当然有抵触。马丽继续以播音速度问:“你知道周长是被杀的吗?”

“不清楚。”

“你知道他是在实验室被杀的吗?”

“不清楚。”齐天说,“我只听说他死了,难道他不是被烧死的吗?”李天宇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你不要说这么多,你按要求回答。”

“他是在晚上10点左右被杀吗?”

“不知道。”

“他是在晚上11点左右被杀吗?”

“不知道。”

“他是在晚上12点左右被杀吗?”

“不知道。”

“他是被木棍击打致死吗?”

“不知道。”

“他是被铁棍击打致死吗?”

“不知道。”

“周长死前曾请凶手喝茶,请凶手吸烟吗?”

“不知道。”

“周长被杀前惨叫了一声吗?”

“不知道。”

 问到这里,马丽顿住了。所有的问题,齐天都回答“不知道”。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很奇怪,每回答一个问题,三道线都略有波动,但又立即恢复平稳。这说明他在压抑内心的慌乱。更值得注意的是,当问到“周长被杀前惨叫了一声吗?”的时候,波形虽还是先动后稳,但波动的时间明显加长了。这说明击中了要害。他在回忆。他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当时的一幕。必须乘胜追击。

“我们已经知道,研究院被烧是人为纵火。你知道罪犯用什么装的汽油吗?”

“不知道。”

“是玻璃瓶吗?”

“不知道。”

 “是塑料桶吗?”

“不知道。”

“是塑料袋吗?”

“不知道。”

现场的勘查结果表明,纵火所装的汽油装在塑料袋里,它比任何其他器具都更容易在火中销毁。如果不是发现了几滴聚乙烯残留,几乎不能确定容器。齐天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波形出现了反应。且慢,继续问。

“周长被杀与研究院被烧,是流窜作案吗?”

“不知道。”

“是因为私仇吗?”

“不知道。”

“是他的同事所为吗?”

“不知道。”

“是熟悉保卫工作的人所为吗?”

“不知道。”

问答暂停。这一连串的问题下来,齐天的波形竟然基本正常。他在压制,在顽抗。他肯定知晓,测谎并不能作为法律证据,尤其是大案;他更自信,他能够绝对控制自己的心理。可惜他看不到屏幕,他不知道,转瞬即逝的慌乱和短暂的对抗,也会留下痕迹,虽然相对轻微。

但是,李天宇他们似乎知道得很多。远比预想要多。而且,他们掐准在那档电视节目后把他带来,却偏偏对储蓄所的案子绝口不提——齐天简直期待着他们就此发问,但他们就是不提——这实在是太阴险了。齐天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兵来将挡,总之是三个字:“不知道”。

又开始询问了。依然绕开了储蓄所的案件。但下面这个问题他只能明确回答了。马丽问:“你离婚了,是吗?”

“你们,明知故问。”

李天宇说:“你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你前妻有婚外情,是吗?”

“不知道。”

“你前妻的婚外情对象是周长,是吗?”

“不清楚。”

“你有婚外情,是吗?”

“我没有!”

“你前妻离婚后出国,你很痛苦,是吗?”

齐天不回答。他的目光恼怒地射向面前的三个人。所有人都沉默。马丽稍作停顿,继续问。

“你和前妻没有孩子,是你的原因吗?”

齐天不吱声。

“是你前妻的原因吗?”

齐天还是不回答。他冰冷地看着李天宇他们,反唇相讥:“你们这是在测谎吗?你们是在挖人隐私。我会告你们!”

李天宇他们不予理会。按照一般的测谎要求,确实不应该设置这样的题目,但此案非同一般。他们不是要在众多嫌疑人中找出罪犯,他们是认准了一个人,要征服他。这是一次测谎,更是一次“测真”,李天宇期望的,是通过连珠炮般的题目,多方位出击,摧垮他最脆弱的部分,得出真相。李天宇轻轻笑一下,轻描淡写却又字字清晰地说:“据我们所知,你的前妻张茵在国外已经结婚怀孕。当然,这个孩子的父亲不是你。”

齐天的生理指数忽然呈现出剧烈波动。这很正常,这是他的痛处,关心则乱。马丽看看面前的题目,正要继续发问,李天宇的手机响了。他轻轻“喂”了一声,“是我。哦,我知道你……张茵你好。什么……是吗?,他的脸色严峻起来,站起身出了门。对方显然说起了重要的事情,李天宇的声音大了。他站在走廊里,但依稀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事关重大,人命关天,口说无凭啊,你必须提供证据。哦。很高兴你能对我们有所回应。我们希望你回来,把事情说清楚。”他边说,边往走廊深处走,声音听不见了。马丽和朱绛紧紧盯着屏幕。

片刻之后,李天宇回到房间。马丽指了指屏幕。李天宇笑笑,那意思是没出他的预料。齐天以为李天宇会说起刚才那个电话,他不知道那个可恨的女人说了什么,到底说了多少。但李天宇绝口不提,只说:“下面我来问——你了解周长的研究方向吗?”

“不知道。我不懂这个。”

“周长的研究,将攻克艾滋病防治的难题,你知道吗?”

“不知道。”

“周长之所以被杀,与他的研究课题有关吗?”

“不知道。”

“杀死周长,烧掉实验室,是同一个目的吗?”

“不知道。”齐天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他一问三不知,就是个不知道。朱绛忍不住了,他不像李天宇那么沉静平和,他咄咄逼人:“你不知道,我们可知道!人死了,数据全烧了,一个即将取得成果的课题被毁掉了。作为他的同事,你不觉得惋惜吗?”

齐天还是不说话。适当的惭愧和自责是应该的,但他这时已摆不出这样的表情。朱绛继续问:“如果凶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毁掉成果,你觉得这应该吗?”

“我不知道。”

“这你也不知道?!”朱绛忍不住站起来,“你是滚刀肉,一问三不知!”他黑着脸,像只老虎,恨不得扑过去。李天宇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三人对视一下,看看屏幕。马丽一直正襟危坐,已许久没有说话,这时她说:“我来跟你说几句吧。你了解法律上的从宽条件吗?”她的声音醇厚平和,脱离了测谎时的播音速度,突然间浸润了感情,一个邻家女人,一个温情脉脉的女人开始说话了,“假设作案者有一个情有可原的目的,这才起意作案,他或许在审判时能够得到同情。我知道,是生活里的重大变故造成了你的伤痛,是伤痛导致了你的偏激。”她柔声道:“我想我读懂你了。”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了迄今为止烈度最大的波动。峰值出现了!这些话已经逸出了测试,而是在暗示,在撩拨。在测试前的准备中,马丽已详细了解了案情,包括李天宇他们的推测。直觉告诉她,是隐情诱发了齐天的疯狂。她甚至比李天宇想得还要细致。预先拟定的测试题里并没有她最后的这些话,但她临时决定大胆一试。这类似于改头换面的催眠术,果然收到了奇效……这时,屏幕上的红色波形突然消失了。她吃惊地看着齐天,看见他慢慢摘掉了手指上的传感器。

 

                4

最轻柔的话,恰似一根最轻的稻草。巨大的骆驼站不住,垮了下来。

齐天这时已不记得他们问过些什么,那些问题纠缠着他混乱而狼狈不堪的生活,乱成一团;他做过的那桩案子,却在造山运动般激烈的心理震荡中,山脉一样升出了水面。对面的马丽温柔地看着他,李天宇和朱绛鹰隼的目光交叉射来,锁死了他。他的脑子里早已如熔岩涌动,是他的意志大山似地压着,才不至于喷射而出。现在大山坍塌了,分崩离析,他的脑中山呼海啸。他摘掉手指上的传感器,把腕上的也摘掉了。齐天长长叹了口气,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他轻轻拉掉伸向胸口的导线。屏幕上最后一根曲线消失了。

“够了。真的够了。”齐天慢慢把那一束线理好,站起身,轻轻摆在马丽面前。“你们别费心了。都是我干的。”

这并不出乎预料。测谎立即变成了审讯。

仪器被搬到了条台下面。李天宇端坐当中。朱绛记录。马丽本已可以退场,却又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缘。这样的案例或者说病例,弥足珍贵,不容错过。她征得李天宇的同意,继续坐在边上。

这可以看做正式的审讯。但因为尚未履行正式手续,他们没有给齐天戴上手铐。齐天很平静,很主动,没有等人讯问就开始了交代。

他似乎十分熟悉审讯的程序,姓名,性别,年龄,职业,住址,连次序都没有颠倒。李天宇他们不插话,由他自己说,“周长是我打死的,火也是我放的。呵呵,死了,烧了!你们觉得他不该死吗?他的研究难道不是倒行逆施,违背天理吗?”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咄咄逼人。朱绛觉得匪夷所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要接口,李天宇摆手制止了他。

齐天停顿一下,有条不紊,侃侃道来。他把杀人纵火的过程全盘托出,只是在遇到一些关键的细节时,他们才需要追问。齐天已经不是在交代,而是在倾诉。往事如流水般潺潺而出。他说说,停顿一下,想一想接着说,脸上浮现出沉醉的酡红,梦幻般的表情。突然他笑了:“你们还记得前一阵街上有不少人被针扎吗?说是艾滋病人抽了自己的血,用针扎。”他得意地、阴阴地笑,“告诉你们,艾滋病人的血没有的,但这足够吓吓那些不检点的人了。”李天宇一惊,平静地问:“这也是你干的?”

“是啊。我这是善意提醒。我要提醒人们,这世界上还有个艾滋病,你们不要太放肆!”

条桌前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齐天说出这个额外的案子,已然透露了他对周长最隐秘的仇恨。但这听来也太不可思议了,难以置信。马丽问道:“因为这个社会存在性放纵,你认为只有艾滋病才能让他们有所顾忌,而周长的工作却是战胜艾滋病,你就认为他该死?”马丽摇了摇头道,“你认为你是在替天行道吗?”

“对!”

朱绛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也太‘高大上’了。我看,恐怕还是你认为周长跟你前妻有不正当关系,更说得过去。”

“我有这个怀疑,但是没有证据。但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事实,你们不就这样对待我的吗?”齐天淡淡一笑,“我经常要值夜班,她有机会。但她不承认。没想到她最后竟跟个老外跑了!这烂女人,行为放荡,水性杨花!她跟周长没有一腿她干吗要举报我?!这烂货!”他的眉头紧锁,脸可怕地扭曲着。“我还是心软,让她跑了。可她竟然敢揭发我。”齐天暴怒起来,“如果不是她,我好好一个家。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被你们搞在这里?!你们不能放过她!”

“你什么意思?她怎么了?”李天宇问,“你是要说说今天晚上电视节目的观后感吗?”

“好吧。那件案子是她和我一起干的。我那时胆子可没那么大。主意全是她出的。我执行。”

“我提醒你,你不要出于报复胡乱攀诬。”李天宇刚才接的那个电话,并不是张茵打来的,他巧作安排是为了意外一击,当然他现在不会说破。“张茵答应回来协助调查,如果她有案在身,我相信她将会选择不回来。所以你说她是抢劫案的共犯,我们迟早会搞明白。”

这句话竟又激怒了齐天:“你们爱信不信。反正她是个贪心不足的烂货……”他咬牙切齿喷出一连串的脏话,对面的马丽皱起了眉头,他的话太难听了,齐天看见她的表情,越发激动:“实话告诉你们,我被她传染过性病!这个你们调查出来了吗?没有是吧?”他低下头,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后来我治好了。不跟她上床我就治好了。你说那老外会不会中标啊?哈哈,他肯定跑不掉。”他嘻嘻笑了起来。

他时而亢奋,时而沮丧,表情变幻莫测。马丽一直在观察。这是一个标本,即使他说的不全是实话,他也是一个难得的样本。她问:“因为她曾让你染上性病,而性病能够治好,你就认为只有艾滋病才能吓阻人类的放纵行为?因为周长马上就能战胜艾滋病,你就要把他杀掉?”她的问题像连珠炮,“可是有多少人也缺钱,他们没有去抢劫;有多少人的婚姻破裂了,可他们并没有去杀人。”

她这是在质问,更像是在质疑。这种疑问的口吻立即让齐天再次暴躁起来。他昂起头叫道:“他们没有我的担当啊!他们是庸人!他们头痛医头脚疼医脚,只有我才抓住了关键!”他霍地站起,走向窗户。朱绛把手上的笔一拍,立即跟了过去。齐天回头道:“我不会跳楼。”他一把推开了窗户。外面燥热的风顿时侵入,窗帘哗哗飘舞。齐天指着防盗窗外璀璨的灯火,指着对面一家星级酒店道:“你们看啊,桑拿、按摩、歌厅都开到你们身边来了,你们都看不见!你们熟视无睹,视而不见了。可你们不能否认。”他手再往前一指,手臂直戳窗外,“好个温柔之乡,好个浮华世界啊!那些四通八达的大街小巷里,有多少人在勾搭,在交易;有多少女人躺在别人丈夫的怀里?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见了……天啦!”他转过身,闭上了眼睛。他痛心疾首地仰天长叹道,“这万家灯火下,本该是家庭和睦,夫爱妻贤啊……”他陡然睁开眼睛,侧着脸,森然道:“可是他们在出轨,在放纵,他们动物一样的哼哼着,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吗?!”

李天宇他们瞠目结舌。半晌,朱绛问:“这就是你杀害周长的理由?”

“对啊!”齐天坦然承认。“这还是我毁掉实验室的理由。”远处的霓虹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血色,“周长不仅是我的敌人,更是人类之敌,上天之敌。他妄图毁掉人类最后的道德防线,他是放纵的帮凶,他的成果是堕落的催——化——剂。”“催化剂”这三个字他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拉长了腔调,抑扬顿挫。“你们不要以为我就不懂科学。周长才不懂科学,他只懂技术。可我还懂哲学!你们想,如果艾滋病都能治好了,那种病也能治好,他们将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无所畏惧。那是个什么情景啊——人类将在纵欲中毁灭!”齐天仰天长叹道,“我爱人类,所以我必须杀掉周长!”

巧舌如簧,居然也能自圆其说。李天宇紧锁眉头 ,注视着齐天。朱绛呆了,早已忘记记录,桌上的录音笔在代替他工作。马丽端坐不语,她觉得难以置信:“你认为,艾滋病是老天对人类的警告?你真的这么想?”

“岂止是警告,它是救星啊!”三个人目瞪口呆。他疯了吗?齐天陶醉在自己的慷慨陈词中:“艾滋病毒比一千篇说教文章管用,比人手一本佛经都要管用!法律啊,道德啊,对有些人,有用吗?你磨破了嘴皮,喊破了嗓子,你苦口婆心,却顶不上艾滋病毒锋芒小试!”此时此刻,这个曾手头缺钱、身染性病、妻子出墙的窝囊男人冲天而出,傲立于世了。他轻轻吟唱道:“做人一地肝胆,做人何惧艰险,豪情不变年复一年;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都为梦中的明天!”他声音大起来,引吭高歌了。

他昂头唱罢,一个亮相。雪白的墙上,一个力挽狂澜、独木擎天的英雄形象。一个巨大的黑影。

马丽待他唱完,质问道:“可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因为性乱才感染了艾滋病吗?那些母婴传播和输血感染的人,完全是无辜的,他们没有一点错”

齐天一愣,这是他这番论辞的盲点,可他嗤一声道:“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呢。他们就算是为人类献身吧。”他慨然总结道,“要奋斗总会有牺牲。我只能以天下苍生为念。”

他的话令人周身寒彻。李天宇一直注视着这个冷血杀手,在齐天唱着要再活五百年时,他心里就骂:“去死!”这时他讥诮地一笑道:“还有个理由,你怕是在故意回避吧,”他的脸上露出刻薄的表情,“你不光得过性病,你很可能那方面还不行,所以你仇视别人的性爱,我说对了吧?”

齐天怔住了。这似乎戳到了他的软肋。他闭了嘴,在椅子上动一下身子,合上眼睛,粗重的喘了几口气。他平静了下来,又突然睁眼,直愣愣地看着马丽。她容貌秀美,身材窈窕,散发着难得的书卷味和性感气息。马丽一贯对自己的外貌身材很自信,但被一个杀人嫌犯这样看着,不由得局促起来。

齐天脸上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他面色潮红,双眼迷离。他抬起手,懒洋洋地指着自己的两腿中间到:“我行不行,你们可以检验。”

马丽脸色刷白。李天宇和朱绛都愣住了。齐天狂躁起来,他腾地站起,嗖地解开了皮带,一挥手,皮带像鞭子一样地呼啸一声。“我看到她就有反应。你们来看啊!”

朱绛见状立即扑了过去,把他按在椅子上,马丽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间。李天宇跟过去,抱歉地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这怎么能怪你?我也算长了见识。他倒像是在给我们上课,太投入,疯掉了。”她苦笑着摇摇头,“他也有点可怜。我建议,你们给他做个精神病鉴定。”

“好,这个程序必不可少。”李天宇说,“他也许是有点可怜,但更可恨!他即使真有精神病,但作案时是不是处于发作期,我看不见得。”他这次一箭双雕,连破两案,再加上那个在街上用针扎人的治安案件,那就是一石三鸟,他经历了从如临大敌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最后又如释重负的奇异过程,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梦。多日以后,对齐天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他患有间歇性精神病。这就是说,法律并不会免除齐天的罪恶。

 

朱辉,男,1963年出生于江苏。江苏省作协专业作家。教授。江苏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牛角梳》《我的表情》《天知道》《白驹》,小说集《红口白牙》《我离你一箭之遥》《视线有多长》等。曾获“紫金山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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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杜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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