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 主办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法治文艺中心协办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短篇小说

枪响以后

来源:作者 作者:朱皮

    电话是在徐青刚把沐浴露抹在身上时响的。

电话响的很急。急得徐青连手上的沐浴露泡沫都来不及擦干净。

对方是个女的。她告诉徐青,她叫梁冰,是第七医院的急诊医生,沈立斌在她那里赖着不肯走,让徐青立马过去。徐青说,他要赖着就让他赖着吧。梁冰说,他捣乱影响我工作了。徐青说,那你报警啊。梁冰说,报警有用,我还找你干嘛?徐青说,那我不管。梁冰说,你是他妻子。徐青说,马上不是了。

梁冰冷冷地说了句,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我不管你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还是他妻子。说完,没等徐青挂电话,她已经把电话挂了。

徐青只能去一趟第七医院。

第七医院在城西,是一家以收治精神疾病的病人为主的综合性医院。所以,对本地人来说,已经成了精神病的代名词。

中午的太阳,像烧得火红的炉膛。刚走出门口,炙热的太阳把徐青刚刚冲洗干净的汗水又逼了出来。虽然车停在楼道边上的一棵大樟树下,如盖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车身子,但徐青依然打了十来分钟的空调,才坐了进去。

等徐青赶到第七医院,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急诊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五大三粗,穿着蓝色护工服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急诊室门口蹭空调。徐青问他,梁冰医生去哪里了?他抬头看了徐青许久,才说,你找她干嘛?徐青说,她让我过来有事。他用刚刚擦了下额头上汗珠的右手,说,在隔壁的急诊留观病房。说完,往身后指了下,从这里穿过去,出门右转就到。

在男人的指点下,徐青很快找到了留观病房。留观病房不大,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两张铺着蓝色床单的铁架子床,再无其他物品。沈立斌坐在进门靠左的床上,一个穿白大褂,身材修长瘦削,剪一头齐耳短发,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站在门口。徐青从她挂着的胸牌上,看到了梁冰两字。

徐青看了看里面坐在床上的沈立斌,努力让自己微笑着对梁冰说,真不好意思,路远,过来有点迟了。梁冰淡淡地看了徐青一眼,说,到我这里来的,都说自己没病,当然,没有一个精神有病的人会说自己有病。同样,没有家属陪同,我也确实无法给他治疗,所以,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据我现在的观察和诊断,他应该留下。

徐青愣了下,这样的决定让自己怎么做?沈立斌从不承认自己有病,尽管已经两次到第七医院了,但他始终认为这是徐青为了离婚,强加给自己“莫须有”的陷害。所以,往往还没等规定的疗程结束,就强制要求出院。而徐青的公婆,也认为沈立斌根本没病,所谓的病,都是徐青捏造。因而,每次送沈立斌进医院,徐青总是要和沈立斌的爸妈大战一场。这让徐青很累,她再也顾不上面上的一切,坚定地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而开庭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虽然现在还是他的妻子,可是,这家属已经做不了几天了。如果现在沈立斌留下,无疑是给自己挖下深坑。于是,徐青想了想,说,没事,我带他回去。梁冰扫了眼沈立斌,说,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撒娇居然撒到医院来了,到第七医院来撒娇,还说自己没病,谁信。徐青说,是,是,我们马上走。沈立斌说,你要让我走,可你还没给我写证明呢,你不给我写证明,我怎么和人说我没病。梁冰甩头沈立斌瞟了一眼,皱了皱眉,说,我们不是鉴定机构,我们是医疗机构,你要证明自己没病,找鉴定机构去。说完,没再理会拿着纸笔等着她写证明的沈立斌,顾自己走了。

徐青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盯着梁冰的背后,强忍着不让自己大声喊出,我同意让他留下来治疗。但梁冰似乎听到了徐青内心的喊叫,在转进急诊室的时候,居然又转头刮了徐青一眼。徐青对坐在床上的沈立斌说,既然自己没病,现在医院也不收你,那赶紧走吧。沈立斌站起身,说,你不是说我有病吗?现在你知道了,我到底是有病没病。徐青忍不住想说,你就是有病。可忍了许久,终于没说出来。

出了急诊大楼,沈立斌站在车前,徐青说,要我送?他没响。徐青说,要送就上车,不要送就走开。沈立斌用手拍了拍引擎盖,说,记住,你永远是我老婆,逃不掉的。说完,转身往医院大门口走去。医院大门口有公共自行车,徐青的那张公共自行车使用卡还在他手上。

徐青在方向盘上趴了许久,才让自己静下心。好在这样的日子马上结束了,只要等法院开庭判决,这个曾经让徐青爱过,但现在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男人,很快就是陌路人了。

伸手转了一下钥匙,汽车马达轰地一声巨响,吓得徐青连忙松开右脚。原来,徐青把油门当刹车踩死了。徐青一松开右脚,汽车的发动机声音瞬间小了下来。轻微的哒哒声,让徐青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刚想挂挡开车,手机响了。是沈立斌的妈妈的电话。徐青犹豫了许久,才接起。青青,你要和斌斌离婚?沈立斌的妈妈在电话那头怯生生地问。徐青沉默了一会,说,嗯。青青,你再给斌斌一个机会,妈求你了。沈立斌的妈妈声音急切起来。徐青顿了顿,说,妈,我要开车了,有事等会说。沈立斌的妈妈说,等等,青青,你先告诉我,斌斌虽然做得不对,但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一个病人,你得原谅他。徐青长长吸了口气,你现在终于承认你儿子有病了,以前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承认,还说我心野了,花了,所以特意捏造这些。还有,难道你没听到沈立斌打我时,我发出的痛苦的叫喊。难道你忘记了,那天我撩起衣服,指着身上那一块块的淤青,告诉你,这都是你儿子的习作,你低声求我不要说出去的那副样子。难道你没记住,连续两次的流产,都是你儿子拳打脚踢的成绩。所有这些,除了沈立斌的爸妈,徐青对谁都没有说。就是对自己的爸妈,徐青也闭口不言。因为徐青不想沈立斌在别人眼里成为一个另类。可是,徐青不说,沈立斌自己却时常在在努力向人证明自己有病。所以,徐青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说,妈,我要去上班了。沈立斌的妈妈沉默了一会,说,那好,你小心开车,妈等下给你电话。

搁下电话,徐青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去你妈的。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被小小的眼眶兜住,溪流一样的喷涌而出。

本来打算中午睡一会,补一补昨天晚上被沈立斌闹腾得无法睡觉的缺觉,可等徐青回家重新冲洗了一遍后,却再也没有了睡觉的欲望。

徐青不知道沈立斌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病。因为徐青从来都被自己对沈立斌的爱感动着。确实,在外人眼里,身材娇小,容貌清秀的徐青是一家外贸公司的文员。个子不高,但还算英俊的沈立斌,是一家不大不小机械厂的管理人员。因此,一个蓝领,一个白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极其般配的一对。确实,当初徐青决定和沈立斌确立关系的时候,徐青也是这样想的。认识沈立斌之前,徐青和所有的女孩一样,对未来的另一半充满了无限的遐想。所以,当她第一眼见到沈立斌的时候,她的心就颤了。当时,她给自己的解释是一见钟情。随后,她完全陷入了“恋爱中的女人智商基本为零”的怪圈,无法自拔。所以,当沈立斌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妈妈就偷偷把徐青拉进房间,悄声说,青青,我看这个沈立斌不靠谱,神情怪怪的,会不会有什么病?徐青白了妈妈一眼,我看着很正常啊。妈妈说,我觉得他精神不对头。徐青一下火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嫁出去?妈妈急忙说,你这是什么话?徐青一扭身子,你就是这意思。说完,还没等妈妈回过神,就冲出房间,一把拉起正坐在沙发上听徐青爸爸说过去往事的沈立斌,出门就走。沈立斌边走,边回头说,刚和你爸聊得好好的,干嘛走啊。徐青气呼呼地说,不理他们。后来,徐青的爸妈也就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吧。等到结了婚,恋爱的激情过去,徐青才发觉,婚姻犹如穿鞋,舒服与否,只有自己知道。结婚两年,沈立斌变得越来越怪,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有时候徐青无意中的一句话,能引来他猛烈的抨击。有一次,两人开车外出,路上遇到一辆水泥罐装车,徐青为了安全,找了个机会超了过去,结果,差点和对向的一辆轿车相撞。就在徐青暗暗庆幸的时候,沈立斌居然开口就骂。徐青忍不住回骂了几句,结果被沈立斌狠狠的打了一顿。气得徐青差点把车扔路上。后来,虽然徐青心里已经一万次想过和沈立斌离婚,但离婚的念头往往会很快被另外的一些值得期盼的念头替代。而现在,无论有多少个值得期盼和念想的念头,都无法压制住徐青离婚的念头。而让徐青自己迷糊的是,自己下定决心离婚的不是沈立斌的暴力,而是沈立斌时不时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证明自己的没有精神病的言行。这样的证明的方式折磨得徐青五内俱焚,连跳楼自杀的心都有了。还有最让徐青无法忍受的是,沈立斌的爸妈也始终不承认儿子有病,每次徐青把沈立斌骗进七院,都是沈立斌的爸妈瞒着徐青把沈立斌接出来。本来,婚姻是自己选的徐青也想认了,但沈立斌的爸妈的不配合,让徐青彻底绝望。每天下班回家,对徐青来说,只是一种形式,肉体的回家。尽管家并不温暖,却又必不可少。

有了中午的插曲,徐青整个下午都昏沉沉的,好在三点多的时候,她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这才让她的精神振作了点。再艰苦七八天,这个天天证明自己没有病的男人,将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起来。

心情好了,时间过得也快了,不知不觉间到了下班时间。走出公司大门,虽然已经是傍晚了,可还高挂在半空的太阳,依然把刚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徐青烤出了一身的油汗。好在平时从不化妆,要不就成了大花脸。徐青边拿包挡着头顶,边自我安慰着走到停车场。停车场也就是公司办公楼前的一溜人行道。公司的办公楼刚建了没两年,人行道上的行道树也就细瘦着没有长高,稀疏的枝叶,完全担当不了遮阳的责任。徐青的车,就这样被炙烤在太阳下。徐青打开车门,热气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猛地一下扑在徐青身上,把徐青逼得连退两步。

过了一会,徐青估摸着车里的热气不是那么猛了,把拎在手上的坤包往副驾驶座上一扔,然后侧着身,慢慢往驾驶座上坐。就在将坐未坐的时候,只觉得还在车外的左手臂被人狠狠地往外一扯,人就被扯出车外了。好在左脚还踏在地上,不然就被扯到在地了。

徐青踉跄着挣扎了几下,依然无法挣脱。她还想着喊上几句,但已经没有机会了。脖子被人死死搂住,根本无法发声。想反抗,眼睛前面一把一尺来长的水果刀,让她整个身子都软了。好在劫持她的人开了口,让她放心不少。她开始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含含糊糊地喊道,沈立斌,放开我。对啊,我早告诉你我没病,你不信,现在信了?沈立斌边说,边拿刀在徐青的脖子上试了一下。徐青连声说,我信,我信。沈立斌哈哈一笑,信了就好,现在立马和我去法院,把离婚诉状撤回来。徐青扭了下脖子,现在人家早下班了。沈立斌用力勒了下徐青的脖子,说,你别骗我,法院现在还没下班,赶紧去。说完,用拿着刀的右手,打开驾驶室后座的门,让徐青进去。徐青不知道进去后会有什么结果,伸出双手,死死抵住门框。沈立斌将刀在徐青的脖子比划了一下,说,放不放手?不放我割下来了。徐青把脖子一挺,说,你割。沈立斌的手一抖,水果刀真的在徐青的脖子上划了一下。徐青锁骨上方的脖子很快被划开了一道三四公分长的口子。口子开始是白色的,后来慢慢变红,因为有血像泉水一样慢慢洇满口子,并很快蚯蚓一样滑到锁骨上。蚯蚓在锁骨上停留了一会,很快变成了一条细蛇,飞快窜进了徐青的胸口。啊,疼。徐青一阵颤抖。你进不进去?沈立斌附在徐青耳边大声吼道。我进去,我进去。徐青边腾出手捂住伤口,边慢慢矮下身。

和徐青一起下班的同事虽然认识沈立斌,但看着形势不对,立马报警了,只是在报警的时候,没说沈立斌和徐青是夫妻,只说有一个男的持刀劫持了一个女的。持刀劫持案可是大案,县公安局指挥中心一年都接不到几个。于是,接警的警察在赶紧向局领导汇报的同时,马上通知巡警大队和辖区派出所前去处置。当时,建安正带着两个协警开着车在大街上巡逻。巡逻是他的工作,建安是县公安局巡警大队的车巡警察,他的任务就是开着车不停地在街上巡逻。因而,当他听到指挥中心在通知案发方位的时候,立即向案发地赶去。

建安赶到的时候,刚刚看到沈立斌一手拿刀,一手使劲地把捂着脖子的徐青往车里塞。他慌忙冲下车,对着沈立斌大声喊道,住手,放下凶器。跟着他来的两个协警,一看阵势,连忙转身,让一大群围观的人往外走。但不管他们怎么赶,看的人只是越来越多,圈子也越来越小,急得协警恨不得开口就骂。建安一见,连忙喊了一声,快拉警戒带,报告指挥中心。两个协警这才反应过来,边用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汇报,边挤出人群,从车上拿来警戒带。手忙脚乱地弄了一阵,总算圈出了一个二十来平方大小,歪歪扭扭的警戒区。

准备听从沈立斌的话进入车内的徐青听到建安喝了声住手,突然惊醒过来,猛地抬起头喊道,救命。徐青的猛然抬头,沈立斌毫无防备,顶在徐青脖子上的水果刀根本来不及移开,徐青的脖子又被割了一刀。看得出,这刀割得比刚才深,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徐青那件已经被血洇红的淡青色上衣很快看不出本色。围观的人顿时发出一阵高昂的惊呼声。看得出,沈立斌也没想到手中的刀会把徐青的脖子割开一个大口子。他把手臂往外张了些,努力让刀不再卡在徐青的脖子上。沈立斌的想法建安怎么能知道。他依然大声喊道,赶紧把刀放下。沈立斌的手抖了抖,刚刚离开徐青脖子的刀口,又重新按在了徐青的脖子上。他盯着建安喊道,走开,走开,我要去法院。建安说,那你赶紧把刀放下。沈立斌说,我把刀放下了,她就不会再跟着我去法院了。建安说,她不去,我跟着你去。沈立斌说,你去有屁用。建安笑道,那怎么办?你把刀放下,我陪着你们去。沈立斌想了想,转过头问被他勒着脖子的徐青,去不去?徐青艰难的张开眼睛,刚想点头,一阵尖利的警笛声由远而近过来。沈立斌抬头朝警笛传来的方向望去,勒住徐青脖子的左手臂不由自主地用力起来。徐青被勒得透不过气,双脚胡乱蹬着地,扒拉住沈立斌手臂双手也在胡乱地扒拉。沈立斌低头喊了声,你再动,我杀了你。说完这话,手中的水果刀不由自主地朝徐青的胸口扎了下去。围观的人又是一阵惊呼。盯着沈立斌的建安飞快拔出手枪喊道,住手。可他再怎么喊,那里喊得住沈立斌的手。刀,扎在了徐青的乳房上。徐青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想抓住沈立斌的手,可根本抓不住,沈立斌很快拔出刀,又扎了下去。

沈立斌的疯狂和徐青的恐惧,让建安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他扣着手枪扳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了下去。枪响了。随着枪响,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沈立斌松开了勒住徐青脖子的手,啪地一下倒在了地上。徐青傻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建安,依然把枪举得高高的。

增援的民警到了,医院的救护车也到了。等医生七手八脚让徐青躺上担架抬上车,建安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倒在地上沈立斌的头部,有一滩血在慢慢的渗开来。随行的医生习惯性地翻看了一下沈立斌的眼睛,触摸了一下脉搏,对建安说道,不用去医院了,死了。建安喊了声,不可能。医生说,怎么不可能。建安挥了下手,说道,你不能看一眼就说他死了。医生看了看建安,说,那赶紧把他抬车上去。建安连忙叫上协警,把沈立斌弄上救护车,躺在徐青的边上。医生留下沈立斌的联系电话后,就随着救护车去医院了。

建安低头在地上找了一会,把那颗静静地躺在小方格地砖缝隙里,从枪膛里跳出来,还带着些许火药味和温度的弹壳捡了起来,放入口袋。又抬头看了下天空。湛蓝的天空中,除了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白云,空无一物。

派出所来了两个警察,建安简单地和他们说了一下情况,让协警收起警戒带上车,然后跟在派出所那辆出警车的后面去了医院。其实,那些后续问题的最终处置,应该由当地的派出所负责,可他作为最初的出警民警,还是有必要一同跟进的。再说,因为等下回单位,还有一个情况说明需要去写,把为什么开枪,开了几枪,往哪个方向开枪的事说清楚。

接待建安的是一位披着一头微微蜷曲的栗色长发,戴着口罩,让建安看不出她的年龄和容貌的女医生。建安先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问她,刚才救护车送来的一男一女情况如何?女医生随手从桌上拿过两本病历,翻了翻,男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女的是外伤,我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在边上的留观病房。建安问,那男的怎么死的?女医生抬头看了眼建安说,脑外伤。建安一惊,怎么会是脑外伤?女医生说,刚才急救的医生说,当时他到的时候已经死了,但一时不清楚死因,后来,我看了下,死者头顶上有一个洞,具体死因,我认为应该是被子弹击中大脑导致死亡,不过,真正的死因,还是需要到你们公安局的法医鉴定。建安沉默了许久,问道,那女的没生命危险吧。女医生低着头把桌子上的病历本,挂号单子理了理,说,女的没事,要想回家,也可以直接回家了。这时,建安才明白,徐青除了脖子上的两处刀伤,乳房上的一刀,居然没伤到皮肉。胸罩中的海绵,挡住了沈立斌刺进去的水果刀。而沈立斌,却真的死了。出了医院,建安苦思冥想,就是想不出沈立斌头上怎么会有洞。因为他是看着沈立斌倒下去的,倒下去的地方是平整的地坪。再说,就是有什么石头之类的,磕下去伤也不可能在头顶啊。

刑侦大队的法医很快赶到医院给沈立斌做尸检。本来不用这么急。只是因为网上已经有人在说警察开枪打死人。而医院急诊医生的病历记录也说明沈立斌是头顶疑似被子弹击中。因此,局领导决定,抓紧时间进行尸检,搞清沈立斌的死亡原因。就这样,刑侦大队的法医连夜赶到医院,给沈立斌做尸检。

刑侦大队的法医鉴定的结果让建安差点惊厥,沈立斌是被子弹击中头部后死的。沈立斌确实是中弹而亡,这和建安写给公安局监察室和检察院的事情经过完全不符。而且,经过鉴定,遗留在沈立斌脑袋中的弹头,就是建安打出去子弹的弹头。

好在因为这个案子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受到了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公安厅专门派出痕迹专家进行了仔细的查找,验证,查看案发地监控,子弹转弯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释。经过省市两级公安枪弹专家多方的巡查,鉴定,最终确认,当时建安开枪警告的时候,飞出去的子弹正好打在了徐青公司大楼楼顶一根悬挑出来的横梁上,飞速的子弹无法打穿钢筋混凝土,形成了跳弹。跳弹借着反弹回来的势能,飞速向下,不偏不倚击中沈立斌的头部。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如果沈立斌的位置和徐青交换一下,那么被子弹击中头部的就是徐青。

沈立斌的死因解决了,对警察建安是否进行表彰也被公安局提到了议事日程。和建安相比,沈立斌的死,却把徐青从一个泥潭拎到了另一个泥潭。因为她是被沈立斌劫持的人质,所以,她成了一个毫无隐私的人。很多她不想说,或者不曾说过的话,现在都被各种媒体毫无遮拦地展示。她有种被人扒光衣服展示在闹市区的感觉。

那天,她和沈立斌一起被送到医院,急诊室的接诊医生给她处理好伤口,说,我给你开好住院单,等下你去办手续吧。徐青僵着脖子问,伤重吗?医生说,还好,算是运气的,两个刀口,我各自缝了几针,你只要吃点消炎药或者挂几瓶盐水消炎药,过十天应该可以拆掉线了。徐青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回家吧。正说着,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对徐青说,我们有些事情要问问,需要你配合一下。徐青想了想,说,好。

等徐青把警察递上的两张笔录纸细细看完,签上名字,按上指印,其中一个警察说,没想到,你们是夫妻。徐青嗯了一下。警察说,原本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的,可惜。徐青问,我伤成这样,沈立斌会被抓吗?两个警察对视了一下,对徐青说,他死了。徐青一惊,他怎么死的?警察说,一时还不清楚,需要做一次尸体解剖才能确定死因。徐青还想说,门口突然涌进一帮端着相机,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男女。让徐青说一说事情经过,感想。徐青一脸懵逼,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是正确的。她只能闭口不说。

沈立斌的妈妈是在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才赶到医院的。在见徐青之前,她先去太平间看了儿子。好在太平间离医院的急诊室不远,陪着她一同看儿子的警察能在她昏厥倒地的第一时间,把她送到急诊室抢救。等她清醒过来,问警察,徐青呢?警察说,在边上的留观室里。她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的走到徐青的病床前,看了眼一脸木然的徐青,刚想扑上去,但很快在床前停住了身子,把伸出去准备打徐青的巴掌,转成了无助的拥抱。原本乱糟糟的病房里,又掺杂进了凄厉的哭喊声。医院总归不是久留的地方。徐青和沈立斌的妈妈被警察送回了家。沈立斌的爸妈在亲戚的帮助下,在在客厅的墙上挂了张沈立斌的遗像,点了两支蜡烛,三根香,算是给沈立斌设了个灵堂。而沈立斌,则被送到了殡仪馆,等他的亲人办好相关手续,就可以让他去该去的地方了。

沈立斌死了。活着的徐青火了。就在徐青和沈立斌爸妈不知该如何应对网上这些火上浇油信息的时候,网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足以让沈立斌爸妈振奋的声音。网上的舆论越来越趋向于警察草菅人命,胡乱开枪。在这些一边倒责骂警察的帖子下面,虽然有一些分辩,分析的声音,可在洪水猛兽般的指责声中,根本看不到一丝的涟漪。这些声音,通过各种途径,给徐青那被淹没在舆论唾沫中的沈立斌的妈妈递上了一根足以救命的稻草,让沈立斌的妈妈被舌头压曲了的脊背猛地直了起来。沈立斌的爸妈本来打算挑个时间,把儿子火化了。可现在,网上说儿子是被警察开枪打死的,他们就什么事情都不去做了。去向公安局讨要公道,才是当前的大事。至于儿子,就让他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躺着吧。

沈立斌的妈妈立即按照网上说的那样,脖子上挂着沈立斌的照片,双手举着“还我儿子”的牌子,拖着沈立斌的爸爸一起,跪在了公安局门口。沈立斌的妈妈的做法让徐青猝不及防。本来以为沈立斌一死,自己可以不再为离婚或者不离婚纠结,也可以不再为沈立斌的一切而烦恼。然后,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慰。

第一天去公安局门口人还是有点多了。去的人大多是沈立斌的亲戚。这些亲戚在沈立斌妈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恳求下,拉不下脸,只能跟着去公安局门口造了一天声势。到了第二天,就有亲戚找理由不再参与,因此,去公安局门口的人立马少了一半,声势也比昨天小了许多。本来徐青不想再去,可沈立斌的妈妈说,死的是我儿子,你丈夫,你不出面,我儿子不是白死了?我这样没脸没皮的做,还不是为你?要是为我,我才懒得去丢人现眼。徐青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公安局的大门口。

公安局的领导和和气气地把他们请进了信访办,依然派出一位副局长和他们谈。但谈了大半天,依然没有结果。毕竟,徐青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公安局有什么要求,连沈立斌的妈妈,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求公安局怎么样,只是一个劲地喊“还我儿子”。不过徐青和沈立斌的妈妈对诉求的糊涂,完全没能影响网络上各种指手画脚的声音。到了第三天,沈立斌的妈妈很快拖着老公到了省城,到公安厅门口跪地喊冤去了。虽然沈立斌的妈妈在公安厅门口的喊冤行动没能持续几分钟,却得到公安厅领导的重视。不到半天时间。沈立斌的爸妈坐着公安厅的车到了县公安局。随车而来的省公安厅的纪委书记,立即指令市公安局纪委成立了调查组,进驻到县公安局进行调查。开枪的警察建安被暂时停止职务,接受调查。

当接待他们处理沈立斌意外死亡事件的副局长,向徐青说出公安局这个决定的时候,徐青一下愣住了,她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这样快,快得让她猝不及防。所以,当省公安厅纪委书记向她保证一定给她一个圆满的结果,要她带着两位老人回去,不要再做影响社会治安秩序的事时,她心里居然一阵轻松。

因为有了专门的调查组,沈立斌的爸妈终于静了下来,每天对着沈立斌的遗像点上两根蜡烛,三支香。而徐青,则窝在房间里,不再出门。徐青一直不喜欢张扬,平时说话,做事都是低调,谨慎。现在,因为沈立斌的死,她立马成了焦点。很快,领导找她谈话了,让她要注意影响,正确处理好家里的事。徐青说,我也不想这样做,可是现在家里的形势逼得我跟上了。单位领导想了想,索性给徐青批了年休假,让她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上班。其实,对徐青而言,休息比上班更痛苦。她听着沈立斌的妈妈不时絮叨的声音,看着挂在墙上的一脸严肃的沈立斌,都让她崩溃。本来想回娘家去住几天,可一想到回去,也会给爸妈带来无尽的烦恼,也就不想再去。没法,徐青只能天天躲在房间里,期待能在精神上逃离。她想给第七医院的梁冰打个电话,想她求教,或者说求救,因为她觉得自己也要想沈立斌一样,疯掉了。

沈立斌的爸妈继续闹着,徐青不再参与,也不再关心。直到有一天徐青接到警察建安老婆的电话,她才惊觉,原来这事还没有完。建安的老婆在电话里说,想和徐青见一面,好好聊聊。徐青开始还一时反应不过来,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就说,对不起,我不想出来。对方一听这话,哭了,徐青,求求你,给公安局领导说个话,就说建安是为了救你才开的枪。徐青沉默了一会,说,公安局已经找了我好几次,连笔录都做了好多份,我都是实事求是说的。建安老婆说,可是他们都说建安是乱开枪,现在建安被停职了,人也变得有点疯疯癫癫了。徐青沉默了许久,说,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无法想起当初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开的枪,因为那时我自己都迷糊掉了。建安老婆还想说,徐青说,别再打扰我了,好不,我也很难受。说完,就挂了电话。

徐青只是想过给梁冰打电话,但没行动。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梁冰却给徐青打来了电话。徐青以为梁冰有什么重要的事和她说,结果梁冰,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公安局找我了解沈立斌的病情,我实话实说,还有一句是做人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说完就挂了电话,搞得徐青很长一段时间回不过神,她有点迷糊,搞不清楚梁冰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沈立斌的事闹了两个多月后,终于有了一个最终的结果。徐青并不知道最后沈立斌的妈妈和公安局是怎么解决的。因为当初公安局和沈立斌的爸妈妈谈这件事的时候,徐青并没有参与。不是沈立斌的爸妈不让她参与,而是她自己不想参与。她不想以妻子的身份,去参与一个在自己心中已经不再承认丈夫身份男人的善后。因为,在徐青心里,总从向法院递上离婚诉状后,自己和沈立斌已经毫无关系。所以,现在沈立斌的事情无论怎么处理,都和自己无关。她只听说,市公安局的调查组方方面面调查了一个多月,才做出最终的调查结果。最终认定,在警察建安在处警的时候,鸣枪警告是符合人民警察使用武器警械相关规定的,是合法的。因此,警察建安在处警过程中没有错。沈立斌的死,只是一个意外。但是,民政部门针对沈立斌的家庭实际情况,同意给予死者家属一定的困难补助。还有,徐青没想到警察建安的老婆居然登门来看望沈立斌的爸妈和她。建安老婆来的时候县公安局的纪委书记和监察室主任陪着她来。当时,他们进门的时候,沈立斌的妈妈让闷在房间的徐青出来,说是一起谈谈沈立斌的善后。徐青凄然一笑,说,你们谈吧,我不想说。后来,有同事问徐青,听说那个开枪的警察在民政局给了沈立斌的妈妈一笔补助金后,又以个人的名义给了你们一笔钱,那个警察给了你们多少钱?徐青听后,只是一笑,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

徐青最终还是没在沈家呆下去。确实,对这个家而言,除了沈立斌,她和整个沈家没有丝毫的关系。再说,沈立斌已经死了,就是不死,他和自己也早成了陌路人。沈立斌的意外死亡,只是成就了自己和公婆的和平分开。徐青离开沈家的时候,没有说过一个钱字。沈立斌的妈妈也没有向徐青说过一个钱字。

徐青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被沈立斌用刀架着脖子拖进汽车时候的情景,始终像一个噩梦,永远无法忘记。而那个开枪救他的警察,她也会时常想起,当初,当她听说公安局的调查组说他的开枪是合法的时候,她的心里是一阵的轻松。为他轻松,也为自己轻松。

不过,昨天她在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一条新闻。新闻发生在市区的一家银行门口,警察在处置一场持刀械斗案件的时候,因为不敢开枪,结果两个警察被歹徒打了个头破血流,其中一个生命垂危。在她拿起遥控板准备换台的时候,电视的镜头刚好给了那个身上插满管子急救警察特写,她只觉得心被拎了起来,因为这个警察的相貌她有点熟悉,警察的名字她也始终牢牢记着。

她想了许久,依然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开枪? 

 

朱皮.jpg 

作者简介:朱皮(本名朱建平),职业警察,浙江绍兴人,鲁迅文学院二十三期高研班学员。2009年开始刊发文学作品,至今已有50余万字的小说刊发于各类文学期刊。现为全国公安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

如转载请注明信息来源! 

责任编辑:张国庆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