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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录

来源:作者 作者:高子钤

重阳一过,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长途跋涉而来的寒流便不期而至,像纱幕似的为城市披上一层湿冷的阴霾。市儿童医院门庭若市,正门前南北向的鼓楼大街被排队等待进入医院停车场的车辆以及路边停靠的公交车挤压得谜之逼仄,斜刺里蹿出的电动车擦着过往的车流开启了早高峰的奔程。城关派出所的执勤民警邢晓辉在医院门口闲庭信步,不时疏导一下人流。周遭的拥堵和忙乱似乎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一不会看病二不会架桥,求医和赶路的两拨人他都帮不上忙,倒是领导每天布置的“三实一标”核录任务让他有些挠头。“三实一标”包括基础信息采集、流动人口核查、实有人口管理、重点人员管控和出租房屋管理等基础工作,虽说眼前人头攒动,可拿着核录仪挨个群众要身份证总觉得跟街头散发小广告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人不注意还以为他是哪趟公交车的检票员呢!心里抵触归抵触,任务还是要乖乖完成滴,偶尔有群众递来身份证的同时投以狐疑的目光时,他只能稍稍抱以歉意的微笑。

王老太步履蹒跚地从医院里出来,怀里抱着孙子,手里拎着一袋子药,脸上还挂着愁容。她一大早就来到医院给孙子排队挂号,这会儿孙子的病也看完了,药也开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几天降温,孙子有些咳嗽她也没当回事,直到昨晚孙子发烧咳嗽她才开始发慌,原以为孙子只不过是着凉了,结果大夫检查完诊断是呼吸道感染,并且有轻度肺炎症状,开了几副药,还得回家再观察几天。正琢磨着回家怎么跟儿子和儿媳妇交代,突然听到有人跟她搭话。

“大姐,您这孙子病得挺重啊!”

王老太抬头一看,一个身穿军大衣、有些佝偻的中年男人凑到她面前:“这娃娃面黄枯槁,内火虚旺,胸内邪积,喘息不便,这可都是肺痨症状啊!”

王老太一愣,不禁问道:“你谁啊?”

“哟,廖大师!好巧啊。”这时边上经过一个中年妇女,主动跟佝偻男打起招呼来。

“这不是赵家弟妹嘛,赵老弟病情怎样啦?”佝偻男似乎和中年妇女非常熟络。

“得亏您给开的方子啦,我家男人服了两剂药后,也不咳嗽啦,还能下地干农活了,这不我还要去医院再开几副药呢,趁热打铁把他的病根给去了。”中年妇女眉飞凤舞地说着,却忽略了一个成年人得了痨病却来儿童医院开药也忒不合常理。

王老太没想到这一层,好奇地问道:“您真会看病啊?我孙子这病严重吗?”

佝偻男颔了颔首,比王老太还矮了半头,慢悠悠说道:“病在肺,愈在冬,冬不愈,甚于夏,这肺病若是过了冬,想治好可就难咯。娃娃的肺叶娇嫩,不耐寒热,易被邪侵,但也绝非疑难杂症,老弟我正好有一副古方,上可疏解肺经之郁结,中可运化脘腹之湿浊,下可补肾中之亏虚,这药方是我家祖传,可谓是药到病除,您瞧,这位妹子家的男人就是我这方子治好的。”

一席话说得王老太云里雾里。常言道病急乱投医,其实王老太孙子的病症并无大碍,但架不住王老太心急乱投医,不知不觉就着了中年男人的道儿。

“实不相瞒,老弟我家世代行医,兼修周易八卦,悬壶济世本是义不容辞,老弟今天也是和大姐您有缘,这方子免费送给您啦,待会直奔药方抓药就成嘞,不过……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治愈肺病容易,躲过血光之灾可就难咯!”佝偻男右手掐着指节,不急不缓地说道,还真有几分大师的范儿。

“一周之内您孙子在上学路上会有车祸发生,想要破解也容易,只要拿出‘三宝’(即金、银、钱)来由我做个阵法,血光之灾自然就能烟消云散,到时您家的钱财自然如数奉还,老弟我分文不取。”

王老太半信半疑,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廖大师说的煞有介事,何况自己又没啥损失,于是掏出钱包,里面有刚才看病剩下的一千多块钱,但胳膊忽然被人按住了,扭头一看,正是民警邢晓辉。

“这位大师,敢问您拜的是哪座山头呀,宝刹隐居何处呀?是来化缘的还是来普度众生呀?可有度牒呀?”邢晓辉早就注意到了这名佝偻男,一大早就已经在医院门口徘徊几圈了,医院附近向来都是鱼龙混杂之地,按说这片混的拉黑活的、卖药的、捣号儿的他都脸熟,而这位“半仙儿”却从没见过。直觉告诉邢晓辉,今天这副生面孔并非是单纯的掮客那么简单,于是邢晓辉听着他们对话,悄无声息的地凑了过去。刚才那中年妇女已然不见了踪影,佝偻男一脸蒙圈地看着穿着警服的邢晓辉,半天没说出话来。

“唔,那身份证总该有吧,拿出来!”邢晓辉崩着嗓子,低声吼道。

佝偻男像听到圣旨一样,颤颤巍巍地掏出身份证。有时候这核录仪就是照妖镜,能显示出一些三教九流的“前世今生”,更能让魑魅魍魉“露出原形”。

将身份证贴到核录仪的感应区,几秒钟后关于此人的身份信息就调了出来。原来这“廖大师”本名叫廖长信,是本市密水县人,有诈骗前科,看到这邢晓辉心里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这是要重操旧业啊!菜单继续下拉,一条红框蹦了出来,显示此人是被密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临控的人员。邢晓辉乐了:“廖大师,您这没本钱的生意先甭做啦,跟我回趟派出所喝喝茶吧。”

 

                        二

密水县离市区大概十多公里的路程,县域内有一座密水水库,是本市主要饮用水水源地,近几年环保措施得当,逐渐成为人们近郊游览的好去处。由于环境清幽,加之地块便宜,水库附近悄然兴建了几座别墅山庄,大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神秘感,当然别墅价格也让普通人望而却步。

这天夜里,一辆奔驰轿车从黢黑的林间小道驶进“君山”别墅区,停在“兰亭阁”别墅院外,开车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娇好的面容轻抹粉黛,胸前敞开的衣领里插着一条属于男人的胳膊。

“赵总,您到家啦,我扶您下车。”女子嗲声嗲气地说。

“宝贝儿,今晚玩得开心不,要不到家里坐坐?”坐在副驾驶座椅上的男人满身酒气,漫不经心说着话,手上又暗暗用力捏了一把。

“可不敢哟,要是让嫂子看到了还不到吃了我。”

“那个臭娘们儿,早晚让她净身出户!哼!到时就让你掌管寡人的后宫吧。”

说着赵总打开车门,晃悠悠地想从车里钻出来,这时路灯下窜出一条黑影挡在车门外,又把他给推了进去。他以为是夜里别墅区巡逻的保安,刚骂出一句“你他妈的好狗别挡路……”忽然觉得额头被车门外伸进来的一根冰凉铁管给顶住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是无济于事,铁管里一颗包铜铅丸夹带炽热的气浪,旋转着钻进了他的大脑。

一声脆响,吓得不远处垃圾箱里觅食的野猫仓皇逃窜,惊乱的身影转瞬即逝。

黑影闪身隐入黑暗中,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流露出来,恍若一个刺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没过多久,密水县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电话,有人在自己家门口被枪杀,报警人是被害人赵明磊的妻子张亦可。接警后,密山县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马保峰带领队员们迅速奔赴君山别墅,案发现场已经被派出所的民警封锁保护,闪亮的警灯划破了别墅区往日的宁静。

尽管是从警多年的老刑警,马队长看到现场后也感到触目惊心,被害人瘫在车辆副驾驶座椅上,头颅歪向扶手箱,额头中间的小圆洞还在像泉眼一样流淌出暗红色的血浆,一条生命曾经的鲜活与灵动随之流逝。

“子弹应该还留在颅内。”马队长判断着,“一组,到小区调监控录像;二组,找报警人做材料;三组,安抚证人情绪,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年轻女子此时蜷缩在警车里,眼眸一片木然,显然已经被吓傻,还没回过神来。马队努了努嘴,继续布置工作:“勘查队,把现场做细致,寻找蛛丝马迹。”

野外现场勘查灯将车辆附近照得纤毫毕现,草丛里有一块反光,技术员用镊子夹了起来,果然是一枚弹壳,马队凑近仔细观察一会儿,是7.62mm手枪弹的弹壳,弹壳上四条短粗的膛线印记清晰可见,如同四条从潘多拉魔盒里逃逸的黑蛇,瞬间就吞噬一条生命。

没过多久,一组的警员过来汇报,嫌疑人是翻墙进出的别墅区,别墅区外是片山林,视频追踪难度很大。“小区围墙安装红外报警器了么?”马队问道。

“装了,报警器也响了,不过小区的保安还没出保安室就听见枪声了。”

“摸排这片山林周围道路,用路面探头把这片区域封控住,排查案发前两个小时的可疑车辆。”马队继续布置。

别墅里,奢华的装饰让人目不暇接,客厅水晶灯下,报警人靠在真皮沙发上轻轻抹着眼泪,两名民警正在做笔录。马队长走进来看看笔录,问道:“是你报警称赵明磊被枪杀的?”

“嗯。”

“看到凶手往哪边逃跑了么?”

“我当时害怕没敢出屋,只想着打电话报警了,没注意别的。”

“没出屋那你是怎么知道被害人是你老公赵明磊的?”

“车停在我家门口不是他还能是谁?”张亦可辩解到。

“那你怎么敢肯定被害人就一定死了呢?知道是你老公你就没想着出去查看一下他的伤势?”马队长咄咄逼人。

张亦可没再答话。

“赵明磊晚上给你打过电话么,有没有说过几点回来?”

“他几乎每晚都有应酬,从来不会跟我汇报的。”张亦可幽怨地说道。

“你报警具体是几点几分?”

“记不清了,手机里有通话记录。”

马队长拿过手机看了看,23点13分,从她报警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盯着手机屏幕,马队长觉得有些奇怪,通话记录里只有打给110的这一条,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深夜,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会议室里, 案情分析会正在紧张地开着。此案基本可以定性为雇凶杀人,至于侦破方向是先从枪支来源着手调查还是从被害人社会关系查起大家还莫衷一是。被害人赵明磊人送绰号“赵百花”,意思是身家百万,花花心肠,实际上身家百万显然是把他给说小了。马队长感觉心里被案子压得非常沉闷,这么多年的从警生涯,像这样作案手段、策略都十分高明的案犯十分少见,作案现场除了一枚弹壳之外什么线索都没留下,通过勘查嫌疑人来去路线可以判断出此人事先经过精密筹划,可以说是来无影去无踪。领导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必须破案,在此期间,如果这支枪在本市再响一声,不但他这个主管重案的队长难辞其咎,连上级领导都要跟着受处分。

十几公里外,城中心的城关派出所民警宿舍里,邢晓辉刚刚上传完今天的核录数据,脱掉警服钻到被窝里,外面寒风瑟瑟,他希望今晚能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夜里不用再出警,当然,这基本上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奢望。

 

                       三

次日中午,邢晓辉还在床上沉睡着。昨天夜里核实身份信息并进行生物特征标准化采集,又忙活了大半宿。朦朦胧胧中听见手机响,邢晓辉无奈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抓过来一看来电显示:林所,顿时精神起来。

“所长。”

“在哪呢?”

“宿舍呢。”

“去食堂吃口饭,然后去市局东三楼刑侦支队会议室。”电话那头命令到。

“啥事呀。”

“去了就知道了。”

从中国刑警学院毕业后,邢晓辉参加公务员考试考进市公安局,学刑事科学技术专业的他本以为会分派到刑警队,结果却分到了城关派出所。当时的市局政治处胡主任是他一位师弟的父亲,在新警入职仪式上对他说,小伙子好好干,等实习期满争取把你调到刑警队去。后来胡主任升任市局副局长,没过两年又调到市政法委工作,于是他调到刑警队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于是邢晓辉既来之则安之,逐渐成为所里青年警队的中坚力量,工作虽然琐碎,但也不亦乐乎。

起风了,西北风卷起枯叶,张牙舞爪地向路上的行人扑去。邢晓辉还在琢磨着所长叫他去刑侦支队会是啥事,不知不觉,已经把车开到了市局大院。邢晓辉推开会议室的门,见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马队长正在演示着PPT汇报案情,见他进来用眼神示意他坐下。马队跟邢晓辉是刑警学院的校友,是比他高十几届的大师哥。

只听马队长说道:“我们通过走访,了解到被害人赵明磊社会关系十分复杂,并且与其妻子张亦可也就是案发时的报警人关系非常微妙。张亦可的父亲之前是我市发改委的一位领导,赵明磊当初白手起家,没少得到这位岳父大人的提携,身为高干子弟,其妻张亦可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习惯了对身边人包括被害人颐指气使,谁成想其父退居二线后不久突发脑溢血去世。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赵明磊的白眼狼本质逐渐暴露出来,先是对报警人长期家暴,再后来在外面沾花惹草,据说还有私生子。昨晚我们对张亦可进行了初步询问,张亦可表现比较淡定,但是目前为止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是张亦可雇凶杀人。”

邢晓辉听明白了大概案情,倘若真如马队长所推断,“谋杀亲夫”这种港片里的狗血剧情真实发生在现实生活中,那么无疑会诱发大多数男人心底的恐惧。马队长翻了翻PPT继续说:“经过深入侦查,今天上午我们在张亦可身上又发现一条线索。调取通话记录后,发现一个可疑号码最近和她有过两次通话,其中一次就在案发之前。通过查询,可疑电话号码现在已经是停机状态,而且并未进行实名制登记。工信部是从2015年强制实施SIM卡真实身份登记制度,我推测这个号码至少是半年前就已经持有或者通过网络渠道购买的。这个号码除了与张亦可有过两次通话记录外,查不到其它的通话记录,也未绑定过银行卡或社交软件。我们又将这个号码通过数据库云搜索平台筛查,也没关联到什么社会活动记录,除了一次身份证核录信息,时间是在两个月前,地点在市儿童医院,一个名叫谢国涛的人在核验身份证时留下的手机号码就是这个号,这条信息的核录人是城关派出所的邢晓辉同志。我建议把邢晓辉同志调入专案组,因为他可能是咱们这群人里唯一见过嫌疑人的人。”

邢晓辉一愣,核验身份证时并不要求强制留下手机号码,核查身份证时他曾借系统强制要求的借口留下过一些人的手机号码,输机后也没太在意。另外,他在核录常在医院门口寻觅生意之人的身份时都尽量将各项信息填写全面,在核录一些形迹可疑或者短时间内多次出现的人时也会多一个心眼儿,这类人里多有医闹和扒手。但是一个杀手为什么会出现在儿童医院附近,并且被核查时还老老实实留下手机号码,连邢晓辉自己也想不通。

看着投影屏幕上映出来的谢国涛的户籍照片,浓眉大眼、伏犀灌顶,邢晓辉脑海里努力回想半天,没有一丝印象。

 

                        四

位于市区东郊的密东铁矿,是集采矿、选矿、竖炉焙烧连续生产工艺为一体的国有大型冶金矿山企业,曾经是市财政的支柱企业之一,近年来由于钢铁产业链不断遭受进口铁矿石的冲击,密东铁矿的经营也在每况愈下。邢晓辉开着一辆黑色索纳塔驶入矿区,不时躲避着地上的坑洼和大块的轮胎皮,马队长躺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马哥,带枪了么?”邢晓辉问道。

“没带。”

“有防弹衣没?”

“没有。”

“那要是和谢国涛狭路相逢了是我先上还是你先上?”

“他要是还躲在这里就让特警来了。”

“那咱来干啥?”

“咱来这儿才有可能知道他躲在哪儿。”

车子径直开到办公楼前,二人走进一层大厅,大厅中央搁置着巨大的矿区沙盘,覆着厚厚的积灰,沙盘里的指示灯无一例外地灭着,远没有市区商品房售楼处里的楼盘模型精美细致。一位老大爷的脑袋从旁边的值班室窗户里探出来问:“你们找谁?”

“我们是捷泰金融投资公司的,谢国涛在单位么?”马队长一边搭话一边从包里掏出香烟递了过去。

“谢科长啊,他今天不值班,应该是没来,早上没见到他。”保安大爷接过烟来,发现是“中华”,态度缓和不少。

“唔,知道他家在哪吗?”

“他上个月把房子卖了,现在好像在霍各庄村里租房呢吧。”霍各庄是离密东铁矿最近的一个村,矿上好多外地打工者都选择在那里租房,虽然条件差,但是租金便宜。

“哦?他很缺钱么?前段时间还跟我这借了点呢。”马队继续试探着问道。

“唔,你们是来找他要钱的吧,那可够呛了,他儿子小小年纪肾就坏掉了,好像还是天生的,前段时间那娃又住院去了听说这回是要换肾,不过就凭谢科长那点工资想做手术把房子卖了都不够啊!”

“唉,这样啊,我们来倒不是找他要钱的,主要是想谈谈合作的事,对了,谢科长还在销售科吗?”

“销售科?谢国涛从部队转业分过来一直在保卫科,这么多年也没变动过啊?”保安大爷疑惑地说。

“哦哦对,是保卫科……”马队长随口附和着、若有所思,又递过去一支烟。

 

驶出矿区,天已经完全黑了,远远望去,山坡上的霍各庄村里透出密密麻麻的灯光,好像半空中飞舞的萤火虫。马队给重案队队长焦海君打电话:“海君,传唤张亦可,带回队里再问一次,这回试试从雇凶佣金方面突破,另外派人去市儿童医院周边秘密布控,我也离开赶过去。”

儿童医院内科楼的值班小护士跟邢晓辉很熟,见到他这么晚穿着便服过来,打趣到:“邢警官,这么晚还来视察工作呀?”

邢晓辉蹑手蹑脚凑过去嘘道:“小月,最近医院里坏人可不少,我这不是不放心你特意过来看看嘛。”

“拉倒吧,你后面那个黑脸包公是谁啊?”

马队长有意没往跟前凑,远远看着邢晓辉跟小护士打情骂俏,心想这小子倒是块干刑警的料。

“那可是位钻石王老五,密东铁矿就是他承包的。这不,他听说有个手下的娃病了,正好这会儿有空就过来看看,嗯,你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个姓谢的孩子在这,急着要做手术的。”邢晓辉跟小姑娘说瞎话从不用打草稿,这都是长期的斗争中练就的本领。

小护士低头查看电脑说:“是有个孩子,患有先天性多囊肾,由于早期发现不及时,现已发展成尿毒症晚期了,已经出现多器官衰竭症状,目前在通过血液透析维持呢,不过再不做肾移植手术可能就没救了。”

邢晓辉追问道:“哦哦,那换肾费用不少呢吧。”

小护士白了他一眼:“那可不,光是几十万的费用不说,儿童肾源就特别不好找。”

“那这孩子住院押金还剩多少啦。”

小护士又看了看电脑,“没多少了,再不续费连做血透的费用都不够了。”

“唔,他住哪间病房啊,我们去看一眼。”

“往前走右手边第五间,1107号。这么晚了人家孩子都睡了,你们在门外看一眼就得了。”

昏黄的灯光透过病房门的玻璃,邢晓辉和马队长倚在墙后,扭头偷偷往里窥去,只有一个孩子蜷缩在病床上,沉沉地睡着。

 

张亦可端详着满桌的饭菜,却没有胃口。自从父亲去世,赵明磊这个混蛋就从没陪她回过娘家。每次她一个人回来,母亲都会给她做几道好菜,孜孜不倦地唠叨着,督促她抓紧让自己抱上外孙,张亦可只能苦笑。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两名警察她眼熟,已经跟了她一天了。她很淡然,心里明白该闯的关终究躲不掉。

密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讯问室内,焦海君和张亦可对峙着,张亦可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坐着,身子微微发抖,寒气从铁椅子上一阵阵传来。仍旧是没有证据,讯问陷入僵局。良久,焦海君忽然说道:“张亦可,你父亲曾是市里领导,居庙堂之高但清正廉洁、作风正派,你同样身为公家公职人员,更不应该骄奢淫逸,可是你看看你,那个LV的包要几万吧,香奈儿的外套也是新买的吧,我们知道你丈夫在外面招蜂引蝶却连一分钱都不给你,我看我们审完你应该也让纪委来审审你,五十万雇个杀手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啊。”

“没有那么多啊?”张亦可有些嗔怒,然而话刚一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但晚了。那一瞬间,她感到晕眩,随即又有种解脱感,旁人都艳羡我生来富贵,可有谁知道这么多年我咽下了多少荆棘?不管怎样,自己已经让那个男人下了地狱,即便是监狱里,也不会存在他那样道貌岸然的变态。

迅问应该是人类刚刚步入语言交流时代就已经存在的古老的攻守博弈,较量开始一方把知道的掩饰成不知道,另一方把不知道的伪装成知道;较量过程中一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相信自己不知道,进而极力证明自己真的不知道,一旦把自己本应不知道的透露出来,就是破绽;另一方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相信自己真的知道,进而试图套出对方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一旦意识到对方本应不知道而实际上知道的信息,就是突破。破绽与突破,讯问考量的是逻辑;相信与谎言,讯问终归是哲学。相比古代时动不动就先“大刑伺候”,现代讯问学更加注重客观证据,除了刑事技术中的指纹、足迹等,网络背景下公安数据库中海量的基础信息,在特定情形中成为案件的关键线索和证据。

 

刚跟支援儿童医院的同志碰头,马队长接到焦海君的电话:“马哥,张亦可撂了,她在网上找的杀手,但是杀手警惕性很高,除了跟杀手打过两次电话,她没见到过人,杀手告诉她等事成后把钱包装好扔到房外的垃圾箱里,剩下什么事都不用管。”

“咱们的人一直在监视张亦可吗?”

“对,下午张亦可回娘家了,小张和小赵一路跟着,他俩记得张亦可出门后的确往垃圾箱里丢了一袋垃圾,然后开车径直走了。我刚让人去看过,那袋垃圾已经不在垃圾箱里了。”

“好,立刻制定抓捕谢国涛的计划。”

 

                        五

清晨,儿童医院门前熙熙攘攘。邢晓辉依旧漫不经心地溜达着,时不时扫一扫路人的身份证,臃肿的执勤棉袄里套了一件防弹背心。路边不远处停着那辆黑色索纳塔,马队长等几个人在车里紧张地四下观望着。今天这场抓捕属于典型的守株待兔,然而谢国涛手里的枪又让专案组成员们投鼠忌器,所以只能让邢晓辉配合着演一出“戏”。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混在人流里走向医院,那身影背着一个褐色双肩包、鼓鼓囊囊,左手拎着塑料袋,右手插在外衣兜里,余光瞟到站在门口的邢晓辉,眼神里充满警惕和阴鸷。

“您好!请出示身份证。”邢晓辉拿着核录仪拦住了身影后面的一位路人,礼貌地说道。

身影没有停留,闪身溜进医院。

邢晓辉当然注意到,这个身影正是谢国涛。在昨晚的讨论中,大家一致认为在医院外面实施抓捕比较合适,邢晓辉心念一动,提出可以等嫌疑人从医院里出来再实施抓捕,那时他的警惕性会降低,大家心照不宣,没有人反对。

过了一个多小时,耳机里传来在住院楼化装侦查的民警的声音,谢国涛出去了,右手几乎没离开过衣兜,可能枪就在身上。

马队长带几个人下了车,分散在四周。邢晓辉有些紧张地命令自己:镇静、镇静。一会儿,他看到谢国涛低着头走了出来,便拿着核录仪慢慢走上前,随意打了声招呼。谢国涛看了邢晓辉一眼,眼神里的阴鸷冲散了许多。晓辉讪笑着说:“身份证借我扫一下,这两天所里下的指标多。”  

谢国涛又看了看邢晓辉,慢慢把右手从衣服兜里抽出来,伸到裤兜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晓辉左手接过身份证,趁他还没收回胳膊,电光火石间,右手扔掉核录仪迅速搭了上去,用在警校学过的近身擒拿术,拇指按在谢国涛右手背上,四指勾住其手腕,动作一气呵成用力下压,但没压动!谢国涛的力量比他估计的要大得多,冷汗从邢晓辉后背渗出。他清楚地记得教官说过,只要劲儿用得巧就能四两拨千斤,看来是自己功夫不到家。心里虽胡思乱想,但双手死命拽住谢的手腕。就在这一瞬间,周边的几名化装侦查员冲了过去、将谢扑倒在地,邢晓辉也被带摔倒,屁股重重压在扔掉的核录仪上。经检查,谢国涛的外套口袋里,一把77式手枪子弹已经上膛。

抓捕队员们动作十分利落,迅速将嫌疑人谢国涛上铐带离,丝毫没有影响到周遭的喧嚣。马队长扶起邢晓辉,帮他掸掸裤子上的尘土说,你小子表现不错,又立一功!邢晓辉感觉尾椎骨上传来阵痛,呲牙咧嘴地说道:“马哥,下次要给我配一条防弹短裤啊……”

 

作者简介:高子钤  就职于北京市公安局密云分局刑侦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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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苏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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