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绎戏比天大的舞台人生 ——评电视剧《主角》
◆ 作者:杨洪涛
近期,由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闪耀荧屏。这部聚焦秦腔艺术传承、书写戏曲人生的作品,以平民化的史诗质感,壮阔的文化图景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成为近年来长篇电视剧创作的扛鼎之作。
一、从文学到影像的再度修辞
文学是一切艺术的重要缘起。文学有着对世界、社会和人性最为深刻、细腻而幽微的观察,然后用或恣肆洒脱或小心翼翼或静水流深的笔触直抵人心。叙事、表意、抒情是影视和文学共同的艺术经验,只不过影视诉诸视听,文学诉诸文字。文学对影视创作者的世界观和美学观,想象力和创造力都产生着深远影响。从影视创作现状来看,凡是经典之作都有浓郁的文学气质。正是因为小说《主角》令人惊艳的细腻笔触给了编剧、导演和演员创作激情和创意灵感,让电视剧版的《主角》在充分汲取原著精神气质的基础上有了更适合影视化传播且符合审查制度的成功改编。在小说《主角》里,成长于特殊时期的忆秦娥命运
更为悲苦。她经历了两任丈夫的背叛和精神折磨,童年缺爱、中年丧子、老年孤独。竞争对手楚嘉禾一生都在针对她,泼脏水、耍心机,誓要把忆秦娥的一袭华服撕开破洞。作家想要告诉人们: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熠熠生辉的角儿,注定会在暗暗的角落里细数满身的伤,这是选择也是宿命。
文学是相对抽象的、含蓄的,它需要读者凝神观照、细细体悟。影视是相对具象的、直观的,在光影流转之间给人以直接的感官冲击[1]。文学和影视很多时候是共生关系。文学对于人物心理状态的深度剖析,让演员能够更为便捷的进入角色的精神世界,体悟独属于那个角色的音画人生。文学的叙事和对话被移植到影视作品中,转化为动作、表情和语言。文学的插叙、倒叙等叙事手法,为视听叙事、镜头剪辑提供了方法和启示。文学的高密度戏剧冲突转化为影视作品里的名场面和高光时刻。笔者以为,收获文学的澄怀味象、澡雪精神,让视听符号拥有诗意的栖居和隽永的美感,是影视创作超越庸常、走向经典的必由之路。电视剧《主角》之所以收获巨大成功,正是因为它把文学的美感安放在视听场景之中。剧
中有许多意象性的名场面,如文革结束后,小白鞋在丈夫坟前的优雅舞姿;人生谢幕时,苟师于舞台之上喷出的绚烂火焰;首次开蒙时,忆秦娥以主角之姿的惊艳亮相等,都给人留下充满诗意的长久回味。
从文学到影视的跨媒介叙事要根据不同媒介的属性和传播特点选择不同的叙事视角。有学者指出,“叙事视角是一部作品,或者一个文本,看世界的特殊眼光和角度”。[2] 电视剧《主角》的叙事视角,弱化了原著中真实而冷峻的阴暗面,强化了人性的光明与温暖。编剧把忆秦娥的第一任丈夫刘红兵从花花公子变成诙谐幽默,看似浪荡不羁却骨子里深爱妻子、守望家庭的痴心汉。对忆秦娥实施精神控制的第二任丈夫在电视剧改编里被删除。这些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忆秦娥悲剧命运的浓度,好让她在剧集的后半段重拾对生活和事业的希望。对胡三元的改编也更加理想主义,抹去了他与花彩香的不轨之恋,让他活的更加光明磊落,让他和花彩香一道成为老一代秦腔艺人的典型代表。小说里的戏班和剧团要比电视剧里更加市侩和晦暗,人性的灰度,时代的伤痛,剧团改制带来的相互倾辄暴露无遗,而剧里的戏班和剧团更强调秦腔的坚守与传承。
二、秦风与秦韵的乡土书写
关于地域文化的书写是《主角》的鲜明印记和风格特点。正如剧中秦腔编剧秦八娃所言:“只要秦岭在,秦腔就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北人、东北人、岭南人,他们的脾气秉性、处世之道各有不同。千百年来,关中大地的自然风物、气候条件和生存环境孕育了陕西的风土人情,形成陕西人质朴、坚韧、豁达、豪迈的性格底色。忆秦娥
从小性格柔弱,做事容易退缩,她是个笨小孩,天赋不算高、时运更不好。然而,在文革中遭受不公平对待的“存”字辈的四位师傅对忆秦娥的经历有着深切的共情。他们看到了这块璞玉的皎洁和光霞,看到了忆秦娥心性纯良且吃苦耐劳的本性。他们激活了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放羊娃的生命潜能,让忆秦娥的性格塑型走向坚韧和勇敢。忆秦娥身上有着“钝感”和“灵感”两种特质。她在生活中对人情世故后知后觉,但是只要站上舞台,她就灵光闪现,散发出夺目的光芒。她是为舞台而生的。 胡三元性格执拗不善变通,喜欢吹牛还经常捣鼓一些不靠谱的事,但是他重感情、能扛事、守底线、有原则。花彩香说他“像个鼓槌似得,硬邦邦的挺着”,这是关中大地赋予胡三元最丰厚的性格底色。“存”字辈的师傅们有着关中老辈人的价值坚守。他们忍得了世事的不公,却忍不了对秦腔的亵渎,他们把秦腔视为生命的脉搏和最后的尊严。于是,当他们在教戏、演戏时像换了人一样,不再是苟活着的看门大爷和食堂大厨,而是舞台之上光芒闪耀的活泼生命。
方言在地域书写中占据重要位置,是地域文化、民间智慧、族群性格的集中表达。无论身处何方,乡党们总是喜欢用方言拉近彼此距离并由此聚拢成精神共同体。这里面包含价值认同、精神归附、悠悠往事以及关于故乡的深深眷恋。用方言写故事、演故事能够把观众代入某种地域情境并沉浸其中,让故事的发生显得真实可信和理所应当。《主角》里,刘红兵的口头禅“碎碎个事情”,胡三元骂人时挂在嘴边的“瓜怂”“哈怂”,戏迷们看秦腔时的赞叹“歪滴很”“撩咋咧”等等,这些夹杂着关中土话的陕味儿普通话,把乡土记忆灌注到戏剧情境当中。此外,《主角》里的饮食、着装和生活习俗都深度还原了秦人、秦地的精神风貌。
三、舞台与主角的现实隐喻
秦地孕育了秦腔,形成独具关中情致的风格、流派和唱法,就像关中人的性格一样有着黄土的厚重和西风的浓烈。《主角》把秦腔的艺术精髓和精神内核包括在叙事当中。舞台上的一出出剧目就像忆秦娥、胡三元、花彩香和“存”字辈师傅们的人生写照,有恩怨情仇、有生死别离、有小而确定的幸福。《游西湖》里的喷火和卧鱼,《打焦赞》里的翻跟头和耍花枪,《狐仙劫》里那一声凄楚而凛冽的呐喊——“天哪”,都把秦腔的酣畅淋漓、孤勇决绝标注到忆秦娥的生命轨迹上。胡三元的鼓点,敲的是你按时登场,更是在敲打人们要把握生命的律动和生活的节奏,要踩到点上,不要荒腔走板。“存”字辈师傅们对忆秦娥的教导,不止是“唱念做打”还包括“戏比天大”的从艺之道,正如剧中苟师所言:“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
《主角》一剧的魅力还在于舞台之下的现实隐喻。人生大舞台,戏曲众生相,穿上行头,勾上油彩,你我皆是自己生命中粉墨登场的主角。而其他人即便是再重要也无法顶替你上场,他们或为配角或为龙套,有的人深深印在你的基因密码和内心深处,有的人就是匆匆过客未曾留下一丝痕迹。你的命运起伏、悲欢离合,在你的一次次人生选择中都暗暗标注了价码。而时代的重量则是所有权衡中最不可控且如影随形的负担。就像剧中的忆秦娥,仿佛被时代和命运推着走,总是有着身不由己的宿命感。童年时的放羊娃明明不想学唱戏,却因为想唱戏的姐姐订了娃娃亲,她阴差
阳错的进了县剧团。忆秦娥从小被戏班的师兄弟排挤,她孤独的生活在食堂锅炉旁的地下仓库里,却又因为得到同样落魄的“存”字辈师傅们的倾力栽培得以展露芳华。从九岩沟到县剧团再到省秦剧团,忆秦娥似乎在较短的生命周期里完成了三级跳。然而,命运的蹉跎从来都是猝不及防。车祸带走了丈夫和孩子,舞台坍塌夺去了登场的勇气,流行音乐的兴起和秦腔的没落让忆秦娥的命运雪上加霜。辛弃疾曾言:“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就像主题歌里唱的:“挨了雷电,才算站在云巅;吞了流言,才算红了一遍;中了冷箭,才叫走在前面”,秦腔成就了忆秦娥,也夺走了她生命中几乎全部的世俗美好。
《主角》的成功告诉人们,影视艺术的“光晕”在文学的映照下必将熠熠生辉。剧作不仅塑造了忆秦娥这个能够载入电视剧艺术史册的女一号,还奉献了颇具辨识度和记忆点的人物群像。他们 活泼的生命伴着秦腔的开场锣鼓,演绎着戏比天 大的舞台人生。那秦地的高天厚土,秦人的生命 密码和秦腔的炽热滚烫,将长久萦绕在观众心间。
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文艺系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广播电视与网络视听艺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秘书长

注释:
[1]杨洪涛:《品剧:新世纪中国电视剧审美文化散论》,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 2022 年版,第11 页。
[2]杨义:《中国叙事学》,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19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