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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林堡:大海的裙边,边界上的孤独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王晔


  瑞典文豪斯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1849-1912)以斯德哥尔摩多岛海为背景的小说有礁岛三部曲。第一部中篇小说《海姆素岛居民》最具人气;第二部《礁岛男人的生活》是短篇小说集;第三部中篇小说《在遥远的礁岛链上》被称为“伟大的新文艺复兴式的雷霆之作”。

  孤岛,浮标,赫拉克勒斯星座

  大海的裙边,边界上的孤独

  仅就书名看,第三部和前两部不同。看不到人或人群,只见景观:一条礁岛链,编织出远离海岸线、那真正的宽阔大海的裙边,陆地和大海间界线模糊的区域。书名于瑞文“在”字后只添一词,字面意思“海之带”,实际运用中多了务实成分,指多岛海最外沿、最靠近大海的礁岛链。这个词,瑞典人一看到就能联想出画面,可在英、日、德等语言中都缺乏对应,或为地理景观的特别所致,也反映出边界模糊性。斯特林堡定此书名不会出于随意,更可能是小说重心所决定。

  一旦到了这个土地和海洋元素混合的远海区域,人“会觉得丢开了所有仁慈的保护……不得不到毁灭的正当中去,越过黑色海峡,往外,直抵那看来比撒在海中的浮标大不了多少的礁岛。”抵达主人公目的地东礁岛还需再航行一段。

  按通常的认识,生命源于大海,陆地是人类栖息之所,人类借航海术才真正跨越海陆边界。前往外岛的阿克瑟·博毅装备了现代航海和气象仪器,正是要驯服那些充满野性的:汹涌的大海、遥远的礁岛、混沌的岛民。头脑睿智、神经纤细、富于责任感而追求科学与真理的博毅,因其优秀和刚正屡遭平庸的上司和同僚的排挤。这一次,他以渔业监管员身份到东礁岩推广科学捕鱼法,好让岛民停止破坏生态、不至于溺于困苦,他还愿意传授其他生产、生活技巧,可岛民对他充满敌意和嘲笑。从城里来岛上度假的女子玛瑞尔被他吸引、和他订婚,却始终诋毁他的精神世界。博毅深受其扰,不再是专注工作的精密机械。玛瑞尔和博毅的助手调情。博毅解除婚约。玛瑞尔回城并与助手订婚。博毅于岛上陷入深刻孤立,他的工作成果也被人窃取,被迫辞职而思想开始错乱。圣诞夜,他朝着赫拉克勒斯星座航行,在波罗的海汹涌的波浪里寻求确立永恒不败的精神的可能性。情节大致如此,而情节对斯特林堡这样的作家来说只能是皮之于毛。

  小说中约10个人物,除了男主人公博毅,就连出场频繁、有对话和近景的玛瑞安也只是不丰满、不具体的虚景。读者只能借博毅的感官看到和听到其他人与景。博毅是不变的中心和惟一的人物。斯特林堡绝非不能描摹群像,在这部作品里,他似乎只醉心于聚焦天水间最孤独的、一个孤绝于他人和社会的人的视线,以及这个人脑子里永不停转的思想。这人渴望过理解,依赖过孤独,孤独让他保持自身层次,不被拖入泥淖;孤独最终也将他拉向癫狂。小说人物排成两个阵营:博毅和众人,其间的争斗贯穿始终。

  这也是剧作家斯特林堡擅长的冲突营造。《海姆素岛居民》里有巨大冲突:大陆居民和岛民的、农耕者和渔猎者的、外人和土著的、男人和女人的。男主人公想树立身为工头的威信,刻意和其他雇工分开,单住于阁楼,可他终究是雇工。他和作为雇主的农妇、沦为岛民的牧师亦无本质上的层次差别。除最后几章里的死亡阴影,全书洋溢着乡村喜剧的谐趣。末尾,所有的冲突因男主人公死于大海以及牧师的劝解统统消融在解冻的大海里。而在博毅的故事里,冲突始终置于聚光灯下,无论岛民或市民、资产阶级或劳动阶级、知识分子或文盲,没有一个人和博毅处于同一知识和精神层次。全书缺乏和谐、不见喜色。直至最后一字,冲突也未化解,只有博毅如奔腾的涌浪最终要撞碎于岩石那样,朝远海奔去。

  《海姆素岛居民》,斯特林堡 著,王晔 译,上海文艺出版社

  回顾书名所示,土地与海洋间、人类社区与荒野自然间的边缘地带也许正是和孤独者博毅最相配的景观。于荒野中,人将面临完全孤独。于人群中,有的人会面临更巨大、更彻底的孤独。博毅和玛瑞尔接触后会精神透支,不得不逃到海上的无人岛,让身心重归秩序、重获活力。大海象征慰藉也象征孤独,是避难所也是危险区域,它是无边的圆,包围居于中间的那个一小点——博毅,并随时能接纳他或淹没他。遥远的礁岛链,开放的海洋和礁岛建构的混合空间,斯特林堡用它构筑出一个文字小宇宙,在其中展示了边界的模糊、跨越边界的尝试以及边界的不可逾越。

  精神或肉体,女性魅力与男性追求

  东礁岛是陆地与大海、文化与自然、智者与愚民的边缘地带,也是男人与女人的边缘地带。斯特林堡一生不倦地书写男女较量,在博毅的故事里,他也让男女处于不可调和的争斗。男人的去势恐惧借玛瑞尔卧室装饰画已得暗示,那里是参孙和大利拉,约瑟夫和波提乏的妻子。一方面,斯特林堡或博毅有关女子生来比男子低劣的认识保守而错误,另一方面,对女人的鄙视和绝望催生出他们笔下和眼中的女人——作为肉体存在和性欲对象的女人。换言之,这样的女性或为现实存在,但难以排除男性视线的塑造。

  36岁的博毅自认追求灵与肉的结合,指责玛瑞尔将他看作性对象,换个男人也行,她确实这么做了。然而,博毅究竟是将玛瑞尔看作爱的目标还是性欲的目标呢?第一次,仅仅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他猜出是个女人,语言含糊多彩而有讹误,只说树、叫不出名,和他精准科学的语言风格相悖,佐证了他对女性的认识:低下。终于看到人,他立刻被她的姿态勾住。就是说他喜欢另一种语言——身体语言,而身体语言是带着性气息的。究竟什么样的女性特质能诱发男性的追求欲呢,斯特林堡同时代的先锋女作家安·夏洛特·莱芙勒对此做过严肃的研究和书写,契机是其长兄、一个数学家对配偶的选择让她困惑:为何哥哥选择了一个在妹妹眼中既无特别姿色、大脑又平庸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女子,而对另一个睿智又活泼的女性无感呢?安·夏洛特既有此疑问,一定不会接受性吸引法则无关智力、关乎男女生物密码的看法。她也没看博毅的选择,博毅始终鄙视玛瑞尔精神的贫乏,仍抵制不了他的肉体本能。换言之,他对灵魂的重视无法达到拥有精神本能的地步,上帝没这样设定,没让博毅因精神审美启动肉体激情。安·夏洛特也没能探究出一条有关女性特质和男性爱欲的真理,她的第二任丈夫则帮她举出特例。这位比她年轻10岁的未婚数学家,不顾贵族家庭和天主教会的压力,热烈追求40出头、被闺蜜断言不具美貌的已婚瑞典异教徒。而博毅一眼认出玛瑞尔属于从不失手于诱惑他的那一类女性,知道她在精神上不能与己契合,已打算逃离——绝不可和这女人再有接触,但还是没逃成。他俩的情爱没能走完海边的散步。半途,在海风中,博毅的大脑已醒,心中的幻境和情欲已被吹走,此后是无休止的矛盾。这段关系失败的根本原因还是博毅内在欲望的矛盾,而这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玛瑞尔的歇斯底里和博毅的孤独癫狂

  女性与不可控情绪相连,这看法历史悠久,“歇斯底里”一词更源自希腊文的“子宫”。18世纪中期,女性图像已是狂野和性感相连。1895年出版的《歇斯底里症研究》则标志着以弗洛伊德为代表的精神分析对“歇斯底里”的理解从器官疾病转向心理深层。在36岁的博毅眼里,玛瑞尔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34岁的孩子”。博毅没有召之即来地与她喝茶,她会晕倒,晕厥是给博毅施加压力的方法。博毅则以高高在上的清醒,操纵了一场治愈晕厥的过程,一个彻头彻尾的心理暗示和控制过程。以治疗的名义,他备好药物,武装到手腕,戴上死去情人的手镯,踩着节点离开病人。玛瑞尔则以精神上的匍匐姿态求他垂爱。

  玛瑞尔的歇斯底里失于陈腐,人物脸谱化,远不如《海姆素岛居民》中的农妇立体而丰满。那农妇两腿踩在土里,有赤裸的情欲、刀割的嫉妒、不懈的努力,虽因受冻而死,但实际上丈夫偷情才是症结。这不单是斯特林堡未聚焦的结果,在一定程度上和玛瑞尔这个人,她习得的自己阶层的行为模式相关。她的一切,无论是调情还是对宗教和慈善的热心都流于上层社会妇女姿态的表演,情感也是程式化和表演化的,就连她的疯狂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一会儿便好,过一会儿又扑通倒地。她不具备灵魂的疼痛,另一个男人的调情能让她立刻活蹦乱跳。歇斯底里是女性标签。精明和克制则是男性标签,博毅这样一个高度理性而自律的人,一旦癫狂却容易走上不归路。

  斯特林堡创作的油画《扫把航标》

  就在创作这个故事的1880年代末,斯特林堡抛开社会主义和妇女运动问题,转向无神论,沉醉于尼采思想;受到舆论迫害、被祖国瑞典排挤的他,走在疯狂边缘。博毅的故事没有自传色彩,博毅的癫狂里却流淌着斯特林堡的情绪。正常和癫狂的边界不经意间就能逾越。博毅在被压制的性欲、无边的孤立和对立面的围攻下,伤口难愈,在工作和生活上失控。博毅的疯狂是挫败和孤独所致,也不乏性格深处的原因。

  父亲作为军官、贵族和地形学者对世界有科学而宏观的了解,始终根据社会处境规划人生,“有用”是他的规则或也是俗世始终不变的规则。博毅继承其父的秩序和严格,也发展自己的精致与敏感。他是蒸汽和电力时代的新一代,睿智的头脑使他走在现代化前沿。传统与现代、理性和敏感的矛盾足以成为疯狂的种子。博毅在书末才暴露癫狂,其实斯特林堡在全书有层层铺垫,让惊悚一次次闪现。

  变出有伞松和大理石别墅的意大利风景——这原是讨好玛瑞尔的生日礼物。情势变化使得博毅给这浪漫礼物附加了排除工作障碍的任务:借短时间内对自然的把控,让女人及岛民意识到他们的愚昧,顺从博毅的指挥。博毅计划利用他们不理解的海市蜃楼施展魔术,再自揭谜底,让他们接受科学,特别是捕鱼的科学。在对自然及神灵的小小挑战里,博毅以为拥有天时地利,为的是普及真理,并无欺瞒之心,因而会十拿九稳。而这把戏一朝开演竟由不得他了。自然中的小变数将意大利美景变成恐怖模样。他本可以解释,人们不给他机会,以为上天的惩戒已至。推广真知理当受人欢迎,现实里却会层层受阻,远不如装神弄鬼。业余传教者的口吐莲花则轻易吸引住所有人,让事态越发超出博毅的掌控。

  早在“意大利景观”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时,博毅“变得特别沮丧,想起那个踩在一块面包上行走的女孩的黑色故事,当那些白色海鸥在他头顶发出可怕尖叫时,他想起那两只从天上飞来、把灵魂带向地狱的黑色渡鸦”。安徒生确实写过一个怕弄脏漂亮衣服的女孩,踩着母亲的面包,最终给拖进爬满蛇和蟾蜍的沼泽。残酷童话连接心理创伤:童话的血腥情节和“父亲”严禁童话的苛刻。地狱联想和博毅对基督教的否定相悖。不经意间,博毅越过了固守的防线。如果说建造意大利风景是一种控制自然的雄心,延续了地形学家父亲改造山河的壮志,博毅个人心灵的敏感则制造了坠入沼泽的危险。

  也只有具备如此敏感心灵的博毅能让浮标长成掏出身体的血红的肺,巨大的黑色支气管,斜斜地戳向空中。海浪沉降,大海深处传出一声咆哮,好像来自溺水的乳齿象的巨大鼻子。这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是灭绝的隐喻,海洋深处永不消逝的嚎叫是包括人类在内的无数生物万年不去的疼痛。

  故事进行到一半,斯特林堡下了一场大雾,让另一人物登场。中学同学以仇人面目和传教者身份在大雾中和博毅对阵。这人因少年博毅的一句刻薄话记恨了二十年,博毅对此原本浑然不知。这段看似分叉的情节缺乏逻辑上的必然,情感的逼真性却十分突出。博毅和这男同学的较量比之博毅和玛瑞尔的关系更加出彩。

  博毅是在黎明时分驶向大海的,好让自己在长时间与玛瑞尔相处后缓过劲来。他驶入了一场大雾。起初,大雾如温柔的庇护给他安慰,继而把视野弄得愈发模糊。听得到风帆的声音,看不到它在哪儿;看到桅杆时不见船体;鬼船终于现身,没有舵手;博毅在雾中呼唤,无人回应。大雾暴露出另一面目,暗示了一个走也走不出的俗世,又表现着一个看也看不清的未来。孤独的自己就在这里,敌人与世界就在周围,是迷雾的一部分。斯特林堡被认为有一定精神疾病,更富于理解的看法是,同时代人对文学异见的不理解才逼迫斯特林堡有时不得不疯,癫狂是保持自我的惟一途径。异于常人的博毅没得到理解,他想在孤立中保持自我,势必也不得不借助常人眼里的疯狂。

  失败和胜利,朝着赫拉克勒斯星座航行

  群氓是否会处死英雄,粗鄙是否会驱逐精致呢?处死或驱逐是否意味着战胜呢?这取决于具体时空中对胜利的定义,而在当事人心中还有个自我裁定。

  按尼采式道德生活的博毅对善恶的一般观念无感,他的道德感在于塑造自己的性格,保证行为和举止不侵犯他人权利,而产出的成果让他人受益。对义务和使命的热心让他难有瑕疵,无论受到怎样的报复,他总能化逆境为优势,在不同岗位做出不凡成绩。博毅的道德感不为既定价值观左右,也因此不易被人理解,更不能如玛瑞尔的伪善那样受人膜拜。极度的个人主义模式意味着,自认比岛民处于智识更高层的博毅,除了工作本不想也不能在精神上靠近岛民。这一次,他以为会像以前一样圆满完成使命。

  除了精密而科学化的有序和自律的一面,博毅特别纤细和精致。穿鳄鱼皮靴,戴鲑鱼色三纽手套,拥有精美收藏。海滩早餐上,他动用了从欧洲各地搜来的古瓷器。玛瑞尔失手打碎了它们,起初她紧张得大哭,很快破涕而笑,她认为打碎的不过是些旧东西,她完全不能领略其中的文化和美学价值。博毅对农舍的布置和装饰体现出对文明和美感的高追求。当感官和品位提升到这份精致时,就和他的另一份精致即长期禁欲一样成为乔装的颓废,很难得到理解,颓废是存活的阻碍。

  于是小说处处显出不可融合与鱼死网破。开篇已是对决的热场。博毅坐在前往礁岛的小帆船上。在船上和海上,结实的海关男和矮小又脆弱、言谈举止有女人腔调的博毅间发生了权力转换。海关男拥有身体和经验上的绝对优势,掌控船舵。风浪增强后,海关男的勇猛因缺乏科学判断基础被博毅看作鲁莽。尽管先前不曾掌舵,博毅借助灵敏的脑机器预测海浪运动,靠物理规律带着船只顺利乘风破浪,海关男也心悦诚服。才智让博毅胜出。博毅掌舵之时,他的精美手套沿拇指根部爆裂。手套的撕裂仿佛在暗示内在弱点:精美也可能是致命伤。

  优与劣、上风与下风极易解构。上岸的博毅没保住主导位置,他的意图一直被误解,人人都明白他的优越也因此更嫉恨他。最终,他成了众人眼里的失败者和疯子,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有预见:

  他是个什么与他被当作什么之间的不协调起初给他滑稽感,后来,当冷漠之后敌意接踵而至,他察觉到这不协调在自己精神上的不良影响……他感到这许多的看法指向他,将拥有逐步拉垮他的力量,在他的观点上强加上它们自己的价值,这个时刻会来临,他将无法再依赖自己以及自己的精神的优越性。最后,那种认为他是傻瓜,他们自己才正确的人们的观点会占据他的大脑,强迫他和他们意见一致。

  最终被践踏的博毅颇有史诗英雄的悲怆:不是被强力压下,而是被“愚民”踩踏,女仆嫌弃他,孩子也对他吐口水。世人眼中,他是败者无疑。圣诞前夜,他突然清醒,出海、朝着赫拉克勒斯星座而去。这回光返照让博毅显出英雄本色:只要带着英雄的精神,即便赴死也依然是胜利,即便死亡也要死得像个英雄。直到最后,在博毅的心中都有个不变的判断:自己是最睿智有力的。

  我用“博毅”两字标注瑞文“Borg”的发音,是想跟随斯特林堡对男主人公的塑造:博学而有强悍精神。博毅最后在海上航行时,浩渺海面上自然有浮标独在海里,那声音刺耳却给人警告的浮标。博毅先前就羡慕这独来独往的家伙,被海底石头束缚,白天和夜晚都在风与浪中。浮标的影像和博毅的影像有重合处,正如浮标和孤岛的影像有重合处。博毅对浮标那么深有感触,乃至看见了血红的肺和黑色的血管,只能是在无意识里看到了自己。

  重叠的孤独和疯狂

  斯特林堡

  就像博毅难获理解一样,《在遥远的礁岛链上》出版后未得喝彩。有人不能忍受斯特林堡将岛民等描述为群氓。而《瑞典日报》的评论预测:多数人读到一半会读不下去,指望看到《海姆素岛居民》那一类故事的人,这一次要面对哲学、心理学等思想的融合和密集的“大脑之战”;人人都想将意见强加于人并控制别人;女人被看作比男人低下;博毅作为智能超凡的理想形象,缺乏真实性。

  平心而论,这些点评并非胡言乱语,以大众读物标准评判,《在遥远的礁岛链上》确可看成失败之书。科学知识、哲学思考、对妇女和基督教的蔑视等都给作品的接受度造成障碍。至于博毅的真实性,与其说在于其他,不如说在于心理轨迹。

  回顾小说创作经纬,斯特林堡于1888年5月给出版社写信,自称将推出一部具有新的伟大的文艺复兴风格的雷霆之书 。后来小说构想发生变化,创作一度搁浅。1889年6月,他再次致信出版社,表明“真正的雷电之书,发生在海岛,探讨时代最深刻的问题”。同一时期,他给友人乌拉·汉松写信,也提到这一本“沿着尼采和爱伦·坡的足迹进行的现代小说”。

  不能不提的是,1888年底的几个月里,斯特林堡通过丹麦文学评论家乔治·布兰登斯介绍,和尼采通信并互赠作品,惺惺相惜。一向骄傲的斯特林堡视尼采为大师,信服如门徒,而尼采盛赞斯特林堡的剧作《父亲》。

  虽说在博毅的故事里斯特林堡未使用“超人”一词,1898年4月,在给一位瑞典作家的信中,他写道:“Surhomme很好,特别是结尾处,对现实中缺乏所有基础的快速过渡中的时代特征予以了否定。”surhomme 是法译本暂定名,意为超人。1909年斯特林堡这样再谈这部小说:“尼采的哲学产生了影响,但个人在追求绝对个人主义的奋斗中倒下了。”然而,与其说小说的关键词是“超人”,不如说是孤独,哪怕那是超人的孤独。

  自称瑞典最炽烈的火焰的斯特林堡性情独特,这类作家通常更喜独处。斯特林堡却和各界充分接触,不畏冲突。他认为孤立而隔绝的生活严格说来不可能发生,若周围没人,就得有书籍或大量回忆材料反刍。作家和自己的句子独处是和四面受敌一样可怕的事,是被压迫和被囚禁。他也相信孤独会带来恐惧,过分的恐惧是孤立和疯狂的起因。

  另一方面,从青年时期作品《被放逐者》到最后一部作品《大路》,孤独是斯特林堡的主要议题。1890年的这部《在遥远的礁岛链上》描绘博毅被孤独逐入癫狂。1895年8月,斯特林堡在给友人的信里提及创作中的小说 《地狱》,“主题与 《在遥远的礁岛链上》一样,写个人在孤独时的毁灭。”

  1903年的小说《孤独》仿佛作家的实况报道,从例行的早晨穿过斯德哥尔摩安静街道和公园的步行后回家:“当我……坐在办公桌边,我就活了……我活着,和我描绘的许多人一起活着;和那些开心的一起开心,和邪恶的一起邪恶,和善良的一起善良;我从自我中爬出来,从孩子们的,妇女们的以及老头儿的嘴里说话;我是国王和乞丐……”

  在斯特林堡写作博毅故事的过程中,1889年,尼采精神病发作。此前斯特林堡也已陷入精神危机,尼采的崩溃使斯特林堡愈发孤独,离婚危机也是巨大精神压力,这些都不可避免地给他的博毅故事带去影响。艺术家和文学家中不乏天赋高超、过度敏感而具有精神病特征的人。斯特林堡运用自己的体验描绘天才在孤独中的毁灭,在一些知识分子中赢得了知音。斯特林堡的生平一般以其精神上的《地狱》危机分为此前与此后,《在遥远的礁岛链上》也被部分拥戴者看作此前的最重要作品之一。

  此外,斯特林堡在这部小说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恢宏海景,岩石、海鸟、海鱼、海浪和海水的声色都被细密考察和描绘,客观而科学,全部渗透博毅的思考,这思考带着感情和诗意,有哲学的深度,融合进化论和基督教的辩论和对照。消化起来不轻松,却是不可多得的盛宴。独特的意象、修辞和节奏展示出斯特林堡丰沛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关于《在遥远的礁岛链上》的价值,斯特林堡深信不疑,多次强调它是“最勇敢的”。他在给奥地利等地翻译家的信中,称这部小说“是我最成熟的书写……我42岁的人生经验”,作为群岛系列中最重要的一部,它“表达了努力解决社会问题后的绝望,那些问题没法解决,除了通过无意识的自然力赌博”。1894年,他再次宣称该作品为杰作,对评论界的冷遇嗤之以鼻:“我越是写得好,越是研究得深入,我的创作就越不被看好。”作家得意的未必受众喜欢,这情况不少见。

  有丹麦评论家瓦尔德玛·维德尔盛赞作品的诗意价值,认为其中对生活和社会的看法十分清新。让原生自然自由发挥,抛弃偏见和伪善想法难能可贵。大脑搏斗富有价值。对大海和群岛景观的敏锐视线更是出自天才的眼光。无论读者原本抱有怎样的美学、伦理和道德观点,都无法否认斯特林堡精湛的自然描写,文学矮子们不得不深深弯腰,宣告这是艺术和天才的胜利。

  然而这样的声音在当时的众声喧哗中还是微弱。如此,这部小说及作家的境遇和博毅的孤独、癫狂、毁灭或胜利也成叠影。小说中译本即将出版,它可能亦不会受到追捧,但一定会遇到几个一眼就能认出彼此灵魂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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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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