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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路第一大案解密(二十八)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王仲刚

第二十八章   永不后悔

1990年4月1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发布命令:授予郑州铁路公安局“5·10”专案组集体一等功。

同时,铁道部公安局发布命令,为六名同志记个人一等功,他们是:李进永、王仲刚、臧自恒、冯杰、商俊奎、吴永胜;为下列同志记个人二等功:李学安……

按照铁道部公安局的指示精神,凡是够个人三等功的、需要嘉奖的,由郑州“5·10”专案组提出意见,分别由七个铁路公安局办理记功嘉奖手续。

4月27日,公安部在北京召开“公安战线集体一等功,英雄模范表彰授奖大会”。我以集体一等功代表、个人一等功荣立者的身份出席了这次表彰授奖大会。大会在公安部大礼堂举行,国务委员兼公安部部长王芳等公安部领导班子成员、公安部机关数百名干部和各省区市民警代表参加。

国务委员兼公安部部长王芳亲自为我颁发了集体一等功奖牌,我在大会上代表公安英模发言。

那天,我身着警服、精神抖擞地走上公安部礼堂那高高的讲台,发表了充满激情的演讲:

“当我们手捧奖状站在这颁奖台上,沉浸在这激动人心的掌声中的时候,我们深切怀念为党和人民的利益而献身的战友。他们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们热爱的公安事业。但是,他们却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他们的优秀品格和无私奉献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前进!在荣誉面前,我们更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加倍努力工作。

公安民警是党的卫士、共和国的卫士、人民的卫士。我们深深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斗争任务仍然十分艰巨。此时此刻,我们的脑海里浮现出人民群众受到犯罪分子侵害时的情景,心情十分沉重。我们要以对人民深厚的爱,对犯罪分子切齿的恨,作为打击刑事犯罪的动力,发扬连续作战、不怕困难、不畏艰难的革命精神,用我们人民警察的血肉之躯铸成坚不可摧的金盾,保护国家的安定和人民的安宁,决不辜负党和人民以及公安部领导对我们的殷切期望。

我的演讲仅仅十多分钟,却被十多次雷鸣般的掌声所打断。

“5·10”专案的成功,不仅仅是枪毙了一批罪犯,更重要的,它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打击流窜犯规模最大、最成功的一次。

我撰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全国公安刑侦工作的权威刊物《中国刑事警察》1990年第1期上,杂志同时配发了编者按,对“5·10”专案作了理论性的总结。编者按评价,“5·10”专案的成功创造了“5·10”专案模式,应当在全国推广。

铁道部公安局副局长邹景华在一次全国性的会议上高度评价说:“5·10”专案稳定了大半个中国的铁路治安。

“5·10”专案成功了,一时间我成了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媒体追逐的对象。报章杂志、电视台轮番找我采访,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栏目把我确定为东方之子拍摄对象,但当摄制组到郑州来拍摄我的时候,我却避开了,我在湖北襄樊一个系列杀人案上二十多天没回郑州。

我其实是在有意避开采访。

“5·10”专案新闻发布会上我就感觉到潜在的危机,果然,这个危机伴随我此后十多年的警察生涯。有人说我好出风头,也有人说就让他能吧!他的命运不在那些采访他的媒体手里掌握,不在他自己手里掌握。

但是,我不后悔。

提起铁路上打击“东北虎”的案件,那些年社会上几乎很少有人不知晓,铁路警察的威望因此得到提升。

我曾经遇到很多人问,你是铁路警察?噢,铁路警察就是跟着火车跑的,叫乘警?

我说,铁路警察不光有乘警,还有站警,还有刑警,还有很多很多警种。大家的分工不同,但都是一个目标,保卫旅客生命财产的安全,保卫货物运输的安全,保卫经济大动脉的畅通。

作为铁路警察的我,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地面对社会了,因为以前我羞于说我是铁路警察,现在我为我是铁路警察而自豪!

但是,铁路警察的管理体制,造就了铁路警察的特殊性,在很多方面让铁路警察放不开手脚,让一些干部只会唯唯诺诺。在铁路内部,铁路警察还是被人看不起,铁路警察的耻辱感几乎伴随我几十年的警察生涯。

2013年,铁道部公安局局长易帅后召集有关人员召开座谈会。我被叫去参加此次座谈。

当时我已经当了十三年的郑州铁路公安局刑事侦查处处长(副处级),十四次立个人一、二、三等功,两次参加全国公安英模大会,被誉为刑侦专家,那些年民主推荐干部,每一次我都被推荐为副局长的人选。2002年,我已近五十的年龄,但在郑州铁路局二百一十名正科干部中选拔推荐,我的推荐票达一百七十多张,最后还是没有我。当时,有一位公安处的处长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武汉。他很惊奇,说,你在武汉干什么?要提拔两个正处级干部,你不知道吗?我说,我正在武汉破案回不去,提拔干部那是组织的事,还要我跑吗?

我当时觉得自己很窝囊,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全国知名的一手拿笔一手拿枪的警察,被公安部宣传部领导誉为二杆子警察。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和河南电影电视家协会先后为我召开王仲刚创作风格研讨会,研究王仲刚现象,因为到那时为止,我担任编剧创作并拍摄的电影一共有四部、电视剧三部三十六集,还出了几部长篇小说和其他文学作品,还得了一些奖,可以说硕果累累。所以说我不想当铁路警察了,我想辞职当个业余的作家。

而这一次座谈会,给了我一次说说当铁路警察心里话的机会。

我对坐在我对面的铁道部公安局局长姜战林说,您知道现在专门“吃”铁路的流窜犯有多少吗?起码有数十万人,公开的动刀动枪抢劫的被打下去了,但是在一些铁路区段盗窃旅客财物的流窜分子还十分猖獗。铁路治安如此混乱,问题出在铁路公安队伍内。一些人和犯罪分子勾结作案,坐地分赃,他们虽然穿着警服但实际干的是危害旅客安全的勾当,任何一种社会制度下都不能允许这样的警察存在。

我还说,在个别列车上,如果没有那个警察也许不会发生那么多旅客被盗的案件,而我们的各级领导对这些却遮遮盖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过去,在铁道部公安局这个层面,有谁敢承认中国铁路警察存在警匪勾结的问题吗?没人敢承认,一级哄一级,所以我认为铁路治安混乱是因为我们铁路警察出了问题,警察队伍出了问题,根子在领导!

我越说越激动。

我说,您不是要征求我们的意见,您当了局长以后铁路治安怎么整治、流窜犯罪怎么打击、公安队伍怎么带吗?我认为,要想解决流窜犯的问题、刑事犯罪的问题、铁路治安的问题,首先要从我们公安内部开刀,抓几个警匪勾结的典型。要解决流窜犯的问题,必须先解决警察的问题;要想解决警察的问题,必须解决治警先治长的问题。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说得有些过分了。

我说,姜局长,作为一个铁路警察,我感觉到很耻辱,因此我真的不想干了。我想脱下这身警服去当一个专业的作家,每年挣的钱也比现在的工资多得多。您现在当了将近八万人的警察队伍的司令,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您也是从基层上来的,您也是干刑侦出身,我很佩服您曾经破的俄罗斯大劫案,您还是全国十大青年,您还是公安二级英模。我期盼着您能把这支队伍带成一支精锐之师。

姜战林局长采纳了我的建议,并且派我在全国很多地方指挥作战。在他的铁腕治理下,铁路警察队伍的素质和面貌有了全新的改变,专门危害旅客生命财产安全的各种犯罪得到毁灭性的打击和根本扼制,铁路治安得以根本改变。

至今想起来“5·10”专案的成功,仍然是我四十四年警察生涯中最辉煌的一件事,也是最无悔我心的一段经历。

在这个人生最辉煌的时期,我尽到了一个铁路警察的责任。虽然这几十年耻辱始终伴随着我,我还是不甘心脱下这身警服。因为我知道,铁路治安还需要我尽一份微薄之力。

社会上疯传河南人不好,但是我无论走到全国哪个地方,在任何情况下,我都坦诚地说我就是河南人。对方惊诧地看着我,你是河南人?我说我是河南人,地地道道的河南人。

在很多地方,人们对警察的印象很不好,我说我是警察,我是铁路警察,我这么说也引来很多人诧异的目光。他们会说,不像,你一点儿也不像。我说,我不光是个警察,而且是个老警察,真正的警察。

我一直在想,我是个警察,我是个铁路警察,虽然四十四年的警察生涯有很多次危险,有好几次面对枪口,受了很多委屈,有过很多屈辱,但是没有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也就没有我的今天。

2014年4月18日,当我接到我的退休命令时,我发现我终于成为一名正规的国家警察。因为原来我们铁路警察一直被认为是铁路的高级治保会,现在我的退休命令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下达的:免去王仲刚郑州铁路公安局副巡视员职务,退休。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两年前,当我在郑州铁路公安局政委的岗位上年满五十八岁的时候,按照当时铁道部党组的规定这个年龄退居二线,改任副巡视员。

如果,你问我当铁路警察有何感想。

我说,很多感慨。

在我从领导岗位退下来的时候,面对郑州铁路公安局机关和各公安处以及公安学校一百多名战友,我只用了短短几分钟总结了四十多年的警察生涯:“四十一年,弹指一挥间,刀光剑影战犹酣,为我国泰民安。转战大江南北,雪域边塞高原。无悔江东父老,再写新的诗篇。”

领导和战友们本来以为我怎么也得讲几十分钟,而我在几个感谢之后,吟了这首词作,对我的全部“警察”生涯作一个总结。

退休一年多了,加上退居二线那两年,算起来已经快四个年头了。虽然,从退居二线开始,我没有再走进曾经战斗过几十年的公安局那个大门,但是,如果你还是想知道我对一辈子警察生涯的感受,那我就引用我曾经创作的一首歌曲来回答你,这首歌名叫《爱你》:

那年与你相遇,

天上下着雪雨。

从此朝朝暮暮,

相伴相依。

危难时有你,

孤独时有你。

无论有多少磨难,

我还是那么痴迷。

假如还有来生,

我的选择还是你。

因为,1971年11月,我当警察上岗的第一天,老所长带着我顺着铁路线巡逻时,正下着大雪,所以这首歌我就从这里写起。

这就是我对“警察”两个字的全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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