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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路第一大案解密(十七)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王仲刚

第十七章    中秋夜决战碾子山

这些天,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莫非自己的判断失误?不然,为什么连续派出的两个到东北的追捕组都没有一点儿消息?“3·20”案件的主犯没有一点儿踪影,让人心焦啊!

中秋节快要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十八年的警察经历告诉我,每逢阴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八月十五中秋节和农历的除夕以及大年初一,是抓捕人犯的绝佳时机。

流窜犯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父母双亲、妻子儿女,他们平时流浪在外,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过节了,他们比别人更渴望回家团圆。

龙头案件“3·20”案的主犯郑松华、李秀江他们尚未落网,他们现在在哪里?在碾子山吗?碾子山是他们的家,他们很可能会冒着风险,在中秋节期间与亲人团圆。

这是抓捕“3·20”案犯的最好时机。

我拿起电话,请示铁道部公安局副局长邹景华。我说:“邹局长,马上到中秋节了,‘3·20’案犯有可能与家人团聚。我想把正在齐齐哈尔的线人袁宏放出去,到碾子山摸摸情况,说不定在中秋节期间能把他们抓住。”

邹景华当机立断:“很好,我同意。”

我把邹局长的指示立即传达给东北追捕组,要求他们跟袁宏认真谈一次话,晓以利害,指明出路,教给方法,要求这一次出去一定要摸到确切情报,力争在中秋节期间一举拿下“3·20”案件。如果袁宏确实在这个案件上立了大功,他的所有问题按法律下限都好说,还他一个自由。

谈完话,立即把袁宏放出去了。

果然,当日18时,袁宏在追捕组和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分局侦查人员的指导下,摸到了重要情报:“3·20”案元凶郑松华、李秀江、刘艮波等作案分子正在碾子山。

得到这个情报,我思绪万千、心潮澎湃。

“5·10”专案组成立已经整四个月了。一百二十个日日夜夜,已经记不清是怎么熬过来的,满脑子除了案子还是案子,天天都是“3·20”案、赵喜贵和钱振民,连做梦都是抓人!前不久,刚刚抓住了赵喜贵、钱振民这两个头号犯罪嫌疑人,的确可以松一口气了。现在,“3·20”案元凶郑松华、李秀江、刘艮波等作案分子又浮出水面……

我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先是向李进永副局长汇报,接着又向铁道部公安局邹景华副局长和五处处长李升龙汇报,他们跟我一样都很兴奋,要求我组织好这次抓捕行动,确保一举成功。

我又立即拨通了东北追捕组的电话,先转告了局领导对他们的节日祝贺和慰问,然后,下达了命令:“乘中秋之夜,突袭碾子山,抓获‘3·20’案犯,抓不到案犯,追捕组决不能撤回!”

命令!这就是命令。

放下电话,我连夜起草了一份《紧急通报》,以专案指挥部第二十四期专报形式发了出去:《关于集中力量抓捕“3·20”绑架乘警案首犯郑松华等犯的紧急通报》。落款:“5·10”郑州专案组。时间:1989年9月14日。

通报了如下情况:郑松华,绰号宋华,男,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五,长脸,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碾子山人,今年8月被徐州铁路公安分局收审,报假名郑东哲,由其父交二百元伙食费后解审。

据秘密力量反映,郑松华现在在齐齐哈尔市碾子山。现完全认定郑犯系今年3月20日从长沙开往郑州的258次列车上,十余名犯罪嫌疑人将对制止掏包犯罪的两名乘警进行围攻,下了乘警枪支,用乘警的手铐将两名乘警铐起来,抢走数发子弹后潜逃,定性为绑架乘警、抢劫枪支,这起特大恶性案件的首犯。认定的根据是:

1在押犯袁宏、林中文的检举。口供是:“下乘警枪一案是碾子山一伙干的,其中肯定有郑松华、李秀江,我敢拿脑袋担保。”

2在押犯原非的检举。口供是:“郑松华、李秀江他们几个亲口对我说,在郑州那边把乘警的枪给下了……”

3眼线杨春报告:“今年4月,郑松华亲口对我讲,他和碾子山几个孩儿在郑州南边的车上‘掏响’了,我们上去把乘警的枪给下了,还把乘警给铐了起来。”

4据在押犯钱振民检举。9月14日下午,钱振民主动要求提审,有重大问题要交代,希望能够作为立功的依据。他说:“258次车上绑乘警的案子是郑松华干的。”

请六处商请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分局继续加强对我专案组赴东北追捕组的领导、支持和配合,趁明日中秋节大好时机抓捕。

发完传真,我又给铁道部公安局五处李升龙处长打电话,希望他在此“紧急通报”上作出批示,立即传真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分局,并请李处长亲自给齐分局长打电话,以示重视,确保抓捕成功。

办完这一切,我才躺在办公室的床上,静静地凝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满大地,挂满梧桐树梢,洒在我的身上。

明天就是中秋佳节了。每逢佳节倍思亲,是啊,只有到了这个晚上,躺在床上,望着那弯月亮,我又想起我的亲人——远在固始县大店村的年迈母亲和弟弟妹妹,还有已故的父亲、奶奶。

我真该回家去看看亲人,给已故的亲人坟上添一锹新土,看一看我亲手在他们坟前栽下的那几棵松柏树是不是又长高了。

给母亲带上一篮月饼,再听一听她已重复了无数遍的教诲:“不管别人对你多不好,你也要对别人好……”

“你要争口气,混出个人样儿!”

百说不厌,百听不厌。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了母亲这句话的含义。

看来,今年肯定回不去了。我知道,母亲肯定像往年一样,八月十五还差两三天,一定会天天站立在村口,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盼着儿子回家……

想到这儿,我的眼睛一酸。

因为,我欠母亲的太多。

在我六岁时,父亲因为积劳成疾,倒在了副乡长的岗位上。我记得送葬的队伍很长,哭声连片。我记得很多人对我说,你伯(父亲)是个好人;你伯是个工作狂;他只知道顾乡亲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己。还有人说,你伯是个大秀才,双手能打算盘,同时听几个人报账,没有一点儿差错;还有人说,你伯是个大笔杆子,不光文章写得好,而且能双手写梅花篆字。

可是父亲还是撇下我们一家五口,年过七旬、双目失明的奶奶,我只有三十八岁的母亲,我和我的姐妹。他去世的第七天,我的弟弟出生了。

弟弟是背父子,人们说他的命苦若黄连。

不!我说,我们全家比黄连还苦。

父亲去世时,正是1960年全国大饥荒。我真不知道母亲领着我们这一家六口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这样,母亲给奶奶送终,省吃俭用供我上学,一直到初中毕业,那时候没有高中可上,因为高中和大学都被砍掉了。于是我回到了农村当生产队干部,当大队干部,当民办教师。母亲又开始供弟弟上学,一直供到他高中毕业。

我们姊妹四个,两男两女。母亲说:“儿子要传宗接代,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我的姐姐和妹妹一天学都没上过。

我真的常常这样想,对自己的母亲怎么孝顺都不为过,怎么孝顺都感觉到没有尽到责任。

自古忠孝难双全,只有一轮明月可捎去我对母亲的祝福,对姊妹的思念,对弟弟的牵挂。

我相信母亲一定会理解、原谅我的。因为当警察这十八年,无论是春节还是中秋,我们都是分多聚少。

就这样,我在办公室里度过了1989年的中秋节。

陪伴我的是那台电话机,还有我的忠实助手田和平、孟庆志。那个时候通信不发达,不像现在有手机,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联系上,可以随时互通信息。那时,只有办公桌上这一台铁路专用电话,你得没日没夜地守着,一步也不能离开,就靠这台红色的“小机器”指挥着前线的战斗。

我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8月20日,线人袁宏报告,“3·20”案件重大嫌疑犯原非刚刚潜回齐齐哈尔市碾子山区,我追捕组火速行动,在齐齐哈尔市公安局的密切配合下,将原非抓获。

经就地突击审讯,原非却不具备作案时间,“3·20”案件发生时,他在当地没有外出。是不是真的?必须立即搞清楚,调查结果与原非所供一致,完全排除原非“3·20”案件作案的嫌疑。

我当时的观点是,只要不是“3·20”案件的作案人员,不是当时专案组确定的几起特大抢劫案件的作案人员,都要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能提供“3·20”案件线索都属于重大立功表现,都可以给予宽大处理。

我向东北追捕组臧自恒、商俊奎重申了这个意见,让他们千方百计从原非口里挖掘线索。

第二天,臧自恒向我报告,原非交代:“郑松华、李秀江他们几个亲口对我说,在郑州那边把乘警的枪给下了。”原非还提供:他们几个现在就在当地,并表示只要宽大他,把他放出去,他可以想办法把他们找到。

原非的供词证实了我的判断,也印证了袁宏、林中文的交代:碾子山就是“3·20”案犯重要的藏身之地。

根据原非的交代和他本人的要求,我连夜写了一份特别急件报送铁道部公安局。

秘书立即把这份印有“绝密·特急”字样的报告送到了已经入睡的邹景华副局长手上。

邹景华副局长披衣阅后批示:“同意,就地建为眼线使用。”

两天后,放出去的线人原非慌慌张张跑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商俊奎说:“快……快!李秀江、刘艮波现在就在碾子山的集贸市场上买东西,看样子是准备出远门。你们快去吧!去晚了,他们可就跑了!”

商俊奎本来就是个急脾气,还没等原非说完,“噌”地站起来,手一挥:“马上行动!”

商俊奎开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在通往碾子山的小路上飞驰,后座和偏斗上坐着另外两名侦查员。

商俊奎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他恨不得能长出一对翅膀,飞到碾子山。他拼命地加着油门,其实油门从一上路他就踩到底了。车上的另外两名侦查员只觉得两耳生风,路两旁的树木刷刷地向后面倒去。他们只有闭上眼睛,这样才不至于头晕。

坐在后座上的雷鸣紧紧地抱住商俊奎的后腰,他扯着嗓子对商俊奎喊:“伙计,你别没抓着人犯,先把哥们儿卖到这儿!”

摩托车箭一般一路扭摆着向前面射去。

突然,路上出现了一个急转弯,车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翻向路边的沟里。

摩托车翻到了路边的深沟里,翻了一个滚,商俊奎被压住了半个身子。雷鸣等二人被甩了出去。

雷鸣最先爬了起来,他看看身边的战友,身边的小陈也没事儿,爬了起来。

商俊奎呢?

雷鸣这时才看见商俊奎的半个身子被压在摩托车下。他正挣扎着往外爬。

雷鸣两人赶紧跑过去,搬开商俊奎身上的摩托车,扶起商俊奎,这时候他俩发现商俊奎身上、胳膊上全是血,疼得龇牙咧嘴。

雷鸣扶着商俊奎问:“商哥,怎么样?”

商俊奎摇摇脑袋:“估计死不了。”

商俊奎左手严重扭伤,胳膊上划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血顺着袄袖往下流。

这下雷鸣着急了,自己不会开摩托,小陈也不会,这怎么完成抓捕任务?

商俊奎撕下一块衣襟布,只简单地包了一下,他说:“好了,走吧!”

可是一看,摩托车还在沟里。

雷鸣和小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商俊奎只能右胳膊帮忙推,最后还是在一个过路的老乡帮助下,才把摩托车从沟里拉上来。

商俊奎忍住伤口的剧痛,右手单手驾驶摩托车继续前行。

开始他跑得比较慢,但不一会儿又野起来了。雷鸣叫道:“哥们儿!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哩!”

商俊奎回头大声答道:“放心。死不了!死了我给你送花圈。”

雷鸣高呼:“花圈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

事后想起来,“5·10”案的成功,不仅仅是抓获了数十名危害铁路治安的车匪大盗,为民除了害,更重要的是它体现了一种精神,警察的精神——忘我和不怕死的那种境界。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在生和死的紧要关头,求生是人的本能,然而,我们的警察却总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危险……

这需要一种特殊的禀赋。

“我时常被这种精神感动着。”我说。那感人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闪现着。冯杰、韩庆华在株洲智擒大盗赵喜贵、钱振民所表现的那种勇敢和机智,那种大无畏的气概,还有他们在押解二犯回郑的火车上,由于连续抓人的疲劳,又是夜间押解,他们为了赶走瞌睡,互相弹着对方的额头,直到把额头弹青弹肿,让自己始终保持清醒的状态,确保将案犯安全押回郑州……

商俊奎他们赶到碾子山集贸市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碾子山农贸市场热闹非凡,每三个月才有一次的农村交易集市就在今天举行,封闭的山区农民非常看重这个延续了不知多少辈的自由贸易市场,他们可以把农副产品在这里进行交易,也可以购买即将入冬所需要的各种用品。

天一放亮,集市上就开始人声鼎沸了,到了上午九十点钟,集市上已是人山人海,寸步难行了。几里地,几十里地,甚至百十里地的人们都赶来这里进行交易。各式各样的山货、野货、皮货、布匹衣帽、粮食蔬菜、日用百货、各种电器,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商俊奎他们赶到的时候,正是集市的最后一个高潮。

早已在这里等候的另一个眼线见商俊奎他们终于到了,立即带领他们直奔李秀江、刘艮波正在喝酒的小酒店。

幸亏,李秀江、刘艮波还在集市上的这家小酒馆里喝酒,从中午一直喝到现在。他们是在和朋友告别,他们知道这一次公安部和铁道部共同下了决心,疯了一样地在全国抓人。他们必须避一避这个风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一躲要躲多久,所以必须准备点儿过冬的食品。因为他们选择的地方是在大山深处,那个地方没有人烟,缺衣少食,必须做足够的准备。所以,他们既是同朋友告别,也是来集市上采购食品和装备。

可是,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正在五魁首、六六顺的时候,商俊奎追捕小组已将小酒馆包围了,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他们。

李秀江见势不妙,跳起来就往窗子跟前飞奔,桌子被他带倒在地,碗筷和饭菜撒了一地,雷鸣见状飞步跑上前,一个扫堂腿,把李秀江扫倒在地。雷鸣骑在了李秀江的背上,敏捷地将其用手铐铐住。

就在雷鸣抓捕李秀江时,平时看似弱不禁风的广东仔刘思明,此刻也表现得特别麻利。几个回合就制伏了刘艮波,给他戴上了手铐。

商俊奎堵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有些得意。他没有想到,雷鸣也没有想到,抓捕会如此顺利。而且,没有遭到同伙的围攻。

然而,他们三人押着两个犯罪嫌疑人刚一出门,就见有一群陌生人围拢过来,而且越聚越多,不一会儿,路就被堵死了。

有人叫:“你们为啥随便抓人?”

还有人说:“这两个人是好人!”

又有人叫:“放了他们!”

一个嗓门更大了:“滚开!谁给你们的权力?让你们来这疙瘩抓人?”

虽然商俊奎也算是本地人,他也多少了解东北这片儿的习俗,但像今天这阵势,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形势异常严峻,弄不好这人今天带不走。

就在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爷。他指着商俊奎的鼻子:“我问你!你们是哪疙瘩的?怎么大白天说抓人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商俊奎见他那么大年纪,一定有很高的威望,也一定会支持他们的工作,于是连忙解释道:“大爷,我们是公安部的,他们是通缉的案犯。”

大爷把脸一变:“什么部不部的!我才不管!你们大白天来抓人就是不行!他们是好娃子!反了你们!”

几个年轻人趁势大叫:“来呀!把他们的车给砸了!”

十几个人一哄而上,三轮摩托车一下子就被掀翻了。

有人蹲下来,拔掉气门芯,摩托车的轮胎“嗤”的一声,气也被放光了。

这下坏了,真的走不成了。

那个线人目睹这一切,悄悄溜了出去,向华安区公安分局报告了情况。

李秀江趁势也大声狡辩:“老少爷们儿,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干哪!快把我们救出去呀!”

刘艮波也来了劲儿:“他们肯定抓错了!我们冤枉啊!”

商俊奎的气一下子冲到头顶,看来,不来真的是不行了。

商俊奎“噌”地从腰间拔出手枪,举起枪朝天“叭!叭!”连放了两枪。

商俊奎大声道:“我们是公安部派来的追捕组!奉命来抓罪犯!你们给我把路让开!否则,后果自负!”

顿时安静下来。

突然,人群中有个声音高叫:“别听他们扯淡!他们说是公安部的,让他们拿出证据来!要是拿不出,就别想把人带走!”

“对!说得对,他们是冒充的!”

人群又一次沸腾了。

任凭商俊奎、雷鸣他们怎么劝说、解释,也无济于事。

商俊奎他们把公安证件和通缉令全部拿出来在手里晃着,但是没有人去看。

包围的人群还在起哄,叫嚷着、推搡着。

商俊奎他们被包围了近三个小时,还是突不出重围。

天渐渐地黑了。

商俊奎心里非常清楚,此时,若不赶紧脱身,别说是两名罪犯带不走,就是他们三个的安全也难以保障。

因为,碾子山自古以来是土匪、盗贼的窝点,又地处偏远,用老百姓的话说,天高皇帝远,再加上一些人不明真相,还有一些人缺乏法制观念,特别是年轻人跟着一起哄,啥事儿都能做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

商俊奎心急如焚,汗水早已把他的两层衣服浸透。左胳膊上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像蜜蜂蛰了一样疼。

他咬着牙默默地忍受着。

枪就在手里,可是法不责众。更多的人是不明真相的群众,枪口不能对着这些群众。可是他们又不听劝解,实在让人无奈。

商俊奎手里的枪几次举起,又几次放下。

商俊奎明白,眼前最需要的不是枪,而是作为一名公安民警那份高度的克制力。

商俊奎的性格我了解,用他们东北话说,是个炮筒子脾气,点火儿就着。可面对着愚昧、跟着乱起哄的东北老乡,他除了着急,除了解释,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面前的这些黑压压的人群,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在心里咬着牙、攥着拳头,可又没办法宣泄,那个难受劲儿,就甭提了!

突然,警笛声由远而近地响起,起哄的人群有些慌乱。

警笛声越来越近。

围攻的人们开始逃离现场。

可以看见警灯闪烁,可以听见警笛更加刺耳。

好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几十名警察从车上冲下来。

人群完全溃散。

华安区公安分局领导带领几十名民警驱散人群,护送着商俊奎他们和两个人犯离开农贸市场。

商俊奎报告喜讯的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时,铃声一响,我的心狂跳起来。

那个时候,也许是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原因,对什么都极其敏感,声音、光线甚至对某种气味都会浮想联翩,将思绪延伸开去……

侦查破案是一门综合学科,它集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哲学、伦理学、逻辑学、犯罪学等多种学科于一体,甚至还包括文学,确切地说,是文学中的想象力。假如,当你赶到一个杀人现场时,面对血泊中的死者,除了痛恨犯罪分子的残忍外,接下来,就是对现场进行认真、反复的勘查、调查,研究犯罪现场的蛛丝马迹,进行分析、判断、推理。是仇杀?是情杀?还是图财害命?这时,就需要展开想象,充分的想象。

我想立刻知道抓捕的结果。

我的思想高度紧张,不仅仅是能不能抓到那些案犯,同时,让我更担心的是兄弟们的安全。你想,兄弟们都在前线,面对的是尖刀、枪口,甚至是死亡。

我的心整天都提在嗓子眼上,生怕有什么意外,生怕因自己的决策错误而导致不可想象的后果。

“5·10”专案组是个临时集体,他们来自不同的省份、地区和警种,几十号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秉性,都会集在我的手下,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该怎么去面对他们的家人以及上级领导?所以,那个时候,我变得有些神经质。

电话铃一响,有时候,我会像个皮球一样弹起;有时候,我会预测是谁打来的,是什么内容,是什么结果。

一听到商俊奎在电话里用那东北汉子的大嗓门吆喝道:“王科长!抓到了!抓到了!”我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才顿时放了下来。

我手里拿着话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好一会儿,我才问:“你们怎么样?”

商俊奎答:“很好!都很好,王科长。”

我又问:“两个都抓到了吗?”

商俊奎答:“都抓到了,两个都抓到了。”

我说:“好!干得好!一定要严密看管,防止逃跑、自杀、行凶。”

商俊奎说:“放心王科长,华安区公安分局来了一大帮子,我们准备马上就押往齐齐哈尔铁路审查站。”

我说:“兄弟们再辛苦一点儿,安排好以后,马上展开突击审讯,争取把口供拿下来!”

夜深人静,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分局审查站的铁窗内,刘艮波的眼里噙着泪水。他久久地站立在小小的铁窗前,一任中秋夜风吹拂着脸颊。他想起父母,想起老婆孩子,他们今晚的中秋节是怎么过的?吃月饼了吗?

刘艮波心里很明白,公安部的这个追捕组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因为这个案子闹大了。自那以后,他的心就没平静过,脑子里整天都是躲避、潜逃。他不能听见警笛响,不能看见穿警服的,也不敢从公安局或派出所门口经过。好像到处都是眼睛,个个都盯着自己,到处都是埋伏的警察。躲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躲过这一关?万一……

他恐慌至极。

他曾经去找过郑松华、丁东升他们。

但郑松华此时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丁东升告诉他,赶快逃跑,要尽可能跑远一点儿。

于是,他和李秀江商量,躲到深山里,躲到没人烟的地方,让警察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唉!真没想到,如果那场酒早点儿散场,这会儿差不多也进山了。

都怪那三个哥们儿,壮行酒喝得那么壮烈,告别酒喝得如此凄惨,好像从此不再见面。

果然,这顿真的喝成了断头酒,这一进来,哪有可能再出去。

刘艮波绝望地长叹一声:“唉……”

“哗啦”一声铁链响,刘艮波收回纷乱的思绪,向门口看去,牢房的门已被打开,下午抓他的一个公安在叫他的名字,让他出去。他木呆呆地走出了监室。

穿过一条黝黑的只有一盏昏黄顶灯的走廊,刘艮波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提审室。

一束强光刺得刘艮波一时没有适应过来,等他适应后,才看清对面桌子后边坐着的是那位高个头的、三十多岁的公安。下午抓他们那会儿,这个公安挺凶的,可这个时候,他好像很温和。

坐在对面的还有一个是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头儿,但身子骨挺硬朗。

刘艮波心里一阵阵发毛,他不知道提审过李秀江没有,更不知道那李秀江招了没有。

我自己该怎么说呢?

正当刘艮波在内心里嘀咕着该怎么办时,那老头儿冷不丁地发话了,就像头顶上响起一声炸雷:“刘艮波,你们下乘警的枪支,把乘警铐起来那个案子的同案犯还有谁?现在在什么地方?”

臧自恒的问话没有按部就班,他就像砍柴一样,上来就从中间砍了这么一斧子。

刘艮波心里没有准备,按照他的经验,肯定是先问自然情况,再问都干过什么、作过什么案子。抢乘警枪的案子是不是你参加了?你充当了什么角色?再步步深入。可是这老先生单刀直入,劈头来这么一下,只这一句不容置疑的提问,他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刘艮波来不及思考,顺嘴答道:“你们都知道。”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这么回答等于承认作了这个案件。这一下就把自己板上钉钉了。

臧自恒威严地说:“我们知道是我们知道,能不能老实交代,现在要看你的态度。”

刘艮波:“我说实话,保证有啥说啥。”

商俊奎接过话来:“那好,把你们作案的全部过程和参加作案的人如实地交代清楚。”

刘艮波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威武的刑警,深知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老实交代。

刘艮波低声开始交代:“3月中的时候,具体哪一天我也记不太清了,可能就是……20日左右,我和丁东升、李秀江、刘峰他们从郑州上了去长沙的火车。同时从别的车门上车的还有赵启发、郑松华、史长朋、吴明涛、李松林,我们一共是九个人。最后,大家都来到了10号车厢……因为掏响了,乘警过来抓我们,被我们围住了,下了他的枪,还把他铐在了茶几下……”

刘艮波一口气交代了全部作案经过。他所交代的犯罪事实与258次车组乘务员及乘警所提供的线索基本一致。

可以认定:“3·20”特大恶性案件确系碾子山郑松华等人所为。

把刘艮波押走,臧自恒、商俊奎抬腕一看手表,已是凌晨五时许。他俩走到院子中深深地吸了一口黎明的空气,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臧自恒对商俊奎说:“俊奎,可以向仲刚报告了。”

商俊奎笑着点点头,向办公室走去。

我接到初步审查结果的报告,感到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是我还不放心,因为只有刘艮波一个人的口供,还不能定案。我要求他们乘胜追击,再辛苦一下,力争再拿下李秀江的口供。

对李秀江的审查也很顺利,他交代:“3月20日左右,我和刘艮波、赵启发、郑松华、史长朋、吴明涛、李松林、丁东升、李秀江、刘峰一共是九个人,从郑州上了去长沙的火车,因为掏包的事冲突起来了,最后乘警被铐起来了,还把他的枪给夺过来了。”

当追问这些案犯的下落时,李秀江交代,其中一个案犯刘峰,“作完这个案之后,又因犯流氓罪被抓起来了,可能在齐齐哈尔富拉尔基劳教场服劳役。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追捕组立即与富拉尔基劳教场联系,证实了李秀江的交代是真实的,刘峰就是在富拉尔基劳教场服劳役。

经过协商,富拉尔基劳教场把正在服劳役的刘峰移交我追捕组。

提审刘峰,他对参与“3·20”案件作案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截至目前,“3·20”绑架乘警、抢劫枪支的特大暴力案件,已经抓获和到案三名作案分子,所交代犯罪事实比较吻合,可以宣布基本破获。

我把这个喜讯先后向各级领导汇报,一直汇报到铁道部公安局和公安部五局,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肯定和表扬。

铁道部公安局副局长邹景华批示:“干得好!‘3·20’案件的破获,标志着‘5·10’专案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向专案组的同志们表示祝贺!特给予表扬,待全案侦破后一并表彰奖励。希望同志们再接再厉!乘胜追击,力求全胜。”

公安部刑侦局打击流窜犯处处长陈家瑞给我来电话说:“仲刚,祝贺你们!不容易啊!这是个龙头案子,这个案子攻下来了,说明我们铁路公安很有战斗力!要一鼓作气,除恶务尽,一网打尽!”

河南省公安厅副厅长刘式浦批示:“铁路公安的同志们辛苦了!破获了‘3·20’案件,长了我人民警察的志气,灭了犯罪分子的威风。向同志们表示祝贺!要进一步扩大战果,一鼓作气,破获全案,把东北流窜犯的嚣张气焰彻底打下去!”

“3·20”绑架乘警、抢劫枪支案件的基本破获,让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领导的表扬和指示让我们备受鼓舞,也更加自信。

消息在郑州“5·10”专案组上下迅速传开,无论是在郑州,还是在外地的专案组成员,凡是听到这个喜讯的,无不欢欣鼓舞。半年多的辛苦、疲劳、忧虑一扫而光,压在大家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搬开。

我拿起电话,要求东北追捕组:马上把刘艮波、李秀江、刘峰押回郑州。东北追捕组奉命于9月20日把刘艮波、李秀江、刘峰押回郑州。

但是,东北的追捕不能停。因此,我又派出冯杰率领追捕组再上东北,与留守东北的商俊奎继续展开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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