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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与荒漠

来源:中国刑警 作者:米可

  我叫张宁,同事喊我外号叫科学家,这也是我第一个网名。

  如果可以时间回转,让我穿越回到高中时代,我会先把自己的网名改得时髦点儿,告诫那个沉溺于586电脑和DOS系统的小男孩:快高考了,你该好好看书了!

  说起来不怕笑话,时至今日,我还经常午夜惊醒,汗涔涔地问我老婆:我的高考练习册哪儿去了?我老婆对此早已习惯,嘟囔一句:张宁同学,你又穿越了?

  平复下心情,稳定下血压,我才意识到,找不到的不是高考练习册,而是破案的线索。

  是的,我是一名刑警,一名全国公安“百佳刑警”。但光鲜都是给别人看的,深埋内心的,还是高考考场上的那个后进生。

  好歹不要命地看了一个月的书,侥幸考上了郑州人民警察学校后,我又把学校那一套抛在脑后,用各种时兴的软件去折腾我的那台大屁股奔腾电脑。

  时间过得快,一晃眼又到了毕业季,我很倒霉催得赶上第一年警校生不包分配。要不参加统一的公务员社会招考当警察,要不直接去工地当保安。也不是说当保安不能对社会做贡献,只是我的爷爷是军人,上过战场打过仗;我的父亲是警察,抓过坏人破过大案;我也不能太掉价是吧?

  于是,又一场艰苦卓绝的突击复习应考。老天待我不薄,一分险胜,我以末位入围。

  这种60分万岁的感觉,是我老婆理解不了的。毕竟她可是总分第一。只是公务员招考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我们俩一同被分到了焦作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她是内勤,我是预审。

  从预审到情报信息

  恰巧,我的父亲也是一名老预审,还是专家级的。这本是一出父子传承的佳话,但在他那里,我看到的不是经验和宝藏,而是压力。

  我父亲取得的成就,实在是让我高山仰止。于是,我就动了其他脑筋。如果真是翻越不了父亲的山峰,那我能不能另辟蹊径,从边上绕过去呢?

  记得有一次,我参与一个盗窃摩托车团伙的审讯,连着在审讯室里熬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待到第二个午夜,笔下的那些字都变成了蓝色的蝌蚪,在我的眼前甩着尾巴,就要从卷宗纸上游走。我对身边的老爷子摆摆手:我要出去透口气。

  进到院子里,清冽的夜风吹散了眼前的幻影。凝望着高远的夜穹,我突然有了某种天启般的顿悟。

  那一晚上,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借助高科技飞到天上去。

  于是,在预审岗位上干了两年后,我申请调换了岗位。

  那段时间,支队领导要对全市刑侦数据汇总分析。说起来你或许不信,千禧年年初,由于没有统一的信息上报平台,全市一天乃至一周到底发了多少案件,案件是什么类别,打击破案又是什么情况,别说刑警支队领导,就是局长大人都不能及时地获取信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和父亲说:我的工作换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

  我又说:我调到情报信息部门。

  老爷子又哼了一声。

  我让他失望了吗?我不知道。老爷子干了一辈子预审,从不喜形于色,他可不会让我猜中他对我调换工作的态度。

  从事情报信息工作后,我本想着施展一下特长,用自学的Access和Oracle等编程软件搭建一个平台,把每一起刑事案件都录入平台的数据库内,实现办案民警对已录入案件的检索和相似案件的串并。

  想着还挺好的,是吧?

  可真正开工后,才发现理想是一个口子,现实却是一个黑洞。

  单就街面抢包案件来论:包是什么颜色的?是什么材质?是单肩包、双肩包还是手提包?一系列的子选项都要设计。

  而每一起案件都要从案情、现场、赃物、受害人、嫌疑人等各个方面进行细化、细化、再细化,相对应地,系统也就要从根到干再到枝叶,不断去再生长和再繁盛。

  平台开发那年,正好赶上“非典”。我索性就把自己隔离进了机房。

  每天面对前面一排排散着热气的服务器,又背靠着吹着冷气的柜式空调,在冰火两重的夹击下,我忘却了时间,且一度以为领导也把我给忘了。

  领导还真没忘了我。支队长让我去见见光,配合侦办一起敲诈勒索案。

  嫌疑人是一路通过不同的IC卡电话和受害人联系的,每次打电话的位置都在变。

  老师父看我蓬头垢面的,一副卧底相,就让我到嫌疑人可能出现的那几座IC卡电话亭去摸排蹲守。

  老师父说:小伙子,要有耐心!

  我是有耐心,但是我不想拖延时间,更何况空气中没准儿还有“非典”病毒呢。所以得靠我手中的秘密武器来速战速决。

  在开发刑侦综合信息系统时,我跑遍了全市IC卡电话亭,一部部地给办公室打电话,因此搜集了全市IC卡座机的号码和位置。

  我让案件内勤把嫌疑人拨打的IC卡电话号码提供给我,因此也就绘出了嫌疑人的活动轨迹,并预判了他下一个可能出现的IC卡电话亭。

  在那个预判的电话亭边上没等多久,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就贼头贼脑地出现了,他握着话筒开始说话。

  我走到他的身边,支棱起耳朵:花衬衫正在向受害人家属催钱呢。

  花衬衫挂了电话,回头看到了我。

  我冲他笑笑:跟我走吧!

  这个案件,极大地增强了支队领导对数据信息重要性的认识。在他们的支持下,2003年夏天,刑侦综合信息系统开发完成。

  本以为大功告成,没想到新的问题又来了。

  原来大家对于系统都很陌生,一起案件录入至少要半小时。遇到上了年纪的老民警,用“一指禅”来敲键盘,那更要一个多小时。因此,为了图省事,很多案件录入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偷了一辆自行车,也不写是弯梁还是横梁,也弄不清是26还是28,信息质量很差,很难服务实战。

  到各个县区培训了一圈,系统还是玩不转。实在没辙了,我只能来当那个恶人。

  我开始对刑侦情报信息开展质量检查:每一天、每一起刑事案件,每一个选项的填报内容,我都去查,然后发布整改通报,甚至是批评通报,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我一度认为,自己是焦作刑侦系统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回到家,我问我爸,问我老婆,有没有背地里说我坏话。

  他们都只是摇头不回答。

  一度,我也质疑自己,非要搞得这么令人讨厌干吗?

  但一个人沉下心来,我还是坚信,刑侦综合信息系统里的那些数据,一定能在实战中发挥巨大作用。

  就这样,和系统、和同事们死磕了一年多,机会来了。

  那是一起系列飞车抢夺金耳环的案件。呼地一下,脖颈一凉,半块耳朵便随着耳环到了抢匪的手里,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片。全市女同志们那段时间吓得出门都不敢戴首饰。

  我从刑侦综合系统里调出全部飞车抢夺案件进行串并,梳理其中的共同点:摩托车、五羊牌、弯梁;两人、黄头发、本地口音、20岁左右;辖区各菜市周边、早8点到10点作案……正是这些系统录入的特征,为嫌疑人刻画缩小了范围。

  大家很快便通过有针对性的蹲守,将两名犯罪嫌疑人抓了个现行。

  这起案件的破获,起到了示范效应。基层刑警队同事打电话来,不再是抱怨,而是请求我在案件串并上多提供帮助。

  回家吃饭时,我和老爷子说了通过串并信息破案的事。

  老爷子嗯了一声,没多表态。从哼到嗯,是个好迹象。

  平日里,我和父亲并不多说案件的事情。毕竟时代变化太快了,刑侦的那些手段也是日新月异,就像我父亲一度引以为傲的预审“三十六计”,我是一个也没学会;而我为开发软件所写的那些代码,对于他来说也无异于天书。

  唯一能把我和他牵在一起的,便是那些没有破获的陈年旧案。

  1992年,两个青海人到焦作中州机械厂买体校训练用的小口径步枪,枪买好后,雇了三个司机把枪运回当地。没承想,三个司机半路杀人越货,带着那批枪逃之夭夭。

  我父亲和战友们连续抓了其中两个,枪也全部追了回来,只剩下一个姓孙的逃犯,如石沉大海般没了影。直到老爷子退休,他都没有归案。

  我父亲嘴上没说,但我知道,这是他刑警生涯的一声叹息。

  到了2010年,各类人员和案件系统越来越成熟后,我捡起了这个积案。

  通过数据碰撞,还真把人的下落给摸了出来,然后和战友一起赶赴开封,把这个逃了快二十年的命案逃犯给抓了回来。

  又一次回家吃饭,我装作无意间地说出了刚抓回来的这个命案逃犯的名字。

  老爷子一愣,叹口气:跑了这么多年了!老爷子心里的那口气给叹舒坦了。

  于是我相信,他对我离开预审,选择情报信息这条路子算是给予了认可。

  从2003年的刑侦综合信息系统,到2008年打击刑事犯罪综合系统,再到2013年全省一体化警综系统,一直到2015年全国刑侦专业应用平台,我都主持或直接参与了系统的开发工作。

  同事们说我是刑侦里最懂情报信息的,又是情报信息里最懂刑侦的,把我说得像是脚踩两条船似的。但我知道,他们是夸我呢。

  而当全国刑警都在这些系统上侦查办案时,我又开始蠢蠢欲动,想到新的岗位去试一试身手。

  举头一丈有视频

  我在视频侦查大队的工作,要从一个卖水果的老王说起。

  老王不是本地人,他租住在城中村一个带院的小楼内。一楼是他的房间和放水果的仓库。女房东则住在二楼。也不知怎的,突然一个夏日夜晚,老王发了疯,闯到二楼的女房东房间,把人先奸后杀,然后消失不见了。

  一个星期后,有邻居大姐来串门,还没进院,鼻子里满满的全是恶臭。大姐进到一楼库房,虽然看到冒着酸味的腐烂水果,但嗅到的明明是臭鸡蛋的味道。就在这时,大姐脑袋一湿,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额头上。她伸手一摸,指尖上黏着的是红黑色的液体。大姐愣了一下,哇的一声,跑出院子开始狂呕。

  警察来了,从女房东的床箱内,发现了被捆绑着、淌着脓液的尸体。而仓皇出逃的老王则成了头号嫌疑人。

  但是问题来了,老王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仅有相邻的水果摊贩揣测:老王的口音大概属于豫东南那一片。

  老王经济条件一般,如果逃亡,首选火车出行。

  支队领导也注意到售票窗口装有视频监控。可当时火车站视频监控系统刚建好,还没交付使用,工作人员连监控的主机放哪儿都不知道,有没有录像还真是两说。

  办案民警联系到施工方,施工方打开机房,看着一排排没有屏幕的主机犯了傻——着实没用过啊!

  但这难不倒我啊,我可是在机房和系统死磕了好几年。

  我摸索了不到半小时,便将主机里的全部视频信息拷进了移动硬盘。一共120个G。然后关起门来连夜看,重点针对法医推测的女房东死亡时间往后看。

  看到后半夜时,一个贼头贼脑的身影让我一激灵。

  我赶忙组织见过老王的摊贩进行辨认。

  没错,就是他!

  由此,我确定了老王购票的目的地是商丘市。

  我和战友们直接杀到商丘火车站,从出站口的视频捕捉到了老王的身影,一路追踪到了长途客运站,又从那里的视频里看到老王登上了一班开往鹿邑县的长途车。我们又马不停蹄赶到鹿邑县,然后到镇,再到村。

  虽然只是一些碎片化的视频剪影,但正是这些剪影,把老王的逃亡范围越缩越小,并最终在当地派出所配合下,把这个卖水果的老王逮了回来。

  这个案件,是焦作视频追踪破获的第一案。

  领导尝到甜头了,就派我到长沙跟班学习视频侦查技战法。

  一周后,学成归来,前脚刚下车,支队领导便问我:吃了没?

  我以为他要到饭店给我接风。

  没想到,却被他拉到一个废品收购点——另一起命案现场!

  死者是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儿。脑袋生生被裁纸刀割掉了一半,耷拉在肩膀上,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甚是恐怖。衣柜、抽屉有被翻动迹象,少量现金被盗。门锁和窗户却完好无损。

  从现场脚印判定作案人员为一人。有指纹,但没有比中前科人员。周边有群众听到一声尖叫,却窝在被窝里没起来。

  就这么多信息。

  虽然跟班学习时,我就有点儿头昏脑涨,全身还不舒服,但案情紧急,我只得擤着鼻涕,调取了周边监控。

  死者的废品收购点位于视频盲区,不能看到人员出入情况。我扩大搜索范围,在案发午夜,也就是那声尖叫发出前的二十分钟,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如一个鬼一样,从视频的远端拐过墙角,朝着废品收购点的方向,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是那个“鬼”吗?他和死者有关联吗?他又会去哪里呢?

  我扩大该处监控的搜索时间。在案发前一天的中午,同样在墙角处,我看到一个少年拎着麻袋跟在老头儿身后,向废品收购点的方向走去。

  那个少年是谁?他会是那个“鬼”吗?

  我注意到,少年穿着当地的校服裤子。裤筒侧面有一条白色裤缝。而那个“鬼”穿着的裤子侧面也有一条发光的线。我找到了同款校服,让同事在夜里穿着做了个实验。果然,白天里的裤缝在夜光下起了反光的效果。

  是他!

  确定这个“鬼”有重大作案嫌疑后,我开始回溯他的轨迹。

  很快,我追到了一家网吧。

  可调取了网吧内监控后,我目瞪口呆了。

  原来在案发前,正有一拨学生在网吧上网,每个人都穿着那种带反光裤缝的校服。

  我在心中暗想:难道老天是在和我玩一局“找不同”的游戏吗?

  我开始沉下心来,对每一个嫌疑人进行背景分析,然后梳理出一个可疑目标:独自行动、上网欠费、有小偷小摸习性。

  我调取了他离开网吧的时间,然后比对他出现在废品收购点的时间,算出了他走到现场的时间:两分钟!

  八百多米的距离走了两分钟?不可能!

  难道不是他?或者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时候,我的感冒已经严重到全身打晃的程度。

  但我还是强撑着检查了每一条线索,终于发现在调取网吧视频时居然没有和北京时间校准:网吧的监控比北京时间整整快了九分钟。也就是说,嫌疑人实际到达现场用了十一分钟。

  同事们根据网吧登记的嫌疑人信息,很快将凶手抓捕归案。

  我则被直接送进了医院。又一次,我被隔离了。

  那是在2010年,全世界刚学会一个单词的缩写——H1N1,翻译成中文,就是甲型流感。虽然没有“非典”那么凶险,但严重时也是能要人命的。更要命的是,没两天,我老婆居然也被送进病房,和我一起隔离起来了。

  我嘴上说着:还是老婆亲,有难都和我一起当。但我心里那个难受啊。关上灯,背过身,我咬着枕头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老婆倒是安慰我: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以特有的方式眷顾我们,让我们能有多一点的时间相聚。放心吧,我们都会没事的。

  如今,我对老婆的那句话做了扩展:举头三尺有神明,举头一丈有视频。

  是的,人作恶,不仅天在看,那些视频侦查的刑警们也都在看。

  合成作战

  2016年,我的新使命来了——合成作战!

  什么叫合成作战?就是把最尖端的技术、最优秀的人才集中起来办公。在当时,合成作战还是个新课题,就像咱国家在探索组装大飞机一样。我相信,只要能把个人的能力都发挥好,把每个软硬件都磨合好,就能起到1+1远大于2的效果。

  就在此时,辖区突然发生一起入室盗窃案。损失的价值不算大,五万元。

  通过视频对作案车辆丰田皇冠的跟踪,我找到了这伙贼最后消失的区域——J省Y市。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因为我知道,老对手再次现身了!

  时间往回拨两年,2013年。辖区内一个小区同样在白天发生系列入室盗窃案。一伙贼开着宝马进入小区,一人望风,三人盗窃。分头行动,不到半小时就连偷五家。正要收手,被巡逻的民警拦下,刚要盘查,这伙贼居然开车冲撞警车,夺路而逃。市局即刻组织人员追捕,无奈对方开的是宝马车,性能优越,一溜烟儿就没影了。当年我还在视频侦查大队工作,从视频一路追踪,眼见着宝马车下了高速,进入省道,又拐进县道,最后消失在J省Y市的某个地方。

  再审视现在的这起案件,实在有太多的相同点:Y市籍、白天作案、团伙行窃、技术开锁、租用豪车、套牌上路、高速和普通公路频繁切换……我以这些关键词进行搜索,在全国范围内串并了不少此类案件,有的地区损失惨重。

  我明白,盯上这伙贼的,肯定不只我们焦作刑侦一家。要想拔得头筹,还必须行动迅速。

  我和弟兄们迅速赶赴江西宜春,准备在当地开展排查工作。

  宜春当地的刑侦战友告诉我们:这伙贼属于家族式盗窃,技术只在师徒间传授,且经常请有入室盗窃犯罪的前科人员,甚至是律师来讲解业务和法律知识。徒弟出师前,必须经过师父的考核,包括开锁技术、寻找赃物技巧、反侦查手段以及对抗审讯策略。

  就拿开锁技术来说,一把普通的防盗门锁必须在十秒内打开。时间超一秒都算不合格。

  这伙人原先只在江、浙、沪地区盗窃,通过多年和警方的较量,积累了大量实战经验,现在转而开始在全国流窜。

  正在我们为对方的介绍感慨不止时,一队同样抄着河南口音的警察进来了。

  我在旁边不作声,只听他们自我介绍是G市警方,也是为了这个盗窃团伙而来。

  Y市的兄弟乐了,说:巧了,这是焦作警方,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可以联起手来破案。

  G市专案组的头儿一愣,才慢慢伸出手,我也假情假意地握了握。但双方的眼神却在明白无误地说:合作?那是不可能的,只有舀到碗里的才是菜。

  按照当地警方提供的信息,我们开始对Y市租车行进行暗中走访。

  我们相信,由于此次盗窃团伙使用的车辆为丰田锐志,总体市场的保有率不高,应该很容易查得到。

  跑了几家后,一个小插曲发生了。

  我发现有辆雪佛兰一直跟踪我们。不远不近,却始终甩不掉。也不怪,我们的河南牌照的确很扎眼。

  我就让弟兄们偷偷搭出租车继续走访,而我则继续开着车带那辆雪佛兰兜圈圈。等到弟兄们查清出租锐志车的车行后,我才把车停到路边,下车进到一家小吃店点了碗面,磨洋工般地细嚼慢咽。

  一直到不耐烦的雪佛兰车主下车来查探,被我调拨回来的弟兄们抓了个正着,在其后备箱里还搜出来几十张假牌照。

  我们连人带车送到了当地刑警支队。

  一查,这小子不仅没有案底,当地刑侦对他也不掌握。他们分析,这是当地盗窃团伙放出的眼线,目的就是搜集都有哪些地区的警方来查案子。好家伙,我们倒是被别人给盯上了!

  不过,这只是个插曲,我们可不能被这个小喽啰给带跑偏了。锐志车才是重点。

  我来到那家租车行,把锐志车照片调出来,与案发视频监控截图进行比对。保险标签张贴的位置、雨眉安装的形状、牌照框的金属镶边,这一切都能对得上。

  没错,就它了!

  租车行老板把租车人的身份证和驾驶证复印件拿出来时,我并没抱太大希望,嫌疑人是肯定不会用真实身份登记租车的。

  果不其然,系统一查,全套的假身份。

  我寄希望的,是车辆的GPS信息。按理说,为了保证车辆安全,租车行都会在车上安装实时定位装置。

  但当老板从后台登录定位系统后,大家才发现,该辆车的定位,从一周前就已是离线状态。也就是说,嫌疑人租过车后,第一时间把车辆的定位装置给拆了。

  确定不了嫌疑人,落地不了嫌疑车。按理说,这条线索应该就算断了。

  但我总觉得这种价位的车,应该有双重保险才是。

  回到住处后,我对皇冠车的硬件配置进行了彻底研究。这一查,还真发现了端倪。原来这种车型,本身还有个内置定位装置。而数据的信息全部存储在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

  好,飞深圳。

  我们找到了那家科技公司的技术员,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对破案非常感兴趣。小胖子告诉我,这种内置的定位装置每天只在19点发送一次位置信息,比新闻联播还要准时。

  我要小胖子查一下先前几日的车辆轨迹。

  小胖子登录系统后,便看到:保定、石家庄、晋中……一天一个城市。

  正查着,系统突然提示有其他人登录。

  小胖子抬头望向他们主任办公室,说:领导好像上线了,把我给挤下来了。

  我顺着小胖子的目光望去,心中涌起一番他乡遇债主的感觉——G市专案组的那几个刑警也正在那儿查着呢。

  小胖子人不错,就是有些贪吃。身边的垃圾桶里是各种各样的零食包装。

  我到超市给小胖子买了两大包零食,嘱咐他一定要及时把最新的位置信息通报给我,然后就带着弟兄们回到飞机场。

  但是下一步去哪儿呢?一时间大家也没了主意。

  我打开手机地图,把盗窃团伙近几日的位置信息做了标记,然后让大家一起推断。结果大家都认为,盗窃团伙今晚极有可能会落脚在郑州。

  好,飞郑州!

  落地时是晚上,新闻联播刚开始放前奏,小胖子就把定位信息发了过来。嫌疑车辆果然在郑州。

  我们立即赶到车辆可能出现的地方进行搜寻。找了一个多小时没见影。

  难道嫌疑人已经开车走了?

  正犹豫着,一个小兄弟打来电话。原来他憋了泡尿,正想找个背阴的巷子解决时,一低头,那辆锐志车就在他脚边上。

  人员迅速收拢,朝嫌疑车辆围了上去。巷子不宽,车里没人。

  我刚调集两辆车,堵在嫌疑车辆的前后,G市牌照的车辆就一头一个,把整个巷子都给封锁了。看来G市警方也得到了嫌疑车辆的位置信息。

  按常理说,这种局面下,我们和G市警方都要守株待兔,只等嫌疑人出现。但之前我说过,我可不是那种喜欢蹲守的人,我更偏爱主动出击。

  我在现场留了两个人,其他人各自突围,然后到附近的一家桑拿浴会合。

  是的,桑拿浴!

  这伙贼外出盗窃,从来不住宾馆,只选择那种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桑拿浴过夜。

  我找到桑拿浴经理,一个东北大汉,说明来意后,东北大汉非常配合。

  他帮我调取了当晚进入桑拿浴的视频。快进了不到一个小时,我按下了暂停键。四个小伙子走到了前台,取了衣柜的钥匙。

  我请东北大汉把那四个人存在大堂的鞋子取来。鞋面、鞋底都拍了照,第一时间发回到焦作刑侦技术部门。

  很快,技术民警就做了反馈:其中三人在作案现场留下的脚印和这三双鞋鞋底的花纹吻合。

  没错,就是他们了。

  我当场就把四双鞋子给收缴了。手下的小弟兄有些疑惑。

  我告诉他们:这可是证据啊!万一人被G市警方抓了,他们还得向咱们讨要鞋子不是?

  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我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毕竟只是知道衣柜号码,嫌疑人究竟在哪儿还不清楚。

  更何况,锐志车边留守的弟兄已经告诉我:G市警方也朝桑拿浴方向来了。

  我让弟兄们全部换上桑拿浴的马褂裤头,再把头发全部打湿,然后分头到桑拿浴里确定四名嫌疑人的位置。

  很快,三个小组就反馈信息:两个嫌疑人在按摩,一个嫌疑人在汗蒸。而最后那个嫌疑人,正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案板上由师傅给他搓澡。

  开始抓捕!

  我来到搓澡师傅身边,亮了警官证。

  师傅知趣地闪到一边。

  嫌疑人翻身,刚冒出一句Y市方言,我们就把他反手给上了手铐。

  其他三组的行动也很顺利。此时,G市警方已经进入桑拿浴的大堂。从前门走,同行相见,难免有些尴尬。

  我就让东北大汉领着我们从员工通道撤退。刚从后门出来,就看见焦作赶来增援的警车已经停在了外面。

  把人分别押上四辆警车后,我对东北大汉表示了感谢,顺便请他再帮我办一件事:代我向G市的同行们道个歉,并把我的姓名和电话转交给他们,让他们给我打电话,我来请他们喝酒。

  猫鼠游戏

  把嫌疑人送走后,我的心情轻松下来。这一路Y市、深圳、郑州的,好不容易喘口气,带几个大老爷们儿浪漫浪漫,逛一逛省城的夜景。

  看到路边有星巴克咖啡店,我就招呼着大家进去尝尝鲜。小城市人,还真没喝过那玩意儿。结果咖啡还没喝进嘴,我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还是背我去医院的小郑告诉我的。

  他的体重一百二十斤,我的体重一百八十斤,但他硬生生地把我背进了医院的急救室。一番检查下来,心血管和脑血管都没爆掉,但高压220,低压160,只能慢慢往下降。

  医生告诉我,什么都不要想,就在那儿好好躺着。

  但即便是面对急诊室雪一样的白墙,我还是不能为自己的思绪踩刹车。想刹也刹不住啊!

  我开始想我这十九年的刑侦工作。从搭建刑侦综合系统,到试水视频侦查,再到参与合成作战。每一次进入一个新领域,我都像一个闯进荒漠的独行侠,拼了命地折腾,希望能为这个新领域折腾出一片绿洲。

  现在不管怎么说,我也算一个老警了,也开始带徒弟,也开始指挥行动了。

  我拉着那帮小弟兄们,一起走进了无人涉足的荒漠。

  慢慢地,行走在荒原上的已经不止我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操着家伙,连狮子看着都会躲得远远的。我们组队往绿洲进发,如果能到达目的地最好,如果没有,我们就坐地生根,让自己成为那片绿洲。

  想到这里,我的思绪终于缓缓降下了速度,而心里还真就像绿洲一样,开始泛起了绿色……

  从郑州回来,我开始注重对队伍的训练,注重对80后、90后刑警能力的培养。

  只要工作不忙,下班吃过晚饭后,我就戴上一顶帽子,开始出去溜达。

  逛公园,进商场,看会儿大妈们跳广场舞,然后搭出租或骑单车,“流窜”到某个居民小区,脱掉帽子,换一件外套,再偷偷从某一个侧门出来,像一个贼一样,注意掩饰自己的行踪。

  然后,我让合成作战室的小伙子们通过视频侦查,来绘出我这一个小时的活动轨迹。

  这是一出很有趣的猫鼠游戏。

  小伙子们起初平均要耗费七个小时,才能把我的活动轨迹全部画出来。

  但慢慢地,他们开始提速。

  当然,我也不甘示弱。我设计新的“潜逃”路线,买新的帽子和外套,甚至找体型和我相近的同事玩暗度陈仓。

  但那群小伙子们总是能以越来越短的时间锁定我的行踪。最新纪录时效比,已经达到了1∶4。

  我很开心,因为我知道,这缩短的三个小时,就是宝贵的破案时间。

  除了技能训练,我还鼓励大家加强体育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开始跑步,体重已经从先前的一百八十斤降到了现在的一百六十斤。而在郑州背着我去医院的小郑则在拼命练臂力。大概是上次背我去医院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当然焦作还有一绝,那便是太极拳。咱们合成作战室几乎每人都能完整地打上一套。太极拳是一个需要极高专注力的运动。只有专注,才能放松,才会不至于轻易犯错误。

  这和侦查破案是一个道理,环环相扣,精确地做好每一步侦查工作,进而发现案件的答案。

  慢慢地,合成作战室的小伙子们能独当一面了。

  去年发了一起命案,凶手扔掉全部通信工具和身份证件,一路只靠步行、搭便车的方式开始逃亡生涯。小郑带了一组人开始沿途追踪,从郑州到信阳,再到广西柳州,然后是广东珠海,又向内地折返。和凶手一样,小郑这一组人在外面飘了几个月。当最终在武汉一处建筑工地将嫌疑人抓获归案时,我相信,这一切的艰辛,都已经融为了小郑他们破案成功的喜悦的一部分。

  如今,焦作市的刑事发案率逐年降低,恶性案件更是不及十年前的十分之一。我们合成作战室的成员,明显有了一种虽然环境越来越舒适,内心却越来越饥饿的感觉。

  耳畔传来《橄榄树》的旋律,我知道,当这片绿洲已经初具规模时,我也到了即将踏足新的荒漠的时候了。但这次不会是我一个人踽踽前行,我将和我的刑警兄弟们一道奋勇向前,只为心中那一抹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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