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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硬汉赵志军

来源:中国刑警 作者:张蓉

  瞧这俩师父

  两只鞋子轮番脱下来全都在墙上磕过了,那帮家伙还是没跟上来。赵志军犹豫了,这扇门,进还是不进?

  进,生地方,只身一人,如果露出破绽,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进,必然会惊动那些人,跟了这么久的案子肯定泡汤,又怎能甘心。

  赵志军是甘肃省兰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十大队大队长,故事发生的时候他刚当警察没几年,也就20几岁。那时黄金不允许私下买卖。他此刻的角色是黄金贩子,和他接头的老板有金条要出手,扁头只是个牵线搭桥的马仔。两个人约好了在中央广场西头那块长风电器广告牌下见面,然后扁头把他带到老板那里,货色和价钱他自己和老板谈。

  那帮家伙稀稀拉拉、不远不近地跟着做策应——当然也只能稀稀拉拉、不远不近,原因你懂的。

  一个转弯刚转进一条小胡同,扁头又马上一个闪身打开紧挨着胡同口的一扇小门。

  这门开得极隐蔽,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那帮家伙没跟上来,怎么办?

  赵志军心生一计,虽说鞋子没绑带子是个小小的遗憾,但鞋里可以进沙子呀。于是,他站在门外,一手扶墙,一个金鸡独立,磕掉左脚鞋子里“莫须有”的沙子,穿上,眼睛一扫,人还是没跟上来;又一手扶墙,再一个金鸡独立,磕掉右脚鞋子里同样“莫须有”的沙子,穿上,再一扫,仍然没跟上来。

  扁头在前面叫,磨蹭啥哩?快点儿进。

  赵志军说,好,马上,这鞋真讨厌,爱灌沙子……末了,他扶着墙,两只脚交替跺了跺,再朝着胡同口看了最后一眼。

  他痛苦地发现,那些望眼欲穿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于是牙一咬,跟了进去。

  扁头在他身后仔细关好门,让他在关门的时候做手脚的想法瞬间灰飞烟灭。师父说,到了陌生的地方,先要观察地形。孤身一人,更加必要。

  刚进门是一间黑屋子,没有窗户,一扇门通往内室,扁头招呼他进去。里面一间房子,还有个门,通往更里面,有窗户,窗户外面是块空地,停着几辆车。

  不怕,有车就有进出口。赵志军心稍微定了一点儿。

  这个时候,第三进的那扇门开了,出来一个穿唐装的男子,一身精肉,肩头和上臂的地方鼓鼓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这人伸出手,要和他握,赵志军坦然地握了上去,那手的力道和他想象的一样。他庆幸已经做了六七年警察的自己,手心再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都是汗——之前一次,和他接头的一个假币贩子,在和他握手后,绝口不再提假币生意的事情,更不再和他见面,赵志军知道是手心里紧张出来的汗出卖了他。

  握完手,唐装男子转身进到第三进的那扇门里面。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他拿出几块样品,摊在窗前的桌子上给他看。

  赵志军嘴里挑剔着金子的成色,眼睛的余光却发现空地上出现了几个身影,仔细一看,不是那几个磨磨蹭蹭的家伙是谁?只见他们举着枪,相互掩护着四处搜寻,显然以为他发生了危险,在找他。

  赵志军心里一惊,赶快转了个身,背靠窗子站着。当警察头些年,他还没瘦下来,人也长得喜相,大家都叫他胖娃娃,所以这样一个身材站在那里,当个浮云遮个望眼什么的绰绰有余。

  遮住唐装男子的视线后,他说,老板,你看你这金子,成色都不够。

  唐装男子说,我不敢说有999,最少有996。

  赵志军说,我看最多有90,而且你看这块和这块,一个金黄,一个屁黄,颜色咋差这么大?

  唐装男子说,这个是手工提炼的,肯定有些小差别,我说的是最少996,金黄的这块999只高不低,你看不上货就算了。说着要收拾金块。

  赵志军扫了一眼,扁头在外面黑屋子坐着抽烟,暂时没有凑过来的迹象。说什么也不能让唐装男子抬头,于是他继续缠着他说,手工做的,这我知道,有差别你也承认,你看能不能这样,再拿点儿货出来,我再看看?

  唐装男子说,都差不多这个货色,看不上就算了,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买卖不成仁义在。

  赵志军说,人常说,东挑西拣的才是真买主,这么一大笔生意,老板你总得让我挑拣挑拣吧?

  唐装男子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转身再次进了内屋。

  趁着这个时间,赵志军装作吐痰,啪的一声打开窗子,捏着嗓子咳嗽一声,啪的吐了一口痰,又啪的一声把窗子关了。他指望这几声能把外面那些家伙吸引到这方向来。

  谁知那些笨蛋根本没朝这个方向看。唉,啥一样的队友啊。

  这个时候,他听到唐装男子的脚步声,赶紧转过身,胖身子继续挡在窗前。

  幸好唐装男子没往窗子那个方向看,他不易觉察地轻舒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和他纠缠。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扁头凑了过来,也许是从赵志军的肩头缺口看到外面的,他大叫,外面有人,还拿着枪!然后把头转向赵志军,逼视着他问,警察是你给招来的吧?

  赵志军眼皮一翻,无辜地说,我招来的?你们招来的吧?我第一次到这儿,你们在这儿时间长了,肯定有啥事惹上警察了,摊子你们自己收拾,我得走了。

  唐装男子比较镇定,二话不说,哗地一下拉上窗帘,整个屋子立刻黑了——赵志军后来知道,就是这个动作,让队友们看到了异常。

  唐装男子趁黑收拾金块,金块在碰撞中发出生脆的响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很响的砸门声。

  赵志军心里一喜,这帮家伙,总算还没笨到祁连山山顶上。但门一时砸不开,他想趁黑去开门,来个里应外合,谁知走到半道上,门“哗啦”一声连框子一起倒下来,他赶紧抱头蹲在地上……

  赵志军前后跟过两个师父。

  第一个师父,标准一个女汉子、大姐大,常常半夜弄完案子,谁送她都不要,说你们少废话,快点儿睡,到天亮还能睡上三四个小时。那个时候没有私家车,也舍不得打出租车,她一个人穿高跟鞋噔噔噔走回家。

  她家离队里远倒不远,但地名听起来怪吓人的,叫华林山,就跟北京的八宝山、上海的龙华、西安的三兆差不多。传说有出租车司机夜里到这个地方送客,收到客人给的车钱,回到家一看,居然是冥币。

  可师父她却天不怕地不怕,夜路走了不知道多少回。

  有一次赵志军跟她到一家戏园子找个嫌疑人,那个人是唱秦腔的。他们到的时候,《杜十娘》正热热闹闹地唱着,师父问戏园子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指着台上一个英俊小生说就是这人。

  赵志军从小在兰州长大,跟父母看过很多秦腔,一看就懂,这家伙演的是那个庸懦自私、放荡薄情的李甲,扮相、唱腔真心不错。他心想,师父总归会等人家这出戏唱完,再带他去后台抓人。谁料到没过几分钟,师父招呼都不招呼一声,突然直接几步一个起跳,一双高跟鞋利利落落跨到台上,把人家杜十娘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给抓了,招来台下一片惊呼。

  赵志军开始只道师父是出风头,他这个想法当然逃不过师父的眼睛。果然收工的路上她问他,你注意到咱说话时边上有个人吗,那个脖子上挂个篮子卖瓜子、香烟的?

  他想了想说,有印象。

  师父又问,那你注意到这人的行为轨迹了吗?

  他说,哎哟,还真没注意。

  师父再问,那你有没有发觉李甲的眼神有问题?

  他还是摇摇头。

  师父白了他一眼,怒其不争的样子:这都没看见,还能当个好警察?卖瓜子的人在边上,听完咱的问话马上顺着边儿直接去了后台,然后那个李甲的眼神就不对了,根本不在戏里,嘴里的唱词没错,但眼睛滴溜溜四处看。等这折戏唱完,人早就跑了,还能乖乖等着咱去后台抓?

  师父这几句话,听得赵志军目瞪口呆。

  他心想,难怪好多案子连支队长都要征求她的意见。

  不过,等若干年后,师父这个待遇也轮到了他。每次研究案子,大领导都要点他的名,赵志军,这个案子你还有啥意见?

  第二个师父是男的,这师父也了得。

  有一年春节刚过,发生了碎尸案。那时候电视里正放《射雕英雄传》。有一天一早,一个小孩子给他妈说,他发现了梅超风的练功场。他妈说,你胡说。小孩子言之凿凿。他妈跟过去一看,妈呀,真的有两颗人头。

  赵志军当时在一队,专门管凶杀案子。专案组派给他的任务是跟着师父找尸块。

  这天,师徒二人找到兰化厂旁边一条小路上,路边有间废弃的卖牛肉面的土坯房。进门一看,灶台塌了,再进去,是一间住人的房子,盘了个炕,也塌了,上面苫一片烂草席。

  两个人绕到土坯房后面。有个化粪池,池子是干的,底上有条死了多日的狗,狗边上扔了一团报纸。

  不等师父说话,赵志军跳下去,蹲在坑底仔细看,死狗被粪坑里残存的粪液冻得粘在坑底上,狗毛上有血,已经发黑,报纸上也有陈旧的血迹。

  他仰头看师父,师父叫他把报纸递上来。

  他说,明显是擦狗血的报纸,没啥用处。

  师父说,想当然了吧,你怎见得报纸上是狗的血?你怎见得没有用处?

  两句话问得他哑了口,于是乖乖把报纸递给师父。

  接着,师父又带着他进了一趟土坯房。你猜怎么着?师父左看右看,再次走进里面那间住人的房子,掀开炕席,只见塌了的炕洞里,赫然几块尸块,用胶带缠在一起。

  鉴定下来,和前面发现的人头正正好能对上,而破报纸上的血也正正好是被害人的。这还不算,破报纸边角上还写着一串数字,这串数字是个股票账户,其主人,查到最后,就是杀人碎尸的主要嫌疑人。

  有这两个师父垫底,赵志军不知道少走了多少弯路。

  满身泥污的证婚人

  有一阵子兰州偷车贼特别多,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要丢七八辆车。赵志军被抽到专项行动组,跟盗贼一样,也昼伏夜出。

  他们在出兰州城的七道梁那个地方设了四道防线。第一道有民警举停车指示牌检查。好人开的车肯定停,真正偷车的那些家伙一般是不会停的,直接冲卡。遇到这个情况,电台里会马上呼叫。于是第二道有两个措施,一是设置阻车钉,二是用防暴枪阻击。偷来的车被阻车钉扎了,或者被防暴枪吓到了,这个时候停的比较多。也有心存侥幸的,这样一来,第三道防线便开始发挥作用,就是开车追。追的时候,你还得考虑嫌疑人的安全,所以尽量把车子迂回逼停。但也有不要命的,于是第四道便是防暴车阻拦,防暴车身量大,横着一停,基本你偷车贼就无路可走了。

  因为手脚快、枪法好,赵志军被安排在第二道防线。他的任务是一旦电台里呼叫,有人冲卡,车是什么颜色什么车型,他马上刷地一下把阻车钉拉好;然后趴在路边,端好防暴枪,张开网,只等着嫌疑车子开过来。

  赵志军好琢磨。他发现,把阻车钉的拉绳放在后备厢上面最顺手,拉开阻车钉用的时间也最短——他们每一道防线之间,间隔一公里,车子开过来也就几十秒时间,得用最快速度设好防线,同时又不能伤到无辜。如果停下来,好,上去盘查。如果不停,再嘣地一枪,又是火光,又是炸裂的声响,震慑的作用不小的。

  一次,国庆节前的一天,他们上任务。先是抓了两个抢便利店的小青年。已经后半夜了,这两个家伙合开一辆摩托车,见有警察检查,不敢停车,直接闯了过去。到了赵志军的第二道防线这里,阻车钉直接把他们给阻了下来,一查,车倒是他们自己的,只是从两个人身上搜出来一沓一沓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的票子。

  正常人哪有这样装钱的?这钱肯定不对。正要继续查,前方电台又呼叫,一辆白色帕杰罗冲卡,前排坐了两个青年男子。

  赵志军指着两个小青年,叫他们乖乖等在边上,唰地一下把阻车钉拉好——摩托车停下来以后,阻车钉他得收回去,不能妨碍正常车辆通行;接着,瞬间他又唰地一下趴在路边准备射击。

  被阻车钉扎过,被防暴枪打过,帕杰罗还是不停,继续冲。正在这时,对面来了一辆集卡,司机看到又是追,又是枪响,吓得赶紧打方向。结果,车子一横,刚好做了路障。

  白色帕杰罗一看这阵势,刺啦一声把车子停下,两个人一左一右拉开车门顺着沟滑了下去。对付警察,他们显然经验丰富,二人并不一起跑,而是兵分两路,叫你们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兰州的地形大家可能知道一点儿,黄河穿城而过,沟壑纵横,很多路都是一边山一边沟。这种地形,藏身容易找出来难。沟的坡面上,常常有放羊的人挖的或者雨水冲刷形成的猫耳洞,加上刚过了夏天,草木正茂盛,人顺着沟往下一滑,天黑,加上树丛和猫耳洞的掩护,转眼就不见了。

  虽说警用手电筒还算强大,但也只能一片一片扫。

  很快,赵志军一身新西装就溅满了泥,脚上的新皮鞋也进了水,加上底子上粘着泥,走起路来重得拔不起来,还扑哧扑哧响——不是赵志军烧包,爱穿新衣服,也不是他准备不充分,这里面其实另有原因。

  他本来准备加完班,在国庆节这天中午直接去参加个婚礼,给一对年轻人当证婚人。他也知道一旦上任务就没个准,所以上岗前犹豫着要不要把第二天的行头穿好。老婆建议他穿上,省得回家换,来不及。那个时候,老婆刚怀孕,自己不仅没时间陪人家产检,还因为晚上一直要出来设卡,甚至一连几天连面都见不上,心里有愧,所以老婆大人的话还是尽量听,于是上上下下都穿好了。

  就这样,鞋底下扑哧扑哧在响,手电筒明明暗暗在照,肚子里面咕噜咕噜在叫,这还不算,突然一脚踩空,他半个身子陷进了一个坑,脚一用力,反倒陷得更深。

  他心一沉,可能是烂泥坑。这种坑,你越用力,吸力越大,人陷得越深,就跟《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电影里演的一样。队友拉他,根本拉不出来。

  队友想了个办法,找来一段粗的树干,递给他。

  他扶着树干,趁着劲儿,慢慢将脚一点儿一点儿往出拔。队友则一点儿一点儿拉他。终于,一双脚离开了烂泥坑……此刻,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啁啁啾啾唱歌了,仿佛在祝贺他成功脱险。

  继续找人。

  这时,电台里传来一阵欢呼的声音,原来另外一路那个人已经抓到了。这家伙不怕扎,居然躲在一丛酸枣树底下。

  人家人已经抓到了,赵志军心里更急。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视线也好了很多。突然,他在泥地上发现一行脚印,指给队友看。

  几个人顺着脚印走,走进一个猫耳洞,一看,真躺着个人。几个人大喜,再仔细一看,却是个放羊老汉,正咬牙流口水,睡得正酣。叫醒来,老汉说半夜听见有人跑过去。他知道,走进去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能睡人的猫耳洞。

  老汉自告奋勇当向导。他们跟着,一路走,一路找,直到中午时分,果真在一个相当隐蔽的猫耳洞里把另外一个家伙抓到了。

  一看时间来得及,赵志军的性格是答应人家的事情总要想办法做到,于是赶紧开车飞到饭店。婚礼进行曲已经在放了,他只顾洗个手洗把脸,马上奔到台子上。

  聚光灯下见他满身满脚泥污,全场响起了掌声和尖叫声。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感动。他在为一对新人天长地久的婚姻证婚,也在人群中找那个和他约定要天长地久的人。

  终于,赵志军遇到了她的目光,有点儿责备,有点儿骄傲,又有点儿心疼。他知道,嫁给自己,这个女人受过太多的委屈……所以,前面的历险,一定不能让她知道,这一身泥,只当是不小心摔倒粘上的。

  匪夷所思的案中案

  有人说,做警察,总能在不期然间与人性之恶相遇,利己、贪婪、狡诈、凶残,甚至毫无羞耻心。但是赵志军知道,一个好警察,在看透了人性之恶后,依然必须心怀悲悯。

  十几年前的一个案子,受害人是个老太太,她来报案说,有人冒充检察院的人,骗了她五十万。老太太是四川人,在兰州很多年了,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强干的人。她买了一套二手房,房东是个30来岁的女的,兰州本地人,价钱谈好是二十五万,两个人约好在老太太的公司交款。

  到了约好的时间,这女的来了。老太太开的是家设计公司,一间大房子,三四张桌子,几台电脑,几个文件柜,看上去破破的。

  不过,老太太很爽气,说多大个事,你跟着我的会计和出纳去银行拿钱。

  公司到银行大概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可就是在这十分钟时间里,这女的已经把老太太的底给摸清了。

  她先试探会计、出纳说,你们老板赚钱不多,看着口气还大得很。

  会计、出纳都是年轻女孩,两个人“苦秦已久”,便争着抢着说,我们老板家的钱,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搬。

  这女的装着惊奇的样子说,不可能吧?那你老板是靠啥赚钱?

  会计说,老板的老公,当过设计院的领导,拉过来的活儿多着哩。

  这女的其实已经听出来里面的不满,于是煽风点火说,那你老板这么有钱,肯定也不会亏待你们。

  出纳果然上当了:切,整幢楼里,别家公司都是订五块钱的盒饭,两荤一素,她,给我们订三块钱的,一荤一素。

  这女的说,你们要给她提要求,不提要求人家老板咋能知道?人家还说不定想着给你们吃一荤一素减肥哩。

  会计说,我们提要求,老板不把我们给灭了?她那人,灭的人多着哩,对面那个楼看见了吗?停工了,损失了上千万,为啥?被我们老板告了,告他们挡住我们这幢楼的阳光……

  过了两三天,老太太公司来了三个穿着检察院黑西装的男的,胸前别着国徽,手里拿着讯问笔录纸,裤子口袋里丁零当啷是明晃晃的手铐。

  老太太虽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这阵势还是让她有点儿乱了阵脚。

  她问,你们是哪里的?

  其中一个男的回答,你睁开眼睛仔细看我们是哪里的。

  老太太又问,你们找我有啥事?

  男的说,啥事?你不是会告状吗?就允许你告人家,不允许人家告你?

  老太太声音有点儿颤了:告我啥事?

  男的说,告你啥事,你自己最清楚,我点出来,你就失去坦白自首的机会了。现在我代表检察院宣布,逮捕你。走,跟我们去接受调查。

  就在这关键时刻,前面买老太太房子的那女的进来了。

  女的一进门就问,啥事情?出了啥事情?

  一直说话的那男的说,没有你的事,到一边去。

  女的说,咋能没有我的事?这老太太是我干妈。

  男的说,我们查的是这老太太的事,不要干扰我们办案。

  女的问,我不干扰,但是我得知道我干妈咋了。

  男的说,咋了?偷税漏税了。

  女的说,我当多大个事。给,我这里有张银行卡。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男的说,这卡里有三百万,密码在后面写着呢,先把卡押在你们那里,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干妈带走。

  老太太感激地看了眼那女的,真心庆幸自己及时认识了一个行侠仗义的好姑娘。

  好不容易“检察院”那些人走了,那女的这才拿出一张手写的纸,说出此行的目的: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天给你打的收条不规范,我重新写了一个,干妈你看看。

  被女的称作干妈,老太太心里又一暖,加上她知道自己这馍馍欠点儿灰,不硬气,于是和干女儿两个人商量接下来的事情该咋办。

  女的说,我刚刚看了那个跟你说话的人的胸牌,知道他叫啥名字,不行我开车带你去一趟检察院,直接找他,看能不能私下把这事了结了。

  故事讲到这里,很显然老太太被人设局了。但既然这女的敢去检察院找人,证明这些人事先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赵志军越调查,越觉得这几个骗子胆子真是太肥了。

  话说老太太和那女的两个人停好车,刚走到检察院门口,就看见那男的从门里走出来,身上还是穿着检察院那身衣服,国徽也别得好好的。

  女的拉着老太太走上前去问他,我干妈的事能不能用钱摆平?

  男的说,你以为有钱能让鬼推磨?告诉你,你干妈得罪大人物了,摆平很难的。

  女的问,很难,不是不可能,对吧,大哥?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钱上我们不会亏待你。

  男的一副为难的样子,想了想说,看你们态度不错,我想办法给领导说。

  女的说,那今晚上能不能我出面请你领导吃饭?

  男的说,你等我电话,我尽量把领导请出来,谈不谈得成看你的本事。

  赵志军调查到这里时,他问那男的,你就不怕真的检察院的人认出你不是检察院的人吗?

  那个男的说,这怕啥,你是公安局的,你敢保证你认识公安局所有的人?

  也是,这些骗子,把人情世故都摸透了。赵志军只好笑了笑。

  当晚的宴请,老太太给了这女的一万块钱,叫会计、出纳当陪客。酒过三巡,这女的拿出两部苹果手机,塞给会计、出纳一人一部,两个人推脱。这女的说,手机是用老太太的钱买的,不拿白不拿,你们放心,老太太那里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今天晚上吃饭的钱唱歌的钱都我掏。两个一直被老板给吃三块钱盒饭的女孩子哪里受过这种恩惠,一口一个姐,叫得欢天喜地。

  收买好两个内线,不愁她们不在老太太面前替她说话。

  果然,第二天,当会计、出纳两个女孩子一早来上班,发现公司门前台阶上坐着憔悴无比的姐时,顿时心疼得把她扶了上去。等老太太来了,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一个行侠仗义疏财的女子形象更加鲜明起来。听说事情全部搞定,老太太即刻开出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让会计、出纳拿去给那女的取现。

  一桩糟心事总算太太平平过去了。可老太太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到这个时候,她把整个事情想了又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于是她找人打听检察院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结果人家一口回答她两个字,没有。

  她一屁股坐下去,半天才回过神来。

  面对赵志军,老太太连干女儿姓啥叫啥都不知道。前面那房子,是这女的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没有过户;再上家的房东,也不知道这女的叫啥。

  赵志军想到了会计和出纳讲的一个细节,去饭店的路上,那女的打过一个电话订包房,听说话很熟络,对方应该认识这女的。

  结果,就是通过饭店订餐这条线索,确定了这女人的身份。

  女人是下岗工人,身高只有一米五几,长得还算可以,站在你面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几个男的,人高马大,人人都有前科。

  做笔录时,女人承认拿了老太太五十万,但她说这五十万是老太太主动送给她的。

  至于整个骗局是怎么出笼的,女的只是哭,一句都不说,一副被侮辱和被伤害的样子。而且,那几个男人被带进来时,女的看见了,脸上同样是被侮辱和被伤害的表情。

  赵志军想当然地把从检察院大门里出来的那男的认作是主犯。

  男的吃过官司,对付赵志军有经验,也是左问右问都不开口。

  赵志军那时候年轻气盛,他说,你看你,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把枪顶在人家一个良家妇女腰眼儿上,逼人家在前面给你冲锋陷阵……

  谁知这句话点到了穴位,那男的跳起来,说,谁是良家妇女?谁拿枪顶谁了?你不要搞错了,她才是老大。

  等把全部男的审完了,赵志军才知道,真正的主谋,正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女人。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不过是她的喽啰。

  而且,骗老太太的钱,只是冰山一角,他还挖出了一桩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中案。

  线索是那个男的说出来的,说这女的骗过一个老男人三百多万元。

  女的死活不承认,赵志军就去找她的一个小姐妹。这个小姐妹也不知情,只是说自己陪她去过某个地方拿钱。

  赵志军按图索骥,确定了受害人是一个50来岁的大叔。

  大叔有点儿身份,但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大叔不承认被骗过钱,从下午5点被叫到刑侦队,到晚上八九点依然不承认。

  赵志军心里想,不承认必然有不承认的理由,十五六年前的三百万元,可不是小数字,少说在兰州也能买十套房。莫不是他这笔钱的来源不敢见天日?

  赵志军联系了大叔的单位了解情况,单位领导说他没有贪污受贿的可能。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他只好调转枪头,再去审那女的。

  女人根本不承认认识这位大叔,但一个细节露出了马脚。她被赵志军问得急了,反问道:我连西固都没去过,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大叔住在西固这件事,赵志军压根儿就没有提过,她却主动说了出来,说明了什么?

  说明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老王不曾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女人自知失言,于是不再开口。

  回身找大叔,大叔沉默了许久,给赵志军提了一个问题,问他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是不是发生过一起小姐意外身亡案件。

  虽说这话让赵志军云里雾里,但他还是马上查了,结果是没有接到报案,也没有人报失踪。

  接着大叔又问,某年某月某日是不是发生过一起民工在看守所身亡案件?

  赵志军又马上查,还是没有。

  之后,这位大叔傻愣愣地坐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一一讲了出来。

  大叔爱好集邮,噩梦开始的那天,他手提袋里装了一沓一百张五十元的钞票去集邮市场淘宝。没有淘到宝,出集邮市场门的时候,却碰到一个娇小妖娆的女人。女人问他看录像不,《倩女幽魂》正放着,好看得很。大叔虽说木讷,但他也知道女人叫他看录像意味着什么,于是谈好价钱跟着女人进了录像厅。

  事毕之后,大叔拿出手提袋,掏出整沓的五十元钱,抽出一张递给女人。

  女人一看,妈呀,这么多钱,都归我该多好。于是,她说,五十块钱不行,你把五千块都给我,要不然我告你强奸。

  大叔想了想,即使告不了强奸,在录像厅里做这个事情,传出去名声也不好,于是居然同意了。那个时候,公务员工资才三四百块,五千块不吃不喝得赚一年。

  女人喜出望外,她对大叔说,大哥,我老了,下次我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白蛋子”。

  过了一两个月,大叔打传呼给这女的,这女的果然没有食言,而且只要五十块钱。

  但又一个多月后,这女的给大叔打传呼,说不好了,出大事了,“白蛋子”死了,就是跟你做了以后死的,现在公安局查是咋回事。

  大叔吓得快尿了,急忙问她怎么办。女的说,不怕,我给你找了个民工顶包,这民工要关一年,你得负责安排这民工家里,一个月一万,一共十二万。

  大叔无奈,只好拿了几版邮票去卖,凑了十二万给了这女的。

  谁知事情还没有完,过了五六个月,这女的又打来传呼,说民工死到看守所里了,公安局已经知道民工是顶包的,现在正在查这事,叫他准备一百万摆平这事。

  大叔心里叫苦连天,但不敢吭声,又拿了好多邮票出去卖,在限定时间里把一百万给了女的。

  大叔以为这下可以安生了,可是到了第八年,有一天,这女的带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来找他,说孩子是他的,就是那次在录像厅里有的,这么多年她含辛茹苦养孩子,现在要带着孩子出国,叫他再给一百万。

  故事越来越离奇,离奇得连老实巴交的大叔也开始不相信了。他说,给可以,咱们去做亲子鉴定。女的早就料到这一出,说做可以,明天一早咱在省医院门口见面。结果,第二天,大叔、女人和孩子把省医院跑遍了,人家就是不给做。

  虽然没做,但大叔被女人的态度给唬住了。女人既然敢和他去做,证明这事是真的。其实他有所不知,女人早都踩过点了,省医院根本不做这个鉴定项目。

  结果你猜怎么着?从省医院出来,这位大叔居然带着女人和孩子去了他家的祖坟,让孩子磕头认亲归宗,然后又东拼西凑给了女人一百万。

  审到这个情节时,这女的居然笑了出来,说那男的大傻子。

  赵志军听得直替那男人不平,他指着这女的鼻子说,你得有廉耻啊,人家被你骗成这个样子,你还笑得出来?

  说起为啥要做这些事情,这女的又恢复到被侮辱和被伤害的表情,说丈夫生性暴烈,好吃懒做,年轻时逼她卖淫,录像厅、舞厅、路边,随便哪里,只要把钱拿回去。卖得少了,不仅没饭吃,还要挨打,每次都是拿皮带抽她。拿到钱,丈夫不是喝酒,就是赌博,嫌她脏,还要找别的女人。那次她敲竹杠敲了大叔五千块钱,丈夫才对她罕见地有了好脸色。那个十二万,又都被他拿去了,酒池肉林,快活了好一段时间。第一个一百万,一大半被丈夫如此这般花天酒地掉了,剩下的她用来把儿子转学到北京的贵族学校和租房子。结果,她在北京遇到了一个齐齐哈尔男人,这个男人有钱,受过良好的教育,当时也是单身,正在北京读MBA。她决心要和这男人在一起,于是回兰州要和丈夫离婚,丈夫提出要一百万的分手费,她又心生一计,借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去骗大叔。可是,等真正和齐齐哈尔这个钻石王老五相处起来,她又觉得累,因为素质不够,得装,无时无刻都得装,那种累,是属于不是同一个族群的累。于是她常常以做生意为名,回到兰州去找前夫,和他过上几天浓油赤酱、水深火热的日子。骗老太太,就是在偶尔回兰州的日子里做的。

  指鼻子归指鼻子,把女人成功移送起诉后,赵志军开始牵心起她的儿子来了。

  没有女人的经济来源,男孩子在北京的贵族学校肯定维持不下去了。赵志军先去找了几个朋友,把他从北京转学回来,还找人搜罗到这个学校的教材、教辅书,给他送去。

  关于谁来抚养他,赵志军做了很多工作。齐齐哈尔这位钻石男,人家已经明确说了,不可能。男孩子又不愿意和他声名狼藉的爸爸一起生活,反过来,这个爸爸也嫌弃孩子累赘。

  他又找到女人的姐姐,但一进这家的门,顿时心酸起来。夫妻两个下岗,所谓的家,就是在小区的墙角搭了个棚子,四面透风。自己的房子呢,租给了别人,一个月五百块租金,就是全家的生活费。她家女儿穿的球鞋,大脚趾头伸在外面,补丁摞补丁;吃的粮食是粮站里扫的仓库底子,一块钱一堆,买回来用筛子过,细的做馒头,粗的煮粥。

  赵志军送书送转学材料,男孩子起初头都不抬,也不接书。他恨这个抓走妈妈的警察。

  赵志军不气馁。他知道,只要心用到了,金石也会感动的。

  他一次一次去,直到男孩子看他的目光终于柔软下来。

  有人想扒掉他的制服

  别看赵志军喜相,又一副菩萨心肠,但办起案子来,他是有名的谁也不认,尊口免开,不管是曾经的朋友,还是显赫的权贵。

  他有个发小,犯了事。在队里侦查员报给他的材料上,他看到了发小的名字,也知道是他,但一直没去接触。

  这发小,知道赵志军在这里做队长,于是钢嘴铁牙,一直不交代,指望着赵志军出来,能网开一面。

  暗里较劲较到后来,不得已,赵志军出马了。

  他进了审讯室。

  那家伙看到赵志军进来,眼皮一闪,一句话也不说。

  赵志军会意,把几个侦查员支走。

  等到审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那家伙说,胖娃娃,你干大事了,兄弟都不认了。

  赵志军说,我这不是认你来了吗?

  那家伙说,那好,给兄弟一个面子,兄弟出去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这种事情,你绝对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个时候,赵志军他们队管的是诈骗案,他是大队长,案值动辄上亿,所以“不会亏待”这四个字,含金量是相当高的。

  但是赵志军说,有的面子能给,有的面子不能给,法在那儿放着呢,谁也不行。你好好交代,我叫侦查员把材料做好,给你争取从轻的情节,我这个当兄弟的别的做不到,这点保证能。

  还有一个案子,系列诈骗案,仅仅其中一家受害公司,就被骗掉两个亿。把人带回来当天,就有说客上门了,而且是通过很大的领导传话的。

  赵志军不怯这个,他一个小小的科长级的大队长,敢当着大领导的面与说客对质。

  说客说,你们把人家公司两个亿冻结了,人家正在融资,就因为你们冻结,本来能融四个亿,这下都打了水漂。人家是甘肃数一数二的民企,你们这是阻碍甘肃民营经济的发展。

  大帽子扣下来,赵志军不怕。他说,是阻碍还是保护,不是你说,也不是我说,要靠事实说。冻肯定得冻,案子正在查,查出来如果是我们冻错了,马上解冻。

  说客说,两方是经济纠纷,不是诈骗。

  赵志军他们抓人之前,外围调查全都做好了,是诈骗还是经济纠纷,证据全拿在了手上。于是,他摆出其中两样,一是有伪造对方公司的银行印鉴和法人章、出纳章的情节;二是嫌疑人把钱划走后,继续给受害公司发送假的银行账户余额变动短信,蒙蔽受害人。

  这两条一摆,说客哑了口。

  他避开赵志军去卫生间打了两个电话,回过身来又说,两个亿目前还在嫌疑人和另外一家公司的共管账户上,这样做只是为了摆账,向另外一家公司证明他们有这个实力,等这家公司把资金放给他们后,两亿元还会回到受害公司账户上,而且他们已经支付了资金使用费。

  赵志军又拿出证据反驳,再次让这位说客哑了口。

  事后,赵志军才知道,说客的来头那是相当地大,大到可以一手遮掉兰州的天。但欺天的人终究不会有好下场,果然不久后这位号称能遮掉兰州天的大神就爆掉了,异地审判,被判了十五年。坊间传闻这位大神受贿所得的那些见不得天日的钱,大部分都交给这家嫌疑公司打理。难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受害公司拿回了两亿元,自然欢天喜地。但赵志军断了有些人的财路,人家肯定和他过不去。于是,他不断地被告,各种告,而且每次告,目标不是扒他的制服,就是要把他往牢里送。一会儿说赵志军办人情案、关系案、金钱案,有钱能让鬼推磨。他之所以那么卖力办案子,是拿了受害公司的贿金,还拿出他微信收款两个五十万的截屏。特别是那两个五十万,让赵志军听了都好笑,那截屏是他截受害公司的,本来是作为办案证据保留的。一会儿又说他是黑社会的保护伞。

  他当时任更高一级职务的事情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关,就因为这个被搁置下来。

  接着市纪委把他叫去了解情况。前后一共只有两三个小时,可是等他出来时,已经满城风雨了。不断有电话打进来,问他好着吗。有的语气是关切的,但也有的语气有点儿阴阳怪气。

  赵志军这才知道,短短几个小时,几乎半个兰州城都知道他被“双规”了。那些被他断了财路的人,恨不得他真的被开除、被双规、被判刑、被碎尸万段。

  虽然不是战争年代,但赵志军已经看到了你死我活的残酷。

  但他不怕。他知道时代不同了,毕竟不是魑魅魍魉能当得了道的时代。

  侦查员请示他,案子接下来怎么查?

  他说,实事求是地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要回避,不要绕着走,出了任何事情,我来担。

  赵志军的坚持,事实证明是对的。不久后他被评为首届全国公安“百佳刑警”,便是组织和领导对他最大的支持、肯定和褒奖。

  套路贷终结者

  近两年来,随着互联网金融的深入发展,一种依托互联网实施的“套路贷”案件迅速呈高发蔓延之势。特别是债务催收过程中,广泛使用威胁、恐吓等软暴力手段,不少团伙带有黑恶犯罪特点,危害性更大。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后,很快将“套路贷”作为打击重点。赵志军临危受命,带领侦查员们承担起打击任务。

  套路贷案子中的套路相当深,它打出的口号有三个关键词:低息,无抵押,快速放款。主要目标是在校大学生。这个人群有冲动消费的意愿,又虑事欠周全,且家长都正值壮年,有支付能力。

  套路贷团伙组织严密、层级分明。金字塔的顶端是金主,第二个层级是总经理,再下一个层级是技术部和网络部,最下面是催收部。每个层级之间不相互联系,你公安机关打掉一个层级,就跟切掉壁虎的尾巴一样,他们马上能续上命,继续害人。

  原先他们会亲自带着受害人去银行各种操作,现在已经升级了,全部互联网化,公司所有账户绑定第三方支付平台,资金一旦进入这个大池子,再要分辨起来,难度就大了。说白了,这样做,就是扰乱警察视线,拖延被查清楚的时间,给他们转移资金、洗钱打掩护。

  赵志军他们曾经打掉的一个团伙,对挑选受害人有着严格的标准。

  首先他们购买公民个人信息,然后进行筛选。一是父母是公检法的、本人是读公安或者法律专业的不做,二是通话记录少于六个月且没有和父母通话的不做,三是手机通讯录联系人少于35人且没有亲属联系人的不做,四是大专三年级和大本四年级的不做,五是单亲家庭的不做,六是芝麻分550分以下的不做……这些条件一条一条看过去,已经能隐约嗅到血腥的气息。

  是的,一旦被泄露的公民信息不幸通过这个筛选,就基本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他们先是问你是不是急用小额的钱,告诉你无须抵押、放款迅速,然后诱使你把身份证正反面扫描好发给他们,再拍下你拿着身份证大声读他们规定内容的视频。

  你借一千块,到手实际上只有七百块,那三百块俗称“砍头息”。一周以后,你得还一千三,还不上?好,另外一家公司再借给你。就这样,借下家,还上家。但砧板上的“肉”们不知道,这些上家下家,本来都是一家,你借他们,不过是从他们左口袋借到右口袋,上口袋借到下口袋。只要你借一次,他们第一周就最少拿到百分之三十;再借一次,又是百分之三十;有时候你借六七千块钱,不到半年,就得还六七十万。

  催收部用的都是软暴力,要么是短信电话轰炸,叫你的父母或者关系人一整天啥事也干不成,一个其他的电话也进不来;要么把你的照片做成灵堂照片,用你的账户发朋友圈,招呼亲朋好友来吃丧酒;更有甚者,把你的照片衣服都P掉,然后给私处P上梅毒,羞辱你……

  赵志军接待过好多受害人,常常是家长在这边痛哭流涕,孩子在那边呆若木鸡。

  有一个母亲拿着孩子刚上大学时打篮球的照片,阳光帅气,跟眼前这个萎靡呆滞的孩子完全是两个人。出事后,她连班也不敢上了,请长假在家里陪孩子,生怕他寻短见。好端端一个年轻人,就这样因为借了几千块钱毁掉了。

  还有一个在校大学生更惨。父母离婚,父亲只管自己快活,一分钱抚养费都不给;母亲给人当保姆,挣点儿辛苦钱。孩子懂事,不想增加母亲的负担,借了三千块钱交学费。本想自己打工赚了还,谁知道这三千块钱是噩梦的开始。两个月后,他不得不向母亲求助,母亲替他还了四万,结果,又出来一个五万的欠条……无奈,这孩子又走上“懂事”的路,他办了休学,主动去找套路贷团伙,说要给他们打工,直到把所有欠款还完。9月办的休学,10月开始打工,11月赵志军他们把这个团伙打掉,这个时候他还欠他们四万元。打工的时候,这孩子主动帮团伙完善技术漏洞,筛选猎物,目的是想多赚点儿钱,但他哪里知道,这些主动作为,让他成了犯罪的积极参与者……一个懂得替母亲分忧的孩子,一个套路贷的受害者,又反过来害人,让人感到分外惋惜和悲哀。

  赵志军也是做父亲的,听到这些父母的哭诉,看到这些孩子的遭遇,仿佛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本来这个案值特别特别大、涉案人员也特别特别多的案子,他们打算再经营一段时间再动手的。但是今年的“3·15”晚会到最后,曝光了一个套路贷受害人的遭遇。其中的借款平台是甜兔网,是他们已经在经营的这个团伙一千多个平台中的一个,先期已经有侦查员去平台所在地杭州摸排,情况也基本摸清楚了:人员有哪些,怎么分工的,犯罪手法是什么,办公地点在哪里,主要的人居住地在哪里,等等,只等团伙成员开会或者聚会时一网打尽。可晚会还没播完,他们就得到消息,最大的那条鱼已经订好了最早一班去香港的机票。而且,他们预判,这些人很快就会销毁电子证据,再不动手就会前功尽弃。

  那边晚会还没结束,这边赵志军就往局里奔。

  空旷的兰州街道上,仿佛只有他一辆车。他一边开,一边向领导汇报这个突发情况。

  当晚,全局紧急召集,出动了四路四百多名警力,一路增派杭州,三路去催收公司所在地的合肥、亳州和西安,四地同时行动,力求一网打尽。

  本来赵志军请缨一线作战,可领导说整个案子情况你最熟悉,还是留在兰州协助指挥更能发挥作用。

  行动非常成功,一共捣毁了六个团伙,抓回来210个人。最大那条鱼是在他父母家里抓到的。这家伙老家山东,曾在一家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做过,业务能力非常强,后来出去单干,投靠了一个大金主,找人开发了一千多个贷款的APP。这些APP有AB两个面,表面上它可能是一个美食、娱乐或者教育的平台,你一旦安装,B面马上行动,窃取你手机里的所有信息,包括通讯录,通话记录,地理位置,银行卡号、密码等,接下来就诱使你借钱,再然后就拿刀“杀”你。就这样一个运营模式,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赚了11亿。可以说,这11亿,每一分钱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在他们手里,有400多万条公民个人信息,有113万笔借款合同,有20多万名受害人……都是相当触目惊心的数字,这种犯罪规模在非互联网时代根本达不到。

  他们这次行动后,有家微信公众号一篇阅读量10万+的网文,以《互联网金融闹剧结束了》为题,里面谈道,“一个礼拜前,杭州西溪某5A写字楼,某上市公司背景的714公司,有1600多个贷款APP的壳,其老板被带走,床下有两千多万人民币”,说的就是赵志军他们办的这个案子。

  进到最大这条鱼常住的那套房子,赵志军的队友们都惊呆了。十万一捆的人民币在墙角随便堆着;地下室的超大旅行箱打开,也满满当当全是人民币;一百八十公斤金条,根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放在保险箱里,也是随便堆在地上。这家伙另外还有价值一亿的房产、七辆豪车……

  一边是被他们害得借三四千要还三四十万、差点儿毁掉一生的年轻学子,一边是毫不夸张的满地黄金,他们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此畸形,如此凶残……

  赵志军和他的队友们知道,这人间罕有的畸形,必须灭除;这噬百姓血与骨的凶残,必须根绝。黄河的涛声中,他们已然开战。

  他们是为平安而战,也是为理想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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