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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辽刑警马忠钰

来源:中国刑警 作者:张玲玲

  “老马啊,你再考虑一下,经侦、法制都可以,不然去分局,一把位置你随便挑。”

  “行,局长,您都找我四次了,我不同意说不过去了。这样吧,这个刑侦支队支队长我不当了,我啥也不要,您让我留在刑侦就行。”

  “……你这个犟马……哎,随你吧,真拿你没办法。”

  老马?谁啊?

  老马叫马忠钰,他是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全国公安“百佳刑警”中为数不多的“白衬衫”。

  他参加公安工作三十八年,当刑侦支队支队长十五年。换了四任政委,他都不换岗。他视刑侦如命,经和局长这么一犟,终于留在刑侦直到明年退休。

  老马一辈子干刑警,故事多得要命,今天我就由近及远讲三个。

  一、月黑风高西辽河

  这第一个故事有些悲凉。

  2016年6月18日那天早上,风和日丽,科尔沁区木里图镇的农民董力正哼着小曲儿在田里干活儿,一抬头看见田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跑近一看,妈呀,一辆烧焦的车。董力围着车看了一圈,车里好像没人,赶紧掏出手机报警。

  科尔沁区分局刑侦大队民警到现场一看,车烧得就剩架子了,也没啥有用的信息。

  回去一查,啥车?福特金牛座,香槟色的,价值二十四万多,刚买不久。

  车主是一女的,姓肖,25岁,是一名护士。车主哪儿去了?好好的车为啥烧了?自燃,还是出事了呢?家属也报警称人失踪了,民警也到处找。一转眼十天过去了,焚车案没有进展。

  6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连下了两天大雨。

  6月28日早上,开发区一公司的小职员晶晶赶着去上班。这大雨怕是要迟到,抄近路吧,她撑着伞从柳荫路的公园穿行而过。哎哟,脚下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个大跟头,一低头,魂吓没了,声都叫不出来了。只见一只人手从土里冒出半截,姑娘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警察来了,挖出一具女尸,下半身赤裸,脑袋上一个大洞。一验DNA,正是失踪的女车主肖楠。经法医鉴定,死因是脑部遭重击导致颅内大面积出血,而且死前遭受了性侵。

  父母知道后,几乎快疯了,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未婚的大姑娘,怎么就遭遇了这样的不幸?

  车烧了,人死了,典型的抢劫强奸杀人案,性质十分恶劣。

  两个案发现场距离三十多公里,由开发区分局刑侦大队并案侦查。但由于大雨冲刷,现场除了一条项链,没有其他线索。

  7月,新局长上任,听说这案子迟迟未破,拍桌子大怒,让刑侦支队直接接手。

  马忠钰被委以重任,限期破案!

  案子未破,流言四起。有说社会治安差的,有说公安破案能力不行的,还有说女护士生活作风不检点,与人私会才会遭遇不测的。

  肖楠父母气得要自杀,抱着肖楠遗像几乎天天坐在马忠钰办公室里哭得死去活来。

  马忠钰只能忍着。人家本来就够惨了,更骂不得、赶不得,还要茶水饭菜伺候。都是为人父母,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也许对他们来说,坐在他办公室里才能找到些安慰,就随他们吧。

  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领导开大会点名批评,让马忠钰如坐针毡,颜面掉一地,心中郁结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马忠钰就睡在了办公室,不破案不回家。这“犟马”又犟上了。

  他不抽烟,也不喜欢打麻将,他的解压方式有点儿特别,沿着肖楠遇害的柳荫路大坝一路暴走。

  桥下的西辽河水静静地流着,像肖楠无声的哭泣。

  马忠钰让民警调取了两个案发地的监控录像,慢慢发现了一些端倪。

  肖楠家住在通辽市的北面,上班地点在中心地区,而案发地却在南面。她每天上下班的路线与案发地相隔甚远,方向截然相反。可案发当晚11点多,她却驾车到了开发区的柳荫路,把车停在大坝下,自己走上大坝,边走边玩手机。

  要不说这女孩子防范意识差呢,大晚上不回家在黑漆漆的桥上瞎逛,胆儿真是够肥的。

  事后马忠钰才知道,肖楠当时发现有一个男的跟着她,也害怕了,边走边回头看,后来发现男的坐在台阶上没有继续跟,肖楠也就放松了警惕,又继续玩手机。

  这就让她走上了不归路,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有预谋的杀害呢?

  那么又是谁引她去那里的呢?

  肖楠最后一通电话,是晚上9点多打给男友李庆的,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后来谁也没有联系谁。

  李庆是牙医,案发那天,他自称在诊所加班。

  马忠钰见到李庆的时候,他情绪十分激动,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气愤。

  “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我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本来我和楠楠都要结婚了,我怎么可能杀她?你们隔三岔五来找我,身边的人以为我有问题,都离我远远的,我内心的苦你们谁知道……呜……”

  李庆哭得全然不顾形象,鼻涕眼泪扭成一团。

  马忠钰不吱声,默默地看着。随后,就转身离开了。

  几个年轻的侦查员跟上来:“马支,李庆是肖楠最后联系的人,我们觉得最可疑,所以就多找了他几次。”

  “你们这是破案吗?你们这是扰民!人家告你都没话说。”

  “不是,马支,我们是有原因的。我们了解到肖楠谈过好几个男朋友,我们想从她的人际关系入手。”

  这一问,才知道,侦查员把肖楠几个前男友查了个遍,其中一个已婚的,因为警察找上门,老婆正和他闹离婚。

  马忠钰一听,气得冒烟。

  “刑警的颜面都让你们丢尽了,有你们这么查案的吗?以后还怎么和老百姓打好关系?”

  几个年轻的侦查员没见过马忠钰发这么大火,都吓得不敢再吭声。

  回到办公室,马忠钰仔细翻阅笔录,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李庆的举动,他相信李庆不是凶手。

  民警根据时间轴,刻画出了凶手开着肖楠那辆车的行驶轨迹。让民警们疑惑的是,他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看那路线就是瞎逛,没有明确的目的。监控拍下了他驾车的清晰画面,但这人反侦查也有两把刷子,他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了上半部的脸,所有的画面都只拍到了他的嘴以下部位,穿的是一件特别紧身的紫色短袖。

  马忠钰让侦查员从焚车地点向外扩散找线索,在四周无遮挡的田里放火,很可能会有人看见。

  果然,侦查员回报,找到一位目击者,是附近的农民,而且两人还有对话。

  马忠钰兴奋得直拍大腿,开车飞奔过去。

  “老哥,你啥时候看见他的?”

  “哎呀,都一个多月了,我记得是早上5点多吧,我开拖拉机下地,看见一小轿车开到地里去了,有个男的围着车转。”

  “然后呢?”

  “然后,我就喊他干啥呢,咋把车开地里去了。那小伙说车坏了。我说这附近也没有修车的地儿啊。那小伙就让我用拖拉机顶他的车屁股,要把车顶到道上去。我一看,这车这么新,不都顶坏了吗?小伙说,不怕,顶坏算他的。我顶了两下没顶动,车屁股还顶出了一个大坑,就不敢再顶了,万一赖上我,我可赔不起。”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整了。第二天我们屯子里的人说那车烧了,我就寻思那车肯定不是那小子的,谁能舍得烧自己的车啊?”

  “那小伙长啥样?”

  “瘦高个儿,小眼睛,口音是咱本地的,瞅着打扮不像城里的,但也不像农村的。”

  “穿啥衣服?”

  “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裤子。”

  “老哥,你确定不是紫色的短袖吗?”

  “不是,颜色我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这就怪了,嫌疑人难道会多带一件衣服作案吗?或者那件紫色短袖是肖楠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监控里看他紫色短袖非常紧身的缘故。他穿着女装估计是怕监控拍到他自己的衣服。

  这小子真狡猾!

  这个唯一和嫌疑人正面接触过的老汉给警方提供了不少线索。

  马忠钰觉得嫌疑人应该居住在城市周边,从穿着打扮看,应该是见过一些世面,可能是常年外出打工。

  他马上让全市各刑侦大队联合派出所开展地毯式摸排,寻找年龄在20岁至30岁之间,住在城边,且常年外出打工的年轻人。

  没了车,嫌疑人一定会步行经过木里图镇。

  马忠钰就去镇里逛。

  在木里图农村信用社门口,马忠钰看见大堂里有一个监控是照向外面的,马上叫工作人员调出监控,还真看到了嫌疑人路过的画面。

  反复看了多遍,马忠钰观察到了嫌疑人投射到电线杆上的倒影,一个聪明的想法蹦了出来。他找到几名不同身高的民警依次从电线杆旁走过,看倒影和视频里的重合度,由此锁定了嫌疑人身高应该在一米七八至一米八之间。

  第三天,他们请到了安徽省公安厅“神笔警探”张辉前来助阵。很快,一幅栩栩如生的嫌疑人面部画像跃然纸上。随后,十万份悬赏通告如雪花般飞向各地。

  马忠钰是做技术出身,他觉得让物证说话是最直接的证据。

  两个案发现场都遭到了破坏,幸好还是找到了一条项链。经过DNA检测,上面有两个人的DNA,一个是肖楠的,另一个是未知男性的,那么很可能就是嫌疑人留下的。

  但比对库里一直没有出现相同的DNA信息。

  随着调查的深入,马忠钰发现嫌疑人的反侦查意识很强,不用手机,行踪不定。这反而让各种高科技手段无处下手。翻遍了通辽市,也没有嫌疑人的踪影,估计人早已逃离。

  马忠钰向黑、吉、辽三省也发出了协查通告,但迟迟没有回音。

  案发几个月,连嫌疑人的身份都不知道,马忠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耻辱。这让他想起1985年那起枯井案,一具森森白骨展现在他眼前,却因时间太久而找不到有用的破案线索,枯井案至今未破,成为他心中的结。

  西辽河的水从薄冰到慢慢结成坚固厚重的冰层,马忠钰觉得那是肖楠对他的期望一点点变小,直至寒心。

  12月24日,马忠钰接到了辽宁抚顺警方的电话,说他们抓到一个通辽籍命案嫌疑人,让他去看看。

  马忠钰立马动身,坐车直奔抚顺。

  在看守所里,马忠钰见到了嫌疑人,叫许志,23岁,家住通辽市科尔沁区城郊。

  看守所所长给他讲了许志在抚顺的案件。

  8月17日,许志和一个女的在楼道里躲雨,他见女的就一个人,拿出斧子就威胁她给他钱。其实这女的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被他一吓,犯病了,在楼道里大喊大叫,许志十分害怕,就把这女的杀了。

  住户听到喊声出来看,发现死人了,赶紧报警。

  许志还没跑出去三条街就被抓了。

  所长先给马忠钰打了“预防针”,这家伙嘴特难“撬”,脑子反应很快,而且特能吃。

  可不,马忠钰看他的照片,比刚入所时胖了不少,同时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半年都找不到他,敢情他猫在看守所里了,已经被羁押了四个月。

  马忠钰开始对其进行审讯。许志特别健谈,和谁都能聊上。

  马忠钰心里有底,不怕他说谎,肯定有漏洞,就陪着他一直聊,也不问案件。

  同去的侦查员急了,看他慢悠悠地陪许志瞎聊,也没问出啥,就偷偷和马忠钰说,好像不是这个人。

  但马忠钰坚信就是他。他相信科学,相信物证不会说谎。最主要的是马忠钰通过观察,发现许志特别沉着冷静,绝对是老手,他身上绝不只两桩命案。

  聊着天,慢慢把他家的情况摸清楚了。

  许志5岁的时候,他妈就抛弃他爷俩和人私奔了。从小他爸也不管他,喝酒赌博还总打他。他也经常没饭吃,多数都是去邻居家蹭饭。说着说着突然饿了,许志提出要吃方便面。

  马忠钰赶紧让手下去买。一盒没吃饱,两盒,还是没吃饱,好家伙,一口气吃了六盒。给马忠钰吃乐了,这许志真是饿怕了。

  让马忠钰意外的是,这六盒方便面竟然“收买”了他,他主动交代了一起命案。

  “我知道你们来干吗的,看你这么够意思,我就说了吧。”

  马忠钰心中暗喜,但他交代的结果却让人意外。

  许志说的是他16岁的时候奸杀了他邻居60多岁的老太太,还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用枕头闷死了老太太。老太太一直心脏不好,常年独居,家人以为老太太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也没有报警,就直接火化下葬了。

  怕马忠钰不信,他还让他们去检查老太太家的碗。他闷死老太太后,吃了饭才走的,上面有他的DNA。

  纵使见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马忠钰还是被许志的不以为然震惊了。

  三起命案全部是女性,许志的心理已经达到变态的程度。其实他内心的扭曲源于母亲的抛弃,因而从小就对女性产生了仇恨,却又渴望得到女性的关爱。

  许志爱看警匪片,所以一般的破案手段他都懂。他知道手机能定位,所以他从来不用手机。他到处流浪,四海为家,打几天工赚点儿钱就吃玩消费了;没钱了就抢,有时候好几天都吃不上饭。

  许志虽是小学文化,但记忆力特别好。他做过的事情基本都记得,但他说来说去就不往“6·17”案上说。

  马忠钰就假意打听他的生活过往,慢慢引导他说出了整个6月份的行踪。

  这一问不要紧,又问出一起命案。

  6月28日,许志跟踪一名女子到了科尔沁大桥附近,抢劫强奸后,用斧头杀死了她,随后埋在了桥下。

  马忠钰一边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另一边马上交代家里的民警去桥下挖。

  还真挖出了一具女尸,作案的斧头也找到了。

  受害者姓修,外地到通辽打工的。

  马忠钰推断,杀死肖楠的应该也是这把斧头。于是他说,这斧头不止杀了一个人吧?

  许志一听,笑了。

  “对,是还有一个人。”

  “其实,我都知道了,你就讲讲过程就行。”

  马忠钰扔给他一根烟,假装不在意地提起了“6·17”案。

  “你说的是大坝上那起吧?那女的胆儿可真大,大晚上自己在大坝上瞎逛,不过她遇到我算她倒霉。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一看她打扮,应该挺有钱的。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我就悄悄跟着她,后来她突然回头,我就坐在台阶上。我以为她会跑,结果她就看了我一眼,又开始玩手机,你说她是不是该死?”

  马忠钰表面不动声色,手却使劲儿攥着拳头。别人的生命在他口中被如此地践踏,他的变态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我用斧头威胁她,她也不敢叫。她说她没带钱,银行卡在车里。我才不要银行卡,取钱不就被发现了吗?后来,我看她挺漂亮,就强奸了她。谁知道她那么不抗打,一下就死了。”

  “你怎么在她车里待那么长时间?”之前调查发现,肖楠的车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不明所以。

  “我找说明书啊,我没开过车,研究半天才把车弄走。”

  “好好的车咋给烧了?”

  “没油了,也弄不走,就烧了呗。”

  后来,许志又交代了在北京、天津和呼和浩特也先后杀了三个女的。

  侦查员们惊呼,我的天,27岁的他身上背负了七条人命!

  回去的路上,侦查员们怀疑许志吹牛,但马忠钰觉得不像假的。他能说出每一起案件的具体地点和杀人手法。其实对他来说,杀一个人和杀七个人已经没有本质的区别了。

  一周后指认犯罪现场。肖楠的父母抱着女儿的遗像,早早地等在现场,那个让他们伤心欲绝的地方。

  许志一下车,老两口就红了眼冲上去打他。

  马忠钰赶紧叫人拦着。许志却终于说了一句良心话:“打就打吧,我把人家姑娘祸害了,他们打几下能好受些。”

  讲完故事,马忠钰叹了口气。

  许志或许是自知罪孽深重,或许是看到自己的罪恶为受害者家属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突然有了良心发现。

  耗时半年,动用了一百多人,马忠钰终于破案了。

  马忠钰认为,“6·17”案的成功破获,最关键的是现代先进的刑事技术手段起了重要作用。

  马忠钰从一名最基层的现场勘查员干起,三十八年来见证了通辽公安刑事技术的迭代发展。

  他以前的工具包特简单,一把手电、两把刷子、一捆胶纸、两筒石膏。哪像现在这么专业,光灯具就好多种。从落后到迎头猛追,通辽刑事技术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就拿DNA实验室来说吧。2005年,马忠钰提拔支队长的第二年,局长提出要和通辽市医院建立DNA实验室,公安局拿三百万,医院要提供场所和后续的费用。任务下了,至于怎么谈,你老马想办法。

  一听这“霸王条约”,马忠钰头都大了。没办法,公安没钱,必须抠门儿。

  马忠钰第一次去谈判,差点儿让人轰出来。

  院长一听条件,笑脸立即变黑脸,公安局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这么“硬来”肯定是不行的,要“智取”。马忠钰脑瓜一转来了主意。

  医院要发展,一是靠技术,二是靠声誉。当时,整个内蒙古自治区也没有几家DNA实验室。马忠钰再次找到院长,先把优势条件抛出来,一方面院方可以做病理实验;另一方面有了先进的DNA设备和专业的实验室,医院的知名度也就上来了。院长一听乐了,当即就拍板同意了。

  实验室建成后,为通辽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工作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十几年来破获命案积案140余起。

  马忠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医院对这个实验室的使用率还不到30%,其实大部分都是公安在用,每年至少为公安局省下100多万元的经费。

  那些年通辽的治安环境很乱,命案、打架和纠纷类案件比包头都多,在全自治区排前列。

  马忠钰主持刑侦后,重点抓破案和命案防控。他研究出了命案规律,农村命案多,冬天农闲的时候命案多。细化到按人群分析,每到命案高发期,他就提前开展预防,多加宣传,使得命案发案率持续下降。

  二、第二枚纽扣

  马忠钰拿起手边的大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始说第二个故事。

  那是发生在1995年11月的案子,彼时的内蒙古已经进入了冬季。冷,透彻的冷。而这个案子还差点儿让他命丧出警路。

  他记得很清楚,11月8日晚上9点多,他在家洗了脚正准备睡,值班室的老王跑来使劲儿敲门。

  “小马啊,来电话啦,霍林郭勒命案,一大一小被杀。”

  当时现场勘查民警少,除了通辽市区的案件,底下各县级市的现场他也要去。

  命案,大事,必须立即去!

  马忠钰背起工具包和同事跳上了212吉普车。那时候这种帆布棚的交通工具已经算是比较豪的座驾了。他们连夜出发,沿着扎鲁特旗山区,直奔三百多公里外的霍林郭勒市。

  没定位,没导航,一路乌漆墨黑,司机凭着感觉开,可道儿越走越窄,坐在副驾驶的马忠钰感觉不对劲儿,让司机停车。

  他跳下车,拿着手电向前走了十几米。

  哎妈呀,眼前是黑不见底的悬崖深渊,他们五个人差点儿就一命呜呼喽!

  马忠钰上车拍着胸脯给自己“叫魂儿”,命大,命大,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倒车,往回走。路上车又陷到雪里,几个人又下车推,折腾了一夜,觉也没睡成。

  早上6点多,他们终于到了案发地。马忠钰下车就狂吐,晕车了,估摸还有半夜那场悬崖惊魂吓的。

  简单吃口饭,马忠钰开始干活儿。

  案发现场是一栋二层干部楼,被害的是会计梁文和她侄女梁露露。

  一开门,嚯,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梁文仰面躺在地上,自行车在她身下压着,浑身被砍了数刀,一看这刀法就是往死里砍,不留活口啊。

  在里间的第二道门口,梁露露面朝下趴在一堆凝固的血迹上,头被砍烂了,孩子瘦小的身躯上还背着书包。马忠钰气急了,在心中暗骂,真他奶奶的残忍,连孩子都不放过。

  掏出刷子和胶带,他开始刷门窗上的痕迹。在一楼后门上面的窗户边找到一枚足印。

  这个足印有意思,横细条纹的,马忠钰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皮鞋印儿。20世纪90年代,买双皮鞋不容易,鞋掌都要钉一层自行车轮胎皮,耐磨。

  窗户边还有一枚黑色的纽扣,看质地和大小,应该是呢子大衣上的。

  二楼的卧室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柜子的抽屉被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马忠钰趴在地上,打着手电一寸寸地照,楼上楼下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他采集了整整一天。

  两枚足印、一枚纽扣,马忠钰脑子回放了一遍凶手作案的过程。

  凶手从一楼爬窗入室,不小心刮掉了大衣纽扣,直接上了二楼实施盗窃。下楼时遇到了放学回来的梁露露,行凶灭口,随后又遇到下班回来的梁文,再次灭口。

  从翻动的迹象和凶手的作案手段看,应该是熟人作案。

  这让马忠钰想不明白了,嫌疑人穿皮鞋和呢子大衣,在那个年代应该算是有钱的主儿,为啥铤而走险盗窃杀人呢?

  马忠钰和法医把关键信息告诉了当地的派出所,让他们开展排查。

  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凶手不作不会死那么快,可是他好死不死非要闹一出。

  案发后第三天,一家餐馆里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一男的与邻桌的人因喝酒打了起来,还掀翻了桌子。这老板哪能忍啊,报警,双方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

  所长是个聪明人,留了一个心眼儿,留下每个人的足印。

  真是无巧不成书,那个闹事男子的鞋印和命案现场的足印非常相似。所长不敢怠慢,赶紧把马忠钰请去了。

  他打眼一看,心里就有谱了。

  “你有呢子大衣吗?”

  “有啊。”

  “在哪儿呢?”

  “干洗店呢。”

  马忠钰拔腿就往干洗店跑,生怕呢子大衣飞喽。

  还真叫他给找着了。可是,大衣不缺扣啊。不对,一定有问题。

  马忠钰抱着衣服研究扣,第二枚扣子的光泽度,明显比其他三枚都要亮,不像是磨损很久的;另外,这枚扣子缝合线的松紧度也更加紧实。就凭这两样,这枚扣子一定是后缝上去的。

  没跑了,就是他,审吧。

  没多久,那小子真招了。

  他叫姚大海,与梁会计家很熟,常去她家溜达。寻思她家是干部家庭,家里肯定有钱,他于是动了歪心思,趁着一家人上班、上学不在家,他撬窗进屋偷东西。可是翻了老半天,只找到五十块钱。他只顾翻东西,忘了时间,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放学回家的梁露露,小女孩还很亲切地叫了一声“叔来了”。没想到,这声问候却引来了杀身之祸。姚大海急了,一咬牙一跺脚,抡起斧头把孩子砍倒了,可怜的孩子不明不白就倒在了血泊中。这时梁文推着自行车进屋了,他又上前把梁文也砍死后溜了。幸亏梁家其他人没回去,不然这杀红了眼的姚大海,怕是见谁砍谁。没偷着啥,还杀了两个人,姚大海在饭店借酒消愁,就这样成功地把自己交代进去了。

  三天破大案,梁文家属千恩万谢,差点儿给马忠钰跪下来。

  案子破得漂亮,马忠钰得了一千块钱的奖金。那时候每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这一千块钱简直是天大的鼓励和荣耀。

  哎,那孩子真是可惜了!我那时候刚当了爸爸,孩子真是牵动每个家长的心,当时那孩子妈哭晕过去好几次。

  提到家人,马忠钰眼中泛起泪光。

  “我们家三代贫农,我小时候没穿过新衣服,都是带补丁的。”补丁裤搁现在是时尚,在马忠钰的童年却是贫穷的象征。

  马忠钰的老家在内蒙古包头市,兄弟姐妹四人。他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文化。但是对他的教育没有落下,家里再穷也要供他读书。

  1976年,他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但是半年学费就要八十元,全家硬是咬牙供他。他非常珍惜上学的时光,拼命地学习,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

  他永远记得母亲那句话:“吃点儿苦吧,先苦后甜。”

  他第一次接触警察,当时读高一。那时候警察到农村办案,都是到老百姓家吃“派饭”,类似于吃“百家饭”。他家就被轮过“派饭”,警察吃住在他家,上白下蓝的警服深深地吸引了他。

  高考时他直接报了警校,因为不仅免学费,包吃住,发衣服,还有补贴。他也不负众望,以优秀的成绩走进了内蒙古警察学校。

  马忠钰从警后,也体验到了“派饭”,原来并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好。老百姓家做啥吃啥,没得挑。那时候都穷,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他是西北人,吃不惯通辽的饭菜,咸得要命,而且他以前从没吃过生的蔬菜。他记得开鲁发生系列盗窃案,他去现场勘查,被派到老百姓家吃饭,人家就吃生菜蘸酱,他也得跟着吃,不然就要饿肚子。

  12月份的冬天,他到农村办案,住在科左中旗大队部。那地方不烧水,也不烧炕,就得睡那凉炕上。

  刚入警那会儿,单位食堂煮了三个月的蒸黄豆,他吃得天天胀肚。

  其实,马忠钰没想到会被分到通辽,他以为警校毕业后会回到家乡包头。但是,1979年通辽市重新划归内蒙古自治区,当时的哲里木盟公安处刚组建不久,急需他这样的警校毕业生。

  他深刻地记得报到那天的情景。1981年8月14日,他和同学也是同乡一起坐绿皮火车从包头去通辽。火车晃了四十多个小时,终于到达通辽。

  一下火车,他心凉了半截。通辽太破了,火车站周边一片荒凉,交通工具竟然是毛驴车。

  他和同学“打”毛驴车去报到。一路上,尽收眼底的都是长着野草的圆顶平房。唯一的三层小楼是市政府。

  报到后,他被分到了刑侦,同学被分到了交警。马忠钰终于正式成为一名警察。

  当时刑侦队一共就六个人,其他人都是从别的单位拉过来的,只有他是科班出身。所以1983年一个学习刑侦技术的机会,只给了他。

  他从普通的现场勘查员一直干到刑侦支队支队长,一路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警三十八年,马忠钰没有请过假,更很少回老家,但他的家乡情分却丝毫不减,他尤其爱吃家乡的莜面,爱吃那香香的胡麻油。三、破案波浪线

  马忠钰有不少身份,内蒙古自治区刑事技术专家、公安科技专家、内蒙古通辽市警察学校客座教授等。奖拿了不少,荣誉也一身,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件遗憾的事,想上大学。虽然他现在也是大学文凭,但读的是中央党校的函授,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曾经有几次上学的机会,都阴差阳错地失之交臂。

  一听有学习班,他就想去。那年听说重庆有一个外国教授来授课,四十天的课程,他心动了。可是回家一看到才4个月大的女儿,他又打了退堂鼓。他不忍心让爱人一个人照顾孩子。

  马忠钰爱学习、爱看书,办公桌上堆了各种书籍。他不仅喜欢研究法律条文,还要做笔记,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喜欢用各种案例讲解晦涩难懂的理论。

  他觉得刑侦是一门综合学科,而现场勘查就是找东西,需要将各科的学问融会贯通。所以,脑子里要有货,用时才不会抓瞎。就像当数学与破案相碰撞,就会擦出霞光万丈的火花。

  80年代,家有摩托车都是有钱的主儿。每天骑摩托车晃来晃去倍儿有面子,但也容易遭贼惦记。这事就让张亚文摊上了。

  家住霍林郭勒市的张亚文,花了五千多块钱买了一辆蓝色的西湖牌250型摩托车,那个年代这简直是天价。为了妥善安置这个宝贝,张亚文还专门给摩托车盖了一间仓库。

  1988年1月,刚过完元旦没几天,眼看着快过年了,张亚文骑摩托车去市场买年货。他买得愉快,盯他的人也感到很愉快。

  回到家,他把爱车锁进仓库,就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一开仓库门,妈耶,他下巴差点儿掉了,摩托车不见了。

  赶紧报警吧,他一路小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这在当时可是大案。民警仔细询问了摩托车的特征。张亚文特别强调,摩托车高压线包是用自家毛毡做的衬垫,这个作用相当于今天的贴手机膜。张亚文对爱车的保护可谓全方位。

  派出所民警把警情转给交警,让留意路上的摩托车。

  转眼过了五个月,霍林河一矿工赵明理驾驶摩托车违章被交警查了,车也给扣了。

  交警检查摩托车的时候发现高压线包外的毛毡,想起了那起摩托车被盗案,怀疑这车就是张亚文那辆,但赵明理伸个脖子死不承认。

  不承认,好办,鉴定一下就知道到底是谁的。

  摩托车被推到了马忠钰这里,还送来了张亚文家的毛毡,检验两块毛毡是不是同一条。

  肉眼看花色、质地都一样,但也存在是两条同样花色毛毡的可能。

  为了想出让人信服的鉴定方法,马忠钰启动了大脑里的所有知识。

  他在两块毛毡上分别剪下一小块做比较,其中摩托车里的那块明显长期被汽油浸泡改变了质量。但是显微镜下,每条线都清晰可见,他有了主意。

  他分别抽出两根黑色的线,用读数显微镜测量厚度和高低数值,再用数学方法计算平均值,将数字峰值连在一起形成波浪线。

  比对两条波浪线的走势,显示仅为非常微小的偏差,由此证明两条黑线是同一条,也证明毛毡是同一条。就这样用这独特的方法成功破案。

  马忠钰找到了当年这条毛毡的鉴定报告给我看,泛黄的纸上记录得非常翔实,一目了然,让我这个数学学渣也能看得明白。

  我小心拿起一页页的稿纸,生怕这三十多年的珍贵资料在我手中化掉。

  马忠钰有两样最爱,“英雄200”钢笔和蓝黑色墨水。他用这两样心头宝写下了《一例毛毯的整体分离痕迹鉴定》、《故意破坏手指纹线的指纹鉴定》、《指纹鉴定中的极坐标分析》、《论痕迹映射》等多篇论文,创新多种物证鉴定方法,被全自治区推广。

  他坚持写日记三十五年,起初是为工作,慢慢形成了兴趣。娟秀的字迹清晰地印刻在纸上,每一篇都舍不得扔,积攒在一起就是他从警经历的宝贵财富。

  “哎,以前没事就拿出来翻翻,当宝贝一样收着。有时还能翻出破案灵感。现在这些都过时喽!”

  他抚摸着记录时间的文字,有青涩的回忆,有懵懂的心事,还有破案后的喜悦。

  59岁的马忠钰明年8月就退休了,他为公安刑侦事业的奋斗也即将画上圆点。

  马忠钰的爱人也是一名警察,去年退休了,偶尔会去北京帮女儿带孩子。

  马忠钰说,结婚这么多年,双警家庭聚少离多,双方都习惯了,也相互理解。

  他还记得,80年代单位分的十平方米婚房,孩子出生后升级到了十七平方米。一家人在狭小的房子里依然快乐。现在女儿也成家立业了,马忠钰也终于要迎来幸福的晚年。

  对于他来说,这就是甜,是他用无数的苦日子换来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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