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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检大师崔道植

来源:中国刑警 作者:冯锐

  午夜,哈尔滨江北一家养老院里漆黑漆黑的。但是,却有一扇窗,依稀透露出闪烁的灯光。那扇窗,位于养老院九楼。灯光下,一位白发老者在忙碌着。他时而来到显微镜前,时而走到写字台前,眉头时皱时舒。他叫崔道植。

  公安部传来了一个鉴定样本,需要确定一支涉案枪支的产地。传到崔道植这里的鉴定样本,一般都是疑难中的疑难。面对工作,崔道植始终是个急脾气,数十年来,只要是任务来了,没黑没白的战斗也就开始了。

  黑夜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从一起起震惊全国的国字号案件,到一件件侦查工作走进死胡同的常规案件,崔道植数十年来走过数不清的疑难案件现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在黑夜中出现一扇灯光闪烁的窗。窗里的灯光,一次次让侦查员在迷惘里找到了方向。

  这一夜,86岁的老人工作了整整一个通宵。最终,他通过某个细微痕迹确定了枪支属于某国生产。

  最近一年来,崔道植正在整理数十年来参与侦办过的刑事案件现场资料,做成一个又一个PPT案例。他说:生老病死的规律在那里,我的时间有限了,留下这些给后来的人一些参考吧……

  “时间有限”——我深深记得,刚毅的老刑警崔道植说起这四个字时,双眼流出了清澈的泪水。

  “崔老思维敏捷清晰,身体特别好,一百岁没问题……”这是崔老许多新朋旧故的感觉。

  退休后的二十多年里,崔道植参与侦破了诸多疑难案件,82岁那年,还曾独自乘坐火车一路风尘仆仆赶赴甘肃白银,在认定元凶高成勇一个关键涉案证据上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事实上,人们只是看到了崔道植老人的“仙风道骨”与非凡的工作精力,却不知道他在退休那年开始,就因心律不齐始终怀揣救心丸。

  他当然常常也会累,常常也会倦,常常也会在心脏突然不舒服的时候服下一颗救命药丸继续工作……许多年来,崔道植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1949年,吉林梅河口有个叫“三八大”的村庄,16岁的儿童团团长、朝鲜族少年崔道植手握红缨枪站在村口,英姿飒爽。他觉得自己长大了,爷爷也觉得他长大了。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爷爷带着他来到附近的临江县政府,找到当地的民族科科长,恳切地说他要参军。

  爷爷白衣白裤,黑色高帽,是传统的朝鲜族老人,与同为朝鲜族的民族科科长沟通起来很顺畅。

  “这孩子,没爸没妈了,我的年纪也大了,就把他交给组织吧。他自己也特别愿意,天天缠着我说这事儿。”爷爷交心地说。

  “可是,打仗,是要受伤、要死人的。就说这临江吧,我们打进来又打出去,再打进来,很惨烈的。他,太小了。”民族科科长说。

  爷爷求起情来:“留下他吧,当个卫生员、通讯员也行啊……”

  民族科科长摸摸崔道植的头说:“孩子,你太小了,也太瘦了。你这么小,为什么要参军呢?”

  崔道植脱口而出:“共产党来了,我才有了饭吃,爷爷、姐姐和我才不再挨饿了;共产党来了,送我进了学堂,发我助学金,爷爷告诉我长大了就要进共产党的军队。现在,我长大了。”

  民族科科长听了,笑道:“你还没有长大,你还太小。这样,咱们约定,过两年你再来,我一定同意你参军。你是特别优秀的儿童团团长,我会记着你。”

  时间转眼过去了两年,崔道植18岁的时候,再次来到部队申请参军。

  他因童年忍饥挨饿,长得瘦小羸弱。部队在体检的时候还是不同意他入伍。

  当时,朝鲜战场正战鼓齐鸣,崔道植一心想走上战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体检过关,伤心得流下了泪水。

  体检过关的都回家报信儿去了,他们按照要求将在午夜重新回到县政府集合,登上火车直接赶赴军营。

  “孩子,你也回家吧……”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对崔道植说。

  崔道植没有走,一直就在那个简陋的县政府门前坐着。冬天的黑夜来临,寒风刺骨,肚子咕咕叫,他禁不住泪水滂沱。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似乎又是在等待着什么。

  午夜,大多数体检过关的年轻人都返回来集合了。嘈杂的人声、接兵人员的口令声,还有不远处蒸汽机的汽笛声响成一片。

  崔道植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个时候,县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朝他跑过来:“你也去集合吧,有一个体检过关的孩子没来,错过时间人家军列不等人啊。你通过了,入伍!”

  那一刻,崔道植牢记一生,永远不会忘记。

  崔道植登上了闷罐车。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光荣时刻。蒸汽机火车头吐着浓重的烟雾启动了。经过自家村子的时候,崔道植挤到闷罐车敞开的大门前,他看到了大他两岁的姐姐正张望着,于是大声呼喊:“姐姐,告诉爷爷,我参军了,我参军了……部队,要我啦……”

  崔道植相信,姐姐一定听到了他的呼喊,一定看到了他。因为,他看到姐姐向他猛烈招手。他还看到姐姐哭了,姐姐的泪水刹那间冷却了他的喜悦。火车远去的时候,他看到从小到大爱护着他,连锅巴都舍不得吃要留给他解饿的姐姐,哭得那么伤心,甚至跪在了地上……

  打仗,是要死人的。也许那一刻,姐姐认为从此就要与弟弟诀别了。

  那一夜,改变了这个瘦弱男孩的命运,也让未来中国警营中拥有了一个传奇的名字——崔道植。

  1949年,是崔道植信仰的起点。他的信仰与共和国同龄。1951年,崔道植入伍,次年入党。入伍后他特别努力,从没有辜负过自己最初的信仰,随后的数十年里他一直不忘初心。

  在崔道植诸多“福尔摩斯”般传奇侦探故事的背后,鲜有人知道他的儿童团经历,也鲜有人知道他在1951年参加过中国人民志愿军。1955年,崔道植是以志愿军身份转业至黑龙江省公安厅工作的。

  从1949年手握红缨枪开始,崔道植在随后的70年里一直衷心向党。坚定的理想信念背后,是他看淡个人进退得失,心无旁骛地努力工作。他用生命里的每分每秒,恪守信仰,践行着最初的誓言。

  透过崔道植的健康高寿和饱满工作状态,可以发现:拥有一份坚定执着的信仰,可以温润心灵、收获宁静,也是最好的养身之道。

  一、中国刑侦史的重要坐标:“白宝山”大案

  细小的横线

  “白宝山”大案,是中国刑侦史上具有坐标地位的要案。在案件侦办最为关键的时间节点,当时已经退休的崔道植受公安部指令来到乌鲁木齐。

  他的那个不眠之夜,成为了突破全案的决定性因素。

  而白宝山的夜晚则充斥着血腥。

  白宝山于1996年3月至1997年8月持枪先后杀害军人、警察和无辜群众15人,抢钱140余万元……这样一起被公安部列为1996年1号案件、1997年中国十大案件之首的大案,曾被国际刑警组织列为1997年世界第三要案。此案轰动了北京,震动了警界、军界,惊动了中南海,影响远达海外。

  但是,在崔道植介入此案之前,“白宝山”这个名字还没有进入人们的视野,侦查触角与白宝山之间还有着相当的距离。

  早年没有犯案的时候,白宝山夜里睡不着觉,便用气枪瞄着打老鼠,一枪能把跑着的小老鼠打死。于是,白宝山对自己的枪法拥有了极端的自信。1958年出生的白宝山原是北京市石景山区第一电碳厂的一名装卸工。厂里民兵搞训练,白宝山参加过一次实弹射击,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打靶,每人打三发子弹,他居然打了个优秀。那次之后,白宝山千方百计向亲戚借到一支气枪,下了班就背着枪到附近的林子里去转悠打鸟。一年之后,他的枪法练得极准,15到20米内,枪响鸟落,弹无虚发。23岁时白宝山结了婚。一年后,他得了一双儿女,龙凤胎。20世纪80年代柴米油盐、粗茶淡饭的生活,在常人眼中,是平凡中怀着希望,而在白宝山眼中却只有绝望,永远无法摆脱的对家庭生活贫困的绝望。于是他开始是小偷小摸,之后渐渐发展到结伙入户行窃,潜入工厂盗窃生产原料和成品……1983年,白宝山因犯抢劫罪、盗窃罪,被北京市宣武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至1997年3月7日止,后因其在新疆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被提前一年释放。

  所谓表现良好,实质上是他在“卧薪尝胆”。对于白宝山出狱后的遭遇,有一种说法似乎对他充满同情,比如因警察不给办户口、做小生意受到屈辱等,使得白宝山走上了通过暴力犯罪疯狂报复社会的不归路。而事实上,白宝山在新疆服刑期间主要做的事情,就是为将来的暴力犯罪做准备,他始终在准备打一场“战役”。当时,白宝山作为被遣送到新疆石河子新安监狱服刑的一名“零星犯”,分配在监狱的草场内放牧,有自由和时间可以和狱友、牧人等交流。外表积极改造,暗地里白宝山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因琐事而杀死两名狱友,还搜集了步枪子弹75发和手枪子弹50发,在出狱后带回了北京。

  对白宝山来说,无论身处高墙内外,他都沉浸在一种自认为被命运怠慢的痛苦之中。他在这种痛苦中时刻准备着、谋划着,以致后来警方与他角力时费尽周折。不久,白宝山便制造了一个又一个血腥之夜。

  子弹有了,但需要有枪,梦寐以求的枪。

  1996年3月31日晚,白宝山抢走了一家电厂哨兵的五六式步枪并将其打死;

  1996年4月7日晚,白宝山袭击了装甲兵司令部留守处,开枪打伤哨兵后抢走一个枪套,结果里边并没有装枪;

  1996年4月8日晚,白宝山作案途中遇到防暴大队巡逻车,连开九枪,打伤三名巡警;

  1996年4月22日凌晨,白宝山在北京某射击场再次行凶,打死哨兵抢走手枪枪套和空弹夹……

  连作四案,白宝山打死哨兵两人,打伤军警人员六人,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案。中央领导指示要求尽快破案。

  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行动时,白宝山仍没有停止自己的罪恶计划。

  1996年7月,白宝山来到河北徐水,在夜幕掩护下袭击某兵营哨兵并抢得自动步枪一支。

  子弹有了,枪有了,白宝山开始进一步实施自己的计划。1996年12月,白宝山在德胜门一个烟草批发市场开枪行凶,打倒一女两男,抢得65170元。

  抢得第一桶金后,白宝山的犯罪触角回到了新疆。

  1997年7月6日凌晨,白宝山伙同吴子明枪杀一名偶遇路人;

  1997年8月8日凌晨,白宝山伙同吴子明闯入新疆某农场宿舍,枪杀姜某及治安员时某,抢走姜某的五四式手枪;

  1997年8月19日早晨,白宝山伙同吴子明在边疆宾馆入口处抢劫现金人民币约140万元,开枪打死7人,伤5人……

  北京发生的系列案件得以并案,新疆发生的三起案件也得以并案。

  关键时刻出现了一个关键问题:北京和新疆分别发生的系列案件是否可以并案?关于作案工具,最初的鉴定结论为,北京认定是八一式步枪,新疆则认定是五六式步枪。

  两种枪,一定是不能并案了!

  这个时候,公安部急调已经退休的崔道植赴乌鲁木齐,以确定几起案件是否为同一支枪所为。

  崔道植在乌鲁木齐工作了一个夜晚,得出结论:新疆三起案件的弹头、弹壳均为同一支八一式步枪发射,而不是五六式步枪;新疆和北京“1996·12·16”案现场弹壳为同一支八一式步枪发射……

  崔道植的乌鲁木齐之夜,终结了白宝山在黑夜制造的血色迷梦。

  公安部据此得出准确判断,歹徒很可能是在北京犯罪后被送往新疆的服刑人员——白宝山进入侦查视野。

  八一式步枪、五六式步枪都打五六式步枪子弹,所以从技术上来说,立足现场遗留弹头、弹壳的确不好区分是八一式步枪发射,还是五六式步枪发射。但是,凭借多年深厚的枪弹识别技术,崔道植有一个区分两者的诀窍——那就是在弹壳的某个细微处,八一式步枪有细小的横线,而五六式步枪没有这条横线。

  那条横线特别细,灯光角度必须找好。

  崔道植在新疆公安厅工作一整夜,外面有工作人员陪同却无人敢打扰他,直到最终清晰地确认了细微的横线特征。

  正是崔道植在黑夜里发现的这一细小的横线,指明了突破全案的方向。

  一纸箱猎枪弹壳

  2000年的一个又一个夜晚,崔道植常常会在家里守着满满一纸箱子猎枪弹壳彻夜琢磨。

  那个时候,已经退休多年的崔道植正在进行一个课题研究,即利用猎枪击发后的弹壳来分析判断枪种,判断是国内哪家猎枪厂家生产的。那个时候,崔道植和助手把全国各猎枪厂家所生产的猎枪全部收集起来,每支猎枪都要进行多次实弹射击。

  收集的弹壳装满一个又一个大纸箱子。助手把所有的痕迹全部拍照,之后再研究弹壳痕迹形成机理。最后,所有弹壳都被送到崔道植家,逐一比对、把关,用以分析判断痕迹形成机理是否准确。

  崔道植会把所有弹壳再重新看一遍,把相关的痕迹物证重新进行拍照。因为他感觉助手送来的照片拍得不对,也不够好。

  在判断弹壳痕迹形成机理的时候,崔道植专门亲手绘制、制作了动画,这个动画详细演示了一颗猎枪子弹上膛、枪击发射,以及抛壳之后整个循环的过程,同时体现出各个部件在哪个位置能形成怎样的痕迹,在每一个痕迹点上又能够形成怎样的衍生痕迹。

  崔道植做动画的时候,不可能像专业人员那样采用先进的软件技术,他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因为所有图画都是他亲手绘制的。这是动画片制作的最传统、最原始的方法。

  经过了2000年的那些夜晚,崔道植掌握了利用猎枪击发后的弹壳来分析判断枪种的技术。

  2000年12月9日,郑州市发生一起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四名蒙面歹徒冲入郑州市某银行,用炸药炸开营业柜台的防弹橱窗后,抢走二百多万元现金。歹徒在行凶过程中使用的是猎枪。

  猎枪的弹道理论研究原本是空白,却是崔道植刚刚研究突破的课题。

  国内疑难枪案,崔道植是不会缺席的。公安部请崔道植来到现场。

  很快,崔道植便根据他当年研究成功的以弹壳找枪课题,确定作案猎枪是湖南某猎枪厂生产的。

  猎枪种类的精确定位,对案件侦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根据这个线索,警方抓获主犯张书海,并在其住处查获五连发猎枪一支以及猎枪子弹数百发。

  这支猎枪的生产厂家,与崔道植的鉴定结论完全吻合。

  膛线展平器

  一个又一个不眠夜晚,成就了崔道植一个又一个传奇。

  多年来,崔道植受命公安部执行鉴定任务,纠正诸多外省案件鉴定结论,也成功做出不少疑难鉴定,每一次都是日夜兼程。

  2013年的一个夜晚,厦门市集美区某立交桥下无人处,两个男子正在低声商议。

  “事成之后,给你余款。”

  “不行,现在就给我,我要全款。干掉他后,我立刻远走高飞。”

  争论,逐渐扩大。一声沉闷的枪响,一个身影倒下。想要远走高飞的那位上前查看,见对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于是轻蔑一笑,紧接着直接“远走高飞”了。

  正值某村村长选举期间,被害人因为想当村长便预谋把竞争对手弄死。他想了啥方法?雇凶杀人。当他雇凶时,他还给了这个杀人犯一把枪,事先谈好三十万成交,两人在室外一座桥底下商量细节,结果出现了矛盾。被害人雇佣的杀手没去杀他的对手,反倒把他给打死了。尸体里遗留一枚弹头,弹壳则卡在枪里没有出来。

  现场就这么一枚弹头、一具尸体,再无其他遗留物证。

  案件侦查的时候,持枪杀人的凶手落网了,作案用枪也收缴了。缴枪时,同时发现了卡在枪里的弹壳。可是,认定现场弹头和缴获枪支的关系时,却因为枪管老化严重而无法认定。同时,凶手拒不交代犯罪事实。此时,只有证明这个弹头是这把枪发射的,才能证明这起案件直接跟他有关联。

  这个案件,厦门市公安局工作了很长时间,他们检验的时候发现这个弹头检验难度特别大,就将其送到福建省厅进行检验。结果,福建省厅检验时也发现这个弹头认定起来特别难。没办法了,当地公安机关请示省厅后逐级送检到公安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组织专家会诊,做了很长时间工作,还是没有进展。

  全国枪弹检验遇到难题和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就会有人推荐说:你上黑龙江找崔老。

  当地办案机关的人也是这么想的:走到最后一步,成不成我们也尽力了,到黑龙江去看一看!

  带着这种心情,厦门公安办案人来到黑龙江找到崔道植。

  崔道植当即把枪支、弹壳、现场弹头拿到实验室,带着几个年轻人检验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方法。最终,崔道植利用自己发明的膛线展平器解决了问题,以充足的证据做出同一认定结论。

  崔道植的膛线展平器,即利用铝箔片把膛线展平到一个平面上,随后进行痕迹比对。崔道植曾在全国介绍过很多次这种工作方法,但是真正能用到手、用到会的,几乎没有几个人。

  崔道植凭借精湛的技艺,认定这个弹头就是这把枪发射的。

  这种认定难度非常大。当时,80岁的崔道植为了培养年轻人,指挥着年轻刑事技术民警一步一步做,但真正做到精髓的拍照取证环节,便动手亲自做了。

  因为此类鉴定难度大,一定是会有争议的。当崔道植接受厦门警方求助时,所有人心中都存在一定的犹豫,但崔道植拿出确凿结论后,令所有人都信服了。

  崔道植拿出的结论和拍照证据深入浅出,即使外行的普通老百姓也能一目了然看得懂。

  人们都知道,这就是崔道植的能力,他做的就是关键精髓。无论什么检验鉴定,只要是崔道植出的鉴定结论,包括制作的比对照片,完全可以让一个不懂的人都能看懂,这是他最强的地方。

  二、痕迹检验领域的“定海神针”

  将贾文革送上绞刑架

  与崔道植有关的媒体报道中,大多将其称为“全国首席枪弹专家”,但这个定论并不全面。确切地说,崔道植应该被称为“全国首席痕迹检验专家”。枪弹是痕检的一部分,崔道植的枪弹鉴定是权威的,同时他在其他痕迹检验方面也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家。在整个痕迹检验领域,崔道植被誉为“定海神针”。

  1991年,黑龙江讷河贾文革案件浮出水面的时候,崔道植在茫茫黑夜里一路颠簸了六个小时才从省城哈尔滨来到讷河。

  轰动全国的贾文革特大强奸抢劫杀人案,被害人多达四十一人。从现场勘查启动开始,崔道植便一刻也未曾离开现场。最初的时候,初步估算被害人数为十人左右。即使是这样的估算,人们也不大相信贾文革在自家小平房里能杀十人。

  深夜打开贾文革家菜窖的时候,一个又一个被害人的脚暴露在勘查灯下,拽出一双脚就会拽出一具尸体。数字,很快超过十人。崔道植建议从周围几个市县抽调警力过来,将警力分成勘查组、挖尸组、记录组、绘图组、物证查找组等。陆陆续续,累计挖出四十一具尸体……

  所有的绘图,都是崔道植手画的。那个年代的刑事案件现场勘查图都是手画,因为1991年的时候还没有电脑。

  那时候,崔道植57岁。他画的所有勘查图都是三维立体的。那时候画立体图的很少,均是画平面方位图。而如此复杂的现场,崔道植竟然能够画出一张张三维立体图,所有人都为他的认真所折服。

  崔道植似乎没有了睡眠,黑夜从来没有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现场勘查紧张繁忙,贾文革人还没抓到。

  崔道植组织清理物证的时候细之又细。所有尸体高度腐败,用手一捅就漏了。尸臭味道令常人难以忍耐。许多到过现场的刑警到附近商店买东西时,商店里面的服务员都会问:“你上哪儿去了?”

  尸体上有衣服,有的还有手铐、脚镣,还有被人勒死时留下的铁链、绳子,等等。崔道植立足痕迹学角度,逐一确认衣服、手铐、脚镣、绳子以及捆绑方法等特征。清理衣服和作案工具,现场味道令人窒息,崔道植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

  勘查工作持续二十多天,尸体全部抬出处理完毕后,为了获取更多的物证,崔道植戴着口罩,拿着筛子,把现场土壤能筛的都筛了一遍。甚至是贾文革家的猪圈,他也用筛子把干化的粪便重新筛了一遍。结果,找到了很多的药瓶和犯罪物证。

  所有人都记得,崔道植的现场工作时间和大家比起来,要长许多许多。相对于他获得的此案重要痕迹物证,作为老刑侦的他亲力亲为的敬业精神更加震撼人们的心灵。

  尸毒是侵到骨子里的那种毒,那个气味对身体有毒有害。下窖里抬人,法医得先往窖里扔个氧气袋,然后把勘查人员用绳子拴着,竖着下去,把尸体系好了,人先上来,尔后再拽尸体上来。勘查人员在窖里系尸体,为了活命抓过氧气袋吸氧,那种毒、那种菌,所有人的衣服上都会有存留。大家心里都清楚,说不准哪儿摸一下、碰一下,你可能就把病菌吃肚里了。二十多天时间里,崔道植带领勘查人员整天沉浸在现场,任何人也没有时间与条件去换洗衣服,崔道植也一样。他们自己已闻不着身上的异味,但若是别人从旁边经过,都会说他们身上的味道无法形容。因为衣服上有特殊味道,从事现场勘查人员都被集中在宾馆一个区域住宿和用餐,由此可见勘查工作的艰辛和挑战。

  但所有参与当年勘查工作的人员都清晰记得,最艰苦、最恶劣的环境里,崔道植是在现场待的时间最长的人。

  贾文革案系黑龙江省公安厅建厅以来最大案件。在崔道植细心组织下,本案的现场勘查还有一个令人称奇的地方,那就是贾文革家隔壁还住着人,却没发现警察在做什么,即使门对门都不知道。

  崔道植选择半夜挖地窖,对面邻居虽然能在白天闻到味道,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崔道植自始至终都在现场,对年轻侦查员是潜移默化的引领。他言语非常少,从来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凡事就是率先垂范一股劲儿地亲自干,干完之后就会教大家干,带着大家干,谁干得不好,他会给你纠正。

  那时候,所有人都对死者怀着强烈的悲悯心。那么多无辜的人,男的女的岁数大的岁数小的,都被凶手给杀害了;杀一个人就破坏一个家庭,谁也不希望一个家庭破裂。大家都带着对死者的同情和对犯罪分子咬牙切齿的恨,在崔道植带领下默默地干。如何用铁证将凶手绳之以法,是所有人思考的问题。

  所有卷宗、材料都由崔道植亲自审核把关。案卷材料审核把关,不是谁都能胜任的。这项工作需要专业的知识,尤其审核完毕后,所有材料、绘图、照片都要装订成卷。这个节点的装卷是一个关键所在。卷宗怎么装?勘查材料、照片、绘图,等等,考验着侦查人员的刑侦勘查水平。

  崔道植制作的鉴定书,从来都被当作教材和样本。同样的设备和同样的物证,崔道植制作的就会与众不同,也因此被称为教科书式办案。

  扎实的现场勘查证据,成为了将贾文革送上绞刑架的决定性力量。

  阻止冤假错案

  崔道植给人的感觉,首先是非常非常地干净。用百姓的话讲,就是给人感觉从里到外的干净。那种干净就像他那清澈的心灵。无论周围环境怎样变迁,无论别人怎么想,无论出现多少不美好的、丑恶的东西,他总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他的纯粹、他的境界。人们都感到崔道植气场强大,像一个发光体,照亮了所有遇见过他的人。

  崔道植又十分低调与谦虚。但他的低调与谦虚与众不同,因为他从骨子里就认为他自己很普通。自然而然地,他对谁都特别亲切、特别平和。谁要一说他怎么好,他就会不好意思,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做的都是该做的事。

  无论是在黑龙江,还是在全国,无论是什么样的案件,只要崔道植认定了,大家就会“迷信”。这种“迷信”是实践中得出来的客观结论。人们总会说:崔老师定的事,你就相信吧,不会有错的……

  数十年来,在研究案件的时候也有人与崔道植有过争论,也会出现不同意见,但最终都是以崔道植的正确画上圆满句号。

  2000年时,黑龙江省宁安县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件,被害人系一女性,现场一张报纸上遗留一枚血和汗液混合的残缺指纹。

  经过初步鉴定,怀疑指纹是她丈夫遗留。

  后来又有各级技术员进行鉴定,均认为那指纹就是来源于她丈夫。

  但是,崔道植看过后却说不是。他认定这枚指纹背后另有其人。

  嫌疑人丈夫被排除了,被害人家属却不干了,多年来一直上访喊冤,公安机关承受了很大压力。

  结果,过了五年左右,崔道植在比对指纹过程中锁定了真凶。

  崔道植防止了一桩冤假错案的发生,让所有人折服。

  在刑侦领域,很多人都赞誉崔道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有人说,在探案世界里,他是“500年出这么个人物,一点儿不夸张”。

  刑事技术领域的警察大多严谨寡言,但为什么唯独对崔道植有这样高的评价?

  一切皆非偶然。这里也不可能存在一丝奉承。

  崔道植是用数十年来对七千余起疑难案件的精准鉴定证明了一切,更凭借数十年来始终如一的人格操守问鼎了一名警察、一名共产党员的信仰高地。

  很显然,作为一名从警64年的警察,作为一名对中国共产党有着70年坚定信仰的老党员,赋予崔道植任何一个评价、任何一个称号都不过分,而且最重要的是从没有过歧义和杂音。警队内部但凡接触过他的人都会发自内心地敬佩他!

  技术+境界

  崔道植退休后,被返聘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刑侦总队1999年上了一套指纹识别系统,当时许多刑警都是学计算机的,对指纹识别一窍不通,他们便都成为了崔道植的学生。

  崔道植亲手给大家做课件,但他不能亲自讲课。因为他特别忙,全国各地跑,做好课件是为了让大家自学。他还亲手做了考试卷,考试卷上都是图文并茂。至今,他给很多年轻人出的试卷,依然被很多人保留着。

  渐渐地,黑龙江省内市地县区刚刚从事指纹鉴定工作的民警听到消息后,都来向崔道植请教。大家提的问题深浅不一样,但无论是简单问题,还是具有一定技术难度的问题,崔道植都一视同仁认真作答,直到对方听懂为止。

  总之,崔道植是在把他掌握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每一个想学习的人。有时候,他怕人家学不会,还会留下电话。任何时候打他电话,他都会耐心作答。

  后来,黑龙江省指纹信息库建库成功,当年就发挥了作用,破了很多案件。这其中崔道植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2016年年底,黑龙江省公安刑侦系统开展全省命案积案指纹比对专案行动。那些案子久侦不破,现场提取的指纹不全都是疑难指纹,很多细节特征都经地市、省厅痕迹专家标注过。

  为什么久侦不破?大家希望尽快找到答案。

  于是,七十多起疑难命案的现场指纹都交给了崔道植。

  当时,人们只抱希望于他能够在闲暇时间给看一看。

  结果崔道植连续加班三天,全部看完。他对每一枚指纹都详细地用图像处理软件标上小红点,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应该怎么比对,等等,标注得一清二楚。

  大家被他这种精神深深感动了。

  搞刑事技术,第一需要勤奋认真,第二需要悟性。崔道植兼具这两种品质。手、足、弓、枪,崔道植是公认的全才。

  技术+境界!很多人形容崔道植的时候,都会由衷地这样感叹。

  一个人如若没有大的格局、心胸、能力,就达不到崔道植的技术水准,更达不到那种境界。所有接触过崔道植的年轻刑警都说:向崔道植学习,既要学他的精湛技术,更要学他的精神境界。

  崔道植当时已经83岁高龄,在单位连续加班,每次都工作到后半夜。多起积案在他标注完毕后,便成功破案了。

  他这个年龄段还成宿加班,很多人都感觉对不起老爷子。大家禁不住后怕,老人家身体要是给累坏了,这个责任就太大了。

  崔道植现在每天都在整理枪弹检验教材课件,以留给后人做参考。

  有时,年轻的勘查人员需要借鉴,就会找他借去看看。而有的课件还没有最终制作完毕,正处于逐渐完善的阶段,每当这时,他都会叮嘱:这还不是最终版啊,这个东西我还需要斟酌修改。

  他始终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教材课件不到最完美的时候,他永远在补充。但凡崔道植拿出来的东西,他一定是做到了最好,只要启用,确保没有一丁点儿瑕疵。所以,人们都坚信,崔道植所有教材课件制作完毕后,一定全是精华。

  那是崔道植用心血制作出来的啊!

  三、怀揣救心丸破解疑难案件

  养老院成了办公室

  那个早晨,我穿过拥堵和霾雾笼罩的城市一路向北,来到松花江江北那家整洁的养老院。在那里,我见到了被誉为“共和国刑侦专家”的黑龙江省公安厅原刑事技术处处长崔道植。

  数十年来,崔道植持之以恒地研究公安痕迹学科,并成为全国著名痕迹检验专家,被誉为黑龙江公安战线的“瑰宝”。1992年,他荣获国务院颁发的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专家证书,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自1994年从黑龙江省公安厅退休以来,他退而不休,始终工作在刑侦一线;每年公安部五局、黑龙江省公安厅都要十几次甚至二十几次抽调崔老参与疑难案件侦破工作。他于1999年被公安部聘为首批特邀刑侦专家,2006年荣获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

  一年前,因老伴儿的痴呆症愈发严重了,崔道植为照顾老伴儿搬迁至这家养老院居住,并带去了自己全部痕迹鉴定设备。

  一年来,他一边照顾老伴儿,一边把养老院里的房间当作自己的办公室,不断接受公安部传来的痕迹鉴定样本和检材,鉴定完毕后再通过网络传至公安部。

  86岁的崔道植每天都在整理资料,除了将以往工作中的成功案例做成PPT,以留给年轻一代刑事技术人员做参考,还聚精会神地推进非制式枪支课题攻关。

  2018年中秋节,他带着老伴儿和老儿子来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实验室。他让老儿子安抚老伴儿,自己则和年轻人一起开展课题实验。中秋节别人放假,他却带着老伴儿来“上班”。他选择这个时间来做实验,就是考虑到每天总是围着他转的老伴儿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当天,崔道植整整工作了一天才回去。那个课题,叫非制式枪支弹头痕迹研究。

  养老院里的崔道植一刻也不停歇,给人的感觉是他身体很好,精力充沛。事实上,他的身体不像人们想的那么好。自退休开始,心律不齐的毛病一直伴随着他,他的衣兜里总是揣着救心丸,难受的时候就会服药。二十多年,他就这样走了过来。

  他也会受到各种老年病的困扰,但他总会想方设法应对,尽量不让其影响自己的工作。这期间,人们见证了他的执着和毅力。

  2017年年初,哈尔滨市公安局刑事技术支队支队长李新明请崔道植帮助认定一枚指纹。当时,他并不知道崔道植刚刚做过白内障手术。每次李新明找崔道植帮着把关,都是很快收到回复,那天也没例外。

  只不过,那天崔道植在给他解惑答疑的时候,眼睛不断淌眼泪。

  李新明问他眼睛怎么了,他说自己刚刚做完白内障手术。

  李新明听了,眼泪顿时刷刷流,自责地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让您看电脑呢?崔老,真对不起啊……”

  崔道植看到他的样子,反而笑了:“没事的,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发现隐藏的蛛丝马迹

  八旬老刑侦崔道植数十年如一日的敬业精神,令很多人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感动的热泪。

  “现场论案”,他总是激情澎湃,中气十足,让人们往往忽略了他在某个瞬间吞服药片;他总会论据厚重,发现犯罪分子隐藏最深的蛛丝马迹,让人们往往忽略了他已经耄耋高龄。

  某起开枪杀人案件,一时间难以确定是故意开枪,还是在争夺枪支中枪支走火。

  崔道植应邀到达现场后,首先组织现场复原,重建弹道。做实验的时候,需要有人拿枪,有人充当被害者。他二话不说主动充当被害者——一个遇害女子。

  就在当时案发的小旅馆房间里,他完全没有听从年轻刑警的劝阻,像遇害女子那样趴到地上,一边趴一边喃喃自语:你们来看,我身体瘦小,挤这儿正好,我的身形和死者差不多……

  看到崔道植高度聚神投入案件侦破中,尤其看到白发苍苍的他如此敬业的状态,现场几乎没有人不落泪。大家敬佩崔老,又心疼他、爱他,舍不得又无法阻挡。

  接下来,崔道植给大家解析被害人是怎么倒的,尸体是什么姿势,子弹怎么穿过去又打到墙上再反弹的,等等。

  犯罪分子把情人杀了,落网后却坚持说,是枪走火把那女的打死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逃避法律追究。

  后来,崔道植在看守所里与凶手面对面。凶手非常嚣张,拒不承认。

  但是,崔道植经过现场侦查实验已经确定,是凶手扣动扳机打死了被害人。他是故意的,测量数据显示弹道向下,被害女子的胳膊够不着枪。

  令疑难案件不再疑难

  如果不是特别重大的疑难案件,一般不会请崔道植亲自出马。

  2014年2月,佳木斯发生一起杀害五人的灭门案件。因为案件对社会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省委省政府领导高度重视,要求迅速破案。

  从哈尔滨赶到佳木斯,崔道植经过一路旅途颠簸后,不顾疲劳立即参加了案情分析会。

  对于这起案件,省厅和当地双方意见分歧特别大。

  案件如何定性?先杀的谁?后杀的谁?以至于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包括犯罪嫌疑人的刻画,都没有办法确定。

  因为侦查方向不清晰,使得警力没有办法投入到具体侦查工作中去。

  案情分析会从中午12点一直开到晚上8点。吃了一口饭,崔道植坚持不休息,又召集开会。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12点。

  崔道植把所有细节都掌握清晰后,按他的角度判断,重新复原描述了现场,明确指出凶手的杀人顺序,以及怎么杀的,然后又怎么去拿的钱。

  最先的争论,源于现场呈现的矛盾谁也解释不清,崔道植把那些矛盾一一解答清楚,所有人的疑问也就解决了,争论也就停止了。

  专案组决策层按照崔道植的结论,果断确定了下一步侦查方向、人物的筛查范围,包括作案时间段,等等。

  当天,崔道植做人做事的风格,给在场所有人,无论是领导还是刚入职的年轻民警,都上了一堂特别生动的课。

  一位年逾八旬的刑侦专家,把所有他能想到的事情,用深入浅出的语言给大家叙述了一遍,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和佩服。

  争论平息了,侦查方向确定了,崔道植回到房间。

  后半夜的时候,人们看到崔道植的房间还亮着灯。专案组领导派人到崔道植房间送水,同时也是想叮嘱崔老早点儿休息。

  送水的刑警发现,崔道植正拿着案件材料在床上看。

  当叮嘱他应该休息的时候,崔道植说:“我再研究研究,我觉得我说的还不是特别完美;有些小瑕疵的地方,我需要用我的逻辑再去印证一下。”

  那一夜,崔道植房间的灯光始终亮着,直到天明。

  四、重返案件勘查现场

  一曲《没有门牌号的客栈》

  我在养老院里见到崔老的一刹那,同时见到了崔老背后的老伴儿。老人像个小孩子那样,似乎是不高兴地哭闹,又做出了假装要捶打、责怪崔老的样子,但终没有下手,令人感觉她不喜欢家中来客。可在我真正走进房间的时候,老人又跳起了欢快的朝鲜族舞蹈以示欢迎。

  崔老摇着头叹息说:她以前是省医院脑电科主任、专家,自己老了却得了脑病……

  和崔老聊天过程中,他的老伴儿经常会过来“搅局”。比如,她一次又一次拿着老花镜来到我旁边送给我。我多次推脱,她却反复说她有好多眼镜,“哎……送你一个,拿着……”再比如,她一次又一次很不高兴地对我和崔老说:“吃饭,该吃饭了……”

  老人是哭闹着欢迎我的到来,又很生气地要将我送客出门。但无论怎样,我们的谈话完全没有被叨扰的感觉。崔老始终是那样地耐心,他一遍又一遍像哄小孩那样对老伴儿温柔耳语:不要闹,不要闹,看电视,看电视……

  接下来,老人为我唱了一首朝鲜族歌曲。我听不懂歌词,但感觉老人唱得非常深情。

  于是,我问崔老歌词大意。崔老告诉我那是朝鲜族歌曲《没有门牌号的客栈》,歌词大意是:今天还是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走过来的每一足迹被眼泪浸透……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美好的青春!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他!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可爱最美好的青春!

  崔老的房间很清静,但充满着生活气息。锅里煮着粥,电视里播放着早新闻。崔老仔细打扫、擦拭着四十五平方米小屋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天,崔老都会重复着同样的家务。白发苍苍的崔老说,亲自做家务是他多年习惯,也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有效方法,此类家务活儿他从来不会请保姆来做。

  86岁的崔老,看起来也就60多岁的样子,而做起事来的干净利落和谈吐间的清晰逻辑,给人感觉却和40多岁正当年的人毫无差别。

  采访中,崔老为我泡茶的时候,从他往杯子里投掷茶叶又倒水的快速动作来看,他实际上是一个急脾气,完全没有当下人把玩茶道的那种闲情逸致。

  60岁开始学习计算机

  “我退休以后啊,依然常年在外工作,和老伴儿少了交流。她整天没人说话,最后患上了小脑萎缩。如果我每天哪怕和她通个电话,她也不会患上这种病——记住,和家里老人一定要常常通电话,调动老人脑细胞;你将来老的时候啊,和老伴儿也要常常聊天、交流……”

  采访期间,崔老给我建议的同时,也暗含着深深的自责。

  仔细看看他退休后许多年的工作日程表,完全是“爆表”状态。

  1994年6月17日,原本是崔道植退休的日子,老伴儿在等待,儿子们在等待,孙女们也在等待,大家期待着这个数十年来始终“聚少离多”的家庭,从此能够走向正轨。但是,大家的期待落空了,这个日期没有成为崔道植生涯里的一道分水岭。随后的日子里,崔道植依然一如既往地工作着。

  在本应该退休的1994年,崔道植根据其长期从事现场勘查和痕迹检验工作积累的经验发现:有些犯罪现场上遗留的痕迹或者经过显现的痕迹,反差不强,因无法确定其特征而舍掉;有些痕迹垂视看不清,斜视能看清,但无法校正拍照变形的图片,也只好舍掉;在检验工作中,很多细小痕迹,尤其是工痕和枪弹痕迹只能进行形状比较,不能进行测角、测距等定量检验;现场平面图、立体图的绘制仍停留在鸭嘴笔手工操作、费力费时的低水平上。

  他觉得不解决这些问题,就没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

  经请示公安部科技司批准,崔道植决定立项研究“痕迹图像处理系统”。研究这一系统,必须依靠当代高科技计算机技术。可当时,计算机技术对崔老来说,完全是一窍不通。为了按时完成课题任务,崔老暗下决心从零开始,向课题组合作伙伴、专家、教授们请教,向书本请教,竟然在60岁的时候熟练掌握了计算机技术。

  接下来的工作中,崔道植有时为了掌握一项图像处理技术,依然是好多天都不回家,操作在实验室里,睡在实验室里。

  经过课题组全体成员的齐心努力,对要达到的每一项技术指标进行了上千次的实验,该项课题研究终于在1996年10月圆满完成,并顺利通过了部级专家鉴定。

  专家们对此给予了较高的评价:“该项成果实现了从痕迹整体形象至微小特征的计算机检验,即能够对拍照变形的痕迹进行复原和对痕迹物证进行自动测量和标定,又能通过对模糊痕迹进行锐化、亮度对比度处理使其显现出更多的特征,扩大了检验范围,极大地提高了痕迹的利用率和工作效率。该系统处于国内领先水平。”

  “痕迹图像处理系统”获得了黑龙江省公安厅科技进步一等奖,将它开发应用于现场拍照和痕迹检验工作中,对黑龙江省内外的刑侦工作起到了开创性的引导作用。该科研成果,除了在黑龙江省进行普及之外,还推广到内蒙古、宁夏、甘肃等地,收到了很好的工作成效。

  1997年3月,黑龙江省富裕县镇区内居民一家四口被杀,犯罪分子翻箱倒柜抢走了五百余元。现场地面为水磨石地,留下了一枚灰尘足迹,垂直看根本看不清,逆着光线斜着看很清楚。

  县公安局领导决定将留有足迹的现场水磨石地块实物及嫌疑人王恒文的胶底布鞋一同送省厅,请崔道植老师解决。

  崔道植接到现场足迹后,先进行比例拍照,再用“痕迹图像处理系统”校正后,与嫌疑人王恒文胶底布鞋进行比对,很快认定了杀人现场灰尘足迹就是王恒文右脚布鞋所留,为破获这起重大杀人案提供了强有力依据。

  立项研究“痕迹图像处理系统”,仅仅是崔老退休后工作的一部分。大量疑难现场鉴定工作层出不穷,崔老最为擅长的枪弹检验理论研究也在不断向前推进着。同时,公安部刑侦局不断根据工作需要邀请崔老进京,攻克诸多疑难案件中的疑难点。

  破解“罗生门”案件

  除了沉浸在实验室里搞科研,崔道植在退休后,仍频繁出入各种疑难案件现场,由他破解的经典案例层出不穷。由于数量太多,他本人都记不清楚了,但别人却深深记得。

  这是2000年发生的一起“罗生门”类型的案件。

  张山腰间有一把手枪,与李师行走在夜色里。月光下,两个人眼中泛着邪意。他们找来一位长期与他们有联系的失足女,走进一家宾馆准备放纵孽欲。

  剧情在宾馆房间里出现反转。三个人一开始笑声不断。突然,那女子发现了张山腰间的手枪。趁着张山不注意,她拔出了他的手枪,嘻嘻哈哈笑着说:“真家伙?还是假的?”

  张山说:“假的,快还给我……”

  女子说:“假的,我就留下了,不给你了。我留着防身,吓唬人用,我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坏人……”

  张山说:“你先把这个还给我,回头我再送你一个。”

  女子说:“我就要这个,我要留着它吓唬人,吓唬像你们两个这样的浑蛋。”

  张山急了,厉声说:“快还给我,少他妈废话!”

  女子笑得更加张扬,一副不知深浅的样子:“别过来,你要过来,我就开……”

  话没说完,“乒”的一声震天响,一颗真实的子弹射了出去,不偏不倚,直接射到张山心脏里边。

  女子被枪声吓傻,又看到张山倒下了,血流如注,她开始疯狂喊叫。

  这个场景,是李师事后向警方描述的。

  但是,女子却不这么说,她提供了另外一个版本。

  “不是我干的,一切和我没有关系。是那个李师开枪,打死了张山……”女子说。

  “我和他们都是老相识了。他们两个吵啊吵,最后枪就响了。”女子一口咬定。

  警方对李师做了检测,他的手上和衣服上果然有“射击小球”火药残留。

  所有读过警校侦查专业的都清楚,谁开枪谁的身上就会有这种“射击小球”火药残留。

  当时,办案人员也一直认为只有射击者手上才能有“射击小球”火药残留。这种“射击小球”火药残留就是射击底火打出的一个几种元素的混合体,在自然界是不存在的。按照以往的经验,在某人手上检验出这个东西就证明他射击过。

  女子、李师,两个人谁是凶手?谁在撒谎?

  这个时候,办案人员又推理出一种可能:也许是女子、李师合谋要了张山的命,事后又互相推卸罪责。

  如此一来,本案就出现了三种可能的逻辑关系。就像黑泽明影片《罗生门》那样,同样一个事件,不同当事人陈述却出现了不同场景,女子、李师都是立足于对自己有利的视角向警方陈情。

  这样一起“罗生门”类型的案件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密码?又该怎样破解?

  进一步检测表明:女子手上、衣服上也存在“射击小球”火药残留。

  难道,真的像办案人员推断的那样,一切系两个人合谋?他们都开枪了,最后又都说谎了?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无论怎样勘查,现场只找到了一枚弹壳和一枚弹头。勘查工作还在继续,大家期望着再找到一枚弹壳或弹头。案件侦查仿佛瞬间进入迷宫一般失去了方向。

  崔道植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现场。

  他认真研究着现场,对嫌疑人的供述置之不理,对几种可能也不感兴趣。他只一心想通过现场回答所有问题,最后得出一种可能。

  崔道植提出做现场实验,他想验证:在一定的环境内,非射击者能不能有“射击小球”?

  实验很快做完了,结果发现在特殊封闭空间内射击,非射击者手上、身上也会有“射击小球”火药残留。

  崔道植新发现的这一规律性论断,以充足的论据颠覆了全国同类枪案现场勘查的常规判断。

  以往,“射击小球”火药残留一直被当做定性证据使用,凡是手上有“射击小球”的就会被认定为射击者。根据崔道植得出的结论,从证据角度来讲,对检察院或审判环节的认知是一种全新提升,其作为证据链一个重要环节的作用,和以往比起来有了更加多维的考量,从唯一性变成了不确定性。

  有了崔道植的新发现,“罗生门”案件的密码很快被破解了。

  原来,李师的陈述是真实的,女子因为开枪杀人而惊恐、说谎……

  支撑一生的力量

  在崔老和老伴儿干净整洁的房间里,令人惊诧的不是崔老高超的刑侦技艺,而是他饱满的精神状态和健硕的行动力。比崔老小两岁的老伴儿身体状况同样良好,唯一遗憾的是因小脑萎缩导致她情绪控制出现问题,行为举止往往会像两三岁小孩。

  当崔道植感觉老伴儿病情逐渐稳定时,他开始考虑重返现场:“我在养老院已经一年零四十三天……我争取重返勘查现场,很多案子不到现场,单纯这样通过检材做鉴定,是不行的。”

  老人的语气很重很重。可以感受到,养老院里的崔道植,是按天计算日子的。提起重返现场,老人神色焦急。

  “老伴儿的病情逐渐稳定,我已经和三个儿子商量好了,公安部再有案件现场勘查任务,由他们三个轮流照顾她,我还是要重返一线勘查现场。”

  采访期间,崔老反复提起要重返现场。事实上,崔道植在84岁时,还曾接受公安部指派,乘坐飞机十一小时飞赴云南执行疑难枪弹痕迹鉴定任务。后因照顾病情日益严重的老伴儿,他一直没有再奔赴现场。

  提起目前依然经常通宵加班的问题,这位86岁的老警察似乎不以为然,他对我说:“没有感觉累,习惯了。”

  但凡找崔道植鉴定的样本和检材,都是难点中的难点,都是众多专家难以定论的疑难杂症。纵观崔道植六十四年从警生涯,鉴定痕迹物证七千余件,大多成为侦破疑难案件的点睛之笔。

  崔老告诉我,他的童年遭遇了日本侵华战乱,他自幼跟随父母逃亡,忍饥挨饿。直到新中国成立,才不再挨饿,又有书读,他深深记得共产党的“好”。1949年,他担任儿童团团长,两年后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军营里,老班长推荐他阅读方志敏的手抄本《可爱的中国》,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奋斗人生。

  “进入组织大门‘第一天’,我获取了支撑一生的力量。”提起他的初心,崔道植记忆犹新。

  “尤其是进入公安机关后,我先后到中央民警干校(现中国刑警学院)、哈尔滨业余职工大学、哈尔滨医科大学学习,组织上为我花费了很多精力与经费,我觉得自己必须回报组织。人必须懂得知恩、感恩、报恩。”

  崔道植如饥似渴地学习刑事科学技术,以及与之相关的医学、数学和逻辑学等方面的知识,夯实了业务基础,丰富了自己的才干。

  1975年,公安部在郑州召开全国刑事技术工作会议,他与其他四个省的同行承担了《人手各部位长宽度与身高、年龄、体态的关系》的科研课题。经过四年不懈的努力,共搜集了12500人的125000份指纹卡,崔道植运用数理统计学对国人手掌各部位长宽度进行了系统的统计分析,首次测得国人手掌各部位的正常值及其与人体身高、年龄、体态的关系,为利用现场手印分析犯罪分子某些生理特点提供了新的依据。

  20世纪80年代,崔道植围绕枪弹痕迹采取弹痕的检验,先后撰写了《根据762mm手枪射击弹壳痕迹判断射击枪种的探讨》、《64式手枪指示杆痕与59式手枪抛壳挺痕位移的研究》、《枪弹底座痕迹拍照规范》、《侦破涉枪案件最有效的方法——建立枪弹痕迹档案》、《根据射击弹壳与射击物确定手枪射击位置范围》等论文,分别在公安部“枪弹痕迹档案管理教材”、“枪弹痕迹检验技术教材”和国际刑警第十届年会上发表。

  与此同时,崔道植还开创了指甲同一认定、牙痕同一认定侦破疑难案件的先河。

  五、颠覆退休返聘概念

  破一个案子就年轻一次

  崔道植个子并不高,给人的感觉是布衣素履。他的头发雪白雪白的,步伐却轻快矫健,脚下生风。

  黑龙江省公安厅的院子里,小路弯弯。阳光明媚的早晨,婆娑摇曳的树影里,一个个身影匆匆而过。略显清冷孤单的白发老者崔道植也在其间悄然而过,很少引起他人注意。

  衣衫是穿了许多年的,但干净整洁。

  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是世界级弹痕检验专家、公安部首批特邀刑侦专家、退休后第十二个年头获得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专家、退休二十多年来依然每天按时上下班并时常熬夜加班的超级老刑侦崔道植。

  现在,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依然有一间属于崔道植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的门,每天早晚都会有规律地开关,办公室里的灯光也会在一个个深夜陪伴着年过八旬的老刑侦专家到天明。

  所谓退休返聘,一般情况下都是力所能及发挥余热,而崔道植却颠覆了这个常规概念。退休之后,崔道植对公安事业依然保持着“炙热”的情怀,不停地在为这项事业添砖加瓦,不懈地贡献着。

  崔道植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即使退休后,依然令一个又一个疑难案件拨云见日。

  白宝山落网后曾经做出如下供述——

  “每次作案前,我都要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想过几遍。包括作案的方法、行走的路线、允许的最长时间、在作案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我怎样处理,等等。我想好一件事,就把它定下来,全部想好之后,我觉得有把握了,再行动。

  “我对如何防备公安的调查做过专门研究。别人可以犯错,我不能犯,一个小错,就可能断送掉自己的性命。我是个爱冥思苦想的人,先往最坏处想,做好应付最困难的局面的准备。所以,我不怕调查……

  “枪是一定要开的,而且一定要打死人,不然没有震撼力。”

  疯狂的白宝山,一度气焰嚣张到极点,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终极对手竟会是一位瘦弱老者。

  白宝山心思缜密细致,自信百密无一疏。的确,无论怎样,他一度成为警方抓捕的难题。北京与新疆发生的系列枪案,当时,从多角度技术鉴定,一度认为不具备并案条件。比如,北京的解放军哨所枪支被抢后,新疆发生了系列案件,但新疆警方认为涉案枪支并不是北京案件被抢枪支。

  “老崔,干啥呢?能不能来一趟?”在白宝山案件侦查工作最为胶着的时刻,时任公安部副部长张新枫给崔道植打来电话。

  那一年,崔道植63岁。他笑着回答部领导:“您下令,我就马上去!”

  进京后,崔道植认真比对了所有检材,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研判,最终凭借充足的论据确定新疆、北京系列案件完全可以并案。

  随后二十多年里,崔道植凭着对刑侦事业的执着信仰,用他特殊的“静气”与“定力”,在一起起疑难案件中,一次次与罪恶游魂隔空搏击,也一次次使对方败下阵来。

  直到86岁高龄之时,崔道植依然斗志不减,战斗力更不减……

  很多人都说崔老越活越年轻,并问他秘诀。

  崔老说:秘方倒是有,那就是工作。每破一个案子,就年轻一次;每攻下一个难题,就年轻一回。我的座右铭是——人生价值在于奉献!

  崔老是我1998年参加公安工作时便一直崇拜的偶像。当时为了能够像老人家一样心无旁骛从事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公安业务工作,我到处托人申请调入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痕纹检验科,但终究没有结果。

  那个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和崔老在一个院子里工作,更没有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会与老人家面对面,去了解和记录一段段与他有关的风尘仆仆。

  现在才知道,在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崔老便已经在黑龙江省公安厅的工作岗位上退休了。但退休二十多年以来,崔老的传奇故事还在一直不断更新着。他的一生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青年刑警。

  精神矍铄、声音高亢洪亮的崔道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两年啊,我的记忆力有点儿下降了,那些案子的大框我都还记着,但细节我不太清楚了,你一定要多查查以前的资料,可千万别弄出差错……

  一个土办法引发的重大课题研究

  崔道植在黑龙江省公安厅院子里来来往往六十四年,他的大儿子出生在院子里的五号办公楼,二儿子、三儿子分别出生在院子里的一间狭小宿舍。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崔道植演绎着一名中国警察的传奇。

  1994年10月21日,山东省农村经济开发中心总经理王某夫妇在家被枪杀,现场留下两枚765mm手枪弹。过了七年,山东省公安机关发现了重大嫌疑人张昌文,并缴获了一支比利时造“枪牌”手枪。经送有关部门检验,均认为枪管磨损严重,无鉴定条件。后来手枪被送到了崔道植这里。

  崔道植用自己发明的“铝箔胶片”与“弹痕展平器”将送检的弹头膛线痕迹全部展平后进行线痕接合检验,得出了“枪杀王家夫妇现场提取的弹头就是用在张昌文处缴获的‘枪牌’手枪射击的”这一结论。

  根据此结论,公安机关很快破了案。原来,因王某举报了山东省水利局局长张程震的经济问题,张就雇佣张昌文并交给其手枪和子弹枪杀了王家夫妇。

  “铝箔胶片”与“弹痕展平器”,是崔道植自己琢磨出的一个土办法。

  但怎样才能把自己发明的“铝箔胶片”与“弹痕展平器”规模化推广,并实现系统性应用?

  这成了崔道植反复琢磨的一个课题。

  这个课题终于在他退休后有了大突破。

  1995年,全国涉枪案件形势处于明显的上升趋势,公安部在“十五攻关”规划中列入了《枪弹痕迹自动识别系统》的课题。当时,全国有九个省、市公安部门参加竞标要承担这一重大科研项目。崔道植代表黑龙江省投标。但由于当时黑龙江省拿不出科研的补助经费三十万元,公安部初审阶段没有通过。最后,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和北京市公安局中标承担了该项课题的研究。

  当时,崔道植已经62岁,虽然从正式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但是心里还总挂念着国家弹头痕迹档案的现代化管理技术的研究进展。1997年他参观了公安部举办的国际刑侦器材展,展会上看到加拿大、美国的“枪弹痕迹自动识别系统”,心里十分着急。

  “自己干了一辈子枪弹痕迹检验工作,却拿不出我们国家自己的‘系统’!”崔道植心里深感内疚,也憋足了一口气。

  他暗暗地下了决心,非要攻破这个堡垒不可,而进一步充实“铝箔胶片”与“弹痕展平器”鉴定枪案的理论支撑,并最终实现规模化推广、系统性应用,无疑成为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搞科研就得花钱,可他已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了,不可能再向单位要经费。

  他开始精打细算,从自己工资里留下生活费用后,其余全部花在科研上。

  为了研究膛线痕迹的提取技术,他访问过国内七所高等学府和三所精密仪器研究所。

  为了研制一种高精度制模片,他去过国内三大铝厂和铝箔片厂。

  为了研制理想的弹痕展平装置,他先后设计了四种模型图,与四个机械加工厂研制过。

  经过五年多的苦心研究,他终于发明了一种用特制铝箔胶片提取弹头膛线痕迹的技术,并获得发明专利证书。同时,他还设计制造了一种弹痕展平装置,并获得实用新型专利证书;用它复制出来的膛线痕迹,既清晰又稳定。

  接着,他和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王志强一道以这两项专利技术为基础,研究出来了“弹头膛线痕迹自动识别系统”,于2001年10月16日通过了部级专家鉴定。

  鉴定结论高度评价道:“该系统具有独创性,技术水平高,不需人工干预,技术成熟,性能稳定,实用性强,容易操作,在膛线痕迹的录入时间、查准率方面优于国外同类系统,总体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公安部将该科研成果列入了2002年度“2002B001”重点推广项目。

  许多年来,该系统中的“制模片”及“弹痕展平装置”已被全国十三个省、市、地三十九个单位采用,并用此技术破获了一批涉枪案件。

  这就是一位退休老刑警的“杰作”。

  六、不一般的“警察家风”

  沉默不语的老人

  崔道植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擦得窗明几净。他工作思路清晰,每天的工作量和攻坚克难力度,不比一名80后警察少。

  甘肃白银案的攻坚时刻,82岁的崔道植从哈尔滨坐火车,一路倒车辗转来到白银。一路上,老人沉默不语。人群中谁也没有过多注意这样一位老人,也没有人知道这位老人竟是可与福尔摩斯比肩的共和国刑侦专家崔道植。

  张君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沈阳运钞车大劫案、郑州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这些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背后,都有崔道植那一次次徘徊的清瘦身影。正是那个清瘦身影,有着普通刑警难以企及的张力,令数千起刑事案件鉴定无一差错,也撕下了一张张罪恶的画皮。

  1988年至2002年,嫌疑人高承勇在甘肃省白银市及内蒙古包头市连续强奸残杀女性11人,作案时间跨度14年,受害人中年龄最小的仅8岁。该案侦破时间跨度28年,被称为“世纪悬案”。

  随着DNA技术发展,高承勇的一名亲属因违法犯罪被采集到血样,比对DNA最终发现白银系列凶杀案嫌犯高承勇线索。

  这个时候,崔道植坐着火车风尘仆仆来到甘肃白银。他将模糊指纹利用特殊技术予以恢复,这很快成为并案的确凿依据。

  那些原本无法鉴定和确定结论的检材,经过崔道植的那双眼睛审视后神奇般成为了铁证。可谁会想到,当崔道植一次次加班加点时,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伴儿曾被他反锁在家里。

  老伴儿迷路了

  原本以为崔道植退休后会回归家庭,妻子与孩子们判断错了。已退休的崔道植,在不断接受省公安厅指派任务的同时,也经常被公安部调派赴外地开展疑难案件现场勘查。

  退休后的生活里,老伴儿一次次将他送到火车站和飞机场。每一次出行,老伴儿都会相送,也时刻期待着他快点儿“回家”。

  2011年的一个早晨,78岁的金玉伊送老伴儿崔道植到机场大巴站,人流如海。金玉伊老人眼中流淌着不舍的泪水。

  按理说,两位老人退休后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送行,公交站边、火车站前、机场大巴下,一般他们都会伫立在路边彼此叮嘱一番,随后崔老便进入属于他的刑侦世界,老伴儿则折返回到她的生活领地。

  可这次,老伴儿为什么会有泪水呢?

  崔道植因常年参与刑侦工作,外有各种血色凶杀现场的考验,内有各种侦破思路碰撞交锋,他性格里充满“铁质元素”,但面对老伴儿那淡淡泪滴,他情绪上也有了微微颤动。

  没有人会料到,一个不幸即将降临这个家庭。

  那一天,金玉伊迷路了。

  当一位出租车司机把电话打给崔道植时,他正准备登机。案发现场那边在等他,他没有退路。于是他给儿子打了电话,之后独自登上飞机,心中满是牵挂和忧虑。

  那一年,金玉伊被确诊为老年痴呆症。

  确诊后,家人对她的照顾显然不够。崔道植仍然奔走于全国各大案件现场,三个警察儿子每天也忙得不亦乐乎,她的病情被家人忽视了。谁也没想到,她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

  一天早晨,金玉伊早早离开了家,接下来便是谁也找不到她了。

  崔道植在外地办案,三个儿子想尽办法找寻,哈尔滨市公安机关也尽力帮助查找,依然没能找到她。

  原来这一天,金玉伊老人始终在机场徘徊。直到一名热心的出租车司机发现了她。

  “您老,这是要去哪里?”

  “我不去哪里,我要送人,送崔道植……”

  “送走了吗?”

  “我要出门,我要买票去韩国……”

  “您不是要送人吗?”

  “我不送人,我接站,我要接崔道植……”

  “您还是回家吧!”

  “好啊,回家也行,我家在公安厅……”

  语无伦次的对话,暴露了老人的疾病状态。热心的出租车司机把她请上车,一直送到公安厅家属区。此时三个儿子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次事件过后,崔道植和儿子们开始有了分工。只要他外出办案,妻子这边就由儿子们轮流值班照看。

  尽管事情已到了这个份儿上,崔道植依然没有放弃工作的念头,依然在思考着如何实现工作与照顾老伴儿两不误。

  家里的每一扇窗户都上了锁。崔道植早晨为老伴儿做好早饭,便会反锁好家门到公安厅的办公室上班,中午回来做好午饭,接下来再反锁好门去上班……

  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每一次打开家门,老伴儿就会像孩子一样来到崔道植面前。有的时候,她也会像孩子一般满是委屈的泪水;有的时候,她也会假意要打他却终没能下手。很明显,她是委屈的,她不希望自己被人锁在家里。

  但是,她看到他的时候永远都是亲切的,她会用朝鲜语为他清唱《没有门牌号的客栈》:今天还是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走过来的每一足迹被眼泪浸透……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美好的青春!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他!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可爱最美好的青春!

  “为国家省点儿钱”

  由于退休后没有工作助手,崔老所有辅助性的琐碎工作都要自己完成,工作量远超一般在岗的刑事技术人员。

  每天工作的时候,崔老都要一边和小脑萎缩导致精神障碍的老伴儿周旋,一边抓紧时间进行手头的工作。

  有时,崔道植正在专心致志工作,老伴儿会突然过来像小孩一样抢走电脑。他总是会耐心劝慰,然后取回电脑。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崔老在高质量完成公安部鉴定任务的同时,又把以往成功案例制作成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PPT教材,并着力研究非制式枪支建档工作。

  七十年衷心向党,不忘初心,是崔道植毕生的力量源泉。七千余起疑难案件鉴定无一差错的背后,更是一名老共产党员安身立命、牢不可夺的理想信念。他还将“对党忠诚”的信仰基因深深根植于自己的家庭。虽然家人对他曾有过诸多不理解,但最终还是理解他、支持他,使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工作。

  除了侦查技艺高超,公安部刑侦局的同志最熟悉的还有崔老的工作作风:他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每次来京执行任务,虽年逾八旬却都是挤公交和地铁,从来不让接送……侦办白银案时,老人家是独自坐火车从哈尔滨出发的,原因在于飞机票贵,老人一向是能省就省,用他的话说就是“为国家省点儿钱”……

  和崔老一起工作过的老同志都说,即使当年在工作岗位上,崔老的工作作风也是如此。身为处长他是有专车的,但他却常年骑着自行车上下班。

  骑车也罢,走路也罢,崔道植的每一个生命细节都蕴藏着一名优秀共产党人的清风硬骨。

  84岁那年,崔道植接到公安部指派的一个鉴定任务,鉴定内容为深圳发生的一起疑难案件。这次鉴定,是崔道植从警以来遇到的最为严峻的一次挑战。因为就在接受任务的第一天,崔道植笔记本电脑的背包带断裂,背包带上的铁卡弹射到他的左眼上,使他的白眼仁位置出现了一个L型伤口。

  为抓紧完成任务,崔道植老人没有停止工作。他右眼患有轻度白内障,左眼的伤痛给他的工作带来极大困难,但他依然专心致志工作着。

  三儿子崔英滨来看望父亲时,老人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满眼充血。当崔英滨翻开父亲左眼皮看到那个伤口时,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二话不说,强行带着父亲来到哈尔滨眼科医院。

  那一次,医生在处理崔道植伤口时总计缝了四针。

  不负责任的父亲

  “母亲现在的双手关节很不好,有严重的大骨节病,这都是因小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更多的煤,常年用凉水洗衣做饭造成的。”崔英滨说,“父亲在生活上对我们缺乏关心,也从不用工作上的权力为自己和家人谋利。”

  早年,出于对崔道植加班加点拿出精准鉴定结果的感谢,许多基层公安机关经常会给他送来米面油和山货,甚至还有整只狍子和整只羊等,他却全部送到单位食堂为大家改善伙食。

  对孩子们的生活,他似乎不太关心,对孩子们的前途似乎也很“不负责”。

  崔英滨1990年至1993年在佳木斯当兵,那期间崔道植经常会去那里办案,与崔英滨的部队只有几百米距离,可他从来没有去看过儿子。

  一同去办案的同事和佳木斯的同行都希望在案件勘查结束后让父子见一面,但都被崔道植婉言谢绝了。

  崔英滨有时真的会恨父亲,战友里有能力的几乎都调回了哈尔滨,而他们近在咫尺却连面都见不到。

  崔道植对下属和同事却有求必应,曾经为了下属有更好的发展空间,和南方的公安局领导沟通推荐人才;还经常把在单位住宿的年轻民警带到家里改善伙食。可对自己的孩子,他只有一句话:“我的荣誉,不是你们进步的台阶,路是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2006年,崔道植因荣获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四十万元奖金,其中十万元归个人支配。对于这些奖金,崔道植没有一分留给家人使用,全部用于给黑龙江省公安厅、哈尔滨市公安局添置鉴定设备,还有相当一部分则用于购买鉴定器材捐助兄弟省市公安机关。

  当时,身为“无房户”的崔道植二儿子正为购房款不足而发愁,他想给母亲买一处带有电梯的楼房。住上带有电梯的楼房,是母亲“这辈子唯一心愿”。

  可买房缺钱是缺钱,但家人没有一个去“惦记”崔道植的十万奖金,且对崔道植将十万奖金用于工作的做法也没有任何异议。

  直到2011年,崔道植的二儿子才贷款买了一处房子,而这时房子的单价已经由2006年的每平方米2800元上涨至9000元。

  “常年点灯熬油进行课题公关,崔老有很多专利,完全有机会从中获得巨大经济利益,但他却把这些专利都无偿献给了单位。”崔道植的学生、深圳市公安局痕迹检验大队大队长梁传胜说。

  崔道植对待工作的勤勉作风,让自己的家庭也拥有了一种特殊的醇厚之风。他以他特殊的人格意志感染、带动着自己的家庭,其身体力行的家教模式打造了与一般家庭不同的“警察家风”。

  崔道植对自己要求严格,同样,对三个儿子都有着严格要求。其中老儿子崔英滨继承父业,在哈尔滨市公安局从事痕迹检验工作。

  崔英滨原来在省警卫局服现役,同期战友如今都已经是团职干部。当年是父亲硬性要求他转业至公安机关传承“痕迹检验”事业,而且不让他留在省厅,提出“必须到最艰苦的一线积累工作经验”。

  2018年春节,崔道植第一次问老儿子:“爸爸让你从事这个工作,后悔吗?”

  崔英滨回答:“只要是爸爸让我做的事情,我从不后悔。”

  “当我投身公安工作,满满理解了父亲。这十几年,我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支队领导、同事对我的鼓励、帮助,取得了一些成绩,也算是没有给老爸丢脸。”崔英滨说,“我们哥儿仨性格上还是像父亲,工作上也与他一样很拼。”

  目前,崔英滨先后荣立个人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获得市局嘉奖七次。曾被授予过“哈尔滨市公安局优秀民警”、“十佳专业技术能手”、“严打整治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四次被评为“哈尔滨市公安局优秀共产党员”,连续三年被评为“哈尔滨市公安局优秀科所队长”,2012年被评为哈尔滨市第三十四届劳动模范,2015年获得“哈尔滨市民喜爱的好警察”提名奖,2016年荣获“全国优秀人民警察”荣誉称号,2017年获哈尔滨市公安局党建创四星提名奖。

  崔门父子四人,个个都是所从事工作上的行家里手。大儿子崔成滨是省厅刑侦总队科技专家,二儿子是省厅反邪教总队业务骨干。

  崔道植的工作作风六十几年如一日,但有时家里还是会起“争执”。如白银案攻坚的关键时刻,崔道植为了给国家节约经费,已经82岁仍一路火车赶赴甘肃。儿子们心疼父亲,“生气”地说:“爸,我们花钱给你买飞机票,不花国家钱,还不行吗?”

  “母亲,和我们兄弟三人,都是从内心里敬畏父亲的。虽然对他老人家曾有很多误解和不理解,但我们始终知道父亲是在做特别有意义的事情,他身上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却学也学不完的东西。”长子崔成滨说,“可以说,这些年来我们对他‘爱恨交织’,但在支持父亲工作这一点上,却没有过一丝动摇。”

  “给他当儿子,连埋怨他的资格都没有。他对事业的忠诚,和所有的身体力行是对我们最好的教育。”二子崔洪滨说,“荣誉、职务这类东西,父亲根本不往心里去。他的心思全在现场和那些研究课题上,所以心无杂念,所以长寿并且工作思维敏捷。”

  红烧肉和烧茄子

  崔道植从来没有离开过工作,公安部给他下达的任务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但因他的忙碌忽略了老伴儿,老伴儿的病痛也就成了崔老唯一的心病。

  儿子们说:我妈这一辈子啊,所有一切都奉献给我爸了。

  20世纪70年代之前,黑龙江百姓日常生活尤其艰苦,存秋菜、渍酸菜及冬天的柴米油盐、缝缝补补对于任何一位母亲来说都是严峻考验。以做棉袄棉裤为例,家庭成员每个人都需要薄厚各一,厚一些的应对深冬,薄一些的应对浅冬,加之大棉鞋、二棉鞋、单鞋等,所有这些大多要由母亲一针一线缝制。

  崔道植在黑龙江乃至全国警坛威名远扬,有许多动人的故事和业绩,而他却说:“如果说这些年我取得了一点儿成绩,那都是党培养教育的结果,并且给了我实现人生价值的平台,让我无时无刻都有一种‘报恩’的思想。”从旧中国走过来的他,有对事业至高无上的追求,有对党和人民终生无悔的赤诚。在他看来,要向党和人民“报恩”,就必须落实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对公安事业尽职尽责的具体行动上。

  没提老伴儿!任何场合,崔道植从来没说过感谢自己的家人,感谢自己妻子的付出;但是,他心里知道妻子为他、为三个儿子做了什么。所以,才有他在养老院里细心呵护老伴儿的每一个细节。崔道植希望,他能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里,给老伴儿一些补偿。

  往昔的日子里,补偿虽然也有,但十分稀罕。

  将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的崔道植,从警生涯中鲜有陪伴家人的时候。青年时代,崔道植工作起来经常会通宵达旦,对家庭照顾得很少,洗洗刷刷、缝缝补补的家庭重任全部在妻子一人肩头。崔道植要么常年出差在外,要么扎进实验室不出来。妻子一度对他不顾家的做法抱怨很深,甚至私下里还说起过要和他离婚。每当妈妈有这种想法时,孩子们都会陪在她身边并做她的工作,把爸爸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绩讲给她听,开导她。

  当年,崔道植也有自己特殊的方法来补偿。每当出差回来,他都会亲自下厨为妻子做她喜欢吃的红烧肉和烧茄子,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抚慰妻子的情绪。

  “记得当年每次妈妈吃爸爸亲手做的红烧肉、烧茄子时,眼里总是含着泪水的。”三子崔英滨说,“成年后,我理解了母亲的泪水,那里边其实有对父亲的理解与支持,也有她的委屈和无奈。”

  她在潜意识里成为了他

  和老伴儿搬入养老院的一年时间里,是崔老陪伴妻子最为密切的一段时光。两个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形影不离。

  看望崔老那天是一个周末。我在养老院里和崔老一家共进晚餐,是一人一份的自助餐。

  崔老为老伴儿剥开两只虾,又不断地给她夹菜,结果老伴儿对食物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仅仅喝了一碗稀粥后,便把她餐盘里所有的虾、菜、馒头等,热情地推到我面前。

  看来,她已经开始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了。

  为了让她开心,我狼吞虎咽吃光了她给我的所有主食、副食。我们大家一起会意地笑了。

  “走,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公安厅,我是干枪弹检验的!我是干枪弹检验的!”

  晚餐后,她突然有些歇斯底里,开始像个小孩子一样闹着要“回家”。任凭大家怎么说,她也不回房间。那一刻,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金玉伊”,却在潜意识里成为了他。

  崔道植温情满满地拉着她的手说:“玉伊,你不要急,我们回家……”

  时间好快啊!1960年在黑龙江省公安厅小会议室举行的那次集体婚礼依然历历在目。1970年、1980年、1990年、2000年、2010年——以十年一个节点算起来,时间就像呼啸着的高铁列车,站台已为数不多。

  结婚五十八载,崔道植常年在外奔波,往返于各种疑难案件现场。他在每一个现场都会停留很久,耐心观察寻找一个又一个扑朔迷离的微痕,因此她和他聚少离多。

  结婚五十八载,她常年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儿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一次次等待之间虽也曾哀怨争吵,但她却始终坚定地支持丈夫崔道植做好刑侦痕检事业。

  结婚五十八载,当老年痴呆症把她裹挟时,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金玉伊”,却在潜意识里成为了他——公安厅里的枪弹检验专家!

  于是,在成滨、洪滨、英滨三个警察儿子的陪同下,崔道植陪着老伴儿金玉伊开始围着养老院转圈。

  迎着傍晚的风,一家五口人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圈走着的时候,崔道植眼中泛着泪,成滨、洪滨、英滨眼中也泛着泪。

  一家人走到很累的时候,回到了养老院门口,小儿子英滨说:“妈妈,公安厅到了,我们到家了……”

  眼下,除了老伴儿崔道植,她谁也不认识了,包括她的三个儿子。即使是老伴儿崔道植,只要他离开她十分钟,她也会忘记他,直到他自我介绍说“我是崔道植”,她才会缓过神来,恢复对这世间为数不多的记忆。

  听说“公安厅到了”,金玉伊老人显得很高兴。她旁若无人地唱起了那首几乎唱了一生的朝鲜族歌曲《没有门牌号的客栈》:今天还是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走过来的每一足迹被眼泪浸透……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美好的青春!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他!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可爱最美好的青春!

  此时,朝鲜族老人金玉伊唱起这首歌曲,早已经不像最美青春之时的字正腔圆了。在外人听来,一定以为那刺耳歌声是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病理性反应。但崔道植却不这样认为,他所感受到的是,那个旋律始终是他心里最美的旋律,是她给他唱了一辈子的最美旋律。

  在崔道植心中,那个旋律是只有他和她才会真正懂得的旋律,是唱出了他们一生的旋律。

  “明天,我们去拉林,看看妈妈能不能在那里想起什么……”崔道植对儿子们说。

  1952年的拉林,是18岁志愿军战士崔道植和16岁卫生站护士金玉伊相识的地方。拉林,也是那位曾在朝鲜战场身经百战的连队指导员介绍崔道植阅读方志敏手抄本《可爱的中国》的地方,还是那位曾在朝鲜战场救死扶伤的护士长介绍金玉伊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地方。

  拉林的寒风里,崔道植拉着老伴儿的手,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当年的街道还在,但两边的建筑物早已面目全非。崔道植在老伴儿耳畔反复述说着:“我们,来拉林了,我们在拉林,还记得你的卫生所吗?就在那一边……”

  金玉伊老人注视着卫生所曾经的位置,突然安静下来,凝视很久后自言自语地说:“护士长……田毅……”

  这个时候,她唯一记得的是入党介绍人。

  朝鲜战场五次战役结束后的1952年12月,身为志愿军某部16团朝鲜族战士的崔道植跟着部队来到哈尔滨附近的拉林整训。由于文化功底比较好,并熟练掌握汉语、朝鲜语,崔道植开始承担培训三千名朝鲜族学生的教学任务。这个时候,从朝鲜战场上撤下来的大量伤病人员也集中在拉林,崔道植经常往返于伤员战友与三千名学员之间。

  在朝鲜战场受伤被誉为“挂彩”,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卫生所里,时刻准备战斗的群情激奋,让人感觉可以赢得接下来的一切战斗。但是,受了伤的志愿军官兵在病房里的脾气还是很大的。面对那些容易发脾气的伤病员,朝鲜族女护士金玉伊总是很有耐心,尤其是她那热情爽朗的笑声,缓解了大家的伤痛。

  护士长介绍金玉伊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时候,崔道植绝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优秀女孩会成为自己未来的妻子。后来,崔道植所在16团整编交给了黑龙江省军区,变成健康二团。1955年5月集体转业,崔道植来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工作。直到这时,才有人撮合崔道植与金玉伊。

  确定恋爱关系的五年时间里,崔道植先后到中央民警干校(现中国刑警学院)、哈尔滨业余职工大学、哈尔滨医科大学学习,很快便成为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专家。金玉伊也不断外出学习,成为了黑龙江省医院的脑电专家。相对而言,崔道植更加忙碌,五年时间里,金玉伊没见过他几次。恋爱的五年,也是聚少离多。

  时光荏苒,青春岁月已经匆匆而过。

  目前,妻子只要崔道植离开一段时间,就会不认识他。

  每天在养老院食堂用餐完毕时,她依然会拒绝返回宿舍。她会逢人就说:“我要回家,我的家在省公安厅,我是干枪弹检验的……”

  这时,大家就会带着她围着养老院走上几圈,或是开车带她外出兜几圈,然后再回到养老院大门口告诉她:“公安厅,到了!”

  每天,她会因为回到“公安厅”而十分高兴,然后就会为大家唱那首《没有门牌号的客栈》:今天还是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走过来的每一足迹被眼泪浸透……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美好的青春!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他!还给我的青春吧,我那最可爱最美好的青春!

  这一段歌词,其实正是崔道植从警生涯的真实写照。

  最美好的青春!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他!崔道植把最美的青春献给了公安刑侦事业。也正是因为有崔道植这样老一辈刑警的执着奉献,一代代公安刑侦人的接力传承,公安刑侦事业才能“永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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