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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迷雾觅凶顽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王悦

育才路65号

育才路是南通市通州区平潮镇仅次于步行街的第二条繁华街道。白天人来人往,喧哗不息。到了傍晚,各种商家纷纷支起了小吃摊儿,灯红酒绿从墨汁般的夜幕中一点点钻了出来。和往常不同,位于育才路65号的“承兑贴现”店铺早早地拉上了门帘,仿佛闹市中的一座孤岛,门外连个东张西望的鬼影子也没有,静得出奇。

晚上9点17分,凄厉的警报声打破了这里的平静。闪着红蓝警报灯的警车停在了“承兑贴现”店铺门口,几个民警进入了店内。不一会儿派出所又来了一拨人,在店铺门口围起了警戒带,把这个承兑汇票店隔离了出来,气氛骤然紧张。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出人命了,男女双尸。

大门掩着,屋内没有打斗的声音,要不是隔壁烧烤店的老板娘从承兑汇票店的后门进去找人然后报了警,根本没人发现这里死了人。现场的门窗完好无损,室内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上散布着淌血的足迹、大片的血泊和大量喷溅状血迹。男死者一刀毙命,坐躺的沙发旁茶几下方有一把带血尖刀;女死者俯卧地面,前胸后背均中数刀,眼睛紧闭,倒在血泊之中,散乱的头发已经被鲜血染得泛起点点殷红,身上有明显的反抗痕迹,伤口还在不停有汩汩的鲜血流出。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前后脚到。命案突发,由南通市公安局牵头启动重大案件合成侦查工作机制,在平潮派出所设立大案指挥部,抽调100余名精干警力,全面组织开展侦查工作。一男一女均已死亡,不存在还能抢救一下的可能。技术勘查人员对凶案现场进行了拍照留证,收集了现场比较重要的信息,比如毛发、指纹等。之后,两名死者被抬上了救护车,等待法医的检查。

通过现场勘查结果分析,推测女死者受伤后男死者曾对女死者有“追杀”行为,同时,现场还发现了第三枚可疑血脚印,该脚印在案发现场有分布,最终指向门外,专案组推测,案发期间或案发后有第三人在现场。这个第三人与两名死者有何关联?是单纯的见证者还是残忍的行凶者?整个案件仿佛笼罩着重重迷雾,拨不开,看不透。

第三枚脚印

2016年4月30日凌晨2点。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平潮派出所。

曹队长站在众人面前,看着手中的档案,语气凝重地开口说道:“死者的身份已经调查清楚。‘承兑贴现’店面房系四人合伙经营,女死者为合伙人之一的张爱云。男死者身边留有手包和手机,且手包内有一结婚证,证件照片与该男子外貌相符,经研判,确定男死者为韩林。”曹队长继续说道,“走访排查组下一步工作要围绕两名死者社会关系、感情生活、案发店铺经营状况、往来客户及案发现场带血尖刀来源等展开深入调查,对所有关系人员逐个走访问话,同时还要针对案发地附近有刀具销售的商店及网吧、浴室、宾馆等行业场所进行清查。”

“对了,小季,沿街监控录像、视频图片拿到了吗?”曹队长问道。

“拿到是拿到了,只不过……”说到这,小季也是一脸郁闷,“只不过,一个正对案发店铺的关键监控已经损坏,无法回看录像,技术上的兄弟已经在抓紧速度维修了。其他能够调到的监控录像、视频图片有几十个TB,图侦工作组40多个图侦尖兵全上了,争取尽快发现有用线索。”

正对案发店铺的关键监控坏掉,那第三个脚印自然也就无法及时查清了。如果通过查看沿街监控录像,来锁定具体的凶手,则需要筛查车辆8万余辆、人次近万,一个个去排查的话,就算是出动他们全部警力,最少要十天半个月。到那时候,犯罪嫌疑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在现场比对发现了第三个脚印,”技术勘查组的孙大扬了扬手中的照片,“不过,仅凭这个脚印,我们所能获知的信息还十分有限。至少短时间不能锁定嫌疑人。”孙大继续说,“41码对应的脚长是255厘米。根据标准的身高计算公式,也就是说,凶手的身高是17533厘米。”

曹队长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不过用脚长计算身高,存在的偶然性很大。一个一米八几的人,鞋码可能只有40。而一个一米六不到的人,鞋码很有可能是44、45。所以说,用脚印计算出来的身高,只能当作寻找凶手的辅助数据,而不能当成主要数据。”

可问题是,在监控摄像画面中,当天经过现场的行人中,很难判断究竟哪些人的鞋码是41码……要找到这个人就如大海捞针一般。

黄金48小时

距离凶案发生已过去近10个小时,案件组还在分秒必争地排查,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杀人案的黄金破案时间是48个小时,时间越往后越难破案。这也是为什么警方必须尽快破案、全力以赴的原因。

早上8点。通州区人民医院。

曹队长和程铭坐车一块儿来到这里。刚刚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是女死者张爱云的家人已经来到医院。作为警方,有必要和死者的家属说明一些情况,同时从家属这里尽可能了解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情况。

二楼的法医办公室,曹队长和程铭推门而进,见到了死者张爱云的家属。本来,他们以为来的人是张爱云的丈夫和子女,可没想到,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的,是两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男子。一个穿着大大的运动服,看上去十八九岁;另一个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正低垂着头,一脸悲伤。

听到开门声,年纪长一些的那位抬头,看到身穿警服的曹队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起身和曹队长握手:“警官你好,我叫叶星,是张爱云生意上的合伙人,听到她出事了立马从上海赶回来了。这是张爱云的儿子徐腾,我在上海接上他一起过来的。”

“节哀!”曹队长沉重地握住徐腾的手。

徐腾点头,眼角又止不住有泪水流出:“我母亲平日里和朋友们都相处得挺好,从来没结过什么仇家。可没想到……没想到最后竟是这种结局。”他继续说道,“我妈和我爸离婚了,他俩感情一直不太好,现在基本没有来往了。”

“你母亲平时的交际圈复杂吗?和哪些人交往比较密切呢?”一旁的程铭接着问道。

“我来说吧,”叶星清了清嗓子,“我和爱云阿姨是2013年初通过我表叔潘建锋认识的,后来我们开始合伙在温州和杭州做承兑汇票贴现生意。做了大概半年多吧,我们又分开各自做了,分开之后陆陆续续也有些合作。2015年10月,爱云阿姨联系我来南通做承兑汇票贴现生意,说这里的店铺门面都找朋友打理好了,而且新增加了两个合伙人——燕燕阿姨和彩云阿姨,大家分工轮流看店,我也能兼顾浙江和上海的生意。”叶星捂着额头,神色悲戚,“爱云阿姨平时待我不错,真是老天无眼啊……幸好,凶手已经死了,也算得到了报应。”

显然,他现在还不知道,现场还有第三个人。曹队长拍拍叶星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来,叶先生,我们坐下说。”曹队长坐在办公桌旁边,十指交叉,语气严肃,“叶先生,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叶星坐在曹队长对面说:“警官,你请说。”

曹队长斟酌了一下用词,一字一顿地说:“叶先生,根据我们警方目前的调查,现场的那个男死者,可能并不是唯一的杀手。”

“什么?还有其他人?”叶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激动,脸由于愤怒变得通红,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如果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叶星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狠狠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叶先生,你不要激动。”曹队长安抚叶星的情绪,“你阿姨的死,我们深表遗憾。不过我们警方保证,我们一定会把凶手绳之以法的。”

在曹队长的安抚下,叶星终于坐回到座位上。不过,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出此时他心情的不平静。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俯下身,眼睛紧盯着曹队长:“警官,既然你说有其他凶手,那么找到凶手了吗?”

“还没有。”曹队长回答。

“曹队,电话。”程铭举了举手机。

曹队长接过手机:“好,知道了……嗯,一会儿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曹队长靠近程铭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转身对徐腾和叶星说:“方便的话,你们跟我们的车一起回趟局里,再做一个简单的笔录,把刚刚说的一些关于张爱云私人关系的问题再说一遍。”徐腾和叶星点头答应。

出了医院,程铭和曹队长远远地走在前面。程铭问曹队长:“刚刚局里来的电话是不是说有线索了?”

曹队长的眉头皱起,嘴角一弯:“这个案子,有意思了。”

杀人接单网站吧

中午12点。通州区公安局合成作战中心。

“什么情况?”程铭惊呆了。原来,通过专案组同事的不懈努力,一个个地排查死者张爱云的往来客户、家庭成员关系网,终于,发现了令人振奋的线索:合伙人叶星曾通过网络,在百度贴吧的一个“杀人接单网站吧”发布买凶信息!

叶星有重大作案嫌疑。

曹队长显然在医院已经获知了这个重要线索,把徐腾和叶星带回局里做材料实则是缓兵之计。多拖住一秒,就能从叶星嘴里多撬出一点儿信息。

恰巧此时,技术部的兄弟也传来好消息:正对案发店铺的关键监控已经修复成功!同一时间,得到了两个如此重要的突破口,犹如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整个案件组的同事都无比振奋。

技术勘查组的孙大向全组同事通报了恢复的监控当中案发当天下午拍到的视频图像内容:“经录像回看,4月29日下午4点,男杀手韩林,也就是凶案现场的男死者,进入了‘承兑贴现’门店。大概10分钟以后,韩林拉上了门帘,直到晚上7点,另一名男性进入该店,大概5分钟后从店内出来匆匆离开。”孙大继续补充,“对了,该男子从店内出来之后上了一辆车,车牌正在继续研判,应该马上可以出来。”

“立刻研判这个人。他就是本案的一个关键人物。”曹队长嘱咐,“先把监控中出现的这个嫌疑人照片拉出来给我。”

下午2点。询问室。

叶星坐在四面不透风的询问室里,正对着头上方的是两个明闪闪的大灯。只坐了一会儿,他的额头就沁出一层密密薄薄的汗。叶星十指紧扣,暗自思忖,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

“久等了,”曹队长走进询问室,“来,给你看个东西。”曹队长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就是那个在监控中出现的犯罪嫌疑人。曹队长把照片递给叶星,“叶先生,我们想问一下,你认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叶星看向照片,当视线落在照片上时,漆黑的眸子不经意地闪烁了几下。

“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叶星拿着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将照片递回曹队长手中。听到叶星的回答,曹队长不由得皱起眉头。

真的不认识吗?

其实,在对叶星进行询问之前,案件组已经对叶星的近日行踪、交往人员、经济状况等情况进行了全面研判,发现叶星在4月份通过网络向孙鹏转账的记录。而经系统面部特征比对,照片上的男子正是叶星向其转账的孙鹏。

技术勘查组通过全面查阅修复后的关键监控探头录像,发现有一辆浙江牌照的黑色轿车曾停放在案发店斜对面,4月29日案发当天晚上7点,孙鹏进入现场,大概5分钟后便驾驶该车离开。

专案组坚持以车寻人,继续追踪这辆浙江牌照的车辆运行轨迹,发现韩林与孙鹏同坐此车进入通州区平潮镇。而且,案发离开时车内仅有孙鹏,案发后汽车已被遗弃在南通汽车东站,孙鹏则不知去向。

所以,叶星说不认识孙鹏,应该是在撒谎。

看来,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与时间赛跑,赶紧将孙鹏抓获归案。如果有了孙鹏的供词,一切应该能迎刃而解。

“人生如梦”

5月1日。劳动节。

孙鹏怎么也没想到,彻底“改头换面”的他这么快就被警方逮到了。

4月30日晚上10点30分,从上海开往天津的T132次列车,刚离开徐州站不久,铁路民警依照惯例对乘客身份进行核验。当走到孙鹏旁边的时候,孙鹏掏出了他那个名叫“黄洋”的假身份证,低着头不敢说话。

“来,把头抬起来。”孙鹏颤巍巍地抬起头,根本不敢直视铁路民警。

“你到底叫什么?这身份证是假的。”眼看警察越聚越多,孙鹏平日里没做过什么坏事,一见这么多警察这么大的阵仗,自己又无路可逃,立马乖乖地交代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后警方在沿途最近的济南站将孙鹏押下火车,再将他遣返回徐州站。

原来,专案组已经成功锁定了孙鹏乘坐火车向北逃离的路线,指挥部则立即与徐州刑警支队和铁路公安机关联系,请求协助。徐州警方在南通火车站派出所的大力协助下,根据专案组提供的相关信息将作案后潜逃的嫌疑人孙鹏成功抓获。

“我没杀人……不是我杀的……”还没接受警方讯问,孙鹏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崩塌了。要不是年初赌博输了8万块钱,又把自家唯一的一辆汽车抵押了,他是不会出此下策干这要命的勾当。就他这芝麻粒大的胆儿,杀条鱼都哆嗦,更别提杀人了。

“那你现在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再和我们详细陈述一下。”

“我就是缺钱……我……我在百度贴吧上一个‘杀人接单网站吧’里发了个帖子,内容写的是‘缺钱怎么办’。我不记得当天还是第二天就有人给我留言了,然后我申请了一个QQ小号和对方联系。对方问我敢不敢杀人。我说不敢。”

“你的QQ小号叫什么?”

“奔跑的阿牛。”

“对方叫什么?”

“人生如梦。”

“人生如梦是谁?”

“我不知道真人叫什么,只知道他是雇主……我们一直用QQ网上联系,后来又加了微信。我没见过也不知道他是谁。我也没告诉他我叫什么。”

“那你和韩林怎么认识的?”

“韩林是谁?”

“提醒一下,你是和韩林一起从浙江开车到的南通。这么快忘了?”

“哦哦……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叫韩林,我也是听你们说才知道的。他网名叫‘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我之前喊他‘大哥’。我一开始只想骗点儿钱花,真的,没想杀人……一开始,我骗‘人生如梦’说我一个朋友很缺钱,想接下这单生意。其实是我自己又搞了个小号‘狠’,加了‘人生如梦’。3月底的时候,我骗‘人生如梦’,说‘狠’已经去了温州跟踪张爱云,但是没有路费,让他打3000块钱路费给‘狠’。后来过了四五天,我拿这两个账号之间的聊天记录骗‘人生如梦’说,‘狠’已经到了张爱云的老窝门口,还特地加了一张小区的照片……当然照片是假的,是我从网上找的。我又和他说,动手的话就得跟踪,需要一辆二手车,还要买杀人的作案工具,至少得花一万块钱吧。‘人生如梦’同意了,当时他钱不够就用支付宝先给我转了8000块钱……前后也就这两次转账,我也没怎么骗他钱就进口袋了,这钱赚得轻巧。”孙鹏本来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但说到自己成功的骗人伎俩,竟然还放松下来,带着点儿得意。

“你继续往下说。”

“一天晚上正好下雨,我对‘人生如梦’说,路上行人比较少,比较好动手,要不把张爱云约出来做掉。‘人生如梦’把张爱云的手机号码发我了。我哪里敢杀人,只是想再讹一笔钱,就自己打电话给张爱云,说有人想出钱杀了她,想保命的话给钱。可能张爱云觉得我是骗子吧,她没给我打钱。后来‘人生如梦’估计意识到被骗了,也把我的两个QQ号都给删除了。

“后来……后来也是听‘大哥’说的。当时他决定做这一票,找到了‘人生如梦’,但是他又怕一个人做不了,得有个望风的。‘人生如梦’在杀手接单平台发了帖子,要找个机灵点儿的望风,我重新加了他,因为我真的需要钱。虽然我之前骗了雇主,但毕竟我和他接触过,我也向他保证我这次肯定好好‘做事’。雇主相信了我,后来我和‘大哥’通过雇主联系上了,互相加了好友,准备着手杀人。”

最后一次联系

5月1日10点25分。审讯室。

叶星已经在公安大楼待了近20个小时了,活了28年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吃不下睡不着,如坐针毡。

警察前前后后进来了好几拨,每次的开场白都是:“我们是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的侦查员,现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说假话、做伪证、隐瞒事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对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听清楚了。”

紧接着就是关于个人简历、家庭情况以及与张爱云等人的生意往来、如何出资合伙、如何分配财务的问题。4月30日下午3点30分、下午5点、晚上10点30分,前前后后回答了三次几乎同样的问题。到后来,叶星迷迷糊糊只知道嘴巴在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爱云与哪些人有矛盾?”

“我不清楚。”

“平时你和张爱云有没有矛盾?”

“没有,她平时挺照顾我的。”

“谁跟你说店里倒了两个人的?”

“我们店隔壁的老板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说的。”

“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是谁?”

“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韩林吗?”

“不认识,韩林是谁我不清楚。”

“你对此事有什么想法?”

“请求公安机关将犯罪分子抓获归案,为我追回损失。”

叶星脑壳上仿佛压了一块200多斤的石头,头上的疼痛如波纹向四周荡漾,一个连着一个,永不停歇似的;肚子里空荡荡的,肚皮和脊骨仿佛粘到了一起;嘴中干涩,一丝味觉也没有。

叶星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他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哪个环节出了错、哪句话说错了。为什么警方还不放他走呢?

韩林是谁?难道就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吗?

其实,叶星和韩林、孙鹏一直是在网上联系,没见过面,也从没有互报家门。毕竟这是一锤子买卖,事成之后各回各家,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万一不成,也不会发生谁把谁卖了的事。

“奔跑的阿牛”的真实姓名叶星是知道的,一开始他被骗,曾经给“奔跑的阿牛”支付宝汇过两次钱:第一笔3000块,收款人显示“*鹏”;第二笔8000块,收款人显示“孙*”。所以,这个人的真实姓名应该是孙鹏。

叶星清楚,曹队长给他看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和案发现场那个男死者不是同一个人。那照片上的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孙鹏了。

叶星和孙鹏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在29号晚上7点。

叶星坐在上海的万达写字楼里,他瞪大了眼,盯着电脑上“奔跑的阿牛”和“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的QQ头像,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消息。

“成了没?”

“刚才‘大哥’给我发了信息,说好了。”

“那他人呢?”

“我和他约定好了暗号,把人做了之后,他就把门帘拉起来,等我过去接应,把尸体运出来。他发完信息就把门帘拉起来了。都过一个小时了,‘大哥’人还没出来。”

“你把你们俩聊天截图发我。”

不一会儿,“奔跑的阿牛”就把截图传来了。和他说的一样,“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说“楼上好像有动静,做不了”“等等”“不管了”,最后发完那句“好了”,就再也没了回音。

“我现在推测,要么‘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根本没杀人,进去以后就向张爱云和盘托出了,等着警察来抓咱们;要么他把人做了,正在奸尸。”

“我去……这口味真他妈重。”

“要不这样,你先在店周围看看情况,再等一会儿,如果他还是不出来,你再进去看。”

“哥,我有点儿虚……”

“怕什么怕?做都做了,还想不想要钱?”

“……”

又过了一个小时。

“‘大哥’还没出来,”“奔跑的阿牛”暗地里诅咒了一句,“天杀的,我进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哥你等我会儿。”

过了两三分钟,“奔跑的阿牛”发语音通话给叶星:“哥,里面两个人都死了!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女的趴在地上,地上都他妈是血。‘大哥’趟在沙发上,我喊他没反应,应该没气了。”

“有没有把‘大哥’的手机拿过来?不然你们用QQ联系的东西肯定会被找到。”

“我找过了!我在‘大哥’的身上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妈的,吓死了!跑都来不及!‘大哥’真他妈是个废物,连个40多岁的老女人都搞不定。我到上海来找你拿跑路钱。”

叶星怕“奔跑的阿牛”这回再使诈,要求他回去拍照片。“奔跑的阿牛”哪里敢再回去,就拍了个带血的手套照片发给“人生如梦”看。照片中是一副白色的织布手套,放在副驾驶位上,两个手套上端拇指的位置有部分重叠,都有血。

“奔跑的阿牛”从平潮开车到汽车东站,拍了张“大哥”的汽车照片给叶星看,是辆浙D的别克小汽车。“‘大哥’的车我一个人开走了,他真的死了。”过了一会儿信息又来了,“你在哪里,我来找你拿钱。”叶星把现金都放在了上海租用的办公室里,回复道:“我先拿到钱再和你联系。赶快跑,别被抓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然后,叶星把“奔跑的阿牛”“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两个人的QQ号码和所有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了。

这一幕幕像电影中的蒙太奇一样,在叶星的大脑中放了一遍又一遍。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双手来回不停地上下搓着脸,猩红的眼睛里躲着藏不住的疲惫。

此时,曹队长进来了:“怎么样叶星?要不要再歇会儿?”

叶星抬起头,直了直已经僵掉的脊背:“没事儿,您说。”

“好,那我们来聊一聊孙鹏吧。”同时将一份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放到叶星面前。

第五份笔录

前三份笔录都是在证人权利义务告知书上签字的,这份是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

叶星拿着笔的手顿了下。

“奇怪吗?”曹队长平静地看着叶星。

叶星不说话,迅速看了一遍就把名字签了。他抬起头,不惧不慌地迎上了曹队长的目光,努力地保持淡定,试图掩饰此刻已经慌乱的内心。

“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希望你如实回答,故意说谎或者隐瞒犯罪事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对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你现在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我们传唤到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故意杀人罪?叶星心里一颤。他在脑中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个事件发生的经过,小号联系、聊天记录删除、现场那个杀手死了也不可能出来指认他……难道,难道是那个冤大头孙鹏?这个笨蛋,被警察抓住了?

“叶星……有什么想法,说一说。”

“我在想……我如果是帮凶,我主动交代别人的行为,我会不会坐牢?”叶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判刑是法院负责的事情,你现在应该如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判刑的情况要根据你在犯罪行为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具体行为表现、参与的程度、你的态度来决定。明白吗?”

“明白了。”

“你愿不愿意交代你的问题?”

“我没做过什么。”叶星不知道警方到底掌握到什么程度,反正抵死不承认就行了。

“你平时上网聊天是用什么工具?”

“我在老家和上海的时候都是用手机上网和别人聊天的,在南通的时候有时用手机,有时用电脑,电脑我放在平潮店里。我平时聊天工具就是微信,有时候用QQ。”

“那你店里的电脑和你的手机有没有其他人用?”

“店里的电脑有时候其他合伙人也用来看电影,我是拿来打游戏的。手机只有我自己用。”

“2016年4月份,你的活动情况?”

“4月初我在平潮店里,18号下午我去东站接了彩云阿姨和燕燕阿姨到店里。19号我离开南通去了无锡,在无锡待了三天后又去了上海,后来应该一直待在上海吧……”叶星很紧张,就怕说的越多破绽越多,脑袋打了结似的,“我现在有点儿头晕,我不记得后来待了几天……”

“叶星,”曹队长一改之前和善的态度,严肃地直视他,“孙鹏已经被我们抓获了。你觉得他会保谁?”

叶星垂着头,不说话。

“有些事情不要自己硬扛,扛也扛不了。零口供案件也能办下来,”曹队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如果主动交代,法院判刑上可能会考虑减轻。你还年轻,还有老婆,有一个三岁的儿子,你也要为他们想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曹队长,给我根烟,行吗?”此时的叶星,听到老婆孩子的字眼,喉咙发紧,眼角发酸,他已经快两天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了,也不知道家里现在联系不上他是不是急疯了。曹队长看他情绪有变,赶紧让同事拿来包烟,点上一根,递给他。

叶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朵烟云,尼古丁的刺激似乎让他冷静清醒了许多。

“好吧,我说。”

杀人动机

叶星有时候恍惚,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杀了张爱云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办案中心讯问室度过的这一天,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2016年春节前的一个月,我在店里和彩云阿姨、燕燕阿姨聊天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告诉我说我父亲叶爱国和张爱云有暧昧关系,这事我之前也听其他人提起过。那时候我就有了杀张爱云的念头。

“之后我就用手机在百度上搜索‘杀手接单’,后来找到了一个杀手接单的帖子。我就用我的苹果手机在帖子上发布了一条信息,内容是‘做掉一个女的,20万’,还留了一个QQ号码,昵称叫作‘人生如梦’。

“过了两三天,有一个叫作‘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的QQ加了我,他在QQ上回复我:‘我缺钱,我可以做掉这个女的。’我和他说先做完再给现金。过了一两天,他给我发消息说他一个人可能接不了,还需要一个人。我同意了,但是价格要便宜点儿。他说好。

“又过了几天,我用我的苹果手机在杀人接单的帖子上又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内容是‘还需要一个放风的,机灵的来’。之前加过的一个骗子‘奔跑的阿牛’回复我说‘有经验’。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他,后来他向我保证这次是认真的,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找人,就定他了。

“两个人一起做,‘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15万,‘奔跑的阿牛’5万。他们都同意了,我把张爱云的照片发给他俩,等我的通知再动手。

“4月27日,我得知张爱云要在4月28日去平潮,那天中午我就给‘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发信息:‘可以动手了,你们直接去平潮。’‘奔跑的阿牛’好像是东北人,没有车。那天晚上10点半,他俩在上海会合了,我给他们发了店里的地址:通州区平潮镇育才路65号。大概凌晨两点多吧,他们到了,我让他俩观察逃跑路线,做好动手的准备。

“28日中午,我给两人发信息,张爱云下午五六点到店里,可以准备了。他俩已经把工具买好了,我记得有根擀面杖、一把尖刀和几个大蛇皮袋。他俩原本计划先用擀面杖打晕张爱云再勒死她,如果这招不成就直接用刀捅死,再用蛇皮袋裹尸,用车运到绍兴的山上丢掉。”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竟然死了,对吧?”曹队长似乎看穿了叶星的心思。

叶星揉了揉猩红的眼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29日那天下午,我右眼就一直跳个不停,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奔跑的阿牛’告诉我张爱云死了,我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可后来他又告诉我,‘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也死了,我当时就蒙了。原先的计划全部被打乱,‘奔跑的阿牛’太蠢了,什么抛尸啊证据啊全不管了,只想着赶紧跑路来向我要钱。”

“你为什么要杀张爱云?”

“因为张爱云外面有很多男的,现在又跟我爸扯上关系,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在2016年春节前的时候,听我爸爸和张爱云打电话,内容是‘吃了没有’‘一会儿要不要去运动一下’这些话,语气就像夫妻两个人聊天的语气,当时我就怀疑他们俩是情人关系。后来和燕燕阿姨、彩云阿姨聊天的时候,她们也说张爱云和我爸的关系不一般。”叶星说这话时掷地有声,似乎还没有从当时愤怒的情绪中走出来,“虽然很恨她,但我现在还是很后悔。自从做了这件事之后,我就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现在都说出来,感觉整个人如释重负。我为我之前有这种极端的想法表示歉意,我觉得很对不起死者家属。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弥补我造下的罪孽。”

曹队长点点头,问道:“为什么之前不主动交代?”

叶星交代完问题,整个人都放松了,有点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我当然是害怕被处理了,不敢说。像我这种主动交代的,法院判刑应该会考虑轻判吧?”

虽然案件事实经过已经清楚,但经验丰富的曹队长依然揪住关键问题不放:只是因为张爱云和父亲关系暧昧,就非要杀了她吗?这中间似乎还有隐情。曹队长提醒专案组民警继续追问。

“你和张爱云是什么关系?”

“我和她只是生意上的合伙人,从2013年开始合作,一共开了三家公司,一家在温州、一家在南通平潮、一家在上海万达。”

“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在网上找杀手要杀张爱云?”

“我刚刚说的是实话,只是说的不完全。2014年夏天,有一晚我们都喝了点儿酒,我开车送她回家,当时车上只有我们俩。后来聊着聊着张爱云靠在了我身上,再然后我俩就发生了关系。这次以后,我心里就把她当女朋友看待。我和她的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2016年春节以后。在听到我爸爸和张爱云的电话以后,又通过其他合伙人知道了我爸和她确实有情人关系,而且她还不止一个情人,我很愤怒,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张爱云只有我一个男朋友,她是我一个人的。结果现在知道了她在外面有这么多男人,特别是还和我爸有一腿。我们家两个男人都被她玩弄了,我觉得特别耻辱,对她的感情就从喜欢、信任变成了后来的愤怒和恨。我气不过就去质问她,她竟然默认了,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就想报复她,我要让她从世界上消失,我就不顾一切地想杀了她。”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用杀死她的方法来报复她?”

“我当时只知道用杀死她的方式来报复她。我现在后悔了,非常后悔。”

仿佛有一条专噬绿叶的虫子,把他这几天积累的自信,啃成了一株仅留下枝条的秃树,凄凉的风景从心中生长出来,蔓延到全身。他突然就想家,想爸妈,想孩子,仿佛真的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叶星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曹队长:“曹警官,能借你的手机和家里人通个电话吗?”

曹队长点头:“可以,你把号码告诉我,我打过去。”

“喂……是叶星吗……终于等到你电话了,你现在怎么样呀?家里都好啊……”听到老母亲的声音,他眼角立马就发热了,一股泪水到了眼眶旁,声音也有些哽咽,“声音沙哑了,感冒了?”

这时,手机还在他的掌心上,泪水突然从眼眶里飞奔而出,他像小孩儿一样张口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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