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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易逝,长华不老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袁杰

——记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

石港派出所民警沈长华

沈长华感觉自己老了,在石港镇华荣宾馆,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凌晨一点的夜里。腰窝子里火辣辣的酸疼,像是有千百只饥饿的蚂蚁在啃食,眼皮子几乎要用竹签才能支撑,而脑子里都是杂乱无章、此起彼伏的嗡嗡声。他用力搓揉了自己的太阳穴,强迫着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他从床边上站起身来,用被熏得焦黄的手指给房间里其他人递烟。

人很多。两张床边坐得满满当当,椅子上,电视柜上,茶几上,只要是屁股能放的地方都坐着人。还有实在坐不下的,就都双手环抱着,一脸愤怒地站着。一圈下来,烟又不够了,老沈尴尬地耸耸肩:“我烟有发完的时候,你们事情总要有个解决的时候,这样僵着不是办法,大家这一天都很辛苦了。”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气若游丝,她伸着脖子,用力把声音送远一点儿:“沈警官,石港镇的人都说你好,我们才听你的到这宾馆来协商。”说完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边上双手交叉的男人一脸愤怒:“我叔叔死了都得不到安息,还在医院等着老板给说法。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们还是要把死鬼拉过来的。”

石港派出所的警情就是从“死鬼”两个字开始的。上午的时候,沈长华辖区的老百姓火急火燎给他打电话:“老沈,不得了了,球墨铸造厂门口被围死了,黑压压的人啊,他们马上还要把死鬼拉过来堵大门。”

群体性事件的处置是社区民警头等的大事。人多,嘴杂,手脚多,情绪在群体里会不断放大,甚至爆炸,不及时处置好就会演变成打架斗殴、损害公私财物、故意伤害等严重的治安甚至刑事案件。沈长华急忙和所长报告,驱车前往事发地。

那个时候,女人的声音是尖锐的、凄厉的:“来上班的时候活生生的,上上班就没了。男人没了,我的日子怎么过啊!你们把我男人赔给我,赔给我啊!”女人的哭声是死者亲戚们冲锋的号角。众人在哭声里义愤填膺,把门擂得震天响,使劲推搡厂里的几个管理人员。

沈长华疾步从警车上下来,奋力扒开人群挤了进去。“我是沈长华,这里的社区民警。有什么话咱找个地方坐下来谈。我负责把厂里的老板约过来。”沈长华一开口,矛盾点就被拎了出来。穿着制服的负责把老板叫来,情绪激动的人一时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周边围观的群众大都是辖区的老百姓,对沈长华熟得很,纷纷劝说:“老沈人好,听他的总不错的。”“在这也解决不了事情,听老沈的。”

来的有五六十个人,沈长华说派几个代表吧。好说歹说,留下了20多个人。这时候沈长华的手机响了,是厂里的老板。他说:“老沈,你来了就好,你约地方,我马上到。”

围绕着赔偿,拉锯就在宾馆的房间里开始了。从上午10点多到凌晨。沈长华光下楼买烟都跑了好几回,最后终于楼下的小店也打烊了。妻子吴艳平电话打了无数次,说饭菜都热了多少次了,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沈长华说可能回不了。吴艳平淡淡地说:“好吧,那我明天自己去医院吧,你自己也注意点儿身体,五十多的人了。”

工亡事故沈长华处理过不少,他知道协商往往都是持久战,甚至谈着谈着大动干戈,大打出手的都有,一夜没回去算是小事了。年轻的时候精力充沛,体贴入微的交流,加上耐心的工作,总能把事情妥妥帖帖处理了,无论多晚。现在身体告诉他,他是有点儿力不从心了。

沈长华年轻的时候身体倍儿棒,1984年应征入伍,进入了淮阴武警支队。在部队四年的摸爬滚打,他不但身体练得更加结实,更让他完全爱上了身上制服的无上光荣。他觉得为人民做点儿事的感觉简直太甜蜜了。1988年退伍后,巨大的失落感幕布般笼罩着他。这个时候,正好当年五窑的公安特派员顾承维需要几个联防队员。沈长华激动地立马就去了,在他眼里,这是和制服最亲密的工作了。

那时候年轻啊,上班的时候浑身的劲都要从头顶冒出来,不做点儿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经常和特派员顾承维说:“我当兵的时候就喜欢这一身制服,所以退伍也跟着你们穿制服的一起干点儿事。别说,还真特带劲,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穿上你这绿油油的制服,那真美死了。”特派员笑眯眯地说:“好好干,有机会的。”

就冲特派员“好好干,有机会”几个字,沈长华和其他两个一起来的小伙子杨国华、杨锦标拼了命了。巡逻、伏击、审查、做台账、做笔录,三个新来的联防队员把五窑的治安管理得有声有色。

一天,特派员在乡政府开会回来说:“小伙子们,你们的工作乡里领导都看到了,说拨点儿经费,给你们一人买一件警服。你们上班也有我这绿衣服穿喽。”三个小伙子一愣,随即激动地跳了起来。

穿上警服的沈长华内心更加笃定了,他知道自己穿上的不单单是警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警服上的红色五星,像一面旗帜,在沈长华心里招展,指引着沈长华在为民服务的道路上前行。

1989年的一天,沈长华值班。老旧的电台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人声。沈长华推开斑驳的木窗,把电台的天线伸到窗外,向各个方向试探着接收信号。“请全体公安人员去局里试服装……”沈长华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两个小伙伴,他们等待着局里正儿八经给他们发衣服,毕竟现在这制服是乡里给的。

高高兴兴去局里试装,到了却傻眼了,根本没他们的份儿。沈长华犟上了,问为什么。负责试装的哪里知道为什么,他挥挥手里的名单,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你们的名字。”沈长华他们把名单翻了几遍,的确独独少了他们三个,其他和局里签合同的民警都有。

沈长华愣了,当初光顾着穿上笔挺的警服高兴,没把签合同的事放心上。他看着自己身上每天被打理得笔挺的警服,一下子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了,这衣服和借着穿穿有什么两样儿。

三个小伙子眼看着实现了的警察梦在这个时候要破灭,心里翻江倒海,一万个不乐意。

“走,咱自己争取争取去!”不知是谁提议。

三个小伙子,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把皮鞋擦得能照出人的影子。草绿色的警服被整理了一遍又一遍。一股沉重的仪式感扑面而来,他们三人相互看看,笑得心事重重。

局长办公室是第一站。平时沈长华见了派出所所长都不敢大声说话,这回,他为了自己身上的警服,在局长办公室连问了三个问题:“我们几个是不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我们买警服乡里同意,局里知不知情?局里是不是一直把我们当民警在用?”局长说:“你们三个小伙子是不错的,情况我会向上反映的。”

向上就是政法委了。沈长华他们前面是悬崖绝壁。三人一商量,再去政法委。政法委的金书记的回答让他们燃起了希望,过几天他去南通市开政法工作会议,这个问题要想办法解决,这也算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回到家,是忐忑的等待。等待着要么以后能名正言顺穿笔挺的绿警服,要么和心爱的公安事业分道扬镳。

和沈长华新婚不久的吴艳平看沈长华那几天茶饭不香,就劝沈长华:“多大点儿事,你们几个不是一直穿着警服吗?这次没换等下次呀。”沈长华委屈得差点儿哭出来,下次,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了。

当一名警察,穿上一身制服是沈长华的梦想。梦想在即将实现的时候却又陡然破灭,这种过山车的感觉让沈长华哆嗦。

几天以后,县局政工来人了解情况,补签合同制民警合同。沈长华他们三人的天一下子放亮了,他们觉得身上的警服这时候熨帖温暖,而分量愈发沉甸甸的。

沈长华的一桩心事了了,心情明媚了起来。吴艳平娇羞地说:“长华,现在你得空了,可以在家多陪陪我了。”虽说是新婚,但是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沈长华忙得昏天黑地经常顾不上吴艳平,吴艳平也没有说过让他陪陪的话。沈长华有点儿莫名其妙。吴艳平一想沈长华是个老实人,就直截了当了,指了指肚子:“你现在不是陪我一个人了。”沈长华当场把吴艳平抱了起来。

这是1990年。

1990年以后,吴艳平再没有说过让沈长华陪陪的话了。吴艳平知道,说了也是白说,长华一心扑在工作上,说了反而让丈夫心里感觉不好受,索性就不说了。就是生病,吴艳平也没主动让沈长华陪陪她。

吴艳平的病是2005年发现的,刚开始是肾病综合征、肾功能不全。发现的时候,吴艳平仿佛被晴天霹雳命中般傻了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沈长华是知道吴艳平的身世的。小时候被亲生父母悄悄送到了第一个养父母家的墙根就再也没有了音讯。第一任养父母本来就有一个丫头,照料小艳平几年后又生了一个丫头,种种无奈,又把吴艳平送给了第二任养父母。也是这样的原因,沈长华和吴艳平谈婚论嫁的时候就跟吴艳平说了:“我家兄弟姊妹五个呢,结了婚我就来这里陪你,和你一起养育你的老人家们吧。”

沈长华安慰她:“别怕,有我在,天不会塌。而且抚养你的老人们对我们都很好。你那些不是亲生的姐妹比亲生的都要关心爱护你。我们在一起一定能够战胜病魔的。”吴艳平沉默了。

病情的发展总不遂人愿。2013年的一天,吴艳平感觉天旋地转,中午吃的简单蔬菜也都吐了出来,撑着给沈长华打电话。

沈长华正骑着陪他走过十几个春秋的小摩托去处理纠纷。新貌村的两个居民为了点儿零星菜地的归属,非要沈长华这个老娘舅来评评理。摩托车散架般的噪声几乎完全掩盖了吴艳平虚弱的声音。沈长华心头一紧,没有什么事妻子是不会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他的。出事了。

沈长华赶紧调转车头,赶往家的方向。

肾衰竭、造瘘、血透,顺理成章,又恍如隔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沈长华和吴艳平已经很平静了。牵着妻子的手,摸着能感受血液奔流的瘘,看着血液从身体里被抽出来,经过机器的洗涤再重新注入血管,沈长华坚毅笃定:“别怕。”

吴艳平当然已经不怕了。多年病情的发展早已习以为常,沈长华多年的陪伴也沉淀下无尽的坚强和勇气。但是吴艳平的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沈长华用手背抹去妻子的眼泪,第一次对妻子说肉麻的话:“我会陪你一起老的。”

沈长华真的慢慢老了,在陪伴和工作中,时间慢慢溜走了。在这个凌晨,在身体给他一次次发出警告的时候,这种老分外折磨。

沈长华稍稍推开了华荣宾馆房间的窗户。房间里的烟一下子扑向窗口,闹腾着飞了出去。一股清泉般温柔的空气跳跃着进来。沈长华深深吸了一口,一股冰凉直接钻进了心窝里。窗外迷蒙的路灯下,纸片般的大雪肆无忌惮地下着。沈长华心里一惊,坏了,下雪了。今天星期四,二、四、六,妻子都要去南通做血透的。沈长华心情焦躁起来。

球墨铸造厂老板也困得不行了。平时哪有这么个罪受哦,今天没办法,厂里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都要处理好。如果家属把尸体真的拉过来,那就闹大了,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做生意的哪个愿意。老沈也都弄到这时候了,平时大家关系都不错。

“张总,你现在是赔点儿钱,人家是人没了。钱没了赚的机会多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沈长华的声音提高了,一向微微笑的长华凶起来,边上的所长也愣了一下,“100万,你看差不多行了,人家毕竟上有老下有小的。”

张总坐在床边不说话。女人抹着眼泪,嘟哝着,命苦啊。

“你们厂安全措施不到位啊,张总。我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沈长华厉声说,“你是知道我的。有些话在这里我也不想多说!”

张总抬头看了看严肃的老沈,又看了看窗外,狠狠地拍了拍大腿:“行了,看老沈你的面子,就100万。”

沈长华其实挺激动,熬了大半夜,分析了大段大段的利害关系,也让安监等部门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张总终于松口了。

“别,我没这么大面子,死者为大。”沈长华面无表情。

做完协议,凌晨3点。

走出宾馆的大门,地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积雪,沈长华第一个在雪地上踩下一个脚印,孩子般开心。几十个人鱼贯般从宾馆出来,地上马上慌乱起来。沈长华说:“早点儿回去操办后事吧。钱,答应你们的你们放心!”

死者妻子紧紧抓住沈长华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雪花打在老沈的头上,本已斑白的头发愈发白了。

十几个小时不厌其烦地做思想工作,讲方方面面的道理,说实实在在的人情——焦躁、乏味、累!沈长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可每一次处理纠纷何尝不是这样呢?在每个纠纷面前,沈长华的热情在燃烧,真情在迸发,耐心在坚守,再苦再累再难,那又怎样?再坚持一下,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沈长华这一坚持就是30年。

沈长华心里惦记着妻子。今天是星期四,妻子要坐清晨5点多的608路汽车去南通中医院做血透。车站正好在沈长华工作的石港派出所门口。从家到车站的十多公里路,在沈长华值班的时候都是吴艳平自己骑电动车。今天,路上很可能结冰,沈长华不舍得了。

和沈长华一起值班的所长看出了老沈的心思:“老沈,你先回去吧,路不好走,明天送送嫂子,值班也没几个小时了,我去继续。”老沈憨憨地笑笑,表示感谢,说待会儿把老婆接到所里,不影响值班。

沈长华开着别克凯越,小心翼翼地回家去接老婆。他想打电话让老婆准备准备,一到家就出发。手机已经掏出来了,想想又放下了,让妻子多睡一会儿吧。

这条回家的路上,布满着沈长华在石港派出所20多年的足迹。在这个寂静肃杀又漫天飞雪的凌晨,沈长华的思绪无序地飘飞起来。

洋兴公路,两亲家争小孩儿就是在这里。那是2005年。沈长华记忆太深刻了。40岁的沈长华一股子倔劲,非要把这家长里短的矛盾给解决了。高温,烈日,沈长华两头儿做工作,汗如雨下。怎么把工作做通的,沈长华已经想不起来了,和长年累月的群众工作相比,无非是换位思考,真心真情,软磨硬泡。之所以让沈长华记忆深刻,是因为在处理完这个纠纷的几个小时后,沈长华的腿开始发麻,腰开始酸疼,躺着的时候居然站不起来了。

几乎从不请假的沈长华终于向所长请假了。

病人吴艳平扶着病人沈长华进了医院。一查,背部L5双侧椎弓崩裂并一度滑脱。医生说动手术吧。

沈长华看看吴艳平,又看看医生:“我们先回去吧。”医生愣了一下:“哦,实在不想手术,回去也行,但是必须要注意了。睡觉一定要是硬板床,腰带要扎起来,多倒着走走,缓解下腰部压力,站和坐的时间都不能太长。”

沈长华看完病,又陪着吴艳平去做了肾脏检查。在医院检查室门口的铁凳子上,吴艳平问沈长华:“长华,医生让你开刀,你怎么一口就回绝了?不会是因为我吧?”

沈长华酸疼得坐立不安,面对妻子的提问,他笑了:“你可没这么大的面子。这病啊,我知道的。”

沈长华说起他在石西工作时候认识的一个老人家。

老头儿家里比较困难,那时候的沈长华是顺路去看看的。沈长华就是这样,在他的辖区,他跑遍了每家每户,把家庭情况特殊的都记在了工作本子上,如今已经整整记录了近60本工作日志。家庭困难的,他会时不时去看看;哪家有矛盾的,沈长华会经常去聊聊。老头儿就是工作日志上的一员,他两年前开刀,如今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了,而他开刀的原因也是椎弓崩裂。

沈长华笑着跟吴艳平说:“你看,我平时到各个村里到处转转,这样的收获是不是也很不错?我加强锻炼,坚决不开刀。别说,绑个腰带还挺舒服,以后去辖区站得正、坐得正了。”

沈长华就是这样,困难和疾病在他眼里都是那么轻如浮云,而他辖区的老百姓却在他心里重如泰山。他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和百姓们交融在了一起,浓得已经化不开了。

不管怎样,腰病就从那时候起和沈长华做伴了。

开着车的沈长华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今天没有绑腰带算是失误了,现在隐隐作痛,沈长华有些懊恼。车窗外飘着的雪花越发大了起来,沈长华有点儿担心今天的公交车是不是正常运营。

路过九圩港河文山大桥的时候,沈长华把车速降了下来,他担心结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座桥上也经常发生不是闹着玩的事,是闹人命的事。

2014年的夏天,一位20多岁的女子坐在文山大桥的栏杆上,两条腿在幽深的河水上面晃荡着。她流着眼泪,沉默着。沈长华接到报警,立刻和年轻的女警陆何敏奔赴现场。警车上沈长华叮嘱小陆一定要注意安全,也要眼疾手快。小陆说:“沈家叔叔,您老要眼疾手快才是,你看你平时天天老花眼镜一戴,看远处的时候,眼睛又要翻山越岭般越过这眼镜,我看着就累。如果比哪个鼻子大我比不过你,比眼疾手快,我还是有点儿自信的。”沈长华笑笑,他就喜欢和这种活泼可爱的小年轻一起处警,在紧张的时刻,他们的调皮总能缓解一下心情。

警车没敢开上文山大桥,是怕女子看见警车后情绪更加激动。沈长华和小陆快步走下警车,悄悄摸到了女子的位置。

女子坐在桥栏杆外围,40多厘米宽的水泥桥面上,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如果不及时安慰或处置,有随时跳进河里的可能。桥下的九圩港河河水湍急,泛着幽幽的险恶的光,如果真的跳下去,再想救那就是以命相搏了。

沈长华疾步走到桥边,手撑住齐胸高的栏杆,一发力,像一团黑色的闪电,稳稳落在了桥面外围,一伸手钳住了女子的腰。

他的动作流畅迅速,像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女子没有反应过来,连一同处警的陆何敏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小陆一怔,回过神来连忙上去帮忙一起拉住女子。女子反应过来了,开始撕心裂肺地号叫。她不断地撕扯挣扎,想要摆脱掉两个民警的束缚。

沈长华厉声说道:“我看你应该也是孩子的妈了,你如果跳下去,你的孩子,你的亲人,那些爱你的人怎么办?”沈长华手上用了劲,“你倒是一了百了,那些爱你的人要承受多少,你有没有为他们想想。你的轻松是他们永世的痛啊。”女子也许心有触动,不再挣扎,任凭眼泪在风中滴落。沈长华和陆何敏趁机一齐用力,把女子拉过了栏杆。沈长华这个时候才有空儿把头上豆大的汗珠擦了一下,他嘘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腰。小陆看着沈长华瘦削的侧脸,大大的鼻子这个时候忽然变得神奇得很了。

女子止不住地哭。沈长华说:“送你回家吧。”女子依旧不作声。沈长华看女子的情绪还是不稳定,决定跟着女子。

一个落寞的女子低着头忧伤地走着,一辆闪着警灯的车默默跟在后面,一路向南。十几分钟后,女子回到了家。沈长华他们又进门找到了女子的家人,向家人了解情况。家庭矛盾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沈长华做群众工作是拿手活儿:“家人是要相互体谅、相互关心的,这才是家庭的意义。不关心,不重视,任凭矛盾不断发展,那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意思。今天这丫头我们给你们带回来了。你们工作好好做,暖暖心。家庭里没有仇人。”等家人明确表态听老沈的话,一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沈长华才放心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小陆说:“沈大鼻子,你看来还挺年轻的,不但眼疾手快,还处警一步到底,一条龙服务,实在佩服。”沈长华摸了摸鼻子,笑笑,没说话。沈长华心里明白,千钧一发时凭的是勇气和智慧,这是实践经验的积累,是时间回馈给用心工作的他最美的礼物。那年那个因为考试成绩不好想自寻短见的初中女生也是在这个桥上被拉了起来,那年那个为了爱情在这个桥上犹豫徘徊的小伙儿也被拉回了人生的正确轨道。

公安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普普通通伸出一双手,一双坚强的温暖的充满责任和希望的手,不经意间给对方的就是勇气、未来和光明。一条生命就此继续灿烂,一个家庭得以继续光明。而对于沈长华,他的这双手时刻准备着,也无数次伸出过。不管挽救的是生命还是精神,他都全力以赴,义不容辞。

到省道225线和花市街路口的时候,沈长华不自觉地看了看车窗外。路边刚刚建立的公交站台在白雪下若隐若现,虽然还没有投入使用,但雏形已经在那里了。

2017年8月的时候,这里有上百个村民把这个路口堵得水泄不通。沈长华在辖区给一名遗弃儿童做佐证材料。处警是杨锦标去的。中午杨锦标回来碰到沈长华,跟沈长华说:“长华,乐观村和花市街都是你的辖区啊,今天堵路的事可都是他们干的。我费了老鼻子劲才安抚好,你接下来要做做工作了。”

沈长华之前是知道群众的愤怒的。608路公交车经过石港,却全程在石港没有设站点。沈长华下村的时候,就有人拉着老沈说这事:“这公交是便民的,在石港这么长的路上没个站点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把我们石港人民当回事?这事肯定不能这样的。”说话的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沈长华说:“政府会考虑的,我也会尽力了解情况。”

没想到沈长华还没来得及去了解,村民们就集体上路散步了。沈长华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就赶往花市街村。

以前大家看见沈长华来了,老远就喊老沈。有好客的还会拉着老沈去喝杯茶,小屁孩子会喊大鼻子爷爷又来啦。今儿不一样了,家家都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沈长华,不说话,有小孩儿要出来也被大人拉住了。沈长华知道大伙儿在想什么,便直接去了老支书家。老支书倒也是个爽快人:“抓头头,我就是,该拘留拘留。拘留出来我还是要反映这个事的。”沈长华黑着脸:“我是这样的人?我上次说了回去了解,你倒心急。堵路能解决问题吗?到时候如果真拘留几个,你倒好,年纪大了可以不执行,几个年轻的倒进去了。我看你怎么和人家交代。你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也不是不懂法。”一句话就把老支书说慌了,连问那怎么办。沈长华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可实实在在把你们放心上的。”老支书啧啧点头。整个下午,沈长华让老支书坐着自己的车,几乎转遍了整个辖区,把堵路的严重性说透了,把自己去了解争取的想法说明白了。乐观村一个小伙子说:“警官,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了。不行的话,等十月一日,我们就去路口阅兵!”老支书气得涨红了脸:“你小子敢!”

群众的稳定工作是做了,矛盾点却还没解决。沈长华接下来就是不断反映情况。政府、公交公司、交通局多少个单位跑下来,没同意,也没拒绝,跟沈长华说你辛苦了。沈长华有点儿生气,辛苦顶个屁用。

嘿,也不知道哪个环节通了,几个星期后,所长告诉沈长华,公交站台的事有眉目了,马上建!

沈长华把这个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老支书紧紧握着沈长华的手:“你真是共产党的好干部啊!”沈长华尴尬地笑笑,心想,我算哪门子干部,这事我去谢谢谁还不知道呢。

沈长华把这事说给吴艳平听,说他都有点儿莫名其妙。吴艳平告诉老沈:“你这人就是心思多。事情解决了就好了,哪这么多问题。”老沈说:“可我确实没做什么啊。”

做了也总觉得没做,这不是谦虚,而是沈长华的真实想法。沈长华的心里装满了老百姓,老百姓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即使帮老百姓解决了事,沈长华也总喜欢琢磨这事哪里做好了哪里还欠缺点儿。细细微微的工作,一步十省的工作态度,真真切切地想着老百姓,沈长华才赢得了百姓的尊重和信任。从做联防队员到现在,沈长华把30多年的青春都献给了老百姓,有些事老百姓看得见,有些事老百姓看不见,但是不管怎样,百姓的心里亮堂得很,对沈长华也喜爱得很。

225线到如东就马上到家了。沈长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这短短的路哪能装得下沈长华满满的回忆呀。30多年的公安工作,沈长华的足迹遍布了石港的角角落落,也许谈不上惊天动地,但沈长华把根扎在了这片土地上,触须伸展,和老百姓交融在了一起,紧握在了一起。踏踏实实地工作,勤勤恳恳地为民,沈长华的名字已经深深印刻在了老百姓的心头。

沈长华到家的时候快凌晨4点了。打开车门,一股子寒风吹进了车里,沈长华一下子被冻得直哆嗦,整个人都打了冷战。他快步进了屋子。他想尽量小声一点儿,不打扰睡在楼下的两个老人,他们白天有近十亩的地需要耕作。两个老人倒是先喊话了:“长华啊?”沈长华赶紧答应:“是我。”老人放心了,不再说话。沈长华上楼找妻子,准备喊她起来。吴艳平已经半坐在床上了。沈长华一进房门,吴艳平说:“哎,真冷,真不想起来,不想去啊。”沈长华说:“你以为我想啊。外面下大雪,我还值班呢,回来接你。”吴艳平闻出了沈长华身上新鲜的烟味,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这么大烟味,搞得值个班像泡在烟灰缸里一样。”才嗔怪完,又开始心疼沈长华,“哎,要是儿子在身边就好了,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沈长华的儿子在北京读完了书,就在北京工作了,一年难得有时间回家。沈长华对儿子是有愧的,除了第一年上学送过儿子,便再没有到儿子那边看过了,有好几次去北京出差,因为任务在身,也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当儿子知道爸爸来北京时,沈长华已经登上回程的火车了。

沈长华说:“儿子不在家,我虽然忙点儿,但也把你照顾得挺好,别怪儿子。”

“没怪,就是想。”吴艳平轻轻地说。

“今年过年要给儿子的房间买个床了,到现在他房间都是空荡荡的,没空儿去买家具呢。”沈长华怪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扶着楼梯走到楼下。这楼房是前几年家里拆迁后盖的,他们还没完全适应。沈长华说:“直接走吧,先去所里。”

迎着风雪,两个半百的人从屋里急忙钻进了车里。

冷得直哆嗦,吴艳平一进车就说:“年纪大了,以前坐你那破摩托车后面也没觉得冷,现在出门就哆嗦,要是没有这个车,那怎么过啊?”沈长华说:“这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今儿奢侈一回。”说着打开了空调。

这辆别克凯越是沈长华2014年买的,以前是个小摩托车,驮着沈长华在多少个风风雨雨、多少个春夏秋冬里走过了无数田间地头。2013年,妻子每周三天要去做血透,沈长华心疼坐在摩托车背后的妻子,买了车。

其实也不单单是这样,沈长华也有私心。以前农村的道路很差,就是买了车在田间地头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反而是个累赘。有一次警车处警时滑到了田边的水沟里,找了一群热心的老百姓才拉出来。为了这事,沈长华的腰病犯了,在家硬躺了十几天才缓过劲来。

如今,乡间都是宽阔的水泥路,汽车能在大部分路上奔腾,而那摩托车三天两头罢工,让沈长华吃尽了苦头。沈长华想,买个车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儿。有时候村里有不方便的老人要办证件的,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的,自己的凯越就派上大用场了。

“今天你们所长知道我要去所里吧?”吴艳平看着窗外路灯下白茫茫一片,随口问道。

“他让我不要去了,我想反正要去所门口坐车,就回所里吧。”沈长华说。

吴艳平说:“哎,你们值班也够辛苦的。你看外面乌漆嘛黑,时不时还有几个坟冢,胆子小还干不了你们这个呢。”

沈长华乐了:“给你讲个故事吧。2013年的时候,花市街村里一个挖土机在工作的时候一不注意把一个村民家的祖坟给挖了。得到消息的主家一下子炸锅了,气势汹汹找开挖土机的算账。人家一看不妙,这是犯了农村人的大忌,赶紧打电话报警。我去的时候,主家已经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说这是大事,坏了风水啊,今儿做错事的别想完好地回去。我这社区民警呀,永远是个和事佬的角色,赶紧让施工方去买点儿纸钱和鞭炮。

“施工方也是本地人,对这边农村里的风俗也是了解的,很配合工作。纸钱和鞭炮马上就买来了,连赔偿施工方也主动承担,并和主家谈妥了。这矛盾好像是偃旗息鼓,我都觉得是大功告成了。忽然主家又嚷起来了:‘不行,不行,死人一根大骨头没了。’这话说起来瘆得慌。施工方说赔偿都谈妥了,你别没事找事。主家说别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得,找不到老祖宗我跟你没完。哎,没办法啊,我这和事佬就拉着主家在泥堆子里找起尸骨来。

“在一堆烂泥里发现那根大骨头的时候,我觉得我兴奋得像条狗。在这在这!!哈哈,也应该兴奋,这矛盾只要找根骨头就能化解了,多容易的事啊。农村里的其他矛盾可没这么容易化解,好多事我都焦头烂额的。”

吴艳平连说了几声晦气,问以前你怎么没说过。沈长华笑了,今天是说到话头上了,平时和你说你还敢跟我睡觉啊。沈长华说:“死人骨头都是小事,那些落水浮肿的、长期腐败的……算了算了不说了。”

吴艳平聊得兴奋了:“那漫画家给你画了漂亮的大鼻子以后,你也是大名人,而且以前那些村里人都挺听你话的。你刚说你还有焦头烂额的事,我做血透才焦头烂额呢。”

“乐观村黄某、周某,为了几公分的建房界址,上个星期还大打出手。打架的事情我是调解掉了,这界址问题还在啊。黄某说了:‘总书记教导我们寸土不让,我坚决贯彻执行。’周某说了:‘犯我者,虽远必诛。’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吴艳平笑了。

“别笑。你家鸡吃了我家菜,你家羊踩了我家田。我家几根菜少了是不是你偷的,我家的蚕豆被踩了是不是你干的。老娘舅的工作哪里做得完?

“新貌村张老汉和王老汉为了田间灌溉渠的问题,在田里就要撕开了。我过去,卷起裤腿,把渠挖通了不就好了。两人看得一愣一愣的,马上也过来帮忙了,嘿嘿。

“这做老百姓的工作就像是挖渠,从来没有一朝一夕的事,都是一块块泥巴里扒出来的,急不得,怨不得,等劳心费力把渠挖通了,源源的水顺顺畅畅地奔腾起来,老百姓的思想工作才算是到位了。”

沈长华和吴艳平一路聊着,不觉便到了石港派出所。凌晨5点,派出所依旧是灯火通明。吴艳平说:“你忙吧,我先去你休息室再躺会儿。”说着驾轻就熟上了楼。

看着吴艳平上楼的背影,沈长华的心里一阵酸楚。

清晨5点半的时候,一夜的大雪已经停了,站在派出所门口,沈长华把妻子送上了608路公交车。跟驾驶员说几句麻烦了的话,沈长华返身回所。

大厅里,沈长华饶有兴致地盯着看了会儿自己的公示照片,又看了会儿边上的警容镜。照片上的沈长华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大大的鼻子,瘦削精干的脸庞神采奕奕,头发乌黑光亮。照片下方写着一长串他的荣誉,对这些,沈长华没心思细看。

警容镜里的沈长华一夜没睡,虽然鼻子依旧大大的,可爱得很,脸庞上却已经满是皱纹,花白的胡子像杂草般露出了头,鬓角花白。沈长华把老花眼镜戴起来对着镜子笑笑,他上楼要把昨天的工作全部输入电脑。

沈长华对自己的电脑水平很满意,对面办公桌的老杨打五笔还要对着字根表,而他在小年轻后面偷偷学学,现在都能把电脑大卸八块,做做简单的修理了。打五笔,更是噼里啪啦分分钟搞定的事情。就是最近记忆力有些不行,提笔忘字,当然也不怕,因为一本《新华字典》一直在手边嘛。

弄完,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沈长华感觉自己的精神又回来了。楼下新貌村的张大妈又来了,颤巍巍的,喊着老沈老沈。

张大妈和隔壁家的邻居为了四十公分宽、两米见长的土地已经争了很长时间了,沈长华的唾沫星子都飞掉了多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个倔老太就觉得老沈是在帮对方。

今天大妈好像挺高兴:“老沈,昨天那个小偷被剃了光头来村里了,有警察押着,你怎么没来?警察说我家的金链子过段时间就给我。”沈长华知道,这是上回抓获的盗窃人员来指认现场:“我说吧,要相信警察。”

“相信相信,我就琢磨一点点的地我也不争了,也帮帮你老沈这个警察。”

沈长华摸不着大妈的思路,但明白又一个矛盾解决了。沈长华握着大妈的手:“邻里好,赛金宝。”

陆何敏在派出所门口堆了个小雪人,给它装上了眼睛鼻子,活灵活现。弄完后上来对沈长华说:“沈家叔叔,一夜没休息了,年纪大了要多歇歇啊。”

沈长华手上拿着乐观村孙春燕捡拾的小孩子的照片,正准备去村里做材料,给小孩儿办手续。他笑着推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皱纹堆在了一起,反问:“我哪里老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陆何敏哈哈笑得灿烂。沈长华一抬头,看见熹微的晨光照射出金色的光芒,把门口石港派出所的牌子照得光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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