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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警察故事(片警朱达的火热人生)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

片警朱达的火热人生

——记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

二甲派出所副教导员朱达

 

 

郝贵良

1

小雨初歇,风从古老的运盐河上吹来,掠过稻田,穿过街道,吹过光明路上的香樟树时,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民警朱达的身上。

从派出所走到快乐粥吧,朱达一身轻松。粥吧里很热闹,喝粥的,吃面的,尝河鲜的,品油炸小吃的,坐满了临街两间店面。

朱达最喜欢这里的馄饨,一大团野生荠菜肉馅包在厚实的皮子里,个儿大,肉鲜,馅多,一口下去,满满的幸福。尤其是用猪油浇过的汤水,特别香,总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手包的馄饨。那个鲜,让朱达一有空儿就惦记。

朱达径直往里走,站在靠近灭火器的那张桌子前,挪开一个方凳坐了下来。

“朱警官,吃碗馄饨也不忘检查呀?”粥吧的老板娘正包着馄饨,笑着和朱达打着招呼,“灭火器过期了,照你的吩咐,上个月换了一个新的。”

“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为消防投资也是一种福利!”朱达看了看新换的灭火器,朝她笑了笑说,“来一碗荠菜馄饨!”

“下碗荠菜馄饨!”老板娘朝后厨喊了一声,双手却停不下来。她挖了一勺肉馅,抹在馄饨皮子上,对折后再对折,两头一捏,就做成一只“满腹经纶”的元宝馄饨。

“朱警官,昨天中午那个娘子,多亏你拦下,要不,那电瓶车肯定要自燃!”

“电瓶车冒着浓浓的黑烟,她还要往前骑。”想起昨天成功预防的那起电瓶车自燃事件,朱达有些后怕。

“昨天朱警官使用灭火器的动作,太潇洒了,不愧是专业的消防警察!”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从邻座转过头,放下手中的皮蛋粥,看着朱达说,“幸亏你把她拦下,否则,那辆电瓶车百分之百要自燃!”

“那娘子就住在我娘家旁边,朱警官,她明天要给你送锦旗!”老板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朱达面前。

“分内的事,送啥锦旗!”朱达拿起瓷调羹,在醋碟子里蘸了蘸说,“你转告她,花这冤枉钱,还不如给自己买顶头盔戴!”

“都什么年代了,还送锦旗?”黄头发小伙子说,“上次朱警官捅了我们村的马蜂窝,不也没收锦旗吗?”

“朱警官捅马蜂窝?什么时候的事呀?”

“上个月呀,我们陆中村陈凤彬家附近的一个马蜂窝,脸盆那么大——”

“多大?脸盆那么大?”

“老板娘,不是我夸张,那马蜂窝真的比你案板上装肉馅的脸盆大多了!”黄头发小伙子用手比画着,“村里好几个人被马蜂蜇了,报了警,正好是朱警官出警的。也不知道朱警官用了什么神器,对着马蜂窝不停地喷,再用打火机烧。脸盆那么大的马蜂窝,烧了好一会儿……”

“哪有什么神器?”朱达咽下一个馄饨,禁不住一笑,“就是我在路边小卖部买的一瓶雷达杀虫剂!真不是什么神器!”

“啥防护工具都没有,也只有你们警察敢上!”黄头发小伙子侧身笑着问朱达,“说实话,朱警官,你那天有没有被马蜂蜇了?”

“还真被蜇了。”朱达把舀起一只馄饨的调羹停在嘴边,笑了笑说。

那天接警后,朱达赶到陆中村,马蜂窝已经被人捅过,成群结队的马蜂在蜂巢旁肆意飞舞,好像要誓死保卫美好家园不受外来侵犯。只可惜,这个家园搭错了地方,严重影响了周边居民的出行。担心还会有群众被蜇,朱达戴好警帽,拉正警服,毫不犹豫地靠近了马蜂窝。结果,马蜂窝被烧了,自己脸上却被蜇了两个小肿块。

“朱警官,你以为马蜂也认识警服呀,你去捅它们的窝,不蜇你才怪呢!”老板娘笑着打趣,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朱达喜欢这种氛围,偏坐街头一隅,吃着自己的最爱,听着食客们天南海北的谈话,挺有意思的幸福生活。从部队转业到小镇,17年的片警生活,朱达的心早已留在了社区,留在了百姓身上。

那天被马蜂蜇伤,朱达谁也没告诉。可中午回家吃饭,还是被妻子王青发现。她看着朱达脸上凸出来的肿块,心疼地说:“没有专业的工具和防护服,你就不能等消防中队来处理?我看你就是逞能,纯粹的个人英雄主义行为!”

“当时马蜂到处乱飞,再等下去,万一有群众又被蜇,那还要我这个人民警察干吗?”看到妻子误解了自己,朱达有些急,声音一高,妻子一时不作声,轻轻地在朱达红肿的脸上涂着药膏。妻子是心疼自己,朱达知道,可自己是个警察,面对群众有难,自然要迎难而上。

“嘀嘀”,一碗馄饨还没全部下肚,朱达手机里传来了一条新信息。点开一看,朱达赶忙放下调羹,将十元钱压在馄饨汤碗下,起身离开粥吧。

老板娘冲着走到门口的朱达喊道:“朱警官,馄饨还没吃完呢——”

2

“镇区洋桥南巷罗莲老人因赡养问题与子女发生纠纷,请迅速出警。”

信息是二甲派出所发送的。二甲镇是通州东南部的工商重镇,与海门市毗邻,2001年由原二甲镇、袁灶乡、余西乡、余北乡“三乡一镇”合并而成,下辖14个村居,有8万多人口。镇区范围变大了,朱达的任务也加重了,当仁不让地成为所里公认的“大忙人”。

“朱警官,又是那个罗莲老太?”赶到所里,朱达一上警车,新参加工作的小李就狠狠地关上车门,“朱哥,天天为这种琐事出警,真没劲!”

“怎么才有劲?”看着下巴刚刚冒出胡须的小李,朱达扶了扶头上的警帽,“老百姓的事无大小,有人报警了,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警车开到现场,还真是小事,双方为多给还是少给200元的医药费在吵架。一看到朱达,罗莲老太老泪纵横,哭骂着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儿子却躲在门后,蜷着一条有残疾的腿,蔫不唧地看着一只摔坏的新塑料盆。媳妇也向朱达哭诉:“上个月给足了赡养费,这个月她生病吃药的200元,也要我们出。朱警官,我们家的经济收入,你是知道的!”

罗莲一家的情况朱达是清楚的,儿子前几年车祸后,拖着一条残腿,靠在街上修伞配钥匙为生。妻子帮人打短工,夏天嫌热,冬天怕冷,赚不到几个钱。孩子在上大学,一家人靠着低保度日。

“没钱给我看病,却有钱赌牌……昨天还看见你在牌桌上……有钱赌,没钱给我看病……”老太哭着唠叨,没人理睬,没人安慰。

“昨天哪些人参与打牌?一一报出名字。”朱达掏出笔和小本子,询问罗莲的儿媳妇。

“没有赌钱,我们打牌消磨时光。”女人躲闪着朱达严厉的目光,没好气地回答。

“有没有赌钱你说了不算,报出名字,我们一个一个调查!”

女人顿时不说话了,靠在斑驳的木门上发呆。木门上贴着的春联很打眼,“孝心传万世善道润千秋”,“传万世”三个字被女人靠在身后,一副完整的对联好像从此没了下文。

“报出名字,我们一个一个调查!”朱达又厉声重复了一遍。

“我和她们玩长牌,输赢也就十几块钱。”女人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很不情愿地交给朱达,“朱警官,这200元你拿去给她吧。”

“输赢十几块钱也是赌!”朱达接过钱,转手交给罗莲,对站在她旁边的儿子说,“为了200块钱,和80多岁的老人吵,你们不臊得慌?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帮老人洗洗涮涮!”

老人接过200元,泪水忍不住流下来。看着她浑浊的眼睛,朱达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200元,老人却推开朱达的手不肯拿。

“大妈,他们过得也不容易,这200元你拿去买些生活用品。”朱达把钱紧紧塞在老人的手里。

“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怎么能拿你的钱呢?”老人反复挣脱着朱达的手,不停地说。

朱达把钱塞进罗莲老太的口袋,坐上警车。老人跟了过来,泪眼婆娑地哭着,好像做了一件对不起朱达的事。

“朱警官,这老太脾气倔呀,每次闹矛盾,村委会毫无办法。你一来,她就像遇到老娘舅,专听你的!”

“朱警官面子真大,能和这老太说理!她谁的油盐都不进,谁都不服,就服你朱警官!”

“朱警官,你是专治各种不服呀!”

“依我看,罗老太看重朱警官的面子,其实是对警察工作的一种认可和褒奖……”

警车开出了街道,朱达的内心深处有些柔软。为了解决老人的纠纷,朱达前前后后少说也跑了二十趟。每次出警,老人都把自己视作亲人,对自己敞开心扉诉说。生活中充满了太多的无奈,有些矛盾就是因为家庭收入欠佳,朱达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弱势群体面前,有时自己一个小小的善举,或许,也能给人一片温暖、一缕幸福。

3

作为二甲镇派出所的一名片警,朱达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用他自己的话说:“警务上的事鸡毛蒜皮,可鸡毛蒜皮没小事!一个警察要是能管好鸡毛蒜皮的事,一定是个让老百姓喜欢的警察。”为此,朱达一直用心去做,尽力去做,为的就是小镇的安宁与和谐,哪怕是被人误解,遭人伤害,也毫无怨言。

有一次雨后出警,一对男女在吵架,男的在外包养小三,妻子发现后,精神受到刺激,情绪一再失控。朱达赶过去的时候,女人一边大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一边拼命跑向家门前的七甲河。

河面开阔,茅草萋萋,冷风飕飕,朱达担心她跳河,赶紧追过去。不料,那女的竟端起邻家墙角的一盆脏水,用力泼向朱达。看见朱达还要靠近她,又捡起路边的石块,不断砸向朱达。朱达躲闪着,一边劝她不要乱来,一边趁她不注意,扑上去抓住她。在朱达的细心安慰和反复开导下,女人扑在朱达肩膀上号啕大哭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做完所有材料,朱达起身回家洗澡,刚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的脚被女人砸伤了。在王青的印象中,凡是朱达白天回来洗澡换衣服,那准是从救火现场回来。第二天早上,王青洗衣服时突然发现朱达的衣服有异味,一只袜子上全是血。

王青觉得不可思议,细细追问,朱达才轻描淡写地把昨天的事说了一下。王青听得心里发酸,朱达的语气却没有埋怨,没有后悔,反倒对那个伤害了自己的女人深表同情和关切。

在朱达的记忆里,2015年7月13日午后一点是极其闷热的。那天是妻子王青的生日,没有鲜花,没有美酒,朱达去农贸市场买西瓜。在曹记西瓜摊儿前,遇到一对吵架的小夫妻。

“我要回去,和你离婚!”女的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黑,一听口音就是外地的。

“离婚就离婚,早点儿给我滚远点儿!”男的也是外地的,用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狠狠地骂着女的。

女的很伤心,哭着用手机打电话,换了一种口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朱达走南闯北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方言。凭感觉,这是个外籍女子。

“这女的哪里的,讲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朱达问卖西瓜的老曹。

“越南话,当然听不懂。”老曹称着西瓜,看了一眼朱达,“老公在印染厂上班,昨晚玩牌输了钱,要回家拿钱翻本,老婆不让,夫妻俩因此吵架……”

“越南的?”看到老曹点了点头,朱达拎着买好的西瓜,转身回家。

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起越南新娘诈骗案,朱达赶紧叫上小李。当驱车赶到印染厂时,那对小夫妻还在吵。

“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身份证。”面对突然推门而进的警察,两人看着朱达,立即不作声。

男的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浙江温州人,男人的身份证没有问题。女的在手袋里捣鼓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了一本护照。护照上的女人脸瘦,眼睛大,鼻子有些扁平,和眼前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但翻到签证日期的那一页,朱达发现女人的签证早已过期了。

为了稳住对方,朱达一面不动声色地调解夫妻俩的矛盾,一面给葛卫兵所长发了一条协查短信。很快,南通境外管理处传来消息,这位名叫“MAI THI MY KANH”的越南籍女子是个“三非”外国人。

“她留在中国给我们当地企业打工,不是蛮好的吗?干吗要遣送她回越南?”第二天结案后,朱达和王青说到这事,王青很不理解。

“好什么呀,签证过期了,她在我们这里打工,就是非法就业、非法居留!”接过王青递过来的冰镇西瓜块,朱达咬了一口说,“那个浙江男人通过非法婚介,花了七万元从越南把她买过来。来印染厂打工,还没待上一周,就被我们破获了。”

“破获?”王青笑着说,“我看你们是棒打跨国鸳鸯!”

“还棒打鸳鸯,这是典型的跨国非法婚姻,得不到法律保护,肯定要打击的!”一块西瓜在朱达嘴里变成了月牙儿,他抹了抹嘴角的汁水,“这种‘三非’越南女在江海平原上出现过,上个月,我们通州就破获了一起越南新娘诈骗案。”

“再给你补补法律知识,”看着王青很长知识的样子,朱达继续说,“非法雇用‘三非’人员,企业也要罚款的。”

“那你查获了一起跨国人口走私案,所里有没有啥奖励?”王青目光柔和,一脸浅笑。

“警察查案办案,要啥奖励?”朱达抬头看了一眼王青,干净利落地吐出几粒西瓜籽儿。

客厅里的电风扇缓缓摇着头,凉风吹起王青头上的长发,又吹到朱达汗珠涌动的头上。王青深情地看着朱达,一脸莞尔,没有作声,心里却把他近年来获得的荣誉快速盘算了一下:三等功2次,嘉奖7次,对了,还有一次被评为通州区“十佳社区民警”。

朱达被王青看得莫名其妙,扬起头,脸上竟然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羞涩和幸福,这让王青突然想起多年以前第一次遇到朱达的美好感觉。

4

王青和朱达的相识,源于一次很偶然的串门。

1984年冬季,在青海参军的朱达随部队去了陕西。格桑花盛开的一天,阳光不燥,微风正好,身为技术干部的朱达去兰州办事。回来时去拜访战友,居然在他家遇到了一个祖籍盐城的女孩儿。

女孩儿个子高,肩膀宽,眼睛大,皮肤水嫩嫩的。朱达看到她上扬的笑靥,一下子想起营地附近开满山坡的格桑花。那些自由开放的格桑花,美丽,圣洁,幸福,洋溢着淡淡的芬芳,是开在战士们心中最美的花。

女孩儿叫王青,在兰州城外的皋兰县邮电局工作。那天,她把一套四枚的新邮票送到爱好集邮的女友家,一撩门帘,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身着军装的阳光男孩儿。男孩儿有些羞涩,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一掠而过。过了一会儿,却又偷偷地瞅着自己。王青被他看得有些窘,目光低垂,心里竟然莫名地紧张。

经过女友的哥哥介绍,王青才知道男孩儿来自南通。在遥远的雪域高原,遇到一个江苏老乡,王青的感情开始变得更加细腻。日子久了,王青每天忙着处理函件、包裹、汇兑等业务,也开始忙着收获一个军人对她的热恋。相恋了三年,王青和朱达在兰州举行了婚礼。随后又随朱达退伍转业,从热闹的兰州城区搬到了安静的二甲小镇,做了一名随军家属。

在异地安家,让王青最纠结的是,自己在邮电局的工作难以落实。让朱达去托人找关系,他却反过来劝慰:“转业干部这么多,组织上有难处,要不就在二甲面粉厂上班吧!”

没找熟人,王青只好进了面粉厂。刚上班的那些日子,王青恨死了朱达,面粉厂天天过着“白毛女”一样的生活,远不如邮局里的“绿色天使”那样舒适。日子久了,王青慢慢接受了现实,对朱达的恨也烟消云散了。不料,上了五年班,王青适应了这种生活,面粉厂却因经营不善倒闭了。

没有工作,王青堵得发慌。她不停地给朱达吹耳边风,让他去找当上了领导的战友,帮自己介绍新工作。风过无澜,雷响无雨,唠叨了几次没结果,王青最终死心了。朱达求人办事不送烟,不送酒,不投人所好,在他待人接物的社会交往中,原则始终至上,能不求人的地方决不求人。

下岗后,王青成了一名家庭主妇,专职负责服务朱达和女儿的后勤。后勤有保障,不用过问柴米油盐酱醋茶,朱达成了一个不管家事的爷们儿,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全都投入到派出所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甚至把住房也买在单位后院,图的就是上下班方便。

朱达喜欢这种生活,简单,安静,不求人,在零距离服务社区居民的工作中,甚至不惜把自己压得低低的,反倒为自己赢得了不少敬重和幸福。

5

社区警务是派出所工作职能的下沉和延伸,说到底,朱达就是一个辖区治安的“小管家”。在朱达管理的所有警务中,最让王青担心的,是辖区里的消防工作。

“对消防隐患的宽容,就是对消防警察的残忍。”在王青的记忆中,朱达参与的那次金亿莱纺织公司救火,让她目睹了一个消防民警逆向而行的辛酸。

那天下午两点前后,大火从金亿莱纺织公司的南边仓库开始烧起。朱达从派出所接警赶到现场,十几分钟的时间,6000多平方米的厂房全烧开了,浓烟滚滚,烧红了半边天。随后呼啸而来的消防车,也难以控制了。

现场有些乱,朱达一边拉起警戒线,一边驱散人群到安全地带。看到身穿警服的朱达,老板哭丧着脸说:“朱警官,我完了,全完了,十年白忙了……北边仓库还有一大堆坯布,朱警官,能不能组织力量帮我搬运出来?”

朱达二话没说,和消防官兵一同冲进北侧还没有烧开的火海,快速抢运坯布。卷装的一大捆棉布很重,要三四个人合力才能抬上推车。搬到最后几卷时,北面屋顶的彩钢瓦突然烧出了一个裂口,滚滚浓烟中,一大片彩钢瓦颤巍巍地从屋顶塌下来,“哐当”一声撞在二楼的横梁上。横梁架不住巨大的冲击,裹挟着一大片彩钢瓦往外倒,又“哐当”一声落在朱达前面。朱达还来不及放下手上的推车,巨大的热浪就把他倒逼到两三米远。缓了一口气,朱达往头上浇了一盆水,又冲到灼热的彩钢瓦前,把那几卷坯布全都拖到了安全地带。

大火烧了三个多小时才扑灭,朱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他疲倦地走出警戒线,在工厂门口竟然看到了妻子王青和女儿朱怡雯!母女俩站在警戒线外,目光深邃地看着朱达,把朱达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去超市买东西,正好路过。”王青解释说,“站在警戒线外,看到你们在里面奋力救火,我的心一直悬着。悬着,你知道吗?朱达,一直悬着。”

“刚才屋顶彩钢瓦坍塌下来,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看着满头汗渍的朱达,王青用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污斑。

“傻瓜,有啥好担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朱达朝王青笑了笑,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了一股幸福感。

“老爸,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这样玩儿命?”朱怡雯噘着嘴,好像受了委屈,一时哽咽着说,“你再这样拼,我和妈妈都没有安全感了。”

“怎么没有安全感?”朱达嘿嘿一笑,用脏脏的黑手刮了一下朱怡雯的鼻子,“警察的女儿怎么就没有安全感?”

“这么大的火,你还不要命地在里面抢救,我和妈妈一直看不到你,心里有多焦急,你知道吗?”朱怡雯跺了跺脚,踩在一根从火灾现场吹来的布条上。

“傻瓜,有啥焦急的,爸爸身为消防民警,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棉布被烧?”红色的消防车从厂区缓缓开出,好像带着一车劳累,向西慢慢驶去,朱达朝车上的消防官兵招了招手,转头对朱怡雯说,“你没看到,那些直冲火场的消防战士才让人担心,明知危险在眼前,还要逆行向前,他们才是不要命的救火英雄!”

“朱达,火势这么大,你还带头往里冲,我怀疑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娘儿俩!”王青白了一眼朱达,“你有没有想过,丫头怎么会在这里?”

“对呀,丫头,你怎么也在这里?”朱达一脸迷茫地问朱怡雯。

“我坐车从金沙回家,公共汽车开到这里,正好看到这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朱怡雯用手比画着,“火烧的场面太可怕,连公共汽车都停了下来。”

“知道这是你负责的辖区发生火灾,丫头毅然下车,一直和我守在警戒线外,就等你安全出来!”王青看了一眼朱达,又朝女儿努了努嘴,“朱达,我说你有没有良心呀,丫头为你担心到现在,你却到现在还没有关心一下她的高考成绩!”

直到现在,朱达才想起今天是女儿高考分数出来的日子。他赶忙把头转向朱怡雯,焦急地问:“多少分,可以报考中国政法大学吗?”

“没考好,只考了398。”看到朱达脸上阴转晴,朱怡雯继续卖着关子,“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中国政法大学没问题。问题是——”

“怎么啦?”看到女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朱达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紧了。

“问题是,我不想报考中国政法大学,”朱怡雯调皮地看着父亲,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样子,“我要报考上海外国语大学!”

“朱达,你天天忙着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肯定是丫头看腻了,不想做个像你一样的公务员,你就别逼她了!”王青嗔怪地看了一眼朱达,旗帜鲜明地维护着女儿的决定。

6

朱怡雯最终还是报考了上海外国语大学。

女儿没有就读自己心仪已久的中国政法大学,朱达有些小小的失落。直到一年后,朱怡雯不仅教他学会了护照上的英文,还为自己充当了一回涉外翻译,朱达才对她就读外国语大学有些释然。

那天黄昏,从事蓝印花布制作的老曹打来电话:“朱警官,有三个外国人来学习蓝印花布,她们要住在二甲,我不知道如何登记,你能否过来指导一下?”

近几年,随着蓝印花布被国家确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有着“蓝印花布之乡”称号的二甲镇也名扬四海,不时有外宾过来参观学习。老百姓的事无大小。朱达驱车赶过去,脚还没站稳,就被三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女孩儿围住。一个女孩儿打着手势,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朱达听得好像坠入云雾之中。

好在现在是手机时代,朱达打开微信,让远在上海的朱怡雯和外国女孩儿视频。通过女儿的远程翻译,朱达才明白,这三个外国人还不是一个国家的,一个瑞典人,两个美国人。她们来中国旅游,相约来二甲学习蓝印花布的印染技术,为了节省时间,想就近住在二甲。

按照相关规定,外国人在居民家中住宿,须到当地公安机关申报,并填写临时住宿登记表。在朱怡雯的翻译下,朱达认真检查了护照,很快帮她们办好了住宿登记,还让她们加了女儿的微信,有不方便的地方,直接和女儿视频,再由他这个负责涉外事务的民警来执行。

学习了四天,三个女孩儿离开二甲时,专程到派出所向朱达致谢。瑞典女孩儿性格活泼,一见面,就要和朱达拥抱,窘得朱达连连后退,嘴里直喊:“No,no,no!”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朱警官,谢谢你!”瑞典女孩儿说着生硬的中国话,笑着紧紧地握着朱达的手,“还要谢谢你的女儿!”

对于女儿朱怡雯,朱达心里一直有一笔还不清的欠债。自己生活简单,穿衣服不讲究,一件羽绒服可以穿十年。没想到自己的这种俭朴,竟影响到全家。朱达从未带王青去过文峰大世界这种高消费的商场买过新衣服,顶多陪她在二甲镇上的商场走走。好在女儿对穿着打扮也没啥追求,有时亲戚家孩子个子长高了,淘汰下来的衣服和鞋子,朱怡雯也欣然接受。时间长了,俭朴过成一种习惯,家里已经好多年没有过年买新衣服了。在朱怡雯“学习第一”的读书生活中,每学期能在散学典礼上拿到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就是她心中最大的追求和骄傲。

朱怡雯成绩一向很好,很少有让朱达放心不下的地方,但关键时刻为了鼓励,朱达也在教育学方面学习了一些理论,采用“跳一跳,够得着”的博弈方法,刺激女儿向更高、更好的目标发展。

朱怡雯参加小升初考试,朱达给她的许诺是:“考取育才中学,带她去厦门游玩。”结果女儿被高分录取,自己也调好了三天假,准备飞厦门。可是等到拎包出发的前一天,却因同事临时请假,所里要加班,朱达只好成为王青和女儿埋怨的对象。

三年后,朱怡雯参加中考,朱达说:“考取通州高中,去兰州探亲,去西藏游玩。”女儿一直想去西藏,想看拉萨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想去布达拉宫祈福。为此,她铆足了劲,考出了超过录取分数线28分的好成绩。

拿到通州高中录取通知书,朱怡雯在中国地图上做足了功课,不料那年藏区发生骚乱,出于安全考虑,朱达建议她择期再去。丫头虽不情愿,但也表示理解,不料错过一季,她却再也不想去西藏了。

第三次是参加高考,朱达又拿外出旅游做诱饵:“考上‘211大学’,一家三口去兰州访亲问友看黄河。”朱怡雯嘟了嘟嘴,不大相信朱达的许诺,却还是和他拍掌约定。高考分数出来后,上‘211大学’毫无悬念。朱怡雯高兴得忙着做旅游攻略,把一家三口去兰州的火车票都买好了,最终还是因为朱达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兰州之行变成了母女俩的亲子游。

“老朱,你工作天天这么忙,看来,这辈子是带不了我看世界,等你老了,我带你去!”女儿幽幽地看着朱达,目光中充满了失落。

那天晚上,朱怡雯拉着整理好的行李箱,在客厅里来回打转。朱达什么也没说,只是牢牢地记住了女儿失落的眼神。

7

在朱达的内心深处,从警19年,最让他愧疚的是从没陪伴王青和女儿过上一个团圆的除夕夜。

二甲镇龙游河畔有座寺,先前叫香光莲社,后易名为香光寺。寺内楼阁浑雄壮观,佛像庄严神圣,是座值得一游的江海名刹。去过香光寺游玩的人,对里面的四座建筑都会留下深刻印象:一是汉白玉浮雕九龙壁,雕刻细腻,生动凸现,颇有破壁欲飞之势;二是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仿宋宫殿式建筑,里面佛像造型细腻,慈眉善目,十分传神;三是山门殿外的两座钟楼,高105米,在江海平原上独树一帜;四是玉佛楼里供奉的玉佛和宝鼎,造型俊美,工艺精湛。

香光寺的香火一向很旺,尤其是除夕夜和正月初五迎财神,来自上海、苏州、无锡、南通等地的香客特别多。为了预防火灾,派出所每年除夕都会委派一名民警,协助寺庙做好防火工作。只是,这一委派,转山转水转佛塔,不转的却是朱达一守17年。

2015年除夕之夜,像往年一样,家里的年夜饭交给王青打理。下午四点,朱达先去乡下老家,陪年迈的父母吃顿年夜饭,随后骑车前往香光寺。夜幕降临,镇上的冲天炮此起彼伏响个不停,七彩的烟花不时在空中炸开,好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儿。

春节天气晴好,气候干燥,方便百姓出行,可对朱达来说,防火的神经却要绷得更紧。朱达把电瓶车推进香光寺,打开二甲镇派出所驻警值班室的房门,正准备去香积厨打开水,老远就看见耀宗和尚扶着德高望重的觉正长老向自己走来。

“朱警官,今年除夕又要辛苦你了!”觉正长老手持念珠,老远就颤悠悠地对朱达说,“今晚香客多,一看到你值班室的灯光亮了,我心里就亮堂堂的!”

“谈不上辛苦!”朱达笑着和两位高僧打着招呼,“小心驶得万年船,过会儿我们再转转。”

三个人从山门殿转到天王殿,又从大雄宝殿走到玉佛楼,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消防设施到位,专门看守敬香、点蜡烛的人员到位,那些被朱达提出整改的细节都做到位了。

“寺里的消防意识加强了,”朱达对觉正长老说,“前天我与耀宗和尚对寺里所有的灭火器、消防栓和消防带都检查了一遍,为慎重起见,还添加了一个灭火器,更换了一根消防水带。”

“那就好,那就好!”觉正长老紧紧握着朱达的手,笑着说,“十多年让你在寺里过除夕,辛苦你了,朱警官!”

在香光寺待久了,98岁的觉正长老早就把52岁的朱达视为忘年交。有时所里工作忙,朱达抽不出时间,觉正长老看不到朱达的人影,就会喃喃自语:“朱警官有几天没来了,朱警官有几天没来了!”话传到派出所,朱达下班后往寺里一转,俩人一见面,竟有说不完的话。

和两位和尚话别后,晚上8点已过,寮房里传来了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声。锣鼓铿锵,音乐四起,朱达一个人站在玉佛楼前,突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孤独。

有多少年没有陪妻子和女儿看春晚直播?有多少年没有陪她们吃年夜饭?17年,整整17年!刚开始,同事是这里的片警,考虑到他老家离得远,回家团聚一次不容易,朱达总是主动和他换班,留在香光寺值班过除夕。后来,同事调走了,自己接手了这里的辖区,更没有理由在除夕之夜离开香光寺了。

8

“噼里啪啦——轰!”

寺外的冲天炮一直响个不停,礼花四射,把夜空炸得五彩斑斓。朱达最担心这种冲天炮飞到寺里来,会炸到那些楼阁庙宇。寺里到处都是文物保护对象,那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匾额、字画、经文、藏书碰不得半点儿火星,千尊木刻佛像、红木经橱、九龙壁工艺木雕屏也年岁已久,干燥脆弱,即使是汉白玉卧佛、汉代铜佛像、大明宣德观音铜像这些稀有宝佛,也经不起折腾。

还有孔明灯,也不让人安心。它带着放灯人的祝愿和祈福,借助膨胀的热气徐徐上升,升得高的,宛若夜空里一颗游动的星星;升得低的,就在寺庙周边打转。有一年,从寺外飘来一盏孔明灯,落在大雄宝殿的飞檐上。好在自己当时就在山门殿前巡视,当即抓起寮房墙根的一支竹竿,爬上顶楼,快速把孔明灯挑到空地上。

夜空有些凉,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香烛的味道,仔细闻,还夹杂着淡淡的烟花爆竹炸开后的硝烟味。晚上9点刚过,从外地赶来的香客陆陆续续增多了,他们争相在佛祖前上烛、敬香、祈福,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烛台上燃着的蜡烛在夜风吹动下,跳动着,摇摆着,火焰把平整的蜡烛烧出了一个小豁口,点燃的蜡烛好像因此动了情,热泪涌动,一滴接一滴,流到烛台下的铁池里。

敬香的人源源不断,寺里的义工每隔一段时间,把蜡烛亭里尚未烧尽的蜡烛拔出来后放进蜡池里,把参差不齐燃着的香拔出来,扔进焚烧炉里,为下一批敬香点烛的香客留出一片新空地。

巡视了一圈,朱达回到了大雄宝殿前的烛台亭前。香火正旺,烛光摇曳,有一支蜡烛插斜了,烛芯在夜风中不停地跳跃着,把蜡烛烧开了一个豁口,蜡油泪水般往下流。朱达赶紧拔出了那支插斜了的蜡烛,把它往蜡油多的方向斜了斜,侧着烧了一会儿,直到蜡烛上的豁口烧没了,才把它端端正正地插进烛台。

朱达想起来了,有一年除夕夜,负责清理蜡烛亭的义工还没来得及清理,烛台上的烛油就积满了。一根蜡烛烧断了,倒在满是烛油的地上,火苗一下子蹿得数米高,噼里啪啦,燃着了旁边的一棵柏树。幸好当时朱达就在附近巡视,他跳到墙角,快速取下灭火器,拔出插栓,对着燃着的柏树一阵猛喷。好在处置及时得力,火势没有蔓延,才遏制了一场火灾事故。

午夜11点45分,最庄严、最隆重的时刻到了。觉正长老让人关上大雄宝殿的侧门,清理好烛台,倒干净香炉,清扫好地面,然后开门迎来抢烧头炷香的香客。

民间有种说法,谁在除夕夜与大年初一交会时刻,抢在庙里烧上第一炷香,谁许下的愿望就会早日实现,好运连连。香光寺头炷香的进香权是通过竞标产生的,谁捐给寺庙的钱财最多,谁就烧头炷香。

午夜12点即将到来,获得头炷香进香权的香客早已准备好,他理好衣服,把点燃的大红烛小心翼翼地插进烛台,然后神色凝重地手持三支香,跪在佛前。在觉正长老的主持下,早有众多和尚敲着木鱼,念着佛经,为新年里将香插在香炉里的第一位香客祈福、送平安。

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朱达不信佛,但觉正长老一直说他性情和善,福禧袭人,身上结满佛缘。朱达笑笑,不置可否。直到一年后的秋末,当他在火海中奋力逆行,竟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时,朱达才想起半年前撒手西去的觉正长老对自己说过的一句佛语:“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你身陷凡俗,却伟岸有加。”

9

朱达在火海中逆行的时候,王青正在家里炖排骨。

炉火正红,厨房里的高压锅冒着热气,排骨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王青站在窗前,将一把择好的小青菜倒进水池,“哗哗哗”的自来水冲在鲜嫩的青菜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有人在敲门?王青关了自来水开关,房外果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王青习惯性地往猫眼里看了一下,看见门外站着派出所驾驶员小俞,他正急促地敲着门。

在朱达的家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陌生人来敲门,不问清缘由绝对不开门。用朱达的话说,“安全”。这种安全,既是对妻子和女儿人身的考虑,也是对自己从警廉洁的防范。工作中,有些人出于利益考虑,想尽办法找关系套近乎。朱达最怕这种人,为此对王青和女儿定好规矩,别人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有时怕麻烦,索性将其“拒之门外”。

“嫂子,你找一下朱哥的医保卡,”快速跑到三楼,小俞喘着粗气,“朱哥帮人转移煤气罐,被火烧伤了……”

“啊?要紧吗?伤得怎么样?”王青大吃一惊,手上拿的一把小青菜差点儿掉在地砖上。

“不要紧,不要紧,所里已经将朱哥送到医院去了!”小俞安慰着王青。

王青赶紧转身回卧室,从抽屉里找出朱达的医保卡,慌里慌张就要跟小俞出门。走到门口,在小俞的提醒下,才发现自己没关煤气灶。

汽车快速驶向南通大学附属医院。一路上,王青才知道朱达救火被烧的经过。

“朱哥从坨墩村处理完一起邻里纠纷,刚要回家吃午饭,就接到报警电话,说北潭村有个老汉,因为操作不慎,造成煤气罐泄漏,引发了火灾。”小俞一边开车,一边对王青叙说,“朱哥和副所长曹卫兵赶到现场时,厨房已经烧着了,大火把煤气罐烧得焦黑。朱哥生怕煤气罐爆炸,赶忙冲到厨房门口,用水管接上水龙头进行灭火。没想到水压太小了,根本灭不了……好在附近有根竹耙,朱哥用竹耙小心翼翼地钩住煤气罐,想把它拖到屋外附近的水塘里。没想到煤气罐受到移动,火势更大,朱哥却逆火而上,继续往外拖,结果就被火烧了……”讲到最后一句,小俞突然不说了。

王青看着小俞,紧张地听着,整颗心都被提到嗓子眼。“那你朱哥烧得厉害吗?”

“朱哥当时就说不出话来……所里当即叫车送朱哥去通州人民医院。烧伤科的主任检查了一下,怕耽误治疗,又让司机直接送南通附院。”听到后座传来了王青的哽咽声,小俞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缓了一口气说,“嫂子,你知道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朱哥不会有事的!嫂子,不会有事的!”

“小俞,你知道吗,你朱哥就是倔,从部队转业安置到派出所,他就没安静过。”王青泪花闪闪,哽咽着说,“上次金亿莱纺织公司发生火灾,你朱哥就冲在前面,这次又这样……”

“是呀,朱哥太拼了!镇上有消防队,可朱哥说,火势紧急,八公里的乡间小路,消防队从镇上赶到火灾现场,煤气罐肯定要爆炸。话还没说完,他就冲上去了!不过,好在朱哥处置及时,避免了一场爆炸。否则,煤气罐在屋内爆炸,房屋肯定要炸出一个洞……”

听着小俞的描述,王青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朱达在火海里被烧的情景……

午后的阳光透过汽车的前挡风玻璃,车内的温度慢慢升高,烘得让人难受。尽管对王青没有详细说出全部经过,小俞还是后悔刚才说多了,使得王青担惊受怕。

事实上,朱达用竹耙往外拖煤气罐的时候,小俞就站在距离朱达不远的地方疏散群众。那火就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围着朱达烧。朱达脸上烧白了,脖子烧白了,额头和眉毛都烧白了,全身陷入了火海。可他跳出火丛,缓了一口气,还要去拖煤气罐。就在快要把煤气罐钩出厨房的一刹那,火焰突然喷涌而出,蹿起数米高,一下子就把朱达团团围住……

10

汽车终于到了南通大学附属医院。

一下车,王青魂不守舍地被带到烧伤科无菌病房。朱达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只有鼻子、嘴巴和眼睛露出来,仿佛黑乎乎的洞孔。过了好一会儿,看到纱布绽线处在微微地动,王青方才确信朱达还活着。

“嫂子,为了处置燃烧的煤气罐,朱达被火烧伤了。好在现在伤情已经得到控制,没有生命危险。”派出所所长葛云飞站在王青身边,轻轻拍着王青的肩膀,不停地安慰她,“在烈火面前,朱达毫不退缩,反而逆行而上,做完植皮手术,他仍然是我们二甲派出所最美的警察!”

王青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犹如决堤的洪水,流满了脸颊。

朱达无声地躺在病床上,默默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疼,很疼,钻心般的疼,有很长一段时间,朱达觉得自己挺不过来。那样的话,太对不起王青了。从青藏高原迁到江海平原,片警的生活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侦破大案后的鲜花和掌声,有的只是平淡和坚守。对此,面对坚守在自己身后的王青,朱达一直有些抬不起头。好在王青也喜欢这种平淡,不与人争,不与人比,默默地享受这种波澜不惊的平淡生活。

王青带朱怡雯来医院看朱达,已是第二天上午。朱怡雯站在无菌病房外,原本想给父亲一个坚强的笑脸,可一看到他身上缠满了绷带,一路上修筑的碉堡工事一下子就坍塌了,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朱达醒过来,发现女儿和王青站在病房外,内心顿时涌起一阵惊喜。可嘴角的笑容还没扬起来,脸上的皮肤却钻心般疼痛。隔着紧绷的纱布,朱怡雯看不到父亲脸上的表情,但从他掠过的眼神里,朱怡雯还是读出来了父亲脸上刚刚经历的痛苦。

“你们是朱警官的爱人和女儿吧?”正贴着玻璃和朱达对视,母女俩突然发现身后多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不约而同地朝他点了点头。

“我是负责朱警官的主治医生胡克甦。”白大褂自我介绍说,“朱警官很勇敢,让人钦佩,是个不要命的救火英雄。”好像看出了母女俩眼睛里的焦急,他又补充了一句,“朱警官刚进院的时候的确很危险,不过经过前期治疗,现在安全了。”

“谢谢胡医生,谢谢胡医生!”听到主治医生的专业回答,母女俩异口同声地向他道谢,悬挂在她们心中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烧伤科病人最怕换药,医生清洁消毒后,只有清除掉坏死的组织,才能保持伤口新鲜。由此带来的皮肤撕扯的疼痛,几乎能要人半条命。每次换药,朱达都咬紧牙关,把遭受的种种疼痛,一齐化作一个优秀警察所赋有的坚强力量。

初冬的阳光透过紧闭的玻璃窗,照在白色的病床上,暖暖的,静静的。无聊地躺在无菌病房的日子里,朱达的空余时间一下子变多了。就着那些温暖的阳光,朱达把自己的人生经历粗略地梳理了一遍,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些在青海当兵的美好日子,而想得更多的,还是那些用心处理好的社区里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小事总让自己活得很实在,过得很充实。最让他感慨的是,时间就像一列朝着终点高速行驶的列车,一转眼已经驶过一大半。尤其是女儿朱怡雯的成长,好像是一夜之间,就从幼儿园跨到了大学,再也看不到那个懵懂而活泼的少年。

煎熬了一周,胡医生同意朱达在短时间里走出无菌病房。虽然只有短短15分钟,朱达还是感觉到身体健康和自由的可贵。有一次做检查,朱达在医生的病历簿上,无意中发现自己入院时的记录:脸部和左手烧伤等级达到二度,右手深二度,喉咙被烫伤。用后来胡医生的话说:“差一点儿就得切开喉管,险些再也不能说话了。”

可能是谁走漏了消息,这几天,无菌病房的玻璃门口不时出现前来探视自己的面孔。局里的领导来了,所里的同事来了,社区里的居民来了,村里的老百姓也来了,急得王青只好站在门口道谢。医生不让进无菌病房,他们就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探视,表达自己对一位救火英雄的敬意。

“朱警官,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你真是一位救火的大英雄!”香光寺里的耀宗和尚来了,他领着寺里的两个和尚,站在无菌病房的过道上,轻轻托着朱达缠满纱布的右手,一脸虔诚地说,“祸往者福来,你在火海中逆行,大难不死,定有后福。”

阳光从过道上的玻璃窗投射进来,落在耀宗和尚金黄色的僧衣上。

朱达看着脸上满是阳光的耀宗和尚笑了笑,突然想起一年前觉正长老对自己说过的那句佛语:“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你身陷凡俗,却伟岸有加。”

从警19年,朱达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人们称赞的“救火英雄”,更没想过自己大难不死的将来某一天还会有“后福”。倒是有一件事让朱达牵肠挂肚,反复纠结: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自己能不能赶在年前康复出院……

没有人知道,被大火严重烧伤的朱达,内心深处还一直放不下除夕之夜香光寺里的消防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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