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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利比里亚维和的日子(二十四)

来源:作 者 作者:李小飞

幸福密码

这是我和妻子的一个小秘密:我们约定把维和一年的时间分散到月,每月给彼此发送一份神秘的小礼物,这个礼物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物件,而是类似于一封家书的文档,用保密功能进行锁定。随着家书的收取还会有对方的一个小提示,只有猜对了提示才能获取打开文档的密码。

蒙罗维亚时间2月24日,是我到达维和任务区的第二个晚上,虽然时钟已经敲响十二,但由于时差的关系,我躺在床上失眠了。于是打开手机,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第一封家书,妻子发过来的提示密码是“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输入了数字“33”,对了。

是的,亲爱的妻子,我们认识已经33年了。1984年的秋天,我羞涩地躲在母亲的背后,第一次来到了幼儿园,也第一次认识了同班的你。那天上午的阳光很灿烂,照射在你的脸上,我看见了一层淡黄色的绒毛和一双爱笑的眼睛。你冲着我笑,这个笑容从此留在我的心中。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我们一直在同一班,慢慢地,朴素的同学之情开始向青涩的爱情转变。高中毕业后,我如愿考取了警校,你却因家庭变故放弃了学业,跟着堂姐转向经商。我入学的那天你来送我,告诉我你会等我,但如果遇到了感觉更好的女孩子,要提前告诉你,你会祝福我的。我笑着告诉你,要相信一名共和国警察的承诺。自此,不管相距多远,我从广西到浙江,你从湖南到河南,我们虽经历万水千山,始终一路相伴走到了今天。

妻子在第一封家书中是这样说的“夫君,想必这个时候你已经抵达了任务区,生活习惯吗?你一定会笑着对我说,没关系的,当兵走四方,到哪都习惯,对不对?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么多年了,每一次你离开我的身边,我都不会习惯。每次夜里醒过来,看不到身边你熟睡的身影,我都会伤感。我并不如你想象中的坚强,所谓微笑面对,不过是咬牙坚持而已。”

亲爱的妻子,我又何尝不是?

 

3月31日,格林维尔营区的拆建工作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每天我在太阳下低头默默地工作,晚上有时候还要通宵夜班。这一段日子非常艰苦,吃得不好、睡得不好、精神紧张,为了在雨季来临之前完成营区拆迁,每天在烈日下工作时长十几个小时。我晒得黝黑,两眼红肿,胡子拉碴,最为明显的是头发和体重掉得厉害,M字发际线和地中海发型已经开始在头上成型,体重从出发时的152斤锐减至138斤,裤腰带在不经意间紧缩了两次。虽然外貌变化很大,但好在手机的美肤功能还不错,自拍出来的照片看起来很精神,加上后期的PS处理后看起来更加健康,我满意地向妻子发送了图片和这个月的家书,提示内容是“猜猜我们的营区有多少鸟窝?”

这次猜出来的居然是女儿!

女儿有个习惯,晚上喜欢听故事才能安静入睡。我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妻子讲给她听,我在家的时候是我讲。相比较而言,女儿更喜欢听我讲,一来我在家陪她的时间不多,所以她喜欢黏我;二来我的工作相对来说更刺激,把日常工作中碰到的事情添油加醋讲给她听,时常听得她哈哈大笑。这次出国维和,女儿在车站拉扯了我半天不愿意让我走。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很多事情,起码爸爸这次出行不像以往在杭州编写史志,半个月、一个月的还能回一趟家,从妈妈脸上的神情她知道这次爸爸出行时间会很长。我好说歹说,最后答应每天晚上给她微信留言讲非洲的故事,她才满眼泪花地松开手。从此之后,每天不管工作多忙多累,我都会给她讲故事,主要是在维和任务区的所见所闻非洲的小朋友吃得怎么样,穿得如何,营区里有什么奇怪的动物,蜥蜴啊,穿山甲啊,蛇啊,等等。最吸引她的是营区的鸟窝。格林维尔营区的树上栖息着很多鸟,有麻雀、乌鸦、白鹭、老鹰,密密麻麻的都是鸟窝,我不知道有多少,就随口跟女儿说有七千多个。没想到她居然记住了。

我在这个月的家书中是这样向妻子描述的:“娘子,看到我在执勤中威武的样子了吗?看到我们营区外美丽的大西洋景色了吗?看到我黝黑健美的挺拔身躯了吗?我免费到国外旅游了一次,成功达到了一张健身年卡的效果,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锻炼了身体,这些,于你我来说,都是年老后躺在摇椅上可以慢慢回味的人生。只要心中有海,哪里都是马尔代夫!”

 

4月30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一天,是团聚的一天,防暴队结束了分驻三地的艰苦日子,驻解放军维和部队分队、格林维尔分队分别来到蒙罗维亚自由港新营地,与前期驻扎在这里的分队汇合。当分别了两个月的战友们有力的双手紧握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禁热泪盈眶。虽然新营区还只是初具雏形,条件仍然艰苦,但这毕竟是我们在维和战地的“新家园”。这一天,又是极不平凡的一天,我们站完了在利比里亚外交部大楼定点驻守的最后一班岗,圆满完成了进驻蒙罗维亚后的首次勤务,得到了最高礼遇,利国总统瑟利夫女士,这位曾经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慈祥老人一直对我们颇有好感,听说要换防,专程放下手中一切活计来给我们送行。

晚上躺在床上,闻着雨季逐渐临近时集装箱板房散发出来的异味,居然也感到无比芬芳。我用带着瑟利夫女士余温的手掌给妻子发过去一封家书,告诉她:“在经历了赤道烈日和狂风暴雨后,今天我站到了世界的巅峰。我与一国元首握手了,也与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握手了。如果此刻你问我维和的意义是什么?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是为了和平奋不顾身,是为了梦想奋勇向前,是为了青春不留空白,是为了祖国与家园,是为了荣誉与责任!”

 

5月26日,国内的海运个人物资发到了我们的手中,我的箱子最为显眼,满满的一大箱。因为时差的关系,发送海运物资的时候我还在廊坊集训,我只是简单和妻子说起这个事情。妻子问我需要带些什么物资过去,我说不大清楚。前方的任务区是我未曾探索过的世界,我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只是相信组织会为我们准备好一切,我们是个战士,只要带着枪支上战场就可以了。妻子在电话那边说:“哦,我明白了,你安心训练吧,我会给你准备好的。”却不曾想到,这么满满当当的一大箱!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在队员们羡慕的眼光中一件件收拾箱内的物品。有一大摞的内衣与袜子——妻子记得我跟她说过,维和任务区雨季的时候天气很潮湿,衣服不容易干,她怕我维和执勤辛苦,没有时间洗衣服,所以索性买了一堆的内衣和袜子;有瓶瓶罐罐的营养品——妻子记得我跟她说过,维和任务区蔬菜奇缺,她怕我缺少维生素与叶绿素导致身体不舒服,偷偷给我买了一些昂贵的营养品,还在当中夹了一张小纸条说“夫君,看见不要生气,知道你也许用不着,但以防万一吧!花掉的钱我会挣回来的,你的健康要给我保证好!”有护腰护膝——我长期在办公室工作,有腰肌劳损,影响虽然不大,但有时候发作起来也挺难受的,在家的时候都是妻子帮我按摩缓解疼痛;最多的还是食品——从瓜子花生到鸡翅鸭脖,林林总总一大堆,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妻子肯定是怕我在这里饿着了……

数着数着,我的鼻子开始发酸。结婚以前,妻子在她堂姐的帮助下,生意做得挺好,相较于我可怜的薪水,这些花费不过是她的零花钱。结婚之后,为了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她毅然关闭了所有的店铺,专门来到台州开始了相夫教子的生活,昔日亲戚朋友眼中叱咤风云的女强人逐渐变为习惯于市井街头的妈妈桑。由于没有了经济来源,她变得很节约,平时买条裙子、买双鞋子都犹豫半天,还学会了讨价还价。但是用在我身上的钱,她却一点不吝啬。

晚上我迫不及待地在微信中给妻子留言并发送了一封充满感激的家书,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妻子也给我回信了,提示密码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看到这条提示,我笑了。第一次给妻子送的礼物,是我在警校时用子弹壳制作的一个小口哨,我把它系上红绳挂在妻子白皙的脖子上,微笑着说,如果你想我了,就吹它,里面有我送给你的歌。妻子一直很稀罕这个小礼物,哪怕是后来经商赚钱了,俗套地买了一些首饰,她也舍不得摘下来。后来觉得挂脖子上太另类,她改为系在脚脖子上。妻子常说这是我送给她的定情信物,要时刻放在身边,不能分离。

妻子给我的回信写到:“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你在我曾经一无所有的时候选择了我,也在我现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不抛弃我,所以除了对你好点,我实在做不什么。

 

6月是注定动荡不安的一个月份,马里、南苏丹接连发生针对联合国的暴恐袭击,让远在国内的妻子担心不已,她在微信中问我:“你那里怎么样?危险吗?”我一如既往地跟她打趣:“远着呢!这里挺好,就是生活苦了点,其他都没啥!”其实不是没啥,是真有啥,只是我在想,自己一个人担惊受怕就好了,告诉妻子干什么呢?她在国内除了徒增担心,能帮得上什么忙?

报名维和的时候,很多人就对我特别不理解,都问我,你好好的办公室主任不当,跑去当一名普通的维和队员,为了什么?吃那份苦干什么?我笑着告诉他们,只是为了实现走出国门看世界的梦想,每一位年轻人都需要有梦想,趁着青春的尾巴,暂且为了梦想拼搏一次。这套说辞能糊弄不了解我的人,却糊弄不了妻子。妻子问我,你是想经历战争的洗礼吧?我老老实实地说,是的。

我与妻子出生在80年的广西,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出生、长大,从父辈身上,我们看见了英雄的影子、感受了英雄的内心、理解了英雄的含义,也在自己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所以,战争对我来说,没有恐惧。如果有一天战争来临,我会非常从容地走上战场。妻子也一样,从报名、选拔、集训到出征,她的心中除了依依不舍外,没有过半点怨言。

但是她天资聪颖,尽管我在电话中把维和战地的情况说得轻描淡写,她却不会轻易相信的,她在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给我提了一个要求:“不管多忙多累,睡觉前给我一个短信,起床后给我一个短信,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

月末了,我给妻子的家书中说道:“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男人,永远不会珍惜活着的幸福,不会有笑对死亡的从容,不会有对家庭刻骨铭心的牵绊,也不会有真实拥抱的渴望。”

提示问题是“我的父亲去世时留给我几枚军功章?”我知道妻子一定回答正确

 

维和征程已经走过一半,不眠的夜里翻起手机里的家书与密码,满脑子都是笑中带泪的回忆,想起与妻子认识的这33年,总会感慨一路风雨一路艰辛。忘记了是哪部电影中有这么一个桥段,男主角在临终前对女主角说,下辈子我一定还会找你,你记住,那个从茫茫人海中走过来对你眨着眼睛说你真丑的人,就是我。当然我和妻子并不奢望能生生世世永远相伴,只是活在这一世,就要白首偕老。家书与密码,是我们对维和生涯的一种纪念,是对携手走过人生路的一种回忆,是对未来幸福生活的一种向往。

 

作者简介:李小飞,籍贯广西平南,毕业于广西警察高等专科学校,2002年7月入伍,现任浙江省公安边防总队办公室主任,曾任中国第四支赴利比里亚维和警察防暴队战斗队员。在《啄木鸟》、《中国作家》等各类媒体发表作品60万字,荣获首届边防文学奖一等奖,现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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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苏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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