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尽劫波兄弟在
刚进分局,所里的一位老民警向我介绍了各种注意事项,又专门说了一句话,在分局上班,三样东西不能惹,第一是局领导,第二是警犬队的那条治安防暴犬十仔,第三是卞斌。
一
“韩警官早啊!”沿古小区保安队长周新成已经穿戴整齐,早早站在了保安亭旁。
保安亭就设在小区大门进出口处,他不同于一般的保安,他会挺着胸脯,站成铅笔一样的笔直,跟认识不认识的业主主动问着早安。他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去年厂区保卫处请了附近武警连队的教官来搞过军训,教官的动作他一看就会,好似儿时的兵梦想成真了。
我对周新成印象很好,作为警龄只有一周的新警,刚接手工业园警务区,周新成很有耐心地给我介绍了工业园家属院沿古小区的情况,从业主,安保力量到安保设施,他是一个不简单的人。听说前几年,他英雄救过美,在流氓手里救下过一个妇女。
昨天,我认识了分局警犬队的朱子嘉,他刚买了房入户过来,是保安队长周新成给介绍的房子。在那个入户审批表上,有一栏需要填写社区民警的意见,我没意见。没意见不代表我很了解他,是因为自己心里按耐不住的好奇心,他就是十仔的训导员。
二
分局局长樊烨是特警出身,听老警说,局长经常会打发了一些工作搞不上去的民警辅警,甚至科所队长,去特警队集训学习。局长挂在嘴上有一句话,特警队是一个大熔炉,不管放进去的是什么,出来的都是一块好钢。
有一天,这话从所长嘴里说出来时,我从大家面面相窥的神情里,知道了更秘而不宣的内容。大家不是怕局长说话,是局长提到的特警队集训。
工业园警务区,我有一个工作搭子,张东东,一个28岁的辅警,他的脸好似把美息伪麻片放了上去,肤色不均。对外宣称是我的徒弟,其实徒弟才是师父,他对整个工业园区的了解不亚于周新成,他在所里已经整整干了五年。
张东东弹得一手好钢琴,88个琴键和金属弦音板让他组成了许多美妙音乐。他有着自己的梦想,东东说,警察是父母的梦想,他已经帮助实现了,那么30岁之后,就该是属于自己的梦想,他想成为一名音乐教师。他认为学乐器就要学“乐器之王”,弹琴的同时可以调动人体很多的器官,是手、眼、耳、脚、口、脑、身的并用。说起梦想,他有着说不完的话题,一周时间的熏陶,我已经对钢琴的的历史和发展有了基本的了解,最早起源可以追溯到17世纪末的意大利,最初被称为“fortepiano”,是由管风琴和古钢琴演变而来的。现代钢琴分为四种类型,包括立式钢琴、小型钢琴、大型钢琴和电钢琴。不同类型的钢琴在外形、声音和功能上有所不同……
但是,他也有不愿意提到的事情——集训队。
东东上个月刚从特警的集训队回来,仅仅一周时间,自己的三层下巴被整形了。他给我提到了一个人,卞斌,分局特警大队副大队长,他私底下称他为“袁朗”,《士兵突击》中老A的教官,说他和袁朗很像,是最理性的教官也是最疯狂的男人。
派出所对男警的体能要求没那么高,但是进入集训队,不管你是社区警务的还是案件侦办的,一律都是特警队员。说起进集训队,张东东憋了一肚子气,那么大的一片小区,近13000人,原来的社区民警退休后,就他一个人苦力支撑着,凭借了一己之力支撑日常工作还可以,但是要做到面面俱到是神仙也办不到。上个月,刑警队从小区的出租屋里抓出了两名逃犯,出租屋一直是闲置房屋,他都说不上这号人是什么时候钻进去的,他只记得两三个月前,他和老警去时房子还是闲置的。局长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件事,点了名的让他参加集训,批评他是不会干,也干不好,让他先从提精气神开始。局长叫不上全分局所有民警辅警的名字,但是进过集训队的人,局长是百分百的过目不忘。
去也就罢了,才知道分局里许多传说都是真的。卞斌被分局有的人叫作“大恶人”,他一看课程表就明白“大恶人”外号的背后是什么,是一副副禁不起练的躯体,单杠,体能,射击,警情处置,战术配合……东东说,他一看见课表,就想原地辞职。一开始,他也跟了别人将卞斌视为“大恶人”,弹钢琴的手要去抓单杠,去手指的柔软要刚硬的力量。但是集训队的一次班会上,他不这样认为了,卞斌不是什么“大恶人”,他是袁朗,一个理性的教官,更是一个疯狂的男人。他不能这样逃跑,他收起了辞职报告。
那天班会上,卞斌说,我没有什么特长,勤学苦练就是我的特长,别人休息我训练,别人训练我加练,还撩起了衣服,给他们看他日常训练的伤痕和处置警情留下的疤痕,这些在他身体上有着好几道道的印记,那期集训队的十来个人被震撼到了。
卞斌告诉他们,分局年底要招录辅警,招进来还不算数,得过了集训队这一关,才能正式成为分局里的一员,特长生也不类外,樊烨局长是点了头的没有异议。东东感觉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引体向上拉不上去,耐力跑差点没坚持下来,“袁朗”差点没练坏我。方法给你教,练还得自己来,必须保证了人人合格才放你走,他就是一个狠人。
三
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变成了我们最强壮的铠甲。张东东的私家车入了库,每天是跑了5公里到警务室,先来50个俯卧撑,再开始一天的工作,他说要让曾经历过的磨难变成一种馈赠。
东东,挤时间在看书,准备考取教师资格证,他说自己浪费了很多年的时间。前几年,他也被梦想煎熬过,但总是晚上想想要走梦想路,白天醒来还是走老路,除了跟着民警出警,巡逻,下警务区,其余时间他用在了刷手机上,自己的宝贵时间就是在手机上耗费掉的。实际来说,手机上也没什么可看的,这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跟他抽烟一样,深知其害又欲罢不能。30而立,还差两年,他得给自己一个而立之年的交代。
周新成每天都会来警务室,或陪了我们一起去走访入户。工业园是自己厂区的家属院,矛盾纠纷相比商品楼小区要少之又少,住的人也都是一个厂子里挂着名的同事,即使不认识,情分也比陌生人会多出几分,但是需要服务的事情可不少。园区有一批老工人,是当年支援大西北过来的大学生,他们的子女多半去了北上广,另一小部分的子女成了园区的第二代职工。老人有这里那里的不舒服,怕子女有远远地担心,他们会给我们打电话,送医送药,都是家常事。老百姓的事本是零零碎碎,社区民警永远就是那个缝缝补补的人。
适应工作的第一年,时间是大跨步的流逝,在所里,我也摆脱了新警蛋的帽子,下一批新警的招录公告挂在网上了。
在母亲眼里,公安队伍里是男多女少,成家相对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他们等了一年,我仍是形只影单。这个年纪的男女,只要是单身,是很怕人提及婚姻事的。刚翻过年,父亲给我微信发了一张照片,浓眉大眼,是很符合老人眼中可靠男人的标准,是郭叔叔介绍的,小伙子是三甲医院的儿科医生。
昨天郭叔叔刚来过家里,去年招警考试,郭少峰失利了,他想听听我是怎样复习的。郭少峰趴在电脑前复习了两年,想着能考上,两次都是不理想,今年又是趴了一年,他都替郭少峰打退堂鼓了。
郭叔叔和父亲在一个单位,两个人年纪相仿,又在一个办公室,两个男人自然话题更近一些。我还记得小时候,老的办公楼、幼儿园、食堂都在家属大院里,一楼办公室窗外正好是一个花园,对于孩子那就是一个游乐场,孩子们挤在树下过着家家,用童真演绎着成人世界的日常。拉上郭少峰,拿了铲子将干涩的土尘扬起来,阳光下,土尘会是一缕缕的落下,你能看到它本来的样子……
老韩啊,快看看你家丫头,闷热的天我都不敢开窗户……
老韩啊,你家丫头又把少峰从幼儿园带着跑出来了,你看膝盖磕得……
老韩啊,你怎么把丫头送去服役了,不上大学,荒废了啊,少峰考上警校了……
老韩啊,娟子回来干什么呢?我家少峰警校毕业,正好赶上今年的招警考试,天天趴在电脑前复习呢……
“考试能有什么方法,就是不断刷题,不断小结,郭叔叔,这样给您说,市场上招警的卷子我都做完了,每个月去书店,一眼看过去,我就能挑出那个是新出的。理论基础的书就是多看,翻看次数多了,我能背出来。”郭叔叔讨了心得走了,小时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郭少峰。
四
春季音乐节执勤那天,我看到了十仔,那条治安防暴犬——马里努阿犬,人们俗称的马犬,朱子嘉牵着它,它的体格看上去很健硕,眼睛精明有神,身体协调,爪子和腿部粗壮,他带着十仔在巡逻,一路自带威慑警戒,引起了很多音乐迷的围观。
很多年前,市局警犬队的母犬,连续很多年,一胎都是4、5条小犬,而这次母犬生出了十仔,刷新了警犬队的记录。十仔本是没有名字的,那时分局警犬队刚成立,朱子嘉是分局最早派去学习的训导员,他等到十仔断了奶,抱着十仔就回来了,他给它起名叫十仔,没有比母亲给予更好的名字了。朱子嘉守着它,到了第15天,十仔睁开了小眼睛,它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朱子嘉。用朱子嘉的话说,训导员和犬之间是建立了信任关系的伙伴,就像人与人之间一样,没有信任只能叫某种形式的对话交流,你信任我时,恰我也信任你,这是一种最舒服最完美的状态。
张东东结婚了,先于梦想的实现,女方催婚了,从校服到婚纱,听上去浪漫了得,但是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是幸福,有可能是疲惫!东东感觉再不结婚,他可能要丧失和她结婚的勇气,趁头脑还有着最后一丝发晕,结吧!他的请柬发给了分局许多许多的人,认识的,知道的,见过的,甚至是周新成,他能请皆请了去,喜事就是图个喜庆。婚礼当天,他都没敢想,请的人居然全都来了,一时现场没了地方坐,好在总管急中生智,组织了几拨人去外面餐馆就餐,没有了婚礼仪式感的束缚,人们就成了走过场,听说吃成了五花八门,有的要了拌面,有的吃成了烧烤,还有的干脆吃成了羊肉面片子……
人与人之间的聊天是不一样的,特别是隔着距离的聊天,是很考验两个人的真实关系,关系的亲疏远近,直接会导致所聊文字的多少长短。距离远了,更愿意把天一下聊死,我上趟卫生间,我下楼取趟快递,我厨房正炒着菜……生怕被几个文字或者符号牵绊住手脚,精力绑在了手机上。朱子嘉和我坐在了一桌,我们的距离刚好,之前有过简单的谋面,又是相邻而坐,面对一桌的其他人,我们聊了什么都不显得突兀。打发时间,吃起圆桌的“团圆饭”也不显得古怪。人只有在酒店和餐馆这样的地方,才会和陌生人一起用餐,一个婚礼聚过来的人,尤其是一家三方请过来的人,一桌没个熟悉的人,吃饭会变成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别看十仔很凶,无论训练生活,还是执行任务,不管他干啥,它都会跟着,无条件的信任。你们有没有心灵感应?朱子嘉笑起来嘴角竟然也堆了皮肤,跟十仔有几分相似。
他说许多跟犬有关的影片自己都看过,《警犬来啊》《军犬麦克斯》《神犬奇兵》《犬王》……基本上每一部片子他都会看上三遍,第一遍主打一个情节,第二遍仔细看细节,第三遍会把片中最喜欢的对话和结局拿来反复咀嚼。但是人们电视剧和电影看多了,对警犬的认知有许多误导,训导员的工作没有那么多的帅和酷。其实,队上的工作和生活很枯燥乏味,每天作着重复的工作,带犬训练,打扫犬舍,为犬梳毛,给犬洗澡,之后还有很长时间是反复的训练和执行任务。你们看似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他们可能需要成千上万次的教学和巩固。
人们眼里的警犬被视为神童一样的存在,人们惊奇,觉得神秘,但是在训导员眼里,它们很可怜,警犬的生活圈很狭窄,狭窄到,很多警犬一辈子只跟着一个训导员。
十仔看不到他,面对其他训导员会变得很拘谨,闷闷不乐。他们骨子里是想着让犬儿高兴,他们将警犬队外的荒地翻出来,种上了草籽,制造了一些设施,让犬儿在里边撒欢。它们是警犬,不同于普通的犬,有时候,他们也会变得很矛盾,它们越是开心,他们越要告诉自己要让它们停下来,这种时刻是很煎熬的,普通犬会有许多人去爱,而警犬的一生中,获得的爱只会是来自训导员。它们不能像其他犬一样与人主动去亲昵,它们也渴望与人亲近,就像训导员,心中有万般疼爱,但是得压抑着爱。
压抑惯了,是会习惯于不表达的,自己在寻找感情的路上走得很坎坷,就是吃了这个亏,总是有始无终,或者无始无终,但是直到遇到第七个女孩时,幸福有了转机,是十仔促成了他的姻缘!
“你是辅警?”他的第六次相亲,被一个胖女孩拒绝了,显然在女孩眼里,他的身份好似关乎到了女孩的“颜面”。而女孩根本不知,辅警有辅警的骄傲。
很快,他迎来了第七次相亲,他再三让发小告诉女孩他是辅警。虽然提前评估了这次相亲的成功几率,但一见面他还是傻眼了,女孩是一位高颜值高学历的女生。在尴尬的氛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相亲结果可想而知,但转机来了!
女孩不经意问了他一句,你平时忙点什么,他说训导警犬。话音刚落,女孩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问了他许多关于警犬的问题。
当聊到他的“搭档”十仔时,女孩被十仔的故事打动了。女孩喜欢狗,对家里饲养的小狗呵护备至,当了解到十仔作为警犬不能像其他小狗一样享受众人疼爱时,女孩竟委屈地哭了。就这样,十仔为他赢得了收获爱情的机会,女孩也成为了警犬队的常客。他和女孩结婚前,带了十仔去过新房,十仔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每个房子挨个看过一遍,摇着头欢喜得很。
五
上午刚到警务室,周新成就到了,上周二号楼的廖阿姨乘了飞机去上海就医,老人的病情可能比较复杂,这边的医生已经束手无策。老伴去世后,好像连同她的睡眠也一起带走了,她根本睡不着,一年,两年的,从一个160斤的大体形,变成了130斤的人,她怕黑夜,也怕白天。白天她有的是地方去,菜市场,棋牌室,小区里遛弯,很容易就能送走太阳,但是到了夜晚,她得以躺在床上的方式度过,脚步静下来后,她发现房子也格外安静,她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她数了心跳,每一个夜都是长长的,数字上了万是不好数的,她总是数错,搞不清自己数到了多少,又给自己清了零重头来数。她没有跟了儿子去广州,她呆在自己家里,也只能呆在家里,又或是困在了这里,儿媳妇回家是不吱声的,她知道没有声音也是另一种声音。她是园区的第二代,她的父母就是在这个家属区里度过了晚年。她唯一的哥哥,出了家,这几年不知去处,前几年时给她还发过在五台山的照片,有几次云游,还来过家里小住,这几年,人没了音讯,以前哥哥有一阵子会屏蔽掉一切联系去静休,但是隔了月的总会有联系她,这几年哥哥静得怕人,她还到过警务室向我咨询寻人的事情。
儿科张医生给我发了信息,刚从外省某知名医院跟班学习回来,约了见面。对于被搁置的见面,让人生出一种错过的感觉。又不是搭乘了火箭飞出地球,电话还能烫着手,女孩被人经过时间的晾晒,会有一种耐心被风干的味道。郭叔叔电话追来时,父母瞪大眼睛无声的拷问我,在老人眼里,浓眉大眼会被看成是可靠的男人。
被缘分圈定的两个人,是不会走散的,即使绕了弯弯曲曲,终是会遇到的。
东东婚假没休完就来了,起初,想着他是担心我,以我一人之力挑不起偌大的警务区,可能他回来时,我已经被送去集训队。现实面前,想象变得很骨干,我和东东又不同于其他的人,一个师徒,就让我们比他人离得更近,彼此心思别人不知道,我们是互相知晓的,成天在一块儿工作,是瞒不过人的。男女性别之外有着第三种性别,即无性别,不论是他还是她,平等相处,那是战友。东东怎么也不能想到,更是不能忍受,女人可以像男人一样不修边幅,猫在家里不分日夜的打游戏,其实女人比男人更善于伪装……
周新成接了电话急匆匆离开了,不一会我们接到了他打来的报警电话,周新成告诉我们廖姨拖欠保姆一个月的工资没有支付,还将保姆扫地出门,而保姆在他家已经吃住一周坐等工资,这阵子他媳妇闹得厉害,求助我们想法帮忙解决。
清官难断家务事,周新成的媳妇我早有耳闻,是综合市场里的“猪肉西施”。相貌生得跟西施的美颜不沾分毫,但她的嘴会吆喝,顾客临走了,手里的剁刀还会割了小肉硬塞进顾客的袋子里,四家肉铺子,就她的生意最好。男人给女人起绰号,十句离不开色相,她就成了西施。当年,周新成刚到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身体又生得单薄,靠开了摩的赚钱,“猪肉西施”原先在餐馆上班,他拉过一次后,一来二去,每天把一趟空出来给她,他发誓就要娶个泼辣能撑起家的女人。
女人不干了,保姆是个19岁的女孩,是周新成的家乡人,这么多年来,周新成把很多的家乡人,介绍进了餐馆、保安队、车行……他在这座城市有年头了,买了房,有了车,当了官,活成了村里人的传奇,他不拒绝他们。女孩是亲戚家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干点啥,对于周新成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难,他掌握着一个大资源库——沿古小区!
廖姨的情况正好,一个人,又是老病身,需要一个人照料着,女孩子的工资比家政保姆的工资低出许多,老人一想,很乐意地接受了。
接到周新成的报警,我跟廖姨询问了情况。赶过去时,小保姆不吃不喝,正哭喊了闹着要工钱,原来闹得厉害的人是女孩。女孩看上去,比周新成说得还要小很多。廖姨口中,女孩并不会做饭,那就做个伴儿陪着她说说话也好,可是女孩连自己都不会照顾,头发经常是干结在一起,衣服也洗不干净,甚至来了月事,还得她给嘱咐着照顾着,她反过来还要顾着女孩,一个月下来,她照顾不动了,更不可能带了她去上海。
廖姨结了一个月的工资,周新成当天就将女孩送上了回乡的班车。他是热心,他甚至知道女孩的实际年龄,但是他不能拒绝自己的同乡……
六
3月的教师资格证考试东东没有参加,考试是去考的,不是去试的,既然没有准备好,就去准备。他准备11月去考,东东的梦想计划启动了……
同样启动的还有分局新一期的集训队,这让许多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不是提精气神的班,是英雄联盟!说是要备战全省警体项目大比武,网安大队的网警樊一航也被抽了去攻坚射击,东东说樊一航在他们警校时就是百射百中。我才知道,分局藏匿着很多“武林高手”。
卞斌,34的男人,听说每年会给自己圈粉很多,今年肯定把东东圈进去了,“英雄联盟”是东东给这期集训队起的名字。唯有经历过了,才会很全面的看待事物的原貌,就像没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与你的交集不过是冰川一角,所以人们得出了一条黄金道理:不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东东说起集训那会,他们白天练,即使晚上,也会在健身房里练个大汗淋漓,锻炼就是最好的整容,到现在还有人在质疑他消失的三层下巴,他成了卞斌的铁粉。认同分为三种,粉丝,铁粉,死粉。粉丝可能出于一个单位,或者同一个地域喜爱一个人;铁粉是强烈的认同一个人,并且听不得别人说出这个人的不是;死粉还会附加上个人的精神寄托,将喜怒哀乐全都系在一个人的身上。我还没见过那个人,被许多人说到的那个人,听上去好似是一个三头六臂的男人,我的脑海浮现出一个健身男人疙疙瘩瘩的肌肉……
周新成又报警了。
周新成能解决小区里的很多问题,一些小的求助啊纠纷啊,他会带了保安队的人赶过去帮忙。这次,有中年男子携带着管制器具上门,他姐一家人正在遭受恐吓不敢出门,他姐的房子也在小区里,当时也是他帮忙找的房源。
我们赶过去时,周新成在单元楼下焦急地转着圈圈,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但今天他变得像一个孩子,说了没一句泪水已急得夺眶洒了下来,他很少会把这种软弱挂在脸上示人。我来警务区后,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他都是治安工作积极的参与者,他怎么了?难道是这起警情对象是自己的姐姐?
在他姐姐家门外,一名中年男子情绪激动,正隔了门地大声叫骂,“你们给我等着,这事还没完”。我们和保安队员上前控制住中年男子,并在他的身上搜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我们将他们带回派出所进行调查。
恐吓的男人是他姐姐七八年前的恋人,因故意伤害入的狱,而故意伤害的对象正是她后来嫁的大她20岁的男人,看似纷乱的纠纠结结,实则不过是他们三个人的恩恩怨怨。
周新成的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记得12岁,自己就已经从学校里出来,挑了担子,赶去汽车站的候车厅串了座的卖苹果卖柿子。姐姐那年刚18,她急着嫁人改变命运,她原是和男子早恋的,而姐姐在县城务工的火锅店里有了别的主意。店老板结了婚,可是十来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近40岁刚离了异,姐姐盘算里有了希望。男子却好似受了刺激,瞅准了店老板买菜回来,持了刀就想结束闯进女人世界的另一个男人,女人带了店员及时赶了出来,店老板的命被女人紧紧地拽了回来,男子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获刑入狱,6年,杳无音讯。
出狱后的10来年,男子在村上开了养殖场,结了离,离了结,结了再离,三次婚姻没能修得丝毫正果。当人的名气大时,名片会自己飞起来,这几年的周新成活成了村里人的传奇,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写在名片上的。39岁的男子听着只言片语的消息,变得无法放下过去的感情。
男子的心又复苏了,他顺了传说很容易找到了周新成,又很容易地打问到他姐姐的住所,男子被我们以非法携带管制器具予以行政拘留。
警车启动时,我看到了周新成,他蹲在单元门旁,整个身体紧紧地蜷缩在一起,他怎么了……
七
朱子嘉难得调休,他一下楼就能当治安积极分子,警务室的门是敞的,他都会进来坐坐,这时我与他已有过几面之缘,我们的交情有了,只要我开口他就会有响应的阶段。
这几年电信网络诈骗案件频发,反诈的宣传形式被我和东东弄出了许多花样来。小区是工业园区的家属院,许多职工是倒班制,敲了门的都不一定在,多半是老人抱了尿不湿的孩子和在家补觉的职工。小区停车场停放着六辆大巴车,在他们早晚发车之际,我们跟了车宣,去园区宣,在小区广场开设了周末课堂宣,总之有一堂课是职工能赶上的。朱子嘉经常赶上我们开展反诈宣传,他会主动搭把手的帮忙,发个测评题,分发一下海报,指导群众下载个app。
中午东东回所里去吃饭午休,我带了吃食,在小区院子走走,遇到了朱子嘉,我跟了又折回到警务室。我们不知聊了什么,说到了愿望,愿望是个还没有实现的东西,仅仅是愿望两个字,足以让提到的人滋生出美好到感觉来。
女警的愿望,让朱子嘉生出一份好奇!我的愿望是什么?成为女警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愿望,那成为女警之后呢?我好像不想再成为什么人,这片警务区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我希望眼看皆是平安,千家万家皆是幸福!朱子嘉听得有些入神,他点着头,对啊,我们曾经的愿望是成为警察,成为警察之后,好像真的再没有想过去变成什么人,我们的愿望就是我们守护的平安。
“赵娟,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愿望,一个很小的愿望,我希望能领养十仔……”朱子嘉好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低声自语。
领养十仔?
“十仔很可怜,我怕它退役后会有新的主人,我本该是高兴,可我希望那个新主人能够是我,怕以后的主人待它好,也怕待它不好,很矛盾是吧……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怕它吗?它曾经很厉害的,立过功,帮助民警破了很多案子,震慑过很多虎视眈眈的人们……”
说到十仔,就是给了朱子嘉话匣子的钥匙,他双目放光,侃侃而谈。他说起了许多和十仔的时光。原来岁月是一件一件事情堆砌起来的,并不是转瞬即逝,更不是电影屏幕上的七年以后……
这次郭少峰考得不错,再考不上,就打工去。郭叔叔和父亲在客厅燃了香烟,两个老警察在烟雾缭绕里说着下一代的梦想,那朝窗外流动的缕缕烟雾像极了他们流逝过的时光,他们从事了一辈子的职业,好似干不厌一般,提起考警察,他们比我们这一代人还要上心。
十仔已经是七年的犬,牙齿已经全部掉光了,队上准备引进几条新犬,其中给朱子嘉准备配新搭档,他更是舍不下十仔,让嫌疑人闻风丧胆的犬战士。他说银行卡里自己给十仔是留了余额的,因为自己大脑里存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或许在全国的什么地方,有着一家针对犬的牙科门诊,只要有,他就会去,给十仔按上一口锋利的好牙,让它可以好好吃饭,大口大口的吃肉。他的眼神隐藏着丝丝哀怨,即使藏到了内心的最深处,但终归是在心里的,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总是在不经意间会折射了出来。他翻看着手机里十仔的照片,有点伤感,像是被女友抛弃的失落男人。
八
表面看上去冷酷无情的人,内心往往交织着理不清的固执。
23岁那年,卞斌还是警卫团的一连连长,每年抽调到教导队任新训连长。新兵没到,带兵骨干会先入教导队开展集训。教导队在一个戈壁滩上,冬日的风声,像擂着的战鼓,让零下30来度的训练场上热气腾腾。他们连队旁是通讯团,有着4名女班长,在男多女少的教导队,她们的一举一动成了更多人关注的对象,被男兵拿了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听到的不比其他男兵少。
排队进服务社,我让某个女兵插了队,她对我笑呢……越野跑,我超过某个女兵时给她加油,她竟给我留了机房的座机电话……单调的训练里,四个女兵让枯燥的集训生活有了味道。
如出一辙的故事里,总有一个是不一样的,关于不好的说辞都来自同一个女兵,有人跑了去跟她搭讪,她不仅是置之不理,还会将眼珠的白半球转给别人。他知道男兵嘴里说的“白半球”,在战术场,他暗自嘲笑过“白半球”的战术技能,战术匍匐穿越火线,为了达标,那个女兵使出了各种前行姿态,她笨拙努力的样子看笑了他,骨干训练是淘汰制,像极了她的故事,不会被轻易搭讪的女兵就好似一块绝缘体,会很快从男兵的热情里淘汰掉一样。但是体能,队列教学,战术动作,她的总分竟达标了。
后来的许多年,他再也没有见过教导队偌大的训练场,一圈800米,临近阅兵前的一周时间,各个连队都组织了加训,漫天的星,他的视线看着连里各个排面热火朝天的训练。无意,对,是无意,他穿过很多排面时看到了她,一个女兵班长扎了武装带,那个背影很俊美,她组织了班上的兵在站军姿,而她背对着她们,却在不断的转头时,默诵着很多段文字:
我希望一转身,就能看到你怯生生地用纯净的眼睛看着我,唤我“班班”,所以我不停地转身,直到晕头转向,我知道你站在我的身后。我惆怅地想,原来,原来这就是思念!
……
很多年过去了,卞斌已经记不得女孩具体说了什么,只是那个夜,他字字句句听得很清楚,那些句子不知出处于哪里,又或是女兵自己的文笔。漫天的星,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浪漫的感觉,他记住了她的小名叫“班班”,那个班的9名女战士都这样唤她。
部队是不让谈恋爱的,他是可以谈,只是不能和女战士谈,而她跟部队里的谁都不可以谈。
女孩就在他身边,有一种浪漫的情绪在增长,漫天星空下,偌大的训练场上,他会站在距离那个女兵班最近的排面旁,任由自己内心戏多到爆棚,可是他却面如平湖。后来他发现,“班班”也并不只是她的名字,4名女兵班长都被自己的小兵亲昵地唤做班班,而她就是让男兵望而生畏的“白半球”。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兵的名字,后来的时间里,那些破损的,落了灰的东西,当听到熟悉的召唤,所有碎片就从心里的各个角落飞了回来,自动拼回一整个完全的图画。时间久了,她的模样也被时间冲刷得淡了再淡,他知道自己为之心动过,暗恋过。好看的女孩千篇一律,封印了有趣灵魂的女孩是可遇不可求,只是她不知道,她就驻足在他的心里,来了就没有离开过,这么多年,陪了他度过很多的沟沟坎坎……
卞斌转业后,遇到过很多女孩,优质的单身总是会引来人们的目光,目光聚集多了,就会出现勇敢的人。那位一直单着的女警,三四年了热情不减,是楼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他总感觉那股热情像是谁家厨房里长年没有更换的抹布,颜色可疑,气味怪异。
九
男子行拘出来,没了音讯,6年牢狱生活深深改造了他的灵魂,改造后的灵魂会多出一道红线,是轻易不敢触碰的。他发了疯的想纠缠过往,在踏进拘留所时,他看到了一扇相同的铁门,对于曾经进去过的人们,新鲜空气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值得珍惜和追逐的。
今天冬天,警务室里的暖气温度还没有起来,为了御寒,我给冬执勤内胆和肚子上贴了暖贴。暖贴对于警察是很贴心的朋友,虽然它的成分是活性炭,铁粉,树脂,食盐和蛭石,换句话说都属于人工合成的化学品,但是这个温度里,它再合适不过了。
中午时分,我想起身活动活动,可一个脑袋正爬在桌上,而那里面可能正在上演着一个不便惊扰的教师梦。今年招录的新警上班了,别人的梦想再一次提醒了东东,他更是看重这次考试,除了值班,他都一心爬在复习资料上。一个人一旦想办成一件事,他不会去想是否能成功,他就是奔了成功去的。许多人说起命,都视为一道冥冥中划好的轨迹,超脱不得,但是东东说命是不努力的借口,许多事情,都是标有勤奋筹码的,努力够了命里自然就有了。
周新成报警了,这次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不愿意再背负活着这个沉重的包袱,他要保护这个,想着照顾那个,其实自己才是最烂包的存在,他坚持不住了,谢谢帮助过的……
我在接听到他的电话时,小区门口的保安跑了进来,说是周新成要跳楼,在高层那栋楼上。
43层楼顶……
我和东东赶到了楼上,与我们先后到的还有几个着了特战服的特警。
郭少峰……
上次,郭叔叔跟父亲说郭少峰刚进警队,就赶上参加什么集训队,正在备战全省大比武,手机上有一张郭叔叔得意的照片,他拿给了父亲看。这一代人,他们喜欢自己的子女再走自己的老路,再普通不过的成长,也被他们视为低调的炫耀……
“卞斌……”东东小声说,用眼神给我指了过去。
周新成骑在楼顶边缘处,他与半空的距离就差一个转身,手机放在面前,正在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
……
长大以后
为了理想而努力
渐渐的忽略了
父亲母亲和故乡的消息
如今的我
生活就像在演戏
……
“不要过来,求求你们,不要救我,我真的累了,帮不动任何人了,连呼吸的能力都好像被谁给剥夺了一半……”周新成脸上挂了泪,眼神里散干净所有的希望,他已经万念俱灰。十来岁离家来到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跻身在车站旁的人力市场,混迹于成年男人中等着干临工,年纪轻轻寄人篱下,这让他比一般人更敏感,也更懂得察言观色。他曾经为了应付生活,不得不作出七十二般变化,现在,让他作出丝毫的变化,他已经变不动了……
卞斌停止了脚步,他好似很了解周新成,我听到了他与他提到了沿古小区。
你也曾是勇敢的人,救过人……
“不,是我自欺欺人,那年厂区改制,要解散临招的保安队,就我们9个人,厂里要接收劳务公司派遣的持证保安。我为难啊,为了证明我有多适合这个岗位,我自导自演了一出骗局。事迹一出,上了厂报,还接了厂长递给我的奖金,没人知道中年妇女就是同村的老乡。我留下来了,还因此当了队长,我的8名弟兄都留了下来……”
家乡人好似一盘豆子,从车站出来后,就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原本有着相似的乡音,融入城市生活,他们单从衣着已经很难区分,他们说着当地的方言,还能熟练地切换着普通话,但是他们骨子里是有故乡的人。他竟然成了榜样,成了传奇,他更不能拒绝任何人,他将一批批老乡介绍到了城里。他早早挑起了生活的担子,现在他挑不动了,也不愿意挑了,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断绝一切苦恼……
“我是杀人犯,8岁那年,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报应到了,我必须得死……”
如果把震惊分为十个级别,刚才周新成自杀的报警让我们震惊算是一级的话,那么,他现在说出来的这番话的震惊值就达到了十级。
在很小的时候,我习惯了和姐姐相依为命,我们很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圈养着六只羊,羊粪、羊毛、羊肉是家里的主要收入。那年一只母羊半夜生产,出现了难产,母亲就侯在一边照料,用膝盖轻压它的肷部,小羊顺利生产了,却被母羊一蹄踢得昏迷,那以后母亲再也起不来了。姐姐辍学了,变卖了所有的羊,她得照顾母亲,我也开始不去好好上学,她知道了,不肯,我背过母亲,偷偷挑了姐姐收拾好的货胆子,将担子两头长长的绳索绕了很多圈。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母亲打发了姐姐去找舅舅过来,看姐姐出了门,她非要看了我去学校,其实我已经辍学快半年了,我还是背起了书包,我心里知道母亲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听话去了,那天在外边逗留到很晚才回去,母亲已决绝地离开了……
周新成大声跟了歌曲,仰着头晃动着身体撕心裂肺地在宣泄着心中苦闷的情绪:
……
寻寻觅觅寻不到活着的证据
都市的柏油路太硬
踩不出痕迹
骄傲无知的现代人
不知道珍惜
那一片被文明糟蹋过的海洋和天地
只有远离人群才能找回自己
……
我们的神经随了他身体的晃动,变得更加紧张,他只需一个转身,可能就会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一样摇摇曳曳而下,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捏着一把汗,生怕一个微小的言语或者不经意的举动刺激到他……
卞斌和我轮番安抚他的情绪,从沿古保安队聊到“猪肉西施”,从兵梦想聊到人生感悟,从他的母亲聊到了他帮助过的很多人,当我提及他帮助过很多人时,他沉默了,嘴里喃喃自语:小时候母亲常念叨,帮人最开心!
这么多年,他是开心的,他帮到过很多人。他表情有了变化,我察觉到他对生还有着一念的留恋,我们硬是从周新成万念俱灰里揪出一念希望,就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念里,卞斌飞身扑了过去,将他拉了下来。
0.6秒……
十
我手上多了一副黑色加绒的战术手套……
“找男友,别指望他,他可不会以你为中心,女孩喜欢的一切浪漫的事情你别奢望他,这样的男人不实惠。”他们离去的身影,唯有卞斌和郭少峰赤裸着双手,东东若有所思,听上去有着一番很懂男女的解读。
卞斌不是传闻里的什么三头六臂,倒是一个很利落的男人,身手敏捷,眼睛炯炯有神,浑身渗透着成熟男人的坚决,但他给人一种冰凉凉的距离感,12生肖里如果加了四季进去,他一定是属雪花的。东东看着我好奇的样子,劝我尽早去了这份好奇,听说分局某位女警至今还排着队呢!
“你想什么呢?后面那个是郭少峰,我的亲梅竹马,小时候就预定好的未婚夫……”玩笑话里,又好像不是谎言。郭叔叔趴在办公室的窗户上想赶了我们出花园,我们就把郭少峰推了出去,一切扬起土尘的坏行为都是郭少峰干的。即使将我们撵出花园过起了家家,赶上有人被父母喊了走,缺什么角色,郭少峰就顶了什么角色,他好像真当过我的新郎……
三甲医院证实周新成有抑郁倾向,他辞去了保安队长,这个他曾经很看重的位置,当年想法设法自导自演了一出英雄救妇女的事,没人知道这件事情是他患病后的幻觉,还是他让它真实发生过,但他和他的8个同乡弟兄在那次改制中竟留了下来。现在,经历了那次跳楼事件后,他像换了一个人,他更像一个普通的病人,也像一名普通不过的业主,跟了姐姐一家,在小区旁的火锅店帮忙。心情好时,我会喊了东东一道去他们店里,有时也会拽上朱子嘉,心情差时我会独自去,请了店里的周新成一起用餐,更多的时候是想看看他。他在店里其实一点也不笔挺,好似忘记了自己有过一个兵的梦想。
平日里,他在的时候,人们好似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没了他时,许多人觉出了不一样,一天出入小区少了一份仪式感,他已经走入很多人的精神世界,我们警务室也不例外。过去小区里的法制课堂开讲,我和东东都是忙了准备资料,他会唤了保安从物业借出很多塑料的小板凳,在树下摆放出几排齐齐整整的座位,将四楼经理室的黑板也抬了下来,然后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群众请到了树下,印象里他好像没有落下过任何一堂课,他更是一听就会,在业主出入时会很自然地切换到各种宣讲模式。
张东东参加了考试,没有因为距离梦想近了一步而如释重负,在他看来,他像平常一样起床,像平常一样做卷子,考完后平静的回家,即使通过也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不需要刻意地松出一口气来。东东与钢琴也如此,弹钢琴是自己与热爱进行的一种深度交流,但也有人解读为很好的解压方式,如果人心里是憋了气的,那么他干什么都想着把它释放出来。
周新成渐渐好起来了,评判的标准是他开始在小区活动了,兵的梦想又回到他的身体里,铅笔一样的直挺,他被遇到的很多人围了嘘寒问暖,他切换着各种熟识的模式,他回来了。
“赵警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周新成更像是一位老朋友,直挺挺地立在警务室外咧着嘴笑!我仔细打量着他,我承认跳楼一幕还没有从心里删除干净。
“十一号楼有点事,你先去忙,我们过去看看……”我有意加重了语气,怕他会跟了过来,他以往的惯性是热心,特别是跟“警”有关的事情,他更会义无反顾。廖姨从上海回来了,上午电话告诉我是很严重的抑郁症,她回来处理了房产,还得继续去上海接受综合治疗。周新成费了时间好起来,真怕他看了廖姨会形成什么新的负担,再令人出乎意料地站在那个安全可危的地方,我有意在言语里僻开他的热心。
“回头给你和东东说个好消息……”周新成真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胸脯挺得老高,他并不急于跟了过来,我怀疑他是听清了我的言中之意……
十一
周新成考上分局辅警了,东东告诉我时,比之前看到我手里的黑色加绒战术手套还吃惊,比他更吃惊的是我,我怀疑自己听差了内容。
周新成,考——上——了——辅——警?我在东东不可思议的神态里,确定了自己器官的健康,耳朵没有骗人。原来周新成嘴里的好事是这个,难怪他那天并不急于跟了过去,放到以前,即使天降了刀子,他也会跟了过去参与处置,岂是我用语言能支开他的。
晚上,郭少峰给我打电话,也不知他想说点什么,打小不结巴个人,这会反而像是三岁的孩子嚼着泡泡糖,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听来听去,是想给我介绍对象?不会是想表白吧?小时候就这样,拿了家里的果丹皮出来,说一堆拐弯抹角的话,把自己弄个大红脸才会递给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没点长进!
是谁?我打断了他的话,让他直接给我结果,像极了小时候,不把他逼急,他是不会直面我的……
卞斌。
谁?
卞斌!
……
确定听清了,我竟然笑了,最近的料都好猛啊!先是周新成考上了辅警,他一直爱警察,但是一旦向着这个方向走出了一步,却又是让人惊奇了得。卞斌是分局人知的优质单身,但是和我猛然有了交集,也同样让人惊奇,若是楼上心心念念他的某个女警,或许是惊喜一片……
某为专家说,女人的第六感很灵验,但是事实告诉我,男人的判断更准确。那双黑色加绒战术手套的主人,不是亲梅竹马的郭少峰,事实面前,我明明感觉自己心里有失落,失落是因为什么,是喜欢?还是习惯……
在朋友圈里,我是出了名的心大,在许多人情世故里显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看纷繁事物更是一副淡淡的态度,好像没有那么多闲事牵绊到我,但是一提到“男人”这个字眼,我会变得格外小心眼,若是准备了跟感情沾边的男人,我喜欢遵从内心的感受,如果不是那个人,我会视为一种搅扰,孑然一身就是我的选择,过去是,现在也是……
周新成,成为辅警,却没成了辅警,卞斌淘汰了他,直到结业,周新成还是没能通过测评考试,一同淘汰的还有好几个人。听说周新成从那次集训队出来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个比过去更阳光的人,治愈他的药方子就是卞斌。卞斌是一个狠人,警体训练面前没有类外,他早早说过的,人民警察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蕴藏着千钧的力量,每个人都是这个力量中的一份子,没有类外。
记忆里的那片训练场又浮现在我的脑海……
“人民解放军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蕴藏着千钧的力量,每个人都是……”一名不知名连长的话也曾激励过我……
被缘分圈定的两个人,是不会走散的,即使绕了弯弯曲曲,终是会遇到的,我和卞斌恋爱了……
东东如愿成了音乐老师,离职那天,他不放心地说,娟啊!你得改改,男子搭讪时,你再别将眼珠子的白半球转给他们行不?卞斌就足够了,他可是一个狠人……
此时,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每个人的故事大致都已尘埃落定,还想细致的叙述,但是我知道该收笔了!如同一个有了结局的故事,又来一段不必要的补白似的,怎么看怎么是个赘余。
但有一句是不多余的,祝我的读者万事胜意……
十二
“韩警官早啊!”周新成已经穿戴整齐,早早站在了保安亭旁。
保安亭就设在小区大门进出口处,他不同于一般的保安,他会挺着胸脯,站成铅笔一样的笔直,跟认识不认识的业主主动问着早安,他成为过警察,对自己有了更高的要求……

作者简介:彭伟,系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法治文化工作委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公安文联会员。有诗歌、小说、散文等多篇(首)作品获奖,诗歌被选入诗集。其中,新媒体文《当警察能治好社恐》获得甘肃省第四届陇原杯新闻作品一等奖;小说《第三个警情》获全国青年作家网征文比赛二等奖;作品《二师父》被选入《中国法制文化丛书》;甘肃敦煌出版社出版文集《警徽闪耀》小说卷。
编辑:刘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