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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驼

来源:《草原》 作者:娜仁高娃

  1

  沙窝地需要一峰醉驼,一峰口吐白沫、眼神发痴、胸腔嚯嚯响的醉驼。然而天气太暖了,虽然节令相催,催至二九天,可气温一直游荡在-6℃上下,这样的气温是无法勾起、唤醒公驼依热毕思情欲的。在沙窝地,人们称发情的公驼为醉驼。

  驼夫达楞泰站在新月形的沙包上,望着驼群,准确地讲,是在望着驼群里的公驼依热毕思。沙包东侧有水泡盐碱地,在令人慵懒的冬阳照射下,那里白亮亮的,驼群就在那附近。早晨达楞泰将驼群赶到这里。挨着盐碱地有一大片枯死的狼毒草,凭借多年牧驼经验,达楞泰晓得茎叶含毒的狼毒能催快公驼发情。然而,达楞泰观察了半日,也没见公驼依热毕思嚼一口狼毒草。

  一个到了数九天还不发情的种公驼,与一丘死沙包有什么区别?达楞泰嘟哝着走下沙包,他决定让依热毕思离群。这片南北延伸的盐碱地约有四五里地,东西两岸沙山对峙,风从北口吹来,吹去表土,裸露出风蚀后的沙碛地,而被吹走的浮土又在南端鼓出连绵沙包。现在是冬季,盐碱地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走在上面,随着踩步嘎嘣嘎嘣地开裂。天空湛蓝,瞅着干冷,达楞泰却走出一身细汗。

  乌热乌热——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声叫喊。达楞泰驻足,仰起脸逆着光看,在他下来的沙包上,一轮精瘦的影子,被什么揪扯着似的摇晃。达楞泰认出影子是女婿英嘎,见他站住了,英嘎高呼着冲下沙包,很近了,脚底踩空,跌滚到薄冰上,等站起来时,额头上紫红一片。达楞泰不吭声,踅身匆匆走出一些距离后,才放慢速度。英嘎骂骂咧咧地尾过来,他脚上的毡靴陷在烂泥里,每走一步都呼哧呼哧地带出泥沙。那毡靴是达楞泰的,十多年前便挂到仓屋壁上不穿了,任尘土裹挟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女儿萨格萨找出来,他到老都不会想起自己还有过这么一双鞋子。他盯着女婿的脚底,长长地嘘口气,说,谁让你来的?赶紧回去。英嘎不接话,猛地跺脚,没跺去靴上的泥,却把两条赤红的脚跺出来,毡靴嵌在烂泥里,敞着两个鼠洞似的口。

  三年前,英嘎醉酒骑摩托车摔下路基,在医院昏迷四十九天后才醒过来。大家本以为逃过大劫的他经调养、治疗后会彻底恢复,谁知到最后身体是痊愈了,人却变得憨痴。

  见脚下光了,英嘎咯咯笑着,歪身抽出毡靴,啪啪地相互抡着去泥。达楞泰见女婿这模样,心下不由一阵拧痛。他掏兜掏出一撮驼毛、一个火具,点着驼毛覆到英嘎额上的伤口处。一股难闻的烧焦味呛得英嘎皱起眼睑,说,臭,臭,好臭。

  别动。

  臭嘛。

  英嘎躲闪着,丢开毡靴踩进去了,又用力拽腰处箍紧的毛绳,嚷嚷道,好窝火。那绳子指头粗,驼毛搓拧而成,两端打了死结。皮袄原先缀有塑料纽扣,英嘎嫌扣扣子太繁琐,由着性子绞去了,他妻子萨格萨只好拿这当腰带。

  大冬天的,谁叫你疯跑的?

  你看,这是什么?

  英嘎说着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只活兔来。达楞泰夺过灰兔扔去几步之外,训道,抓这做什么?见兔子嗖地逃去了,英嘎嗷嗷叫着追出一段距离停住,回过头喊,乌热乌热——

  喊声刺耳而悠长,好似要把对达楞泰的愤懑通过呼声传遍野地。达楞泰撇嘴一笑,丢下英嘎向驼群走去。

  几个月前,达楞泰的父亲九斤老人叫萨格萨带着英嘎回娘家。老人一直坚信用“安抚魂灵”的医术能治愈英嘎。老人的医术说白了其实就是音乐治疗法,每天晚上入睡前,老人拉着四胡给英嘎吟诵《江格尔》。乌热乌热是《江格尔》中的魔王比尔曼变成一团火后,他的随从发出的咒语,咒语的魔力下江格尔梦魇了一样,动弹不了。

  乌热乌热——英嘎高呼着,摊开双臂,学着鹰飞向驼群。驼群见他叫嚷着靠近了四散而去,母驼毛鲁嘎尔骇然地发出叫声。

  叫什么叫?你看你儿子,除了往皮囊添草还晓得什么?

  达楞泰心下嘟哝着,径直走到依热毕思跟前,套了驼绳。依热毕思周身仍不见发情迹象,它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对儿铜镜,不见一抹血丝,唇上也干净,不见一星丝拉的唾沫,身上除了灰尘与毛腥味外,什么气味都没有——没有醉驼该有的气味。这种气味的缺失,使达楞泰觉着整个原野地少了几分寥廓与雄厚。他熟悉那气味,只有那气味弥漫于干冷的空气里,这片人迹罕至的原野地才会有“一口活气”。

  见主人单单要自己离群,依热毕思烦躁地晃脑袋,冲着驼群扑腾。达楞泰扯紧驼绳,摘去驼脖弯处几茎草屑,有些无奈地说,得了,小伙子,忘了自己是公驼了?驼群聚拢着离开盐碱地,隐进东侧沙梁后面。英嘎追着驼群爬上沙梁,又从沙梁上疾跑而来,喘着粗气钩住驼脖子说,我要骑。他额上的伤口浸着血水,一侧脸沾满沙粒,瞅着像是在沙包上熟睡过一阵。他仰起脸,摆出一副三十岁男人不该有的撒娇样。

  胡咧咧什么,小心它咬破你的脑壳儿。

  英嘎听了,扑哧一笑,直直地盯着达楞泰,拿手猛地抓下一撮驼毛,说,咬我?哼,我会杀了它。

  不等英嘎反应过来,达楞泰手里的驼绳左右甩着落到英嘎肩头。达楞泰铁青着脸,呵斥道,去,走开。英嘎哎哟叫地弓身闪到依热毕思那边,说,吃狗屎的吝啬老头,谁稀罕你的东西?说完两脚相互勾着脱去毡靴,赤脚逃去,逃出十余步距离了,又抓把沙子扬撒过来。达楞泰不理会,拎起毡靴扔到枯草上点起火。

  火舌咝咝地吞噬着毡靴,这让达楞泰突然间想起母驼毛鲁嘎尔诞下依热毕思的午后。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达楞泰在野地寻见母驼和刚出生的幼驼后,燃了一窝火。也许是猜出如果不是主人及时出现,它的孩子必定熬不住寒冷,母驼毛鲁嘎尔一边舔舐着幼驼,一边淌泪。

  嚯咦,哭什么?毛鲁嘎尔,瞅瞅你儿子的鄂布格(颅顶毛发),多棒,给它起个名字,叫依热毕思,怎么样?它将来准是个好公驼——站在干冷的冬季午后,达楞泰仿佛听到自己曾说过的话。如今,依热毕思长大了,也成了一峰种公驼,可是它好似从未感觉到自己是一峰种公驼。

  英嘎悄无声息地折回来,站到一旁,轮换着腿烤火。

  去,赶紧回去。

  达楞泰阴着脸说道,英嘎却没听出岳父语调间的不悦,他说,你把我的靴子烧没了,我怎么走路?我得骑着它回去。

  达楞泰憋住胸口处猛然涌上来的火气,弯腰抄起蹿着火舌的毡靴,丢给英嘎。英嘎这才发觉岳父的脸已变成绛紫色了,噤住声急匆匆离去。

  天黑后,达楞泰才牵着依热毕思回到家。下午他去了趟驼夫芒莱家,芒莱家的老公驼发醉是发醉了,只是远没有往年的气势。见他满眼愁苦相,芒莱劝他,不要着急,要耐心等待,依热毕思才四岁,头一回发醉,“醉劲儿”上来得慢。芒莱还说,他当了半辈子驼夫也没遇到过这种暖乎乎的冬天。

  是啊,太暖了,暖得超乎寻常,仿佛秋季刚收尾,初春便往前跨一大步,焊接过去。

  挨过几日,芒莱所言的“醉劲儿”在依热毕思身上依旧毫无征兆。达楞泰将它整天拴在驼桩上,它倒也不惊不乍,一天到晚安静地卧着,像块儿巨石。

  2

  乌热乌热——英嘎的叫嚷声,吵醒了达楞泰。达楞泰摸黑披袄走出屋,锅底似的高空,幽深,星星也是出奇地透亮。东屋那边传来呜呀呀的四胡声、九斤老人的吟唱声,以及英嘎的击掌声和他发出的乌热乌热——

  在达楞泰记忆里《江格尔》大约有六七十段,九斤老人能吟唱十六段。老人给英嘎唱过好几段,英嘎却偏爱听江格尔降服魔王比尔曼的那一段。每当老人试着唱新的,他都会烦躁地拿手捂紧耳朵,并将牙咬得咯咯响。

  达楞泰不相信传说,但此刻他却希望传说中的咒语,使西伯利亚的寒风快快降临至沙窝地——好让依热毕思发醉。再过些天,等立春后,依热毕思还不发情,未来两年内驼群里便不会有驼羔,就算开春后有五峰母驼下小驼,可还有十多峰母驼空着怀。察嘎莱浑身雪白,它很可能会诞下小白驼;图来土也是一身金白色,它也可能会诞下小白驼。目前,驼群里有四峰白驼,再有五峰——达楞泰渴望驼群里有九峰白驼,九在他心目中象征着吉祥。

  乌热乌热——英嘎念念着走出老人屋,走了几步,发现黑里一个影,惊得撤去几步,转而认出是达楞泰,脱口一句,说,鬼东西。达楞泰没吱声,转身向驼桩走去。

  哎呀,今晚你睡爷爷屋。

  西屋的门嘎吱地拉开又被关掉。

  嘿嘿,是我老婆。

  你老婆又能怎样?还是我亲姐呢。

  一阵砰砰的敲门声过后,幽暗里传来男人粗重的低吼声,达楞泰看见英嘎离开西屋。须臾,东屋的灯灭了。

  依热毕思见主人过来,大概以为主人会牵它回驼圈,喷着热气站直身。达楞泰拿手电筒照照驼眼,那里没有他期待的红血丝,而且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胆怯,这种胆怯源自它对与人类共处的谜一样的日子的茫然。一峰公驼,无论如何都不该有这种胆怯的。达楞泰有些失望地拍拍驼脖子,折身回屋,囫囵躺到炕头,没有盖棉被,身子却发沉,像是罩着一层硬壳。得想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得叫公驼发醉——只有新生命的降临才能让野地活过来——达楞泰暗自念叨着,好似不这么念叨,屋外幽静的冬夜,会在死一样的沉寂中永远凝固不化。

  西屋那边时不时传来萨格萨与妹妹米都格的说笑声。相比萨格萨,达楞泰偏疼米都格,这倒不是因为她是小闺女,而是她的脾性与她母亲相似。达楞泰的妻子过世已有六年,六年来达楞泰没有一刻不曾想起妻子。尤其是心情糟糕时,想得更切。偶尔他也会在心下发牢骚,怨她早早离去,撇下一屋人。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家,再怎么拾掇,也缺少几分柔软。他也曾想过娶回个女人搭伙过日子,可当真有女人凑到跟前了,他又迈不开腿了。芒莱曾给他介绍过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模样好,干活精当,可他却感觉那女人硬邦邦的。有次那女人跟他讲,有一年冬天早晨,她从邻居家扛回混群走失的小羊,等她到家后发现小羊居然在她肩头冻死了。她说着,笑着,怪自己太马虎。这件事在达楞泰心头自行发酵,砌出一堵墙,夯夯实实地拦截住他。

  也不知哪来的一只蛾儿,围着灯飘浮。起先达楞泰以为是灶口的纸灰,等蛾子落到桌角时他看清了。他发蒙似的盯了半晌,噗地吹口气,蛾子翻滚着扑腾,一会儿飞起来。飞得很慢很慢,像是睡意昏沉。

  好宁静的夜,达楞泰记得小时候很多夜晚也是在父亲吟唱《江格尔》的声音中度过的——很久很久以前,众神崛起的时代,阿尔泰山的南坡,有一个富饶的宝木巴——九斤端坐木凳,持一把四胡,挑一盏油灯,双眼微闭,诵起《江格尔》。在达楞泰眼里父亲垂胸的银须,像是从父亲脸上淌下的一股子水。

  听懂了吗?

  每吟诵完一段,九斤老人都会这样问达楞泰。达楞泰听得睡眼惺忪,他不是没听懂,而是觉得神话与他很遥远。

  等你长大了,自然就听懂了。

  过了很久后,达楞泰才明白当初九斤老人为何如此讲。他们祖上是卫拉特人,大约在十九世纪末,九斤老人曾祖父举家从西戈壁迁至沙窝地。据说那时吟诵《江格尔》时用掏卜秀尔(乐器),后来才改为四胡的。达楞泰不会拉四胡,对那仿佛从未开窍。

  胡乱寻思着,达楞泰突然觉得自己与依热毕思很相似,都丧失了一种呼应来自生活的召唤的能力,一种热忱,一种旁人都有、唯独他没有的勇气。生活不该是这样的,可既然不是这样的,那又是哪样的?

  翌日一早,达楞泰推开门的瞬间,便看到驼桩旁的依热毕思仍是安静地窝着,像是真的变成了一块儿巨石。

  英嘎见达楞泰走出屋来,气冲冲地过来说,她笑我是个傻子。他说着回头指指,米都格站在西屋门口梳头,见英嘎告状,她只是笑笑,不做辩解,扭身把脚一抬,抬到窗台上压。她身袭一件灰色单衫,脚踩单面舞蹈鞋,完全不把冬季早晨当回事的样子。

  英嘎身上穿着前一日的皮袄,脚上的鞋倒是他自己的,只是鞋头磨得泛白。达楞泰叹口气,说,天这么暖你还穿皮袄?

  你以为我稀罕?萨格萨非要我穿上,就怕我冻死。

  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

  英嘎眼见自己讨了个没趣,转身走到米都格跟前,压低嗓门重重地说道,哪天我要抽你。米都格听了,懒懒地放下腿,把另一条腿抬到窗台上,刚要反驳什么,达楞泰冲她大声道,米都格,你干吗老戏耍他?

  谁戏耍他了?谁敢戏耍凹眼鬼?

  米都格拖泥带水地说着把腿放下,进屋时还故意撞开英嘎。英嘎愣怔片刻,抬腿空踢一脚,嘴里愤愤地说,你等着。这时萨格萨从厨房一手端着油烙饼,一手拎着铜壶奶茶,说,爸、英嘎吃早茶吧。米都格从西屋走出来,见英嘎在原地挡道,索性别过脸,将手里的一摞碗放到头顶上,踩起舞台上才有的碎步滑过他身边。

  五年前,米都格从小城舞蹈学校毕业。这些年来,她一心想着在城里落脚,可一直没逮着机会。最近她编了一曲顶碗舞,准备参加八省区舞蹈大赛。在她眼里,这片沙窝地除了年复一年地遭受干旱、冰雹、霜冻、沙暴、虫害外,没什么特别的。用她的话讲,除了科学家、考古学家,没人会对这里发生兴趣。即便那些可爱的驼羔、牛犊,还有黄狐狸惹人稀罕,但比起都市,这里太悄寂了。满眼尽是风蚀的沙包、沙梁、盐碱地,还有开不出大花骨朵的灌木丛,就连几条季节河也是常年的干涸——是彻头彻尾的墝瘠之地。她可不想把一生大好时光耗在这里。

  等一家人围坐到餐桌前吃早茶时,达楞泰对着父亲九斤老人说,您怎么给他也逮了个活兔儿?

  我屋灶肚里有两条活蛇,一会儿你放到柴堆下。

  九斤老人不接儿子的话,而是岔开话题说道。

  蛇?哪来的蛇?蛇不都冬眠了吗?

  米都格诧异地瞪大眼问道。

  早上我准备烧灶时看见的,草龙,不咬人的,我看今年准是个暖冬。

  你还有怕的啊?蛇又不会吃了你。英嘎嚯嚯地笑着说道。

  米都格白了一眼英嘎,说,你给我闭嘴。

  你俩斗什么嘴?是草龙,你们那么直接,小心被听到。

  萨格萨从一旁插言道。

  天啊,姐,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蛇又听不懂人话。米都格说完停顿片刻,继续道,今后我可不烧炉子。

  达楞泰抬眼扫了一眼米都格,那眼神在米都格眼里很严厉,她觉得受了委屈,把碗推开,坐到一旁椅子上。

  您说,要不灌酒看看?我记得您曾说过灌酒顶用。

  达楞泰向九斤老人问道。

  酒?给谁灌?不会是我吧。

  英嘎刚问完,米都格不由笑得前俯后仰。萨格萨也忍不住笑了,只是她没笑出声,低着头,尽量不让英嘎瞅见。英嘎举起碗说,你再笑。碗里的茶泼到桌上,米都格收住笑,带着愚弄的语气说,有能耐你就给我扣过来啊。萨格萨匆忙夺去英嘎的碗,说,你俩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屋里立刻变得静悄悄的,好似几个人都凭空隐去了。许久后,九斤老人说,我那儿有三瓶一九六八年的金骆驼,六十二度的。或许管用,我也是听老人们讲的。说着下地走出去,一会儿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白酒。

  3

  你难道真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米都格眼睛瞅着驼桩那边,嘴上仔细地问道。她和萨格萨挨肩站在屋前。驼桩旁,达楞泰和英嘎正在给依热毕思灌酒,空气里隐隐地漫开酒香。萨格萨听了不吭声,把眉头一皱,好似阳光晕得她睁不开眼。米都格将脸侧过来,说,问你话呢?萨格萨摇摇头,有些漫不经心地,哪来的那么多委屈与不委屈。

  哎呀,我的亲姐姐啊,你怎么就养出一肚子绵羊脾气了?换作别人,早脱身了。

  脱得了人,脱不了命。

  萨格萨的这句话噎得米都格半晌对不上话来,心下也涌起悲伤感。见达楞泰和英嘎已将酒灌进驼肚里了,她假装心不在焉地把话题抛开,说,灌酒有什么用?就算灌醉了,明早酒劲儿一散,还不是照旧?

  九斤老人的话不假,下过两瓶酒没一会儿,依热毕思便有了醉态。它先是叉开四蹄迎风嗅空气,接着不断唾唾沫儿,焦躁不安地绕着驼桩兜圈。达楞泰见状,取走缰绳,任由它向野地扑去。

  到了午后,萨格萨烧热一锅油炸过年馓子。她叫英嘎帮他烧灶,她原本想让米都格打帮手,转而一想,她估摸又叨叨地劝她一些话,便打消了这念头。谁知,英嘎得了机会似的跟她叨叨个没完。

  大雪天,可汗江格尔带着麾下十二个英雄到山上狩猎。一只受伤的兔鹘落到他肩膀,对他耳语说——英嘎坐在灶口前,抬起头盯着萨格萨问道,你知道兔鹘说了什么?萨格萨从油锅捞起馓子,没听见似的不应声。英嘎掐一下萨格萨胳膊,说,你不知道吧?萨格萨用袖口撸撸脸,说,你慢点,火太大了。

  江格尔的神驹阿仁赞懂人语,它撕咬魔王比尔曼的护魂黑马,黑马喷出火,阿仁赞冲着它胸口一踢,这时江格尔挺起长戟,嚯嚯地一顿乱砍。

  哎哟,好呛眼。

  米都格进来,一边开窗户放烟,一边说道。英嘎不理会米都格,将脸凑近灶口,盯着灶肚里的火,说,比尔曼怒火冲天,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团火,可汗江格尔施展扎德法术,换来大雨冰雹,灭了大火。

  比尔曼斗不过江格尔啊?他不是魔王吗?米都格用逗乐的腔调问道。

  比尔曼魔王死了,魔兵们见主子死了,齐声吼魔王的招魂咒。英嘎说着站起,大声地——乌热乌热。

  得得,你到外面乌热乌热吧,这里又没有魔王。米都格说着冲屋外努努嘴,又说,到沙包上去,不一定真的能唤来魔王。

  你就别逗他了,逗急了夜里会哭。等英嘎出去了,萨格萨说道。

  哭什么哭?七尺爷们儿还哭?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萨格萨一边捞起炸熟的馓子,一边叹气道。米都格坐到灶口,往灶口扔进一把柴,说,姐,你干吗不跟他离婚?难道你一辈子要伺候个傻子?

  哪能呢?说到底我俩还好过那么一阵呢。

  那又怎么样?你才二十九,这日子还长着哩。我看爷爷准是治不了他的,我早说过,正儿八经的医院都治不了的病,爷爷拉个四胡就能治好?鬼才信呢。

  萨格萨不搭腔,僵住似的站着,锅里热气浸得她脸上亮亮的,还有眼圈里也是泛着光,米都格猜出姐姐在强忍着泪。她沉默片刻说,姐,我叫爸爸把他送回他老家,交给他父母,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父母,没个推托的理由。

  乌热乌热——屋外传来英嘎的叫声。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这人活一回,哪个不是为自己?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叮咚,萨格萨丢开手头的活儿走出屋,米都格呆坐片刻,也尾了过去。

  屋前空地上,英嘎东一脚西一腿地踢腾,嘴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好似在耍武。一对儿挑水桶东倒西歪,八成是他踢翻的。米都格见九斤老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走到跟前,说,爷爷,您就不能给他讲讲别的,老讲这个,听得我腻烦。

  他记不住别的。

  这时英嘎脱去皮袄,光起膀子,弯身抄起一截毛糙赶羊棍来。

  完了完了,他这要抽人吗?

  去,把四胡拿来。见米都格不挪脚,九斤老人又说,去啊。米都格这才进屋取来四胡。

  一会儿在咿咿呀呀的四胡伴奏下,九斤老人诵起《江格尔》来。

  阳光暖暖的,不远处一排旱柳上灰雀炸起,旋飞一阵后落下。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老鸹啼叫声,那叫声干硬而短促,好似正在打盹时被什么惊吓住。

  英嘎左右胡乱地抡着木棍,好似持一柄利剑,正与什么在武斗。米都格向一侧移过去,避开英嘎脚底弄起的灰尘。一会儿,英嘎的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落,眼睛睁得圆圆的,米都格觉得他的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了。四胡呀呀地响着,米都格惊奇地发现九斤老人夸张地将四胡的拉杆拉出最大限度。嘎嘣一声,琴弦断了,英嘎像是有了感应似的,琴声一沉寂,扑倒在地上,仰面躺着,眼睛直直地望着高空。米都格走到九斤老人跟前,低声地问道,爷爷,您没事吧?九斤老人摇摇头,盯着英嘎,眼眶里生出一波浑浊的泪来。

  达楞泰刚好从野地回来,他看到了这一切。但他一言不发地走来,到跟前了犹豫片刻,对着九斤老人说,这酒灌对了,依热毕思反应还不小。九斤老人却不答话,颤巍巍地站起,拎着琴进屋掩住门。

  米都格见英嘎迟迟不肯起身,走过去踢他的鞋子,说,喂,起来啊。英嘎斜过眼盯着米都格,说,我杀了魔王的护魂马。米都格鼻腔里哼一声,拿手扇着尘土,说,给你十条命你也成不了什么英雄。英嘎提高嗓门,说,你不信?我劈断了比尔曼的长矛。

  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英嘎发疯的萨格萨走过来拎起皮袄,说,快穿上。英嘎歪过脸,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魔王的公主藏在什么地方了。

  快起来。

  英嘎噗突突地唾着唾沫,把脸凑过妻子脸旁,低声地,我没撒谎。

  瞅着姊姊给英嘎又是穿衣服,又是穿鞋,米都格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再也不是她熟悉的姊姊了。她记得她俩一同在小城读中学时,每个周末都会从小城回沙窝地。在回家的途中,萨格萨总会跟她讲很多话,讲毕业后要到更大的城市去读书,讲读不了大学就学一门手艺,在小城开一家小店,甚至会讲因为家里没男孩,她俩可不能光想着自己,远嫁他乡,丢下父母和九斤老人不管。面对滔滔不绝的萨格萨,米都格觉得姊姊虽然才十五六岁,却俨然是一个懂事的小大人。见她读书读不出窍门,劝她早些做准备,溜空学学小三门,好对付将来的高考。那时,她讲得头头是道,米都格却听得云里雾里。后来,就在萨格萨参加高考那年,母亲患疾,萨格萨放弃考学回到沙窝地。而这一回,意味着萨格萨从一个满脑幻想的少女,回到了生活的真实里。尤其是母亲过世后,萨格萨自行当起了一家女主人,里里外外照应着,早把少女时期的所有念头抛到九霄云外。本以为姊姊嫁了人后,会过上称心生活,谁知,又遇到这么个糟心事。这么想着,米都格心底更是愤恨起英嘎来。

  就在米都格暗自生英嘎的气时,英嘎在西屋缠住妻子,要她怀上他的孩子。

  你又不是公主,你就是沙窝地的黄头蜂。英嘎傻笑着,好似他很乐意看到妻子被他逗得生气的样子。

  五年前,萨格萨在野地割草时碰见了英嘎。当时英嘎在小镇倒卖草料,那次是到沙窝地收草。那天装草时,英嘎掀翻了黄头蜂窝,惹得一窝黄头蜂围拢他。夜里,萨格萨带他回家,用驼奶消去了他身上的肿。

  黄头蜂——结婚后英嘎偶尔会这么称呼她,语气里满是怜爱与诙谐。患疾后却很少提起,现在突然听到熟悉的称呼,萨格萨盼他能再说一遍,她直勾勾地盯着英嘎,说,你再说一遍。

  她应该跟着江格尔到美丽富饶的宝木巴,那里是江格尔的故乡。她应该在那里生活,你说是不是?

  谁呀?

  比尔干的公主啊。

  不稀罕,一个传说里的公主有什么好说的。你脑子里一天到晚的尽是传说,烦不烦?

  萨格萨懒懒地说着,推开英嘎。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傻了?

  英嘎赤身坐起,有些气恼地说道。他额上的伤口褪了肿,覆着一层死皮。而这层不起眼的死皮,在萨格萨眼里不断延伸,最终掩去他整个躯体。

  吭气儿啊。

  好了,睡吧。

  萨格萨披衣下地坐到炉旁,她在等英嘎入睡。英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地伸手掐住萨格萨的肩头,将她拽过去斜在炕沿,说,总有一天,你会给我生小孩的。

  萨格萨将眼闭紧,她觉得自己正从一股清灵的水流变成一滩死水,将两人慢慢地沉到水底。

  4

  早晨,天色刚亮,达楞泰便望见野地那边滚滚的尘土,他猜出依热毕思在那里打滚。它终于发醉了,它打滚是为了将身上的气味留到草木上。那气味能在方圆五公里范围内弥漫,母驼嗅到这气味后会发情。

  达楞泰揣着尺长红绸缎向野地走去,他得给依热毕思挂上记号,在沙窝地人们撞见挂着红绸缎的醉驼后会避开。发醉后的公驼虽然很少袭击人,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老远能望见驼群在阳坡地聚拢、散开,芒莱正在那里分驼群。前天达楞泰与他已商量好,将毛鲁嘎尔等七八峰母驼分到芒莱家驼群里,芒莱也将驼群里的十来峰母驼赶来混群。距驼群半里路位置,依热毕思不停地来回奔跑着,好似整个野地是它的喜悦之殿。它将下巴贴着地面,像是要吞掉什么。等达楞泰靠近了它,它叉开四蹄站住,脖颈仰得高高的,用一双发怒、发痴的眼神盯着主人。达楞泰持软鞭抽它膝盖,等它卧下后,达楞泰匆匆缀上红绸缎。

  怎么样?这么快便生出吉嘎尔(驼耳后下侧沁出的黑色液体,也叫宝克)了?见达楞泰触着驼脖颈处,芒莱大声地问道。

  达楞泰瞅着指尖的液体,说,是啊,这下魔鬼也要发情了。

  扎哒,得给它套上道木格(类似笼头,以防醉驼张嘴打哈欠时下巴脱臼)。

  芒莱下了驼背,牵着骆驼边走边说道。达楞泰拍拍驼脖子,说,去吧,孩子。依热毕思听懂了似的站起,嘎吱嘎吱磨牙,胸膛里发出嚯嚯声响。达楞泰心情舒畅,他坐到沙包上,用一种很欣慰的眼神望着驼群。他已经想象到驼群过千后的景象了——在苍茫野地间,驼群像一大片火烧云似的移动,那瞬间,所有坚硬的石头也都会酥软——犹如九斤老人所言,在野地没有一块儿石头是死的。

  芒莱坐过来,递根纸烟笑着说,你说魔鬼也发情?你怎么就不学学魔鬼?

  达楞泰听出芒莱的话外音,他这是在指责达楞泰没把那女人娶回家。芒莱年轻时想与那女人相好,只是那女人没看上他。后来也不知怎地,那女人过了五十还单着。

  急什么?等我的驼群过了千再说。达楞泰望着驼群,叭叭地吸烟。

  过千?咱俩家的加起来也不过三百。

  见达楞泰不接话,芒莱继续说,话跟你讲明了啊,当初我对人家只是嘴头上功夫,手都没摸过。

  你不是还给人家唱过歌?

  我是唱了,可人家又没理我。

  那她怎么就单了一辈子?

  很多年前,芒莱给那女人唱的歌一度在沙窝地盛行,达楞泰也会唱——走过野滩地,袖口都是你的泪,走过沙窝地,额头都是你的泪。其实达楞泰也知道芒莱和那女人什么也没发生,那会儿大家虽然都年轻,可白天忙着挖水渠,夜里学习红本本,所有精力都被抽去了,哪有闲情去交相好?那会儿沙窝地人将谈恋爱说成交相好,多少年过去了人们依然这么讲。

  你说,假如往后年年这么暖,咱还放不放骆驼了?

  当然要放的,你没听说那个叫——叫非洲的地方?那里还有单峰骆驼呢。那地方可没有冬天,那骆驼也没绝种啊。

  我听我家二闺女说,假如地球气温再升两三度,好多动物都会灭绝的。

  嗨,你操什么闲心?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轮不到咱。算了,不说没用的,你家女婿好点没?

  达楞泰扔去烟蒂,抓过小石头往地上胡乱画着,许久后说,真是苦了我家大闺女。

  我跟你讲啊,这夫妻啊,情归情,恩归恩,可命是各自的,再挺个一两年看看,若不成,你把闺女接回来,咱孩子还小着呢,总不能这么干耗下去吧?

  芒莱的一席话,烫得达楞泰心里软软的。

  孩子母亲若还在,兴许我俩还能商量出个一二来,可是,哎,我家一屋老少几人,好像都被各自的事儿困住了。小闺女也是,天天嚷嚷着要留在城里,可折腾了五六年终究没个着落。老父亲更是,眼瞅着治不了孩子的病,心里苦着,话也不怎么讲了。

  嗨,九斤老人这儿你就甭分心,我听说,遇上真正会吟诵《江格尔》的人,醉驼也会跪倒呢,咱再等等看看,说不定老人真能治好他呢。

  腊月二十一这天午后,萨格萨到野地赶牛群,到了半路又急匆匆折回来,她告诉达楞泰,说,在盐碱地南口依热毕思与芒莱家的老公驼在打架。达楞泰抄起皮鞭便往盐碱地赶,到了盐碱地北口,老远望见灰蒙的地平线上,一滚滚灰尘腾起散开。到了跟前,发现老公驼脸上尽是血水,依热毕思脸上也是浸得红红的。达楞泰对住依热毕思脸抽鞭,依热毕思躲闪着后撤。本以为老公驼会借着这空当离去,谁知老公驼从一旁猛地一冲,没能撞倒依热毕思,自己却翻了跟头。不等老公驼站稳,依热毕思咬住老公驼的脸,用身子扛倒老公驼。

  夜里,老公驼死掉了。它的眼睛被咬坏了,还有鼻梁和下巴也都被咬碎了。

  正月月杪,本应散了醉劲儿的依热毕思仍发醉着。尤其是在夜间,它不停地来回奔走,像是在寻觅对手,又像是在逃离什么。有天早晨达楞泰惊奇地看到,依热毕思身上裹着一层冰霜,它变成一个银白的、喷着寒气的怪物。又过几日,眼瞅着就要到鄂尔多斯历五月十三了,依热毕思的醉劲儿还没退去。达楞泰心底发慌,依热毕思的双峰早已塌下来了,脖颈处的毛也掉去不少,再这么不吃不喝下去,它是熬不过春季糟糕的天气的。这几天又是连日的沙尘,五月六日早晨还降了霜,放眼望去整个沙窝地泛着干硬的青光。

  达楞泰将依热毕思拴到驼桩上,依热毕思却发疯似的扑腾。达楞泰担心依热毕思伤着脖子,只好作罢。

  初七这天上午,米都格和萨格萨到野地里拾柴。两人忙着干活,谁也没注意到依热毕思早已发现了她俩,正冲着她俩过来。

  姐,你看,你快看啊。

  米都格站到土墩上惊慌地喊道。

  哦,老天,快。

  两人一路疾跑着爬上一人高土墩。

  快趴下。

  万一它撞倒土墩怎么办?看那嘴,好大,咱爸怎么就不给它套上道木格?

  土墩高是高,可很窄,等两人并肩趴下了,几乎没了空余的地方。米都格吓得脸色煞白,她紧贴着萨格萨,压低嗓门说,姐,它会不会撞倒土墩?

  嘘,不会的。

  一阵呼哧呼哧的声响,以及很清晰的磨牙声。萨格萨用余光看到依热毕思挨住土墩,仰起脖子,有些惊讶又有些惘然地盯着她俩。它前胸的毛发上坠满草屑,嘴里喷吐着白沫。

  它会不会咬我啊?

  米都格带着哭腔问道。

  嘘,不要盯着它的眼睛看。

  也许是认出主人了,或者觉得很无趣,依热毕思绕着土墩走了几圈,离去了。等依热毕思的身影消失在不远的沙包后,米都格坐起身,沉默片刻,突然哇地哭出声。

  嘘,小声点。

  什么故乡是最美的,尽是哄人。

  见米都格越哭越伤心的样子,萨格萨说,你这是哭我呢,还是哭自己?

  我就是哭你,真该叫它咬他一口。

  萨格萨取下围巾擦去米都格的泪,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调说,你今后嫁人可一定要看脾性,不要嫁任性的人,你姐夫也是,由着性子惯了,叫他不要醉酒胡来,不听话,惹出事了,自己又担不起。

  你说,你是不是想跟他生孩子?米都格仰起脸,虽然眼睛里还闪着泪花,可眼神却没有丝毫柔和的光。萨格萨一愣,扭身下了土墩。

  我告诉你,他现在可不是什么爷们儿。

  萨格萨头也不回疾走过去,一会儿捆好柴,也不等米都格过来径自离去。

  你不能丢下我。

  米都格尖叫道,然而萨格萨却没听见似的越走越快。

  5

  您说,给它灌什么好?煮锅甘草水试试?

  达楞泰站在床后,透过窗户玻璃望着向着野地逃去的依热毕思问道。

  由它吧。

  九斤老人说道。英嘎坐在老人一侧,他前面的桌上放着几片野鹰的羽毛,他要老人将羽毛插到帽檐上。那羽毛是他从野地找来的。近些天来,老人已经不给英嘎吟诵《江格尔》了,这倒不是英嘎不想听了,而是他自己也背会了老人讲的那段。

  这么下去会耽误祭祀的。

  达楞泰指的是五月十三的公驼祭。

  耽误不了,到了那天,该做什么做什么。

  九斤老人说着,将插好羽毛的帽子戴到英嘎脑袋上。一顶旧的兔皮双耳帽,插上五片鹰毛后,仿佛成了一顶土皇冠。就在英嘎为自己的土皇冠心里美滋滋的时候,西屋里萨格萨与米都格发生了姊妹俩从未有过的争吵。

  明天你就跟我走。

  萨格萨摇摇头,来回踱着步,好似这么踱来踱去能把腹内的小生命踱去十万八千里之外,好让她身心净脱。

  你犯什么糊涂?等孩子生下来,你算是被他攥住了。

  米都格将“攥”字拖得很长,像是要拖出针脚扎到姊姊的心头,好让她明白,很多个拖泥带水的无望之日在候着她。萨格萨猛地站住,脸色沉下来,反问道,那又怎样?天底下谁的日子是顺顺畅畅的?

  姐,你非要我把话说得透你才能明白?万一呢?

  什么?

  万一生下的孩子也是个傻子?

  这下萨格萨的脸色变得暗黄,人也摇晃着,像是从墙头旧年画上撕下来的纸片。她坐到椅子上,用手掌遮去半张脸,忍着号啕大哭。

  这事早晚得解决,城里有疯人院,应该把他送过去。还有你——米都格转过身,非常冷静地说,你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些天来,米都格思来想去,暗自决定,一定要说服家人,给英嘎找个地方。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何苦一家人各自吞着苦水把日子过成七零八落的?然而令米都格出乎意外的是,萨格萨怀上了孩子。这让米都格感觉自己当头挨了一闷棍,她一边心疼萨格萨,一边又恨她将自己往死胡同里推。她劝萨格萨把孩子做了,萨格萨却驳她一句,那可是生命,又不是一块石头。米都格从姊姊话语间听出,无论她怎么劝,萨格萨都是不会听劝的。于是,她变了法子,用“万一孩子也是傻子”来吓唬她。很显然,萨格萨从未想过这个,一听米都格这么讲,她心里也担忧起来。

  狮子怎么可能怕黄羊?放马过来吧,我,米尔曼,眼睛都不眨一下。

  英嘎双手叉腰站在屋前,瞪圆了眼睛,大声地说道。米都格透过玻璃瞅着英嘎,说,你看,你那鼻涕满脸的英雄成魔王了。

  不要说了。

  萨格萨语调间满是哀求,她抓着脸,仿佛米都格的话正在她身上拉藤、开花,结出一颗苦果,要她啃下去。

  呜呜呜——英嘎竟然吹着海螺。

  再闹下去,人们还以为咱家闹鬼了。

  说完米都格愤愤地走出屋,冲着英嘎,喂,你犯什么神经?这儿又不是喇嘛庙,吹什么海螺?

  达楞泰和九斤老人早已站在那里,骇然地说不出话来。看得出,英嘎发癫的样子已超出他们的想象。海螺原先放在壁龛里,因为是祖上传来的,除了九斤老人,家里谁都不会去碰。英嘎见米都格要抢走海螺,闪身爬到仓屋屋顶,扯开嗓门——美丽的花宫,哦,在我那美丽的花宫,我养了九头蛇,我要它们喷火,烧毁整个宇宙。

  英嘎将眼睛睁圆,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几人,那眼神硬要将自己魁梧起来。

  扎哒,这可是请神没请来,请来了野鬼,怪不得沙窝地气候走了样,多半是他闹的。

  米都格明明是讲给父亲和祖父听的,眼睛却不看他二人,直勾勾地盯着高处的英嘎,干瘦的身子因气恼僵在那里,半晌挪不开步。

  英嘎一会儿吹海螺,一会儿胡言乱语,完全将自己浸在旁人看不见的混沌中。也不知萨格萨什么时候出来的,只见她倚着窗台,哭得脸都开始发肿了。

  达楞泰额头沁出汗粒,但他顾不得自己,大声地——嚯咦,英嘎,下来,快下来。

  这孩子,性子越来越野了。

  九斤老人低声说道。米都格走到祖父跟前,说,爷爷,不怪您没给他治好,他这纯属蹬鼻子上脸,我看他早就没事了,成心在咱家装疯卖傻。

  米都格说着也不等九斤老人应声,从窗台抄起软鞭说,爸,抽他。达楞泰接过软鞭犹豫着,英嘎见状跳下仓屋冲着野地逃去。逃出一些距离,站住,又在那里吹海螺。海螺低沉的轰鸣声悠悠地滑过近处的驼圈、柴垛、旱柳,滑向远处的沙包、沙梁,以及更远的泛着灰白光的天际。

  米都格闭上眼,让阳光直射到脸上,她本以为自己会伤心地哭起来,可是脑海里却浮荡起各种天气景象来——坠灰片的黄风、龙卷风,令人烦躁的干热风,烧驼掌的火燎风,令人惊恐的黑霜、白霜,还有冬雪,以及弥空蔽日的蝗蝻,热冰雹、冷冰雹——这些都是沙窝地曾经经历过的,并正在经历的磨难。

  热乎乎的,不知是风隐去了刺骨的干冷,还是阳光洒下烟雾似的热浪,或者果真是英嘎嘴里的九条蛇从某个角落喷出了火舌,空气倏忽间变得很热。

  许久后,米都格对着达楞泰说,爸,车钥匙呢?

  达楞泰有辆灰色二手皮卡车,前几年从小镇买来的。除了收秋时拉草外几乎不用,英嘎来了后他将车锁进草棚,他担心英嘎缠住要开。

  做什么?

  送他去疯人院。

  米都格的话刚结束,东屋门砰一声响,达楞泰回头看,只见九斤老人进了东屋,把门掩紧。

  你们就知道由着他。

  米都格带着哭腔说完,折身进西屋,也将门砰地闭了。

  一会儿又出来,捉住萨格萨的腕子,转身进屋去。达楞泰僵在那里,半天一动不动,仿佛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

  6

  谁都猜不出,当英嘎突然发现依热毕思从高处俯瞰着自己时,他心里的反应。丢开岳父一家老少后,他到了野地,只管吹着海螺,他是完全不会想到海螺声会招惹来依热毕思。依热毕思立在盐碱地东侧沙包上,安静地望着沙湾里的人影。按它发狂那劲儿,它本该直鲁鲁地冲下沙包,扑向英嘎。然而,也许是海螺声使它感到不祥,或者胆怯,它立在高处,好似一只秃鹫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猎物。很快,英嘎看到依热毕思了,他愣怔片刻,匆匆向四下扫视一圈,向后蹭了蹭,发现依热毕思见他挪脚,也顺着沙包下来。英嘎停住,吹了几下海螺,依热毕思站住了。英嘎向后撤出些距离,他眼里满是惊慌,好似一下子明白了在空旷的野地自己孑然一身。盐碱地覆着的一层薄冰不见了,地表上尽是青灰色碱末儿,看着硬撅撅的,踩下去却能陷个一拃深。

  风嗖嗖地吹过,英嘎忽然觉得身后什么在摇晃,他猛地转身,没看见什么,他这才缓过神来,原来是帽上的羽毛随风抖动。他揪下帽子扔过去,也许是他这动作在依热毕思眼里充满了挑衅,它径直走过来。英嘎转身撒腿就逃,然而,鞋子被烂泥裹出一坨沙土,叫他无法快速逃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去,依热毕思发出低沉的嚯嚯声靠近来,压低脖颈,咬起帽子,乱晃一阵后甩出去。这当儿英嘎已经到了盐碱地北口,见英嘎的身影越走越远了,依热毕思先是茫然地盯着英嘎,忽地撒开四蹄继续猛追。然而,好多天没吃没喝的它,显然早已筋疲力尽,加上烂泥缠脚,它的速度很慢。逃出盐碱地,英嘎回头望见依热毕思在烂泥里扑腾着,他像是忘记了刚才一路疾跑是为了什么,竟然站在那里,挥着胳膊,大声地嗷嗷叫。这时依热毕思刚好扑倒在烂泥上,英嘎见了,狂笑起来,嘴上说,该死的畜生,追啊,你追啊。

  依热毕思摇晃着站直身,牙磨得咯咯响着,再次向前扑去。英嘎扭身逃去,然而,就在他刚要绕过一丘小沙包时,依热毕思却神出鬼没般地挡住了他的路。其实这倒不是依热毕思多么厉害,而是英嘎在慌乱逃跑中晕了方向。

  英嘎脚底生根似的站着,刚才还因为疾跑而变红的脸,此刻蜕变成一张绛土色,双手无力地垂下,用指头厾一下便倒下去的样子。依热毕思仰起脖子,猛力地晃动着,口腔里喷出的唾沫在半空里丝丝拉拉地飘舞,它脖颈上的泥沙扑簌簌地落到英嘎身上、脸上。

  乌热乌热,英嘎闭紧眼大声地吼出,接着忽然吟诵起《江格尔》来——在那众神汇聚的宝木巴之境遇,无冬无夏,四季如春,万年盛世,那里是王者江格尔的故土,可汗江格尔是塔黑勒朱拉汗的后裔,唐苏克本巴汗的嫡孙,乌仲阿拉德尔汗的孤儿,美丽宝木巴没有恐怖的死亡,只有永恒的生命——

  英嘎的吟诵声谈不上抑扬顿挫,但有种苍凉与悠长,仿佛不是一个年轻人在吟诵,而是一个年迈的老人,用沙哑的嗓音在某个山顶,或者在渺无人烟的野地上缓缓地吟唱。他不需要听众,他也不是给某一个人在吟唱,而是给眼前的山野、戈壁或者是辽阔无边的苍穹。

  许久许久后,英嘎吟诵完他从九斤老人那里学会的所有唱词后,慢慢地睁开眼。这时,他惊奇地看到,依热毕思弓身扑在他跟前,下巴着地,看着像是在给他磕头。它的脖子伸得长长的,仿佛在那里睡着了。

  五月十三那天,达楞泰将依热毕思的首骨放到特姆尔敖包顶上。每当公驼死了,沙窝地牧驼人都会将公驼首骨放到特姆尔敖包上,算是一种祭奠。

  爸,您说,假如来年还是个暖冬的话怎么办?

  回来路上,英嘎把着方向盘,向坐在一旁的岳父达楞泰问道。

  能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假如还是个暖冬,咱就不要给公驼灌酒了。

  噢。

  达楞泰应了一声,将脸别过去望着野地。他痴痴地望着,好似头一回如此专注地望着这片人烟稀少的沙窝地。前几日,他与父亲九斤老人问英嘎的病怎么就突然变好了时,老人却答非所问地说,你到野地走走,多走走,自然就明白了。

  眼下, 野地荒芜,虽然已立春,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究竟发生了什么?达楞泰暗自问道。
 

  作者简介:娜仁高娃,蒙古族,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作家班学员。2008年开始蒙汉双语创作,作品散见《中国作家》《民族文学》《草原》《鄂尔多斯》《湘江文艺》《潮洛蒙》等刊物。短篇小说《热恋中的巴岱》《醉阳》入选中国小说学会评选的“2016年度小说排行榜”,并荣获第十二届内蒙古文学创作“索龙嘎”奖,短篇小说集《七角羊》入选《2019年度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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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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