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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与女性”专栏 (五)

来源:中国非遗传播网 作者:戴婕


代际之书:女性主义童书的出版路径与本土实践
 

  在讨论女性主题出版时,我们往往把目光投向成年女性的书架——那些写给妈妈们读的职场指南、成长故事、理论著作。但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在这些妈妈成为“女性主义者”之前,她们还是女孩的时候,读的是什么?那些书有没有告诉她们,你可以是任何样子、可以做任何事?

  这正是美国图书馆协会旗下“Rise: A Feminist Book Project”所关注的问题。理解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有助于我们看清女性主义童书出版的方向。它的前身叫“Amelia Bloomer Project”,始于2002年,2020年更名为Rise。改名背后有一个细节:他们发现Amelia Bloomer本人曾“拒绝对1850年《逃奴法案》发声”,这与当下强调“交叉性、女性主义、自觉反种族主义”的价值取向不符。①(换言之,这个项目不是简单地选“有女性主角的书”,而是在挑选那些真正具备批判意识的文本。它的评选标准很有意思:不是按文学奖项的“艺术成就”来选,而是按内容——只要图书具有“显著的女性主义内容”,且面向0-18岁读者,同时具备一定的文学和艺术价值,就有资格入选。)入选图书按受众分为六类:早期读者(绘本)、中年级、青少年,每类再分虚构和非虚构。

  2026年度Rise十佳中,有两部作品颇具代表性。一部是Amanda Gorman的图画书《Girls on the Rise》,面向4-8岁儿童。作者Amanda Gorman是美国首位“国家青年桂冠诗人”,曾在拜登就职典礼上朗诵自己的诗作而一举成名。这本书以第一人称复数“我们”叙述,三个不同肤色的女孩围坐在篝火旁传递棉花糖,随后穿越奇幻的风景——玩耍、示威、吃饭、飞翔,自信的韵文歌颂着她们,庆祝集体女性的胜利。书中明确写道:“我们中的一些人用‘她’,我们中的一些人用‘他们’”,体现了对性别认同的包容。Kirkus书评称其“热情而直接,有悦耳的韵律”。②另一部是讲述日本登山家田部井淳子故事的传记绘本《Up, Up, Ever Up!》。田部井淳子是世界上第一位登顶珠穆朗玛峰的女性(1975年),更传奇的是她在登山途中遭遇雪崩,被埋后由夏尔巴人救出,休息几天后继续攀登,最终登顶。这类传记绘本在Rise书单中很常见——通过真实人物的故事,向年轻读者传递“女性可以做到”的信息。

  这些国外作品提示我们:女性主题出版可以有一条贯穿0-18岁的完整产品线,让一个女孩从零岁读到18岁,在每个成长阶段都能遇到与自己对话的女性主义读物。

  沿着这个思路往下走,可以从四个层面展开。

  第一,从纸板书到绘本:最年幼的读者需要什么?

  女性主义童书不是从“讲道理”开始的,而是从“看见”开始的。美国Little Feminist Press在这方面做了很有价值的探索。这家出版社专注于为0-4岁婴幼儿提供增强身份认同、社区归属感的真实影像读物。2025年底,他们与Abrams Appleseed合作推出“We Celebrate”系列纸板书,首部作品《How We Love》聚焦家庭与朋友表达爱的多种方式——与兄弟姐妹分享、处理冲突、在情绪波动时给予支持,甚至设定边界。这本书被Kirkus书评选为2025年度最佳图书,并获得罕见的“Kirkus星评”。③

  这个案例提示我们:为最小读者做的书,可以没有“主义”的标签,但必须有“看见每一个人”的意识。让孩子在书中看到不同肤色、不同家庭结构、不同生活方式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女性主义的启蒙。

  澳大利亚也有一些有趣的尝试。2025年年底,早期教育顾问Anthony Semann与Louise Dorrat合作推出绘本I Am Me, You Are You,以Gracie和她的朋友们为主角,用押韵的节奏展现孩子们之间的相似与差异。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主动挑战传统性别刻板印象,在日常叙事中自然融入“they”作为单数人称代词的使用,同时强调先看见“孩子本身”,而非标签化的“残疾”或“性别”。④

  第二,从虚构到非虚构:故事的力量与真实的力量

  在“讲道理”和“讲故事”之间,故事自有其独特的感染力。但真实人物的故事,同样不可或缺。葡萄牙作家Raquel Costa为纪念康乃馨革命50周年创作的25 Mulheres(25位女性),面向10-11岁读者,以字母顺序讲述25位普通葡萄牙女性的故事。这本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把女性塑造成完美无缺的“榜样”,而是呈现她们真实的生活与抗争——包括残疾、生育权利、家庭暴力等议题。研究者指出,这种“反榜样叙事”打破了传统童书中女性角色要么是贤妻良母、要么是超凡英雄的二元框架,让孩子看到:女性可以是不完美的、可以是在挣扎中的,但她们仍然值得被讲述、被看见。⑤

  这个案例提示我们:非虚构类女性主义童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励志榜样”,而在于呈现真实生命的复杂性。

  第三,从引进到原创:本土叙事在做什么?

  把视线拉回国内,我们需要追问:原创女性主义童书在做什么?它们走到了哪一步?

  浙江师范大学的王帅乃,是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性别视野中的当代中国儿童绘本研究”的主持人,她的研究对这个领域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她在《性别视角下的“中国风”原创绘本经典重述》中分析道:“在‘中国风’绘本中,作为文本重要维度之一的性别书写整体而言仍然沿袭了传统脚本、文类的性别话语惯习。但近五六年来,‘中国风’绘本内部一种标志性的‘创新’重述就体现在‘性别’这一牵涉最广的身份分划及其叙事中。其主要表现为民间童话重述脚本中颇具‘性别翻转’意味的、具有强大力量的女性主导者新传奇的缔造,以及文人经典重述脚本中女性视角、呈现女性欲望故事的生发和‘超性别/双性同体’文本的增多。”⑥

  近期最值得关注的原创案例,是常立著、谢征绘的《1001个妈妈》(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1001个妈妈》借鉴了中国孩子熟悉的“七色花”故事,以萱草花瓣作为母亲的化身。母亲因为家务繁多将花瓣用尽后,本体与分身们一齐消失——再多的萱草花瓣都无法分担沉重的家务,一阵风就能将失去了力气的母亲卷走。但故事没有停留在悲伤里:母亲消失其实是到另一个星球过“快乐的单身生活”,她在那里画画、读博、购物、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她在“找回自我”。王帅乃在《新京报》撰文解读道:“从这个角度来说,《1001个妈妈》不单是写父亲与儿童的成长,也是母亲自身的‘成长’,这本就是儿童文学文类的核心信念的体现,即人的一生都在主体性的完善旅程中,该面对‘成长’课题的也包括成人、父辈。”⑦

  王帅乃还引用了自己在书稿《性别视野中的当代中国儿童绘本研究》中的研究:“呈现职业女性的绘本数量少、女性人物从事的职业角色类别少、表现女性职业活动的篇幅少,而且在书写职业女性时,往往赞美母亲对社群公共生活贡献的同时,为母亲无法全力照顾家庭而遗憾,隐含的逻辑是家事劳动天然是女性的责任。”她援引2020年的一项社会学调查数据:国内已婚夫妇承担家务劳动的情况是“妻子独自承担家务的情况约占四成(43.2%),丈夫独自承担家务的情况占2%”“男性平均每天做上述家务的时间中位数为45分钟;女性相应劳动时间中位数为120分钟……在双方均参与家务劳动的情况下,追踪调查期内妻子平均每天比丈夫投入上述家务劳动的时间多61分钟”。⑧然而,“原创绘本写作对父亲缺席家事照顾活动的社会事实反应较为淡漠或者说滞后”。⑨

  除了《1001个妈妈》,2025年还有一部引人注目的原创作品——病鹤斋的《她来劈开这山》(花城出版社/后浪,2025年2月出版)。这是一本颠覆传统童话叙事的童话集,包含25个重新编码的女性童话故事,试图劈开那些“从来如此”的叙事陷阱。书中,狐妖不再是祸水,而是偷走野心的革命者;美神宫殿里回荡的,是拒绝被定义的灵魂宣言。其中一个故事里,仙女被告知需要靠羽衣才能飞,但有人告诉她:“你是仙女啊,仙女本来就会飞。”这本书被读者评价为“斧子劈开父权山脉的回响”。⑩

  还有两部作品值得纳入视野。一部是唐池子著、湘少社2026年1月出版的《妈妈的百衲被》,以湖南长沙金井老街四代女性的成长蜕变为切入口,以“百衲被”为情感载体,展现中国乡村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变迁。北师大教授陈晖评价其“扎根湖南乡土,细腻刻画了湖南女性独立美好、强悍又温柔的独特特质”。11另一部是吴梦川的《大树的女儿》(“花朵系列”第五部),描绘秦巴深山农户家庭四代女性成长和命运变迁的百年画卷。

  第四,从单本到代际:如何构建一条完整的阅读链

  把这些作品串起来,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脉络:从国外Rise项目所代表的女性主义童书评选理念,到Little Feminist Press专注0-4岁纸板书的精细化运营,再到《1001个妈妈》《她来劈开这山》《妈妈的百衲被》《大树的女儿》这些近年来涌现的本土原创——女性主义童书正在从“引入观念”走向“讲好自己的故事”。

  这意味着,女性主题出版可以构建一条完整的0-18岁的代际阅读链。这条代际阅读链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不只关乎女孩如何长大,也关乎男孩如何看待世界;不只关乎“女性该读什么”,也关乎“所有人该知道什么”。当一个小女孩在3岁时看到How We Love里不同肤色的家庭,在6岁时读到Girls on the Rise里集体女性的欢呼,在10岁时翻开25 Mulheres看见普通女性的真实人生,在14岁时遇到《她来劈开这山》里那句“仙女本来就会飞”——她会在这些书的陪伴下,慢慢长成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可以成为谁的人。而那些和她一起读这些书的男孩,也会在同样的故事里学会看见、学会倾听、学会不把“从来如此”当作理所当然。

  这大概就是代际之书的意义:它们不只存在于某一个年龄段的书架上,而是贯穿一个人的成长始终,成为理解世界和理解自己的底色。从引进到原创,从纸板书到青春文学,从虚构到非虚构——每一本用心写出的童书,都在为这个底色添一笔颜色。

  正如《1001个妈妈》最后留给读者的那个问题:面对辛劳而孤独的母亲,你和我,该如何为她创造一个解放而幸福的美好星球?答案或许很长,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书写。但起点可以很小——就从给孩子读一本这样的书开始。

 

  注释:

  ①Rise: A Feminist Book Project官网,“About the Rise Booklist”页面,美国图书馆协会,https://www.ala.org/rt/srrt/rise

  ②Kirkus Reviews,《Girls on the Rise》书评,2025年1月15日,独立书评机构

  ③Kirkus Reviews,《How We Love》书评,2025年9月,独立书评机构

  ④Books+Publishing,《I Am Me, You Are You》出版报道,2025年11月,澳大利亚书评杂志

  ⑤葡萄牙《公众报》,25 Mulheres专题报道,2024年4月25日,康乃馨革命50周年特刊

  ⑥王帅乃,《性别视野中的当代中国儿童绘本研究》书稿,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阶段性成果,浙江师范大学

  ⑦王帅乃,“当母亲也需要‘成长’:《1001个妈妈》中的性别叙事”, 《新京报·书评周刊》2025年6月15日,第B03版

  ⑧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2020年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CSS)数据报告,第78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出版

  ⑨王帅乃书稿

  ⑩豆瓣读书,《她来劈开这山》条目下读者短评,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7081245/

  11陈晖,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妈妈的百衲被》新书发布会推荐语
 

编辑:刘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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