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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圆极地

来源:琴心雅集 作者:奚敏鸥

 ——记斯瓦尔巴群岛之行

挪威本土以北近千公里外,北极圈里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寒冷蛮荒地,500年前被荷兰航海家威廉·巴伦支命名为“斯瓦尔巴”(Svalbard),意为“冷岸群岛”,此后多国探险家纷至沓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采矿、捕猎成为了此地驻民的主业。如今,矿井关闭、捕猎禁止,取而代之的则是科研与旅游,每年吸引着为数不多的科学家和游客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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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最初只是少年时期通过纸媒才有初步了解,进入信息时代后,方才知晓其行政虽属挪威王国,但对于绝大多数国家都是开放的,尤其是中国人,近百年前即可合法地免签无期限停留在该岛。岛上最大城市,朗伊尔城(Longyearbyen),是群岛的首府,也是世界上最北的城市;在朗市以北逾百公里外,还有世界上最北的科研及有人常驻的小镇,新奥勒松(Ny-Alesund),镇上的世界最北邮局以及我国的北极科考黄河站则是驱使我前往的动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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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在挪威之旅的最后,我选择了从本土北上,探寻极地。事先在网上查找过再多信息,看过再多照片,都不如身临其境一趟。飞机在降落朗伊尔城机场前,透过窗,机上的人们已经开始感慨:散落的大片离岛的海岸线被冰雪严实覆盖,海湾入口的海面也被整片冰封,在纯白中突起的褐色山体犹如巨蜥身上的褶皮,难怪被称为“冷岸群岛”——夏日气温徘徊于0℃左右,冬日则跌至-30℃以下,不禁让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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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飞机的一刻,穿着短裤、运动衫的我立即感受到了来自北极圈的“热烈欢迎”,一股空前的凛冽贯穿全身,寒风中透露着独特的蛮荒与粗犷。乘坐唯一的泊车,前往朗市镇上,下车后,当车从身边开走时,身躯缓缓被一团扬起的黄尘笼罩,“我怕是去参加西部大开发的!”与前几日挪威本土的风景绮丽形成鲜明对比后,我不禁自嘲一句,但又秒回残酷现实,一头野生驯鹿在我身边不到10米处悠然地啃着贫瘠的地面。总之,第一印象与事先预估的北极圈内应有的“洁净”“自然”“纯粹”丝毫不沾边,唯一在预料之内的,也持续至我离开之日未曾变过的就是头顶的太阳——24小时,全程在线。

我罕见地有了一丝对自己的质疑,我居然来了这种“破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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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新奥勒松

游客前往新奥勒松有两种途径:一种是乘坐大型北极探险游轮,一般是从某一个北欧国家的北部港口出发,在北极圈内航行约10天,期间游轮会停靠新奥勒松,容乘客下船参观;另一种则是从朗伊尔城坐小船出发,单程近5小时,往返新奥勒松。

妻晕船,但前期行程如是,无法改变,如果要去只能选第二种方式,带着“视死如归”的觉悟,我提前在网上订了船票。到朗市后次日一早,我们就随同导游上了一艘黑色涂装的小船,同船的还有约10名来自欧美各国的背包客,我们是仅有的亚裔。开船前,导游交代了基本注意事项和此行安排,有趣的是他提到船上的卫生间只能坐着使用,让我心生好奇。

小船驶出港口时,彼此间还能天南地北地闲聊:听荷兰大婶谈及她前一日去往的前苏联“鬼城”皮拉米登(Pyramiden),好奇斯洛文尼亚大姐八卦些我听不太懂的巴尔干火药桶的历史;和苏格兰小弟讨论他明年计划前往的世界第一大岛格陵兰(Greenland),与瑞典情侣聊聊比瑞典国王更有名的瑞典球星伊布(Z. Ibrahimov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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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景不长,出了峡湾后,风浪逐渐增强,船体迎着浪剧烈地上下跳动。坐着时,大腿与坐垫间不断地沉重贴合又轻松分离,上半身以抓着扶手的手腕为原点,有规律地呈圆弧状地跃动;而站着时,膝盖随着船体的摇晃时而弯曲,时而挺直,上半身也随之如玩跷跷板一样起伏抖动。我虽不晕船,但如此折腾,还是颇费体力的,而妻只能紧紧抓着扶手闭眼静默,我看了一下地图上的定位,“噩梦”才刚开始,心里犯怵,“完了完了,上了黑船下不去了……”

在两种都极为费力的姿势之间来回切换了约两小时后,我第一个使用卫生间,光是开关门,就脱手了两次,进入后完全站不稳,甚至脑袋和肩膀还要与内壁发生突如其来的强烈撞击,终于我明白导游所谓的“只能坐着使用”的意思了。费了好大劲才从卫生间出来,全船人用一种近乎欢迎英雄凯旋的眼神看着我,我摸着撞疼的头,半开玩笑地说:“真是不容易啊,有谁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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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沿着海峡一路往北,船的东侧是群岛中的最大岛,朗市所在的斯匹茨卑尔根岛(Spitzbergen),左侧是属于海象、海鸟的家园的卡尔王子岛(Prins Karls Forland),为了缓解妻的晕船症状,我陪同至船后侧甲板上吹海风。期间,导游出舱问候时,还向我介绍,“此处水域虽然风急浪高,但水深只有4米,只能容小船驶过,大船无法通过海峡,都要从岛外侧海域走,再往前一段就是属于海象们的海滩了……”

 果不其然,在行至一处黑色砂石海滩区域时,看到有探险的皮划艇靠在滩边,穿着防寒服,扛着照相机的几个人正在距离海象不远的地方,而慵懒的原驻民则依旧我行我素,横躺滩上,偶尔晃动一下脑袋,两枚长长的白色獠牙格外显眼。小船关闭了引擎,浪也随即减弱,同船的老外们争相出舱举起相机,我刚要举起相机捕捉这一诙谐可爱的自然画面,却见妻往甲板的另一侧扑去,赶紧放弃拍摄上前照顾——摇晃的节奏突然改变,使得妻的胃瞬时忍受不了,“哺育”了北冰洋的鱼虾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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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小船重启引擎,我才在晃动的状态下远远地勉强抓拍了几张海象的画面,虽有遗憾,却也无悔。此后,妻再也没进过船舱,直到重新回到朗市,我们一起忍受了近8小时的海浪颠簸与刺骨寒风,最困难的时候,我心中将会唱的每首歌都唱了个遍,将每一条能懂的哲理都思考了彻底,甚至当成群的海鸥从我身边迎着风浪快速飞过时,我陡生一跃而出的冲动,与自然抗争、与自然融合,与困苦抗争、从困苦重生。下船后发现,浑身都是盐!

离开海象海滩后的两小时内,我每每查看地图上的定位,都觉得希望就在眼前,但转念一下,还有回程的折腾,心中仍旧不忍。小船在即将到达新奥勒松前,在引擎未停的情况下突然风浪停息,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也放了晴,前一刻还狰狞无情的海面突然变了一种颜色,我摘下满是盐花的墨镜,定睛细看这一神奇的画面——海面泛着难以名状的波澜,颜色混杂却又柔和恰当,似乎将远处的蓝色万年冰川、褐白夹杂的雪山、天上的白云、久违的艳阳等等一切,都融进了一圈又一圈的如绸缎的波浪中。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海,甚至是从未见过的颜色,言语无力形容,相机无法记录,刹那之间,我被彻底震撼,脑中浮现出一个短语“the colour of magic”(魔幻之色),瞬间体会到了一丝梵高倾注于《繁星》的精神力量!

踏上码头时,感觉脚下还在不住地晃动,妻之前虽已心力交瘁,但此时也振作起精神跟紧队伍。导游扛起猎枪走在队首,并且关照大家抓紧时间,因为一艘游轮即将靠岸,会有大批的游客下船,我们最好赶在他们之前,先行领略此地的宁静。世界最北的邮局,外表非常普通,但却是每个人都期待的,短短的几分钟内,大伙便寄出了数张明信片,发往全球各地,送去美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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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北的百年老宅、最北的小火车、最北的博物馆……走过这些历史足迹后,就是一片属于科考站的小社区,我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小国旗。在张望寻找黄河站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民歌声,定睛一看,一个中年大叔踱着步,随着手机里播放的歌曲哼唱着,悠然走来。我赶紧跑上去开了国语,“你好!是中国人吗?”这是我来到斯岛后第一次说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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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一聊,大叔是科考站工作人员,之前是在南极的,现在转派至北极,在国内的工作驻地距离我单位才几公里,他原以为我是从大船下来的游客,没想到我是坐小船来的,彼此感到分外亲切,赶紧合照留影,道别后再重回队伍。社区的尽头,铁红色的矩形建筑就是黄河站,门口两头石狮子镇守,与任何富丽堂皇的形容词都不沾边,就是那样的朴实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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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事涉外工作多年,通过与外国人交流,我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国人的精神状态、自己的努力方向,有着超越原先环境下的理解。于我而言,在那时那地,手持一面小的国旗站在石狮子边,绝非普通的打卡到过,更多的是一种带有象征意义的展示,在这一过程中,让更多的外国人客观地认知中国人,尤其是认知年轻的中国人,理解中国的未来,带着那份渴望融入世界大同的平和与坦诚。世界本就精彩纷呈,而有了文明中国人的世界,会更多姿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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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站边上,社区的出口处,竖着一块牌子,背景是一头北极熊的剪影,上书“禁止在未携带武器的情况下跨过此地”,我们呈一列跟着荷枪实弹的导游继续向前。游客可探访的最后这段路,土质极为松软,如踩着棉花一般,路边还开有小小的淡紫色的花朵,在这一极地生存实在不易,我迈出的每一步都万分谨慎,生怕一不留神就伤害了这脆弱的生态环境。在路的尽头,可以远眺美丽的峡湾和群山,背后不远处有永久墓地,都是为了探索极地而牺牲的先驱——因为温度低,尸体永不腐烂,所以此后整个斯瓦尔巴群岛,法定禁止自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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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游轮上的团队蜂拥而至,不少中老年同胞,拉着一面很大的国旗,在黄河站门口合影留念,社区也显得热闹起来。我心中暗暗感谢导游登陆时的提醒,我们不给此地带来喧嚣,我们只共同营造珍贵的宁静。轻轻的,我们走了,应该不会再来这一极地避风港,因为新奥勒松的美,我都留在了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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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末日种子库

经过一天的海上颠簸后,妻已精疲力竭,在休息一晚后,第二天上午,逛了北极探险博物馆,客观了解了百余年前人类探索北极时留下的英雄壮举与累累罪行。午后,妻再也无力出门,离开斯岛的最后一个白天,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世界末日种子库(Seed Vault),一座存放了近乎全球农业植物种子的地下宝库,在永久冻土下可应对一切极端情况,堪称真实的诺亚方舟!而陷于战乱的叙利亚成为了第一个提取种子的国家。

虽然没有前往的公交车或者出租车,虽然即便到达也无法进入内部,但我还是决定步行前去“朝圣”,致敬这一人类文明与科学壮举的象征。往返路程十余公里,不算长,有两条路,一条沿海岸线,一条在山里,我决定去程沿海,回程进山。穿上御寒衣,戴好防风帽,背上少量的水、食物和必要装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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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公路上车来车往,尘土飞扬,走在路边的我如西部片里的拓荒者。堤岸下就是昨日出海的港湾,隔了一日,仿佛海水和群山不再冷酷无情,流露出的尽是悠扬清新。我从一艘艘停泊着的船边上经过,又远去,回想昨日,愈发怜惜大自然在狂暴后的恬静。

沿海公路的喧嚣在到了一处岔路时,已经消散殆尽,我拿出导航,确认了路线,左手上山的石子路通往种子库,右手继续沿海的路通往朗伊尔城机场。胜利就在眼前,喝口水,我上坡继续迈进,听着脚下规律的踩踏石子的清脆声,心里很是安稳,只要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的,又何惧山高路远呢。

最后一段是盘山路,绕弯多次后,已能远远看到种子库的进口处以及周边圈起来正在施工的工地,我转头望向机场方向,正好有一架飞机的引擎已经开始轰鸣,巨大的噪音响彻山谷。然而,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在这世界最北的民用机场,在白雪覆盖的山峦的映衬下,凝望一架飞机的起飞,直至消失在天际,四周空无一人,在那一瞬间,工业与自然之间,竟万般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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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最后一小段路后,我在一块印着“非工作人员请勿跨越”字样的路牌处驻足,只是静静地听着风声,脑中是网上白雪皑皑下的种子库的照片与当下画面的交错,和预料的差不多,甚至在客观上还不如预想的。又何妨呢,徒步的意义并不在于最终看到什么,而是沿途的风景与心境,往返两条路,精彩不重复。短暂停留5分钟后,带着对未知的回程的期盼,我沿着盘山路快速地奔跑下山,如孩童一样呼喊,峡湾和群山近在眼前,这一刻,这座山只属于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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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我换了沿山体开的一条黄土路回程,可以在更高处眺望沿海公路和峡湾里的一切。这是一条近乎废弃的土路,全程没有遇见一个人,如果说,我曾经踏足过的复活节岛上的土路弥漫着的是自然味的狂野和原始,那么在这儿散落的则是后工业时代留下的遗物。沿途到处是百余年前采矿业的痕迹,满是铁锈的废弃矿车、彻底失去光泽的运输轨道、腐朽不堪的木质围栏,或是被遗弃在泥泞的小水沟中,或是成堆挤压在小洞窟里,而残骸上面都印有“CCCP”的字样,低语着曾让西方世界短暂惊叹的前苏联的赤色辉煌,呢喃之语随即飘散在无情的尘土飞扬中……

土路行至半程时,我隐约听到了除了自己脚步声外的别的脚步声!在这一北极熊比人还多的群岛,荒无人烟的路上,我脑中竟涌起如何跳下路基,往山下逃窜,甚至用苏联人留下的废铁作为自卫武器的念头!猛地一转头,发现近身的山坡上一只野山羊在轻巧地跳跃,吃草,丝毫没有理睬我的意思,不禁长舒一口气,但颤动的心脏震得整副躯壳持续共振,久久不息。

土路的尽头,是一座普通的天主教堂。脱了鞋,我进入空空的礼拜堂,无特别之处,唯独门口一头北极熊的标本吸引了我,我停步静静地阅读着注释:这是一头2岁的幼熊,1987年某日随母熊在荒野偶遇两名捷克探险家,人类朝天鸣枪警告驱赶走了母熊,但幼熊仍旧朝着人类跑去,再次鸣枪警告仍无效,在极近的距离下,人类无奈射杀了它,并及时向斯岛政府报告,后政府将幼熊尸体制成标本捐献给了天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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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徒步当晚0点,在午夜阳光的欢送下,我们前往机场离开,结束了整趟旅行。当我在挪威本土及斯瓦尔巴群岛时,全上海正在为了7月1日开始实行的垃圾分类而做准备,而身处极地,则更能深切感受到保护环境的紧迫性。此行,虽非我去的最远、最美的地方,但却是意义最深,留下思考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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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奚敏欧,供职于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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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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