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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寝园

来源:作者 作者:谢沁立

到位于郊县的一个派出所采访基层民警的出警故事。所里一名28岁的警长和搭档带着我开着警车在街上巡逻。警长保持着20公里的时速行驶,一边观察街面上的情况,一边给我介绍辖区的管辖范围和治安现状。他们的辖区范围47平方公里,是块很大的地盘。

警车离开派出所向郊外行驶了约20公里,警长说,咱们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就去看看老王呗。

这里,指的是这个城市的一个寝园,占地500亩的面积,二十万个墓碑在园内安静地伫立着。因为寝园距离派出所较远,而园中又经常发生各种纠纷,为了能够快速接警处警,派出所特意在园内建了一个警务室,老王便是常年驻守在这里的一名警察。

     警务室位于寝园入口处的传达室旁,七八平方米的样子,一个简单的木柜子,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几把椅子。窗户明亮,窗台上摆着几个小花盆,几株小小的绿植正在努力生长。

我们走进警务室时,老王正在写字台前写着什么。警长将我介绍给老王,这是咱们市局宣传处的,来所里了解民警出警故事,我们路过,正好来看看您。老王似乎有点紧张,站起身来不知所措。老王穿着春秋装警服,外衣很整洁,里面蓝色衬衣的领口、袖口的扣子系得很规整,看得出他平时应该就是这样,并非因为有人来而突然整理的。老王中等个头,体型偏瘦,脸上有了岁月的沧桑。走在人群里,没人会注意这个没有任何特点的中年男子。

警长和搭档不约而同地对我说,老王一个人在这里十年了。一个人,十年啊!警长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

老王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每天到警务室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巡视整个寝园,这要用上一个半小时,还要随时处理园内的各种警情。赶上平日扫墓人少的时候,老王会轻松一点。他十年的周末都没有休息过,因为周末来扫墓的人多,纠纷也多。

这工作要说忙起来,会让老王恨不得多长几张嘴,多长几双手。别小看这个本该寂静的园子,却常常不那么宁静。有人哭着前来祭拜亲人,但哭着哭着,却发现跪错了墓碑、烧错了纸,哭声很快变成了叫嚷声,甚至和祭拜“邻居”起了争执;有家里老人在世时对孩子们有偏有向,老人走了,孩子们在墓前遇到,几句不和动起手来的;有人哭晕在墓前,被旁人报警求助的;有带着几瓶酒在墓前喝光,之后准备去自杀的;园子里为了环保,设置了烧纸桶,有人因为先来后到,也会发生抢桶的纠纷;当然,这个地方少不了小偷的光顾,在墓碑间走着走着,就将供品倒进自己的提袋……老王每天穿梭在园子里,解决着这些大事小情,在一个个墓碑面前平息着活人的火气。很多矛盾因为有了老王的劝导很快就化解了。也有很多小偷被老王抓住,送到派出所去。

两位年轻民警执意让老王给我说说杨爷爷的故事。

那年清明,老王在扫墓的人群中正巡视着。他见一个墓碑前,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没有人陪伴。老人静静地抹了一会儿眼泪,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块手绢,试图蹲下去擦拭墓碑。但老人的腿不好,试了几次都没有蹲下去。老王连忙走过去。他了解到80岁的杨爷爷是来看望老伴儿的。他们没有儿女。老王帮助杨爷爷将墓碑擦拭干净,又将杨爷爷带来的几支鲜花郑重地摆在墓前。然后,护送着老人走出寝园。从那以后,每年清明前后,老王都要给杨爷爷打个电话,询问老人什么时候前来扫墓。老人来了,看到的准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墓碑。老王一直坚持做着这件小事,直到几年后杨爷爷自己也躺进了墓地。

杨爷爷的故事刚讲完,警长又接着说,老王,说说您的那件大事吧。老王摆摆手说没什么,那都是警察该做的。您就说说吧。

最终,老王做的大事是警长为我讲述的。那,还真是件大事。

事情发生在11年前。

冯华是个女强人,虽然学历不高,但吃苦肯干,丈夫因病去世后,她将孩子托付给父母,自己南来北往地做生意。上小学的儿子学习好、懂事,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她说,自己奔波赚钱,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一天,冯华的儿子突发急病,住院治疗后不幸死亡。孩子病的时候,正在外地做买卖的冯华未料情况有这么严重,就没有赶回来。等到她回到家时,看到的是孩子冰冷的尸体。虽然尸检证明孩子死于自身疾病,不是医疗事故,但冯华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她认为就是主治医生将孩子治死的。冯华将自己多年赚的钱拿出一大半,在寝园给孩子买了一块位置好、面积大的墓地,并进行了豪华“装修”,将孩子的骨灰安置在那里。墓碑前前后后修整了一年,她将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部分给父母,一部分买了大量制作炸药的各种化学试剂。她在城郊接合部租了一间平房,将这些东西存放在那里。她在等待时机,她要将“害死”孩子的医生炸死。但事与愿违,还在筹备期间的一天中午,冯华在出租房内抽烟,不慎引爆了那些化学试剂,瞬间发生爆炸,造成紧邻的十几所房屋倒塌,两人当场死亡,数十人受伤。爆炸后,冯华不知去向,被公安部列为B级逃犯而通缉。

老王到寝园工作的时候,冯华爆炸案刚发生不久。寝园最有可能是冯华出现的地方。老王便时时留心冯华孩子的墓地,看有没有衣着特殊的女人在附近徘徊。一个冬天过去了,又一个冬天过去了,豪华墓碑孤零零、脏兮兮地立在那里,没人前来擦拭,没人前来祭拜,上面覆盖了尘土、败叶还有鸟屎。每当老王走过墓地,看着墓碑上镶嵌的孩子甜甜笑着的照片时,心里总是感觉到一酸。他特别想上前去给墓碑清理一下。但他不能,他要留着墓碑上的各种记号,他要随时关注犯罪嫌疑人冯华的身影。第五个冬天过去。清明后的一天,一个工人给老王打电话,说那个墓碑前有人停留。老王忙赶过去。墓前空无一人,墓碑没有被擦拭完,一半干净,一半仍然满是污痕。人不见了。

那以后,老王更提高了警惕。

第六年的夏天来了。老王知道,冯华孩子的忌日也快到了。一直逃逸的冯华会不会出现?那天中午,园子里人很少。老王顶着烈日在墓碑间走着,这里有他熟悉的“老朋友”,也有刚来不久的“新人”。远远的,老王看见那个特殊的墓前有个黑色的人影。老王的心“怦”地一跳,他没有再冒然前行,而是叫住正走在附近的园林工陈师傅。陈师傅按照他的吩咐,不紧不慢地一边修剪墓碑之间的灌木丛枝叶,一边走过去。瘦小的黑衣人跪在墓前,头上还围着一块黑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张消瘦、枯黄的脸。陈师傅关切地问:“这么热的天。这是你什么人啊?”“儿子。”“这么小就走了,怪可怜的。”陈师傅说着话,不紧不慢地走到旁边去修剪枝叶。看到陈师傅的手势,埋伏在附近的老王突然冲上去,从背后将黑色的身影扑倒。黑色身影挣扎着、嚎叫着,一边抓挠老王的面部,一边试图逃跑。老王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身体。在寝园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老王将黑衣人带到警务室。老王翻开黑衣人的随身小包,里面只有一个小桃子和几块饼干。老王说:“冯华,你儿子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不愿意自己的妈妈过这样惊心不安的日子。别跑了!”黑衣人瘫软在椅子上,无力地说:“不跑了,永远不跑了。儿子没有了,我跑到天边又有什么用啊!”

老王的这件大事已经过去了四年。虽然逮住了重要逃犯,但老王仍旧以一颗平常的心做着平平凡凡的工作。

我后来专门去公安局档案馆查阅了一下冯华的卷宗。冯华在被抓捕后的第三年被执行死刑。我仔细翻阅了卷宗的每一页,终于在其中一份报告的末尾发现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时,犯罪嫌疑人冯华被民警发现行踪并抓获。仅此一句,再无其他描述。卷宗里留下了一些参与办案的刑警、预审民警的名字,没有老王这个普通的派出所民警抓获犯罪嫌疑人时的任何记载。

再后来,年轻的警长被派往另一个派出所当副所长,他告诉我这一消息时,我问起老王的情况。他说,老王还是那样,一个人在寝园的警务室忙碌,仍然是一名没有任何职位的老警,但他依旧把工作做得很精致。

其实,老王并不老,刚刚46岁。

 

作者简介:谢沁立,天津市公安局指挥部民警。全国公安文联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文学院第八届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23届高研班学员。出版散文集《纸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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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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