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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琥珀

来源:作者 作者:谢沁立

在那间散着陈旧纸张味道的资料库里,我忽然想到,时光的每一声滴答都有着属于它自己的轨迹,无心之人会将它们随便放过,而用心之人的一笔一划都像那忽然滴下的松油一样,将一个个瞬间凝成一粒粒晶莹的琥珀。

                                         ——题记        

 

因为采写一个陈年旧案需要查找资料,我走进公安局的档案馆。这起案件发生在六十年前,一个我不曾经历过的年代,不知道当时的档案里会记录些什么。

档案按照姓名编排索引。我将当事人的姓名交给管理人员,他们在电脑上检索,很快找出相关条码,显示出档案在库房的哪排哪列哪层的架子上。那些排列整齐的老旧材料一定在静静地酣睡着,睡在看不见的时光里。当管理员档案库里抱着一本卷宗走出来就像抱着一件珍品。黄褐色的牛皮纸卷宗散发着岁月沉积的味道,我有些兴奋,因为能亲手打开这尘封已久曾经秘不示人的卷宗,窥探里面的“秘密”。

从那发黄的纸张中找寻着需要的信息,找寻着历史长河中一个又一个曾经灵动鲜活的生命轨迹沉寂之后而成的小小片段我在找寻一枚“琥珀”,一枚“纸琥珀”。

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和卷宗里的一切将永远没有交集。而现在,我却能亲手翻开阅读。我像是一位带着几分欣喜和渴望的观众,在开演前坐在小剧场里,等待着大幕开启,看那些被岁月淹没的人和事重新粉墨登场。档案中发黄的纸页上,蓝黑色的钢笔字、红色的指印、黑白色的照片、特别标记的符号……略显暗淡但非常清晰

曾经看到过许多本卷宗。档案中那些钢笔字迹,或娟秀,是标准的楷体,应该是有硬笔书法功底的记录员写下的,或潦草,看得出记录人当时记录的速度非常快,或整页都是倾斜的字体,不大好辨认,却很有特点每一页纸张虽然颜色发黄,但都是平平整整,曾经有折痕的边角也被压平。这些记录的纸张,这些由不同的人写下的不同字迹早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这是一起发生在六十年前的系列盗窃案件。管理员说一共有十册副卷,拿给我看的这一册最有价值,可以从中看出案件的全貌。其它副卷都是与破案有关的文书卷。而正卷在对犯罪嫌疑人提起诉讼时已被移送到检察机关,并不在这里保存。

这些公安民警在案件调查过程中形成的文本资料被整齐地装订在一起,每一页都有编号。我一页页轻轻翻动,细细查阅。按照副卷中最后几页预审结论和检察机关起诉书上记载的内容,我还原了六十年前那个深夜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个冬夜,北风呼号。昏黄的路灯下,狭窄的街道空无一人。

吴阿根在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记得白天走过的这条路,哪里转弯,哪里有个胡同口,他都一清二楚。多年的各地奔波,练就了吴阿根强大的方向感,即便是初到一个城市,他只要走过一遍,就能记住路边的标识和路途的长短。此刻,他戴着一顶又破又脏的棉帽,穿着一件露着棉絮的破棉袄,双臂抱在胸前,两手插袖管里。他的右手心握着一把改锥,一把跟随他多年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改锥。不远处有灯光,那是距离火车站不远处的一家小医院。吴阿根伸出一只手胡乱抹抹脸上因为寒冷而流出的鼻涕,顺手往棉衣上一擦,很熟络地走到小医院后门。后门里面上着锁,他纵身一跳,从后门旁的矮墙翻过去。他白天看过了,后院的几间小平房正是小医院的收费室。

走到收费室门口,吴阿根侧耳倾听,四周没有任何声息。他便掏出改锥,鼓捣几下撬开门锁。走进屋后,他站定,模糊地看出房间的摆设,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又用改锥撬开两个抽屉,从中胡乱抓起一把东西,凭手感他知道那一定是纸币,塞进口袋后,他又将抽屉摸了一遍,摸出几枚硬币,也塞进口袋。后来查明,那把东西包括人民币166元5角7分,粮票750市斤。出门前,吴阿根还顺手掏了挂在衣架上的一件白色工作服口袋里的2分钱,也塞在了裤子口袋里。一切妥当后,吴阿根轻轻掩上收费室的门,按照原路翻墙而过,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走开。

贪心的吴阿根并未罢休,而是迎着北风又走了一个小时,潜入白天踩好点儿的另一家小疗养院,他依旧很快找到防备简陋的收费室,撬门、撬抽屉,拿钱拿物,娴熟的动作在黑夜中一气呵成。出门时,他照旧轻轻掩上收费室的门,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但失误就发生在这一刻,他一脚碰翻了角落里的一个深绿色的搪瓷痰盂,“咣当当”的声音惊扰了看门人,“谁?”有人闻声赶来。吴阿根拔腿就跑。看门人跑过来,摸着黑,一棍子抡过来,正打在吴阿根的腿上,吴阿根“哎呦”了一声摔倒在地,跌撞着爬起来试图再跑的时候,被赶来的几位群众抓住。

按照程序,之后的情节应该是吴阿根扭送到派出所,民警勘查现场,并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讯问。

而这一问,竟然问出了一个江洋大盗。

吴阿根是南方人,新中国成立前便以偷窃为生。解放后继续流窜作案,曾因抢劫而被判处3年有期徒刑。出狱后,他不思悔改,再次犯罪后,被送往农场劳动改造,未料他又伙同他人一起脱逃,四海为家。民警笔下的吴阿根是这般模样: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走路八字脚,下颌角较宽,浓眉毛,左眉有一处刀痕。大眼,面色黑黄。左手腕原有一处刺青痕迹,被刮除后留有瘢痕。

副卷中所有文字都是用蓝色钢笔眷写的,除了几处有公安机关负责人的签名外,一共出现了两位记录人的名字和两种笔体。

一位是预审员张兆惠,长达八页的预审结论由他书写,工整的楷体,一个错别字、一处涂改都没有。他用黑蓝色钢笔记录着:“……吴阿根一贯以盗窃为生,在全国50个城市盗窃,专门偷盗各个城市火车站附近的医院和幼儿园财务室,总计偷了现金14604.85元,粮票17428斤,公债券483元,布票300尺,鞋票90个,副食证700张,油票500两,纸烟400条,面粉3袋,毛线15磅 ,线绳10捆,以及自行车、手表、衣服、化妆品等……他在西安西郊屠宰场的厨房偷了一袋面粉,在兰州的一家招待所洗衣房偷了50条双人床单,在成都一个公共汽车站附近的医院偷了一张烟票,在贵阳的一个幼儿园提走一挂麻绳……”所有的描述,条理清晰、用词准确。我想,当年张兆惠一定加班加点,整理并抄写过多遍预审结论,才将这一份留在副卷里,永久保存。

副卷中有二十余张红色表格,全部是以市公安局的名义发往各地公安部门的函件,包括西安、洛阳、三门峡、宝鸡、郑州、徐州、唐山、贵阳、无锡、包头、兰州、济南、太原、青岛等地的公安局……每一页下端都是相同的文字,简要描述了吴阿根的个人资料,在本市被抓获的过程,以及他在供述中交代的在其他城市偷盗的过程及所盗物品数量。每篇结尾处记述的是吴阿根在不同城市偷窃不同财物和数额的供述,需要与当地公安机关核实,以便对犯罪嫌疑人并案处理。

我向老民警询问过,这些函件的内容当时应该是用电报发往各地公安机关的。这里留存的是底稿。底稿撰写人的名字是高俊贤。尽管是底稿,但一次次重复抄写的内容,一次次写着不同的地址和金额,没有潦草的笔迹,更没有涂改的地方。很难想象,在那个没有电脑、打印机、复印机的年代,所有文书都依靠民警抄写,他们的工作量该有多大,而无一错漏的卷宗又需要何等严谨的态度。副卷里还有一张手绘地图,标明了吴阿根在全国“巡回”偷盗的路线和作案日期,让人一目了然。

因为副卷中没有记载,不知道吴阿根的判决,但相信他一定会受到法律的严惩。时隔六十年,当时的预审员、记录员现在还好吗?如果健在,他们应该已是耄耋老人,是否还能写出那样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还记不记得曾经这样一本普通的卷宗留下他们的字迹?

“永久”。合上陈年的卷宗,我看见封面上清晰地印着这样两个暗红色的大字,一个自造的新词闪出我的脑海——纸琥珀。尽管时代变迁,犯罪手段不断翻新,破案技术道高一丈,但那发黄的字里行间镌刻和延伸的是公安民警一脉相承的使命,那遒劲的一横一竖中见证着勇敢,记录着罪恶,昭明着法律,纸琥珀里面裹着的是让我们泪流满面的感动。

 

作者简介:谢沁立,天津市公安局民警。天津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全国公安文联、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3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公安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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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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