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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心中路似歌

来源:作者 作者:邓四林

夜,静谧而安详。窗外,圆月高挂,满天星斗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在这有月光、有星星的夜晚,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不堪回首而又刻骨铭心的苦难经历。

从兰州出发时,每天只发一趟的客车,票已售罄。有人提醒我把票买到会川,再倒个车,就到漳县了。就这样,去漳县的我,却坐上了去会川的客车。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日头偏西之时,我终于到了会川。

这个小镇三个月前我曾路过。因对路程缺乏准确判断,加之爱晕车,看看时间尚早,我做出了一个终生难忘的决定:徒步回家。

沿着平坦的公路,我一路向南。蔚蓝的天空、飘荡的白云,公路旁河沟里潺潺的流水,撒满在山坡上的牛羊,堆在地里的麦垛,构成了西北山区别有韵味的深秋景象。我一边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一边信心坚定的阔步向前……

沿着蜿蜒的公路,走了三个多小时后,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悄然笼罩了大地。我感到一种漫长和遥远、一种孤独和寂寞,更感到了内心的不安和惶恐。除了行走时发出的单调而凄凉的“沙沙”声响,陪伴我的只有越来越浓的夜色。

我继续沿着公路向前。偶尔碰到一个晚归的牧人赶着牛羊回家,我向他打听离漳县还有多远,他说:“那还远着哩!”

山的轮廓在逐渐模糊,黑夜来临之前,我走到了一个叫黄香沟的沟口。

黄香沟夹在两边巍峨高耸的大山之间,像一条长蛇盘旋蜿蜒,看不到头。行已至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已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我一度感觉身后总是跟着一个人,而转身一看,什么也没有。两边不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间隙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机械的迈动着双腿,自己选择的路,无需后悔,再苦再累,也只能往前走。

记忆中就这样走了很久,估摸凌晨时分,我走出了黄香沟。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缓坡而上,来到一个叫“分水岭”的高地。

月色皎洁,光芒惨淡,大地一片寂静。我心中即有“快到了”的坚定不移,也有“不知到底还有多远”的迷茫和困惑。

坐在分水岭上,远处突兀的、被雪覆盖的大山(后来知道叫露骨山,海拨3941米,一年四季积雪不化)高峻恐怖、阴森凶险。不时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嚎叫,清澈沉稳,嘶哑幽长,令人毛骨悚然。

我坐下来,本想稍作休息,瞌睡却沉沉袭来。迷糊间,突然,我看到远处的山坳里,隐约有一团黑影在移动。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的确是个黑影。我瞬间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见它慢慢加速,在经过一道山楞时,腾空一跃,伴着“嗥——”的一声长鸣,远远射来两股幽幽的光亮。啊!是狼?是狼!我凭仅有的知识判断,应该是狼。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焦虑瞬间向我压来,我感到胸口发闷、浑身发抖。

我赶紧爬倒在地,恨不能找个窟窿钻进去。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发现离我不远处有一个土坑。此刻,它就是“战壕”、是“阵地”、是我生命的最后一系。我向土坑缓慢匍匐移动,当我完全爬进土坑的时候,那团黑影,正向我这边而来。我连大气都不敢喘,蜷缩着一动也不敢动……

想着家人此刻也许早已进入了梦乡,想着还有好多梦想都没实现,想着自己还不到17岁就要死于这荒郊野外,我在极度的惊恐、紧张和绝望中,流下了伤心而难过的泪水!

我静静的在土坑里呆了好长时间,所想像的一幕并未出现,心情逐渐恢复了平静。抬头一看,月光还亮。我悄悄的伸出头,观察四周,一片寂静。我慢慢从土坑爬出来,继续出发。

翻过分水岭是木林沟,望着脚下呈“S”形盘旋的公路从分水岭蜿蜒伸向远方,我猜想路的尽头就是我家乡。“路的尽头就是我家”,这个信念也支撑我走完了一段又一段的路程。而往往一拐弯、一到前面看到的那个尽头,却会又出现更长的一段路在等着我。

夜风吹过,公路两边茂密的原始森林发出 “哗啦啦、哗啦啦”的声响,在黑夜里显得低沉宏大。环顾四周广阔深遂的原野,我想起了拦路的劫匪、手持长刀的“蒙面人”……任何一个像人的、像动物的黑影和轮廓,都能使我惊恐不已,魂飞胆颤。

我蹑手蹑脚地沿着公路靠山体的一侧行走。天黑前,我曾试图投宿农家、拦乘过路车辆,但均未成功。而此时,沿途既没过路的夜车,更无村庄。我不敢看路的两边,亦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坚信,一直往前走,肯定能走到。

记得就这样又走了大约两三个小时后,我终于走下了分水岭,走出了木林沟。视野开阔起来,恐惧感慢慢褪去,心情也豁然开朗。而此时,我饥饿无比,浑身发冷,双腿逐渐不听使唤。我越走越慢,像一个醉汉,脚步不稳,东倒西歪。恍惚中,我看到了家里灯的亮光、看到了母亲在倚门微笑、看到眼前有许多闪闪发光的小星星,脚下的路变得起伏而柔软,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像行走在故乡的麦浪里。走着走着,我不小心一脚踏空,掉进了公路边的水渠里。冰冷的渠水,使我瞬间清醒了,母亲的微笑看不到了,璀璨的小星星也消失了。我从水渠里爬出来,尽管水不深,两只脚还是湿透了。我使劲跺了跺脚,觉得硬硬的,还是沙石马路……

就这样,我步履蹒跚地又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我走到了一个叫殪虎桥的地方。我看见公路边堆着一堆麦草,应该是当地农民白天铺在公路上碾压的。极度的饥饿、寒冷和疲惫包裹着我。我思想混沌、举步维艰,每向前跨出一步,都感到恍惚飘摇,力不从心。此刻,这堆麦草,既像厚厚的棉被,又像故乡热热的土炕,对我充满了极大的诱惑。我再也挪不动双腿,一屁股摊倒在麦草堆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我幸福地做了一个梦,梦见家乡的麦子丰收了,麦场上堆满了厚厚的麦草,我贪玩地在麦草里翻着跟头。我仰躺在麦草里,数着满天星斗,一颗、两颗、三颗……我将麦草一下一下往身上拨拉,直至最后完全把自已埋进麦草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坦和满足,我听见碾场的碌碡“轰隆隆”、“轰隆隆”的从我身边滚过……

“嘀嘀——”,突然,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长鸣,身边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震动。我本能地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只见一辆大卡车闪着尾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看脚下,麦草上被碾压的痕迹清晰可见,距我不足“一拃”远长……

我感到心在紧缩,身体在哆嗦,感到生与死的距离就在这“一拃”间。

我害怕了,我清醒了,我也不瞌睡了。我赶紧爬起来,背起行囊继续上路……

当朝阳升起的时候,我终于回到了家乡县城,当天下午便回到了家里。父亲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我晕车了没?车上挤不挤?我说没晕,车也不挤,都没坐满,我还在后排睡了一觉。父亲欣慰地笑了。

我绘声绘色地给乡亲们讲黄河的水面有多宽、讲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热情地给大家分发带回的水果糖,觉得自己像一个凯旋的将军!

不久后,我参军入伍,来到了消防部队……

这段苦难的经历,多年来深埋在我心底。至今没人知道,在那样一个深秋的夜晚,一位孤胆少年徒步穿越了这片土地。

15年前,我在甘南高原当兵。回家探亲,这段路是必经之路。而每次经过这里,我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段往事,却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段往事。想起当年走过这里时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长期以来,我都觉得这段不堪回首而又十分难忘、充满着涩涩苦味又有几分传奇色彩的经历,是我生命中最狼狈不堪的记忆,是我心里的一个病!像镶嵌在身体里的一枚钢钉,生锈发黄,隐隐作痛。只清楚地记得,自己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整整一个夜晚。期间,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走到双腿发软,身体发虚;走到嘴唇起痂,眼冒金星。所经所历,真谓刻骨铭心,悲催难忘!

我始终不知道会川离漳县到底有多远。2014年秋天,部队推荐我去鲁迅文学院学习。去报到前,我回家看望父亲。乘车离开家乡县城时,无意间看到路标牌,上有准确数字:会川96km。

事情发生在20年前深秋的一个深夜,当20年后又一个深秋的深夜,我用心地回忆当年这段背井离乡,巅沛流浪,差点客死他乡,且又关乎往事、岁月和脸面的故事时,不禁为当初的自己感动不已。我庆幸那团“黑影”没有发现我,庆幸那辆大卡车车轮与麦草堆之间“一柞”的距离,也庆幸自己后来走上了从军之路。

每个人都会有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挺过来,人生就会豁然开朗;挺不过来,时间也会教你与往事握手言和。所以你都不必害怕,再苦再累,只有也只能自己独自撑过。

成功都是逼出来的。我想如果是现在,让我孤身一人,再夜走一次这段路程,我想无论如何做不到,也走不了。

突然想起一句名言:“所有让你肝肠寸断的苦难,未来某一天都会笑着说起。”今天想来,这段苦难的经历,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一笔财富;像一首歌,久久回荡在我的心灵深处。那一夜的经历,磨炼了我的意志,锻炼了我的品格,教我懂得了生命的弥足珍贵和人生的艰辛不易。而这一切,陪伴我走过了从军路上的风风雨雨,亦必将激励我继续在军旅生涯中砥砺前行!

窗外,夜风萧瑟,月高星稀;心中,通往家乡的路依然清晰……

 邓四林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时留影(小).jpg

作者简介:邓四林,全国公安文联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3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第九届甘肃省青联委员。在《文艺报》、《人民公安报》、《中国消防》、《甘肃公安•警察文艺》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120多篇,30多万字。著有长篇小说《火魂》。现服役于甘肃省公安消防总队甘南藏族自治州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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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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