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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天使

来源:法治周末报 作者:代雁

家里要装修了,找了个时间,我开始收拾那些破破烂烂。翻开一个老式的蓝皮文件夹,一封信掉落在地上。

牛皮信封上,邮票已经快要掉下来了,赫然写着的收信人正是我。然而,我却一时想不起来,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随手捡起,打开信封,两张照片首先呈现在我眼前:一张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骑坐在童车上,她那双惹人怜爱的大眼睛,如两泓清泉般湛然清澈,粉嘟嘟的小脸上深深印着两个酒窝,抓髻小辫子调皮地贴在大大的脑门上;另一张是年轻的女人抱着小女孩的合影,从年轻女人满足的神色里,能感受到深切的母爱。

 两张照片背景大致相同,可能是在紫竹院一类的公园里照的,摄影水平不敢恭维。可是,我能明显感觉到照片里充溢着满满的幸福。看着看着,我突然想起了她们究竟是谁。一瞬间,记忆带我重又回到多年前那个冷冷的冬天

一】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天气出奇的冷。快到后半夜,又飘起了小雪,刚处理完一起纠纷,我裹着警大衣站在派出所院里享受着从里到外的神清气爽。

清风送雪,撒落一地的银白。在门灯辉映下,整个小院笼罩上一层静谧的金色。我一边并拢双腿蹦着,在薄雪上留下一行行整齐怪异的脚印,一边心里胡思乱想:老天爷,再冷点吧!我今儿值班,最好贼们冻得出不了门、老百姓全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关键是报警少点,让我能睡会安稳觉,想着想着,我不禁“呵呵”低笑起来。

忽然,值班室老旧的弹簧门悲壮地嘶吼了一声,大黄师傅硕大的身躯挤进了一半:“小代,快!走!北清医院,上车再说!”

“哎!”我一边麻利儿地应着,一边心里懊悔:真不经念叨。

拿上材料纸笔,我快步窜上早已等在门口的警车。车子先是像兔子一样蹿了两下,随即一溜烟地绝尘而去。

大黄师傅年纪不到40岁,为人朴实憨厚,总让我觉得像一位长辈。记得有一次,我值班时突然高烧40度,难为他两百多斤的大块头,愣是深更半夜呼哧带喘扛着我在医院里上上下下,检查、打针、交费、拿药……等我感动得眼泪哗哗地说“谢谢”的时候,他憨笑着擦着一脑门子汗,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我们这些年轻民警都喜欢和他一起干活。

警车一个急停,我和大黄师傅跳下车直奔ICU重症监护室。在车上,大黄师傅告诉我,一个八九岁、昏迷不醒的小女孩被人遗弃在医院急诊室门口。医院初步诊断是外伤导致的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有生命危险,正在全力抢救。

从医院急救部张主任凝重的面色中,我们都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人呢,谁送来的?”大黄师傅焦急地问。

“不知道,没人看见。孩子非常危险,我们尽力抢救,也请你们帮助查找亲属。”张主任正说着,楼道里一阵喧哗,一个护士进来喊道:“孩子的家属来了!”

我和大黄师傅对视了一下,马上冲了出去。

【二】

ICU门前,一个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的中年女人挣扎着哭喊着要冲进去:“晶晶!晶晶!你怎么了?”几个护士劝阻着、拉扯着,场面一片混乱。

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重症监护室里医护人员都还在紧张地忙碌着。在急救部的办公室里,好容易稳定住中年女人的情绪,一杯热茶使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晕。

“您再喝点热水,别着急,有话咱慢慢说。”大黄师傅关切地说着。

“那是我的孩子,我是晶晶的妈妈。”

“孩子这个样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我和大黄师傅不约而同地问。

“是晶晶的爸爸。”女人轻声啜泣起来。

怎么会?!我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晶晶妈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讶与疑问,只是喃喃说着:“结婚一年有了晶晶,长得又漂亮又可爱。可谁知道一场大病让她大脑受损,成了弱智。虽然这样,可孩子很乖的。他爸开始嫌弃这个孩子,也嫌弃我,他学会了酗酒、赌钱,喝醉了回家就大吵大闹还经常打我们娘俩。每次孩子都使劲搂着我,一声不吭,都不敢哭……”

晶晶妈声音哽咽,一时说不下去了。

我给晶晶妈杯子里添满水,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孩子5岁,我们离了婚。他爸户口不是北京的,又没有固定工作,孩子判给了我。偶尔他爸也来看孩子。前天他特别高兴地找我,说挣了点钱。我知道那是在牌桌上赢的,他要带孩子去他那住几天,我拗不过,就答应了,可心里老是不踏实。今天我去找他要孩子,就听邻居说,出事了……我对不起孩子呀!”

晶晶妈埋下头,终于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痛哭。

【三】

根据晶晶妈的叙述,我们立即把晶晶爸爸列为重大嫌疑人并向所里汇报。所里马上派警力分头对嫌疑人住所和社会关系进行调查控制,实施抓捕。 

眼看着天快亮了,睡意一阵阵袭来。真困呐!我的眼睛越发模糊起来。此时,大黄师傅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心想:师傅肯定也困了。

我轻轻起身,正要把窗户打开提提神,大黄师傅忽然站起来三步两步把我拉到了走廊里:“你说,你把自己孩子伤了,你会躲哪儿去?”

“师傅,您怎么一惊一乍的。您问我?我可还没结婚呢,没那感觉。”

经大黄师傅一拉,我也精神起来,嘴上贫着,心里倒真的琢磨上了。猛然间,我明白的他的意思:“师傅您是说……”

大黄师傅眨眨眼,满意地冲我点点头。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和大黄师傅反穿着警服大衣向医院大门口走去。扑面而来的冷气呛得我直缩脖子,雪花被冻成了冰渣打在脸上、身上,透心凉啊。真特么冷!我心里暗骂。

快走到门口了,大黄师傅碰碰我胳膊:“看那儿。”

果然,医院门外二三十米处的一棵小树后,有个人躲躲闪闪。当看清对方的黑色皮夹克时,我的声音兴奋得有些颤抖:“就是他!”

我们继续向前走。还有十几米距离时,对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身要跑。可是,他踉跄着跑了几步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被追上来的我们抓个正着。

“小心,有东西。”我一边提醒着师傅,一边奋力从那家伙的皮夹克里拽出个物件来。定睛一看,竟是半瓶二锅头。我头皮发炸:“你!你!你呀!还特么喝那!!”

【四】

“晶晶是我这辈子的失败……我受不了……我喝多了,晶晶给我倒水,把暖壶打了……还不好好吃饭……让我一脚踢飞了……又摔下来,头先着地……我不是人……扔医院了……害怕……接着喝酒去了……不记得……” 

从男人断断续续的交待中,当晚的情况逐渐清晰了起来。可怜的孩子,经历的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

过了一会儿,男人的颤抖骤然停了下来:“晶晶怎么样了?”他试探着问道,就像行将溺毙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我彻底怒了,突然起身,指着他吼道:“你特么还是人吗?!”

“小代,坐。”大黄师傅语气中透出压抑后的沉静,宽厚的大手轻轻而又坚决地按着我坐了下来。但我分明看到,他记笔录的那只手早已把笔录纸搓出了深深的褶皱。

窗外,天亮了。

晶晶这个可怜的孩子,在ICU里苦熬了十几天后,终于还是走了。我清楚地记得,她走的那天是大年三十的中午12点05分。

我和大黄师傅赶到的时候,输液管、心电仪等已经除去了。晶晶瘦小的身子被白单子盖着,清秀的小脸上平静如水,仿佛天使在熟睡。

我哭了,晶晶妈哭了,医生护士们都哭了。大黄师傅用手使劲压着帽沿,猛地一转身走了出去。

8个月后,那个男人被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当时,这个案子还引发了不小的争论,我却已经不再关心了。

转年的春节,我收到了一封来信,信里除了两张照片,还有晶晶妈给我写的一段话:“晶晶是个苦命的孩子,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短短9年。但是在她最后的日子里,遇到了你们这些好心人,作为晶晶的母亲,我衷心的感谢你们,祝好人一生平安。”

信上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把我拉回到了现在。我握着信封,心绪难平。时隔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我没有。

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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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代雁天津市杨柳青人,现居北京,全国公安文联会员、北京公安文联会员。第四十九届金马奖最佳影片《神探亨特张》编剧,获最佳编剧提名。参与词曲创作多部警察公益歌曲《小公主》《平凡中的坚守》等,歌曲《挺住啊,兄弟》获全国文联“剑胆琴心”作品奖。创作的纪念警察英烈的诗歌《妈 陪你一起走》被多个网络平台转载,点击逾百万,被收录于公安部宣传局、全国公安文联编撰的诗集《致敬 缅怀 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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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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