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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拉比(下)

来源: 作者:胡杰

  现在,谷小清的“父亲”、“母亲”、“舅舅”、“外公”、“外婆”等人开始在场内走来走去。“大护法”宋瑞巧一声“停”,他们停下脚步,听她进行解读。还是老一套,“大护法”根据这些角色的站位,解读他们相互之间存的的不和谐之处。然后,“大护法”让案主从学员中再找一个人扮演她的“祖先”,一个扮演她的“前世”。袁瑛挑选的“前世”,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体态也相似的女人。按“大护法”的要求,“前世”换上了一件有“囍”字的唐装,盖上红盖头,一旁站立;袁瑛挑选的“祖先”,就是那个山西人牛英昌。这个自称“上市国企公司副总”的山西人,岁数较大,看上去老成持重。既然认了“祖先”,袁瑛是要给他磕头的。

  扮演谷小清“前世业力”的教练,也是惠锋。谷小清见识过这个大眼睛女人的不同凡响。给她同班一汤姓学员断轮回时,王中孚称,汤的前世把一条修行八百年、马上就要成精的蛇给杀了。然后,王中孚就问这个汤学员:“你有没有杀过蛇?”

  这时,惠锋突然就化身一条蛇,倒在了地上。她的四肢和躯体有如蛇精附体,扭动得痛苦万状。结果,汤学员承认,他原先在一家粤菜餐馆当过厨子。前些年,这类馆子门口,都要竖上牌子,标明自己专做各种“生猛海鲜”。这“生猛”,往往就是放在门口笼子里供人瞻仰的蛇。而汤学员当年餐馆里负责杀蛇的人,正是他。

  如果说,谷小清之前对断轮回还一直处于将信将疑中,在看了惠锋蛇精附体般的表演后,她算彻底相信了王中孚的法术。

  这时候,谷小清和她“家族”成员们按要求,一起躺在了地上。他们的身上,被盖上了白布。另一次断轮回,谷小清当观众时,看到那位案主的前世躺在地上,身上盖的居然是五星红旗。王中孚后来解释说,那位案主的前世,是一位英雄,所以才有这样的待遇。

  全部角色到位后,王中孚开始向谷小清发问:“你开过饭店吗?有没有发生过中毒事件?是不是集体中毒?”谷小清老实地承认,确有其事。生孩子之前,她和老公的确开过一阵儿饭馆。是和朋友合伙开的。冬天,员工宿舍没暖气,他们弄了个蜂窝煤炉子取暖,就发生了煤气中毒。这件事发生后,他们和朋友发生了分歧,就退出来了。因为拉比客服问得详细,谷小清早就跟他们说过。

  “你的前世长得很漂亮,但是家境贫寒。找了个婆家,谁知嫁过去不久,男人就死了。”王中孚盯着谷小清的眼睛,接着说:“所以说,你的前世就是个克夫命。你后来开饭馆,是因为你的前世就是个开饭馆的。有人欺负你前世孤儿寡母,你一怒之下,就给人家下了毒。所以,到你这儿,才会有员工煤气中毒。”

  谷小清外婆家这半年来有三位亲属去世。先是舅舅,后是姨父,接下来,年近九旬的外婆也过世了。王中孚说,这是因为她前世投毒害死了好几个人,她外婆家才会接二连三地死人。

  两个业力就手持“业力棒”来打她,这是消除仇恨、与业力合解的方式。他们打完之后,谷小清感觉脊背像做过精油按摩一般,格外舒服。

  另一次,谷小清被一个学员选中,扮演她的妈妈。读完宣誓之后,她就感到头晕。扮演过程中,走着走着,觉得腿疼,就停了下来。后来,她和那个学员一交流,吓了那个同学一跳:她妈就是高血压,如果不吃药,就会头晕;而且她妈腿脚就不大好,走不了远道儿。如此这般的经历,就让谷小清对断轮回深信不疑。

  耳边一直回响着印度音乐,这让丁宏伟有些发蒙。

  他是冲着给妹妹治病来的,就挑了常洋佳扮演她妹妹。在场地里走了不多一会儿,常洋佳就难受得蹲了下去。她先是干呕,一会儿,真就吐了出来。丁宏伟愣在那儿,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生病。有人去卫生间取来了拖把、扫把;也有人端来了一杯水,一边拍着常洋佳的后背,一边让她嗽嗽口。

  王中孚摘下了眼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看了看愣在那儿的丁宏伟,又看看围观的学员们,王中孚接着说:“你妹妹的前世,和一个道士住在山上;你呢?住在山下。你妹妹为啥住山上呢?找道士治病。可是呢,道士医术有限,也治不好。你妹妹喝药喝得都恶心了,你都不忍心再让她喝了。你刚才也看到了,教练给你妹妹前世拿水喝,其实是你在给你妹妹寻医问药。”

  断轮回时,往往会有多个主题,很多人参与扮演案主的亲属。丁宏伟的另一段“小品”演出之前,王中孚给出的脚本是这样的:丁宏伟爷爷的前世,是个造飞机的。飞机造好后,他的一个好朋友非要开开这个飞机。结果,飞机失事,朋友摔死了。丁宏伟爷爷为此很内疚,而这种内疚就转世到了丁宏伟的身上。

  丁宏伟觉得,王老师说得是对的。可不,他不就为不能救治妹妹,一直在内疚嘛。但是,对爷爷前世造飞机这事儿,丁宏伟也不曾有过丁点怀疑。

  中国最早的飞机设计师兼飞行员,名叫冯如。此人1883年生于广东恩平,十来岁时到美国,半工半读。此人对机械、电学兴趣浓厚,受莱特兄弟制造飞机成功的影响,决心也要研制并驾驶飞机,为华人争口气。1907年,冯如和几个华人朋友一起,在奥克兰租厂研制飞机。经过屡次修改后,1909年9月,冯如驾驶自己设计制造的飞机,在奥克兰派得蒙特山丘上试飞成功。他的飞行高度达到了210米,时速210公里,最长飞行距离为32公里。第二年,冯如又驾驶自己设计制造的一架双翼机,在奥克兰试飞成功,受到了孙中山先生的称赞。

  1912年8月,冯如驾驶自己的飞机来到广州梅塘试飞。不幸发生,飞机失事。于是,冯如又成为中国第一位驾机失事的飞行员。

  再往后,一直到1954年7月,中国第一架自己生产的飞机“初教-5”才在南昌试飞成功。

  这造飞机、开飞机的事儿,跟丁宏伟爷爷能有什么关系呢?

  不再犹豫

  看了一天断轮回之后,郭玉蓉就不再惦记着去退导师班的钱,而是像其他学员一样,像小孩子数着日子盼过年一样,期盼着快一点轮到自己。

  其实,公益课之后,郭玉蓉还往拉比天堂跑过一阵儿。

  那天,报了导师班之后,拉比的教练赵一冰跟她说:“我带了一个少年班的课,能解决家长的一切困扰。比如孩子学习不好、调皮捣蛋不懂事儿,在我这儿都能解决。报名费就600元。名额有限啊!”

  拉比天堂有少年班的海报,海报上印的,就是赵一冰的大照片。赵一冰穿着职业装,光彩眩目,看上去绝不逊于一位大明星,尽管她已经50岁了。郭玉蓉也见过同学、女伴儿们拍的写真,那水平和手机的美颜好不了多少。和人家这照片相比,就是石头和玉的区别。拉比天堂摆放这样照片的人,除了王中孚,也就赵一冰了。见到赵一冰本人,虽然没那么漂亮,但郭玉蓉仍然觉得,她的气质特别好。为了孩子,600块钱算什么?所以,给儿子报名,她压根就没犹豫。

  正好是暑假里,儿子反正呆家也没什么事儿。不像自己去上课,偷偷摸摸,生怕小向知道;给儿子报名,是为儿子好,这一点,她和小向想法是一致的。少年班的课,是家长陪孩子一起上。讲一些道理,但是形式却像做游戏一样。儿子本来就懂事儿,对上课,一点也不排斥。但郭玉蓉没想到,三天课上完了,人家又推广一个“家族序位课”,让家长和孩子接着上。听赵一冰的口气,要想真正改变孩子的现状,不上后面的课,肯定是不行的。

  这就是老鼠拖锨了。后面的大头,得15800元。郭玉蓉回去跟小向汇报,小向抽了一根烟,没吭声。小向工作忙,早出晚归的,俩孩子的事儿,都是老婆在管。郭玉蓉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远远超出了小向的见识。孩子的病既然医院也看不好,总不能放弃这样一次机会嘛。于是,小向跟他弟开了一次口,筹到了这笔钱。

  这回,和王中孚一起端坐前面、担任“大护法”的人,就是赵一冰。

  如果说,别人对鬼魂附体之类的事儿根本不信,但郭玉蓉却深信不疑。十岁时候,她家一个邻居家里盖房时,主妇被楼板压死了。这件事对她妈刺激很大。结果,有一次,她妈说话的神态、语气突然变得跟那个死去的婶子一模一样。大家都说,那个婶子的鬼魂儿,附在了她妈的身上。这会儿,断轮回时,郭玉蓉就不断地看到这样的鬼魂儿附体。还记得那个被王中孚开天眼时看出堕过胎、有外遇的同组女学员吧?她婆婆断轮回时,就突然变得成了一个吊死鬼,面目狰狞、伸着长舌头,比鬼片还要吓人。郭玉蓉心说,这样的轮回不断,怎么得了呢?

  和上公益课时一样,断轮回之后,也不断有人在分享自己的奇迹。别的人,郭玉蓉不熟悉;但四川的老赵她却比较熟。老赵公益课就跟跟郭玉蓉在一个组。他是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从穿着、到气质,都让郭玉蓉景仰。关键是,老赵这人没架子,爱开玩笑,这就让不主动跟人接近的郭玉蓉,无形中跟他走得更近一些。老赵说,来听课的时候,他欠了好些外债,有人扬言找到他要卸他胳膊、卸他腿儿呢。可是,断轮回之后,第二天,他就回去签了一个1.5亿的大单子。再回到拉比天堂,郭玉蓉专门跟他求证了这回事儿。老赵有点不屑地扫了她一眼:“这还有假?真的!”四川椒盐普通话,落地干板硬脆。郭玉蓉点了点头。除了对老赵更加敬仰,也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么有能耐的人,能随便上当吗?!

  给郭玉蓉断轮回,排在了第五天,也就是这一期的最后一天。

  郭玉蓉刚上去,她组里的一个女学员就抽搐着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你看看,她这样子像不像你儿子?”一身白衣、头戴白冠的“大护法”赵一冰跟她说。

  上少年班期间,郭玉蓉儿子也曾发过一次病。赵一冰是亲眼见过的。和导师班一样,少年班的课也分为线上和线下。儿子上课那会儿,每天晚上八点半,赵一冰在线上讲课半小时课,孩子们在手机上听。每天有作业,家长们要督促孩子完成。上课那会儿,郭玉蓉和别的家长一样,都巴不得多跟赵老师多说两句话。这个女人就是那么优雅,和蔼,富有亲和力。

  王中孚告诉郭玉蓉,她的前世是个护士,用错了药,一针下去,把人打死了:“这个人就投胎成了你娃,专门找你来索债的。”

  这天,郭玉蓉哭着给晕倒的那个学员道了歉。被“业力棒”抽打时,她觉得畅快、通泰、舒坦;和业力和解时,她在被别人拥抱时,泪流满面,却双颊发烫,像痛饮了美酒一样,幸福得晕晕乎乎。

  第五章拉比团队

  总裁其人

  “王中孚,1977年出生于山西,中国著名企业家,中国拉比天堂总裁灵商教育集团董事长……”

  关于王中孚,“百度”、“360”等搜索引擎上搜出的结果,全都是这样的。但是,王中孚只是一个化名,他的本名叫王双平。

  1977年12月4日,王双平出生在河南省焦作市济源市邵原镇北寨村。这个距离济源县城60公里的村庄,是个2000多人的大村子。村子北高南低,人均耕地不到六分,老百姓以种植业和养殖业为生。种植业以白菜为主,另外有辣椒、核桃和棉花;而养殖业,主要是养猪。这是个著名的贫困村,王双平的父母都是村里的农民,家境贫寒。王双平有个哥哥,名叫王宝平。在拉比天堂,他的化名叫“王铎善”。

  王双平自幼在家乡读书,1995年毕业于济源二中。之后,他考上郑州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半工半读期间,他卖过袜子、雨伞、软盘,还做过别的推销工作。后来,王双平应聘到郑州人才市场当信息员。还是因为没钱,在成人教育学院上了三年课之后,他最终还是辍学。再后来,王双平开始进入人才市场的培训部,给自己的员工,以及外来单位做人员培训。后来,面对警察的讯问,王双平称,1997年,他找一个算命先生算了一卦,人家替他改名为王中孚,从此对外就称王中孚。但是,和山西八杆子打不着的他,为什么却又自称山西人呢?反正,他的话,眼珠一转,张口就来。

  1999年,王双平来到深圳创业,开了一家做保健茶叶买卖的公司。时间不长,公司倒闭。这时候,王双平还检查出,自己得了强直性脊柱炎。这 “不死的癌症”,夜里痛得他常睡不着。有一阵儿,他每天都得靠吃止痛药维持正常生活。针灸、按摩、拔火罐,外加中药,什么都不管用。2000年,郑州骨科医院大夫在给他确诊这个病的时候告诉他,这病只能维持,根本治不好。

  如果没有后面的诈骗犯罪,那么王双平简直就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励志帝”。忍着病痛,一个没爹可拼的乡村青年一直在刻苦学习、不断奋斗,以顽强的生存能力,非要在都市坚硬的柏油路上踩出自己的脚印。

  在深圳,卖茶叶之后,王双平开始接触培训行业。他应聘到一家培训机构,做培训师。灵商教育的概念,最早就是从深圳开始出现的。这是个投资少、来钱快的项目,很快就在全国各地火了起来。王双平摸熟了其中的渠渠道道,便回郑州开了一家“超人营销策划有限公司。但是,开了公司才知道,不是谁干这事儿都能发财。用陈佩斯小品《吃面条》里的经典台词来说,叫“您还嫩点儿!”但是,王双平认准这是条光明之路,不断学习行业的最高水平。关了自己的公司,他又应聘到有实力的培训公司,继续做培训师。包括行业内有名的北京海灵格,他也去做过讲师。他这张能把死人说活过来的嘴,其实就是在这些培训机构里练出来的。

  王双平的妻子宋瑞雪也是河南人。高中毕业后,一直在美容行业打工。2004年,认识王双平后,她开始进入培训行业。2005年,二人结婚后,他们在西安开了个名叫“中智”的培训公司。两年后,他们的大儿子出生。

  培训行业的门槛不高,但竞争相当激烈。和别的同行相比,他们的公司并无优势可言。2014年,夫妻俩在西安又开设了西安拉比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代理北京的培训公司“拉比俊”的业务,沿用“拉比俊教练智慧”的培训模式。为了开阔视野,王双平夫妻俩曾一起到印度合一大学参加了一期培训班。

  后来,拉比天堂火了之后,王双平还带着他公司的骨干成员去合一大学培训过。所以,讲到这里,有必要把印度合一大学的背景给读者解读一下。

  印度合一大学是由阿玛巴关创立的。阿玛巴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夫妇。丈夫是巴关,妻子叫阿玛。

  巴关本名叫维杰·库马,1949年出生于印度南部的泰米尔纳德邦。他原本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市民,毕业以后一直在推销保险。40岁的一天,库马突然声称自己获得了神的旨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原来,自己就是骑白马的迦尔吉!迦尔吉何许人也?印度教三相神之一、毗湿奴的第十个化身。从此,库马不再叫库马,改名为迦尔吉·巴关,而巴关在印度语中,意指神圣的父亲。巴关开始和小他五岁的妻子阿玛一起,召集信众、建立了合一教会。不过,像他们这样的在世大神,在宗教活动不受制约的印度,大大小小有的是,并不稀奇。

  合一大学于2008年4月落成于印度南部金奈市一个偏僻小镇,四周全是农田。这所主要针对外国人的灵修学校,说是不收学费,但食宿费用却相当昂贵。网上有人吐槽,2010年8月去这里时,这里收费标准为:空调二人标准间,每个床位每天7825卢比,合175美金;空调十二人宿舍间,每个床位每天4515卢比,合100美金。而当时这里工作的警卫,每月工资为5500卢比,还不包吃住、没有假日;普通工人则是4000卢比。现在,据说收费标准更高了。

  这些年来,阿玛巴关有了上百万名追随者,其中包括美国NBA教练派特·莱利、艺人伊能静、徐峥、陶虹夫妇等。阿玛巴关也因此聚敛了大量的钱财。网上有报道,2019年10月18日,接到关于阿玛巴关抢占土地和逃税的指控后,印度税务部门在巴关多处房产和办公室内,查获了10.6亿元卢比的资产,其中包括4.5亿元现金,4.1亿元卢比的黄金首饰和钻石,以及价值2亿元卢比的外币。

  据后来跟随王双平去过合一大学培训的教练们讲述,在那儿的一周时间内,他们就是听听同声翻译的课,然后坐在瑜伽垫上冥想,实在谈不上有啥收获。但对于有想法的王双平夫妇,合一大学不光开阔了他们的眼界,还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后来,他就将合一训练师的财富课程和健康课程,演变为“家族财富丰盛”;把合一深化课程,演变为“企业班”,将合一大学的“各种神通轶事+音乐冥想”教学模式,移植到“断轮回”的“意识接管”中。

  阿玛巴关的黄金球,王双平也复制到了拉比天堂来。断完一个班学员所有人的轮回之后,王双平会让扮演家族成员或者接管过动物意识的所有学员和教练集合,然后把“黄金球”放在供台上,点上香、放着印度音乐,要求所有学员跪在地上,叩拜三次黄金球,然后就地跪着闭眼半小时。这个环节,被称为“大超度”。

  当然,王双平还不忘用黄金球直接生财。黄金球的画片,他说是能带来高能量,一张两百元,卖给了学员们。就这样,王双平传承了阿玛巴关的空许诺言,也传承了阿玛巴关对财富的贪婪。

  阿玛巴关的合一教,其实是印度教、佛教以及印度其他宗教一些教义的大杂烩。王双平的拉比天堂,也并非完全克隆阿玛巴关的东西。他不是在北京海灵格工作过吗?他的那套教材,就是依照海灵格的课程内容和公司运营模式为蓝本,自己编出来的。他把德国海灵格的家庭排列理论创新改变为“家排表”,以及“断轮回”与“重装生命系统”;美国的阿卡理化认为,所有生命体死了,但其灵魂不死,进入无限空间。到了拉比天堂这儿,就演变为“开天眼”、“意识接管”和“大超度”。再把中国传统的妖魔鬼怪装进去,拉比天堂自己的“品牌”,就算齐活儿了。

  家族势力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王双平俩二子,大的小学没毕业,小的在上幼儿园,都还派不上用场。但家族成员中,能来公司帮忙的,可都来了。

  首先,拉比天堂就是个夫妻店。宋瑞雪掌管着财务大权。拉比天堂赚了多少钱,只有她最清楚。大明宫万达广场甲字1号写字楼704号教室,就在宋瑞雪的名下。王双平平时不回家住,就住在万达广场。说是为了第二天上课方便,但也有学员反映,他常常留宿女学员。对此,没人听说宋瑞雪跟王双平闹过仗。在人前,宋瑞雪永远都称王双平为“王老师”。宋瑞雪不在拉比天堂担任教练,但是据说,王双平遇到困惑时,替他进行心理疏导的人,就是宋瑞雪。

  因为之前在西安成立“中智”培训公司时,王双平被工商部门列入了黑名单,2014年,王双平成立西安拉比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时,法人代表是宋瑞雪。但是,后来他们又把法人代表的名称变更为宋瑞雪的父亲宋文胜。宋文胜也上过拉比天堂的导师班,王双平多次跟学员们说,即使是老丈人来上课,学费也一分钱不能少。至于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儿,就不得而知。但是,很多学员都在拉比天堂的课堂上见到过宋文胜的身影。他起码以这种方式,为女婿放出的话做了背书。

  和丈夫一样,宋瑞雪在拉比天堂也使用化名。很多人只知道她叫宋金玥,并不知道她的本名。宋瑞雪有俩妹妹,大妹宋瑞巧,小妹宋林,都在拉比公司干。起初,配合王双平断轮回担任“大护法”的人,就是宋瑞巧。后来,为利益问题,宋瑞巧与姐夫闹翻了,从此离开了拉比天堂。这以后,才有了赵一冰出面担任“大护法”这回事儿。

  宋林原名宋翠华,生于1982年,比宋瑞雪小5岁。2005年,姐姐、姐夫在西安开了培训公司,她就从河南来到西安,给姐姐、姐夫帮过一阵儿忙。不过,那会儿王双平两口子的公司还挣不上什么钱,宋林没呆多久,就回了河南。2015年,王双平夫妇再开“西安拉比”,又把宋林叫来。王双平断轮回时,不是有个案主“亲属”们走位的环节吗?担任现场主持的人,就是宋林。她负责根据学员们走位情况,解读案主的家族关系。

  拉比天堂的股份,为九个人共同持有。其中,王双平持60%;宋瑞雪持20%。四名骨干教练和一名财务人员各持1%,法人代表刘玮持10%,而宋林持有5%的股份。

  宋林在公司里,担任的是总教练一职。每一期“公益课”开课前一天,宋林要把所有带组教练招集到公司,开一个“定向会”,给大家分配任务。她给教练们一人发一张表,表上公益课的学员名单上,标注着是谁介绍来的。接下来,她拿着名单,给教练分组,交待“注意事项”。比如,她会要求教练在与学员吃饭时,要分享以前学员在这里上过课后的成功案例,并收集本组学员们听课的收获;如果有学员对课程不满,不能让他们走掉,要想办法把他们都拉回来。教练要弄清楚学员在三天的课程中需要达到什么效果、想要解决什么问题。通过有效的沟通,要化解学员们的负面情绪。晚上,教练还需要给本组所有学员发短信,继续与他们进行沟通。收集好各种信息之后,发到教练们的微信群里。这样,王双平、宋林他们就可以了解每个学员的状况,方面后面的成交。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三天的“公益课”,目的是让更多的学员“成交”后面昂贵的导师班。拉比天堂有一些骨干教练,也肯定有一些是第一次带学员的“菜鸟”。宋林会耐心细致地告诉教练们,如果有些学员交不起钱,要分类对待:一分钱都拿不出的,说明根本就没这个意愿,放在一边;那些能交一部分钱的,教练可以先借给他们钱,让学员打借条,先报名。反正,不还钱,他们上不了课。当然,她还会告诉教练,“成交”一名学员,他们会得到什么好处。

  后来,警察在拉比公司查获的《休学申请书》、《退款申请书》《皇冠学员赠送名额消费奖励确认单》、《名额转让声明》等文书上,都有“总教练宋林”字样的亲笔签名。但是,尽管如此,宋林却仍旧拒绝承认自己是总教练。宋林2004年毕业于河南公安专科学校。虽然并没有正式干过公安,但毕竟穿过警服。对于警察的质询,她大多一问三不知,态度傲慢。

  王宝平的化名“王铎善”, 肯定是2018年初来到拉比公司才起的。王宝平从小书读得比弟弟王双平好得多,九十年代的理工科本科毕业生,在深圳一家大公司工作,一级建造师。因为他来得太晚,对公司贡献有限,王双平并没有分给他哪怕1%的股份。拉比公司旗下成立过好多子公司,王双平交给他一个。这家拉比天堂教练文化有限公司西安分公司,法人代表就是王宝平。公司牌子挂在在万达广场1号甲写702,房子是租的。不过,还没等王宝平有所作为,拉比天堂就树倒狐孙散了。在拉比天堂,王宝平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教练,靠拉人头拿提成、靠做个案收红包的主儿。利用导师班“成交天下”的机会,他也卖点“生命源液”之类的直销产品,赚取外快。

  王宝平为什么要舍弃好好的工作,来到拉比天堂呢?他有他的难言隐痛。王宝平的女儿有智力障碍,十多岁了,还不会自己擦屁股。为此,这些年,他老婆压根没法出去工作,只能天天围着这个女儿转。王宝平想多挣几个钱,给女儿留着。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对待别人时心就硬得像铁石。比如,为拿提成,对郭玉蓉这样的人,他照样下得去手。

  傀儡法人

  刘玮比王双平要大三岁,原先是金融行业的一个白领高管,年薪要拿三、四十万。2014年,刘玮摊上了一件烦心事儿:妻子得了抑郁症。为了给妻子治病,他开始四处乱求医。因为医院和心理医生都没解决问题,他决定自己参加心理辅导教练班,学会后,给妻子治疗。2013年,他报了一个心理训练班,结识了担任教练的王双平夫妇。王双平成立西安拉比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后,刘玮又报名听过他代理的“拉比教练智慧”课,线上、线下,将近半年。因为对路数,王双平喊他来自己公司工作,刘玮就答应了。妻子有病,孩子在上小学,家里的事拖累他也没法再去远处上班。在西安拉比,刘玮给王双平当助理,兼职司机。因为西安注册培训机构管理较严,“西安拉比”并没有获得开设培训项目的资格。在代理“拉比俊”的时候,“西安拉比”还只是收取场地费、咨询费等,一人二、三百元而已。后来,合作半年后,为利润分成的问题,王双平跟“拉比俊”闹翻。那两年,西安拉比还在爬坡。到了2016年,才算进入正轨。

  2017年7月,王双平告诉刘玮,他打听到,陕西韩城的工商所可以注册有培训项目的公司。于是,他让刘玮跟他哥哥王宝平到韩城注册了陕西拉比企业培训有限公司,由刘玮担任法人代表。王双平跟刘玮解释说,他之前在西安注册过的中智公司上了工商部门的黑名单,所以没法再出头当法人代表。有了这家“陕西拉比”,之前那家西安拉比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就注销了。反正,这些公司、包括后来又注册的一些子公司,对外宣传都是“拉比天堂”公司。“陕西拉比”实际控制人仍然是王双平夫妇,挂名法人代表的刘玮并没有因此多得一分钱。用刘玮自己的话说,平常,他就是负责办公室的用品、工作人员平时吃饭的开销、学员缴费的退款等事务性的工作,还继续兼过一阵儿王双平的司机。当然,他也是一名教练,主要是上早课和一对一的个案。

  每期断轮回的时间并不确定,导师班学员等电话通知。有的是先断轮回,再上课;有的则是先回家上线上课,接了电话,再回公司断轮回,然后再接着上线上课。所谓线上课,为期49天,被称为“高能量早课”。每天早上6点至8点,王双平会和几名教练一起,通过微信或者电话,给学员们上课。内容主要是心理咨询、心灵鸡汤之类的国学课。其实,网络平台上这类公开课有很多,都是免费的。无非都是些宣传正能量的内容,拉比天堂的“高能量早课”也并无什么稀奇之处。断轮回之外,这49天中间,学员们还要回拉比天堂一次,集中线下学习三天。其中两天上课,另一天,则是到未央湖蹦极,称为集训。这49天的线上早课,就主要是王双平、宋林和刘玮来讲课。

  “你本来就该拥有精彩的人生!你本来就该拥有你喜爱和渴望的每件事物;你的工作本来就该让你振奋,而且你本来就该实现所有你想要实现的一切;你和家人及朋友的关系,本来就该有满满的欢乐;你本来就该拥有要活出一个充实、美满的人生所需的金钱;你本来就该实现梦想──你所有的梦想!如果你想去旅行,你本来就该去;如果你想开创一项事业,你本来就该开创……”这是澳大利亚女作家朗达·拜恩畅销书《力量》里的内容。刘玮的早课,主要就讲这本书。

  如果导师班结束,学员却没有实现财富爆棚、人际关系好转,肯定有人要找王双平纠缠:您开出的空头支票都没兑现呀!这时候,王双平会让学员耐心等待,过个半年、一年,财富就会显化,好事就会降临。可是,等来等去,学员还是没等到期待中的结果,怎么办?王双平的解决办法,就是由教练给学员做个案。所谓个案,无非是一对一的心理疏导。可以面对面,也可以打电话。个案就像您受了委屈,找个闺蜜、哥们儿来宽宽心一般。个案没解决问题,怎么办?没关系,拉比天堂有的是教练,换一个就是。对于学员来说,拉比天堂的个案是不收费的。但是,王双平反复给学员灌输,人应当有感恩之心。没有感恩之心,什么好事儿也轮不让你。学员怎么向教练表达感恩之心呢?就是发红包。所以,做个案时,教练常常会收到学员发来的红包。

  从金融白领,改行做了培训教练,刘玮前前后后花了30多万元培训费。从他的内心来说,他并不是冲着挣钱这个唯一目的去的。拉比教练借钱给学员,让他们来让课,这种事刘玮也干过。但他要看学员是什么人。

  2014年,刘玮在北京邮电大学的一个总裁培训班上认识了牛英昌。当时,牛英昌的企业已经不行了。2015年,牛英昌在西安注册了一家环保公司,仍没什么生意。闲来无事,他常来拉比天堂找刘玮聊天。2016年一天,刘玮动员牛英昌上拉比天堂的导师班。牛英昌当时没钱,刘玮就替他垫了69800元学费。于是,牛英昌就成为了导师8班的学员。上完课,牛英昌把学费还给了刘玮。

  发现教练们为了拿提成,纷纷把钱借给学员;而一些学员经济条件并不好,最后借各种网贷、高利贷偿还学费,刘玮开始感到于心不忍。在拉比天堂,他不仅是法人代表,还是名义上的总经理。导师班学员如果要成为教练,是要跟他刘玮签一份代理商协议的。毕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非观念还是有的。他曾经劝说过王双平,但王双平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导师班开课前,借钱的学员如果还没有还钱,拉比天堂是不会让学员上课的。公司会把借的钱一分不少地退给借款人,把学员的钱退给学员。当然,学员是要交违约金的。如果这个学员最终上了导师课,那么教练是要得到1000至2000元的现金奖励的。这就是教练们积极鼓动学员、甚至借钱给学员,让他们上导师班的秘密所在。

  拉比天堂之所以能火起来,当然是因为王双平的“断轮回”、“开天眼”。对王双平突然具备的这种能力,刘玮当然不信。王双平开天眼时,随口说一些学员前世是猫狗畜牲、屠夫、强盗,刘玮也看不惯。刘玮是王双平夫妇代理“拉比俊”时就入伙的,当时,刘玮投了三、四十万元。因此,王双平给了他拉比天堂10%的股份。2018年,王双平拿出500万元现金分红,刘玮一次就分了50万元。他也劝过王双平,不要玩这种邪门的东西。可是,随着公司营业额越来越高,王双平已经膨胀得像个气球,而且霸气十足,听不进不合心意的意见了。刘玮也清楚,公司就靠这“邪门”路数发展起来的。作为受益人,他干脆选择了鸵鸟的做法,把头深深地扎进沙漠里,尽量不在“断轮回”、“开天眼”的现场出现。奉王双平之命,他还找删帖公司,花钱删过所有拉比公司的负面新闻。这就是丁宏伟们为什么在网上看到的,全是为拉比公司唱赞歌的帖子。

  2016年底,刘玮曾告诉牛英昌,上了王双平的课之后,妻子的病情好多了。但是,2018年,他患抑郁症的妻子还是跳楼自杀了。

  2019年7月3日,刘玮以涉嫌诈骗罪被刑事拘留。民警将他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安顿在刘玮弟弟家,并且费了很大周折,帮她办了转学。

  持股教练

  “我叫何文宏,来自导师1班,现在在拉比做专业教练。在整个导师班,我是带学员最多的教练。感谢王老师给我这次机会!在这三天里,我会用我的管道,把财富和能量传递给每一个人。”

  这是光头教练何文宏在一次公益课担任带组教练时的开场白。

  何文宏,西安本地人,高中毕业后学了烹饪,然后到著名的同盛祥饭庄当了厨师。本来,一直干下去,混到现在这样的年纪,他应该早就是个名厨了。可惜,他脑瓜太活泛,只干了三年,就辞了工作,要自己开馆。不知道是学艺不精,还是不懂经营,反正饭馆生意不好,最后赔了些钱,关门大吉。这以后,他还做过餐饮、开过文具店,像许多普通人一样,没发财,也还没难到过不下去。十几年时光就像他文具店年底总要摆出来卖的台历一样,哗啦、哗啦就翻了过去。直到2015年,何文宏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也可以迎来春暖花开的。

  一次,何文宏低头刷朋友圈,发现有人在推荐营销课程。推荐词儿写得相当撩人,就让何文宏走了心。那段时间,他没做什么事儿。老婆要上班,每天接送儿子、给儿子做饭,就是他的工作。等儿子高考完,他突然就闲下来了。四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就这么在家闲着呀。

  那就去听听课,长长见识呗。讲课的人,就是王双平。当时,他在高新区一家酒店租的房子。这一听,何文宏就又听进去了。王双平的那些鸡汤,让做过厨师的何文宏很是咂吧出些滋味来: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可以是这个样子。何文宏本来就是个话痨,课间交流时,就往王双平跟前凑,并且就留了王双平的电话和微信。“回头,我们还要办一期导师班,有兴趣,你来听听!”王双平就跟他做了节目预报。

  果然,年底,王双平给他打来电话,导师班要开班了,让他报名。这时候,拉比天堂已经搬到了大明宫万达广场。掏了19800元,何文宏就成为导师1班的学员,并成为王双平的铁杆粉丝。

  毕业不久,何文宏再次接到王双平的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到拉比天堂来工作。何文宏哪有不去的道理,“沧海一声笑,涛涛两岸情”哼哼了一路。

  在拉比天堂,何文宏是客服部负责人。没课的时候,他要整理学员信息,通知学员来上课,并且把每一期的名单与财务上进行核对,看交钱的学员与上课的学员是不是能对上。有课时,除了当带组教练,他还负责准备上课学员的签到卡、每个人的胸牌;摆椅子、清理场上卫生,他也参与。至于“热烈欢迎亚洲第一能量导师王中孚亲临授课”那类横幅,也是他负责挂起来的。

  王双平是从导师7班开始,加入“断轮回”、“开天眼”这些内容的。对此,何文宏和刘玮一样,并不相信。他采取的办法,也是尽量回避参与,往门外面躲。但他躲在门外,却并非藏起来。有时,“门神”阿凡达忙不过来,他会去帮忙当门卫,加道岗,不许学员带手机进现场,“干扰场域”。

  心里明得像镜子一样,却并不妨碍何文宏积极鼓励、甚至借钱给学员报名导师班。尽管拉比天堂给他开的工资并不高,但主要靠奖励和提成,这三年他的收入保守地估计,也超过了30万元。这和他之前做餐饮、开文具店相比,既无成本风险,又不那么辛苦,当然好太多了。他能没个比较吗?不过,至于持有1%的股份,何文宏对此有自己的理解:虽然2018年分过一次红,得了5万元。但是,他是掏了10元本钱入股的。他理解,这10万元不是入股,不过是他的职位保证金罢了。

  另一位教练路晓红,情况跟何文宏类似。路晓红是导师6班的班长。当带组教练时,她自我介绍时就说,她毕业时,有过两个称号:“爱神”和“成长最快奖”。

  路晓红的人生并不如意。高中毕业,她在一家宾馆当过几年服务员。结婚后,就在家带孩子。可是,32岁时,丈夫病故了。这以后,她在好几个地方打过工,就这样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如今,二十几岁的女儿还没有找到工作。2016年去拉比天堂上班之前,她有两年时间没出去上班,而是在家照顾年迈的父母。路晓红的老母亲瘫在床上了。路晓红有个哥哥。按说,照顾老娘,是她做女儿的本份。但路晓红在拉比天堂忙得两只脚不能同时落地,给老娘端屎倒尿擦身体,只能轮她哥哥上阵。当然,路晓红在经济上的支持也是不含糊的。每次去看老娘,她手上都是大包提着、小包拎着,沉甸甸的。当哥的,当然要问问妹妹在忙啥。一听说拉比天堂的情况,哥哥就挺不安:“这拉比天堂不会是个传销组织吗?你可小心点,别陷进去啊。”“哥,你不懂。你不知道在这儿挣钱有多容易!”50多岁的路晓红尽管总是素面朝天,眼睛却放着光,却像服了兴奋剂的运动员一样,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断轮回”时,第一个环节,就是 “意识接管”。全体学员绕场三圈,然后念三遍咒语:“亲爱的宇宙源头亲爱的,弥勒佛高我,这么多年我已经体验够了烦躁……从现在起,我决定修改我的灵魂计划书,请您接管我的意识……”每一次,像宣誓入党一样带领学员念咒语的人,就是拉比教练部负责人路晓红。

  拉比天堂把每一门课程都称为一个项目。断轮回项目最早的负责人,是刘玮。由于刘玮不想干,2017底,项目负责人就变成了路晓红。王双平对她的信任,由此可见。从警方审查拉比公司的财务支出上看,路晓红是所有带组教练中挣钱最多的人。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不算来自学员的红包,她从拉比天堂就领到了40多万元。

  贵阳学员丁宏伟断轮回时,挑选教练常洋佳扮演她妹妹。结果,没走几步路,常洋佳就痛苦地蹲在了地上,而且当场呕吐。有她这样的铺垫,才引出王双平关于丁宏伟妹妹的一套词儿,唬得丁宏伟一愣一愣。当民警质询她,断轮回现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时,她声称,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那样难受。事后,她才知道丁宏伟妹妹生重病这回事儿。她还特别声明,她不认为断轮回的过程是在骗人。按她的逻辑,千方百计不让郭玉蓉退导师班的学费,也是真心实意为郭玉蓉好了。

  那么,常洋佳说的是真话吗?

  据断轮回时担任“大护法”的赵一冰交待,断轮回时,一进入现场,有人会交给她一张学员资料表。表上的内容,就是这些学员的诉求。她看完后,再把表交给王双平看。这时,案主上场,在学员、教练中挑选需要角色之后,宋林会一一核对每个人扮演的角色无误,然后让大家在场地里自由走动。

  这时,并排坐着的赵一冰和王双平就会从场地里出来,一起来到隔壁办公室。关上门,王双平会让赵一冰记录下每个学员的核心词。比如,学员离了婚、财富不足,或者家里失了火之类。对于丁宏伟,核心词肯定是:妹妹,尿毒症!王双平心里有数后,才会和赵一冰一起回到现场,给案主断轮回。

  那么,给赵一冰递上学员资料表的人是谁呢?是常佳,也就是化名“常洋佳”的这个女人。

  在拉比公司,除了担任教练,常佳还负责拉比的宣传。除了拍照片、留视频资料,她还负责发拉比天堂的公众号。至于内容,当然还是王双平说了算。但是,王双平一般只定个标题,下面的内容,就都出自她的手笔。不得不承认,常佳是个有些文才的人。常佳对王双平心存感恩,也是他的铁粉。来拉比天堂之前,她离了婚,正处在人生低谷。听了王双平的课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改变。之后,她与丈夫复了婚,家庭生活幸福。从经济上说,她也不是那种特别渴望发财的人。王双平让她掏10万元、给她1%股份,她理解为王双平是想留住她。因为她有两个孩子,在拉比天堂上班很忙,顾不上照顾孩子。她老公希望她回家当全职太太,早就不想让她再干下去了。

  捞到最大实惠的人,是另一名教练陈吉念。重庆人陈吉念生于1969年,结婚很早,离异,两个儿子都二十多岁,小的在重庆,大的在北京工作。这些年里,她开过美容院,卖过服装,来拉比天堂之前,在干直销。2016年,陈吉念在朋友圈里看到了拉比天堂的宣传之后,就跑到西安上了导师6班,和路晓红成了同学。回去不久,就认识了追求她的河南巩义人李占光,陷入情网。李占光比她大四岁,身材瘦高,鼻子高、嘴巴大,一对招风耳。后来,一到拉比天堂,他就被学员们称为“阿凡达”。阿凡达上拉比天堂的12.8万元,是陈吉念替他掏的。“我对他不够了解,想让王中孚看看他。”后来,陈吉念跟警察这样解释她让阿凡达上拉比天堂的初衷。那会儿,她也是王双平的铁杆粉丝,真的相信王双平是开了天眼的人。

  除了做带组教练,断轮回时,陈吉念是四个扮演“业力”的“主要演员”之一。其中,她和惠锋出场最多。前文已经说过,陈吉念演“业力”时,敢打、敢骂、敢撒泼,有如恶鬼附体。不这样吓人,怎么让人对“业力”生出恐惧感呢?王双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后来,当警察问到她是否相信“断轮回”时,她明确表示,她压根不相信。

  不光她不信,阿凡达就更不信。而且,从来没信过。但是,上完拉比天堂的导师班,阿凡达就决定,留在西安发展。怎么发展呢?他们俩看好拉比天堂这个平台。此时,陈吉念已经是拉比天堂的教练了,而王双平并没有也聘请阿凡达当教练的意思。那不当教练,来做不要工钱的义工,总行吧?于是,阿凡达就成了拉比天堂的门卫,断轮回、开天眼时,负责在门口没收学员的手机。此外,他还经常作为老学员,登台分享他自己上了导师班后的巨大变化。当然,这些活儿也都不白干。借拉比天堂这个平台,他要卖他自己的东西。这才是他和陈吉念的真实出发点。

  据办案民警介绍,拉比天堂的财务支出显示,陈吉念、李占光二人一共从这儿领走了200多万元,成为王双平夫妇之外最大的赢家。

  皇冠学员

  “我是毕业于导师10班的班长,同时是皇冠学员赵一冰,担任本次一组的教练。我将用满满的爱,和全心全意的陪同,用‘允许’支持你生命。在这三天里,全员绽放,达到成果!”

  “各位亲爱的学员,大家下午好。我毕业于导师帝王11班,我是闫某清。本次是9组的教练,我是在座教练当中最年轻的教练,我也会带带我们90后最阳光、最积极的能量,领引着我们9组,成果为王、能量爆棚。”

  这是某期“公益课”开班时,两位教练在台上的开场白。没人能猜到,赵一冰与阎某青,原来是一对母女。

  赵一冰,本名赵俏红,生于1967年。她的口才好,应该跟她原先的职业有关。高中毕业后,因为形象气质不错,她被西安一家著名博物馆招去做了讲解员。但是,这份工作不养老。干到40岁时,她选择了内退。后来,赵俏红离了婚,并且没再结婚。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给别人做改善家庭关系之类的心理咨询。来拉比天堂之前,她就在培训行业中干过。所以,导师班一毕业,王双平就立马将她收入麾下。

  先解读一下她的皇冠学员的身份吧。所谓皇冠学员,就是能“感召”9名学员上导师班。只要有了十五、六个人,一个导师班就可以开课了。由于皇冠学员对拉比天堂的贡献巨大,后来的导师19班、20班和21班,学员都超过了40人。王双平对皇冠学员也予以大力鼓励。除了可以获得一个价值两、三万元的纯黄金打造的皇冠,皇冠学员还可以获得一个免费上导师班的名额。这个名额,你给亲戚朋友也可以,卖掉也可以。赵一冰的女儿阎某青上的是导师11班,想必就用的是她这个免费名额。尽管,面对警察,她声称她这个免费名额一直没有用。此外,皇冠学员还可以有一个价值2万元的出国旅游机会。赵一冰利用这样的机会,去过澳大利亚,也去过印度的合一大学。成为皇冠学员之后,赵俏红还拉过两名学员上导师班。根据拉比公司的规定,她总共拿到了2.5万元的提成。

  王双平拉赵俏红入伙,是打算成立一个少年部。赵俏红加盟之后,王双平于2017年8以他的司机曹某运的名义,注册成立了一个拉比富足公司。据赵俏红交待,2019年3月,王双平告诉她,以曹某运名义注册的另一个公司出了问题。为了不连累拉比富足公司,就把法人代表变更为她的名字。拉比富足公司实际上就是拉比公司的少年部,专门办“少年班”。讲课的老师,就赵俏红一个。

  据办案民警了解,因为不断有发觉上当的学员要求退钱,2018年底,王双平就打算关了拉比天堂。事实上,到锒铛入狱之前,拉比公司已经给学员退了3000多万元学费。王双平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在一步步逼近,但是,赵俏红不同意就此散伙,鼓动他再办几期。说到这儿,不禁让人想起唐朝胡曾写的那首著名的《咏史诗·上蔡》来:“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到咸阳血染衣。”王双平是个小人物,和他河南老乡李斯当然不能比;他干的勾当上不得台面,也算不得什么成功人士。但客观地说,能招来牢狱之灾,是不是还是因为他太贪婪了呢?

  自打赵俏红加盟,拉比天堂继“王中孚”之外,又打造出另一个金字招牌“赵一冰”。谁家的孩子调皮捣蛋、成绩不好,教练会鼓励你给孩子报个“少年贵族能量班”。1.98万元,家长和孩子一起上三天课,就像郭玉蓉那样。

  孩子叛逆,和父母关系不和谐?得,这是家族续位出了问题。要解决,再报个“家庭续位DNA”班嘛。2.98万元,保证三天见成效。

  这一期接着一期,赵俏红就办了15期少年班,一共有200多个孩子上过她的课。

  赵俏红每个月的工资,其实只有4000元。但是,加上提成与红包,就有2万多元了。除了挣钱之外,赵俏红也是打心眼里喜欢拉比天堂的氛围。在这里,她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人,却可以让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家长顶礼膜拜;她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却可以像女神一样光彩照人,有她明星一般的大照片为证。更重要的是,原先,赵俏红跟年近三十的女儿关系紧张。但是,女儿来拉比天堂当教练之后,她们娘儿俩找到了共同语言,关系完全改善了。

  一个女人,还要怎么才算成功呢?

  第六章 黑土地 盐碱地

  成交天下

  胡晶晶也是导师6班的学员。她个子高,形象不错,因此,一毕业,就和路晓红、成吉念一样,被拉比天堂留下当了教练。

  胡晶晶两口子在大明宫建材市场开了个店,卖厨具,生意挺好。她正在延安开店时,接到了拉比天堂客服的电话。这电话,从年头打打到年尾。她有点烦,也有点不好意思。就说,好吧好吧,我报名就是了。不就是4.98万嘛!

  大概在七、八年前,有一次上教练技术课,胡晶晶认识了宋瑞雪和王双平。教练技术,也就是LP,教练型领导力。说是教人“认识、突破和提升”,但因为收费很高,能上这种课的人,还是得有些经济基础的。胡晶晶知道,王双平、宋瑞雪又开办了拉比天堂,微信上说得挺热闹。胡晶晶店里,也有四、五十名员工。有团队,就得有管理。她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去充充电,就去了。

  教练班结束,胡晶晶觉得还是挺有收获。比如,她觉得,王双平管理团队的这套体系,诸如争“小红旗”的机制,就值得学习。遇到不顺心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来思维呢?在自己身上,她也能感觉到变化。比如,原先她爱睡懒觉,自打上早课之后,整个生活习惯都健康多了。因为还想再多听听课,王双平让她来当教练,她就一口答应了。

  甭管外面多么光鲜艳丽,其实谁家都有不开的壶。胡晶晶的姐夫家暴,经常殴打她姐姐。为此,她外甥女跟爸爸有了血海深仇;她嫂子本来在家做全职太太,但她不甘心,老跟她哥干仗,闹着要出去工作。为了家庭和谐,胡晶晶自己掏钱,给外甥女和嫂子都在拉比天堂的导师班报了名。这俩女将上了课之后,心态有了调整。外甥女跟爸爸关系有所缓和,而嫂子也想通了,不再整天闹着要出去找事儿做,就安心在家里呆着了。

  变化最大的,其实还是胡晶晶自己。对于店里的生意,她不再那么上心了。因为上课期间不能开手机,她一连好几单精装房的生意都放跑了。过去的业务关系,慢慢地不再跟她联系。有时候,人家联系她,她的兴趣也不大。她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总是想着“挣钱像呼吸一样容易”。

  可不,拉比天堂就有这样“呼吸”的机会。导师班上,就有个“成交天下”的课。王双平鼓励学员们登台,成交自己的商品。当然,能来成交东西的,都得是导师班的学员;而且,得是皇冠学员。王双平收的是导师班的人头费,至于学员们卖的是什么,他不管。于是,有人卖女性私护产品,有人卖面膜,有人出售起步就得数万元的公司股份,还有人卖理财产品。

  胡晶晶班上有个名叫时英梅的女学员,推销一个“稳赚不赔”的理财投资项目——马来西亚MFC公司的易物点,名叫MBI集团公司。投资MBI,从700元,到37500元,有不同金额的套餐。每个人可以投资多份套餐。“一年到一年半,就可以收回全部成本,并且有可观的收入。关键是,省事儿。你不用拉人头,不用卖产品,只涨不跌。一年分两次红!”时英梅五十出头,衣着讲究,保养得很好。她邀请一些同学去过她的私人会所,品红酒、吃牛排。会所在胡家庙万和城一号楼的20层,装修得相当气派。而且,看得出来,这地方人气很旺。“放心,投资出了问题,我把会所卖了赔给你们。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对吧!”时英梅的样子,就电视剧里的女强人直接从电视机里蹦出来了一般。

  那天去的人,就都动心了。胡晶晶给时英梅指定的账户打了14万元,时英梅当下帮她注册了一个网络投资平台:“好了,你现在就可以看到你的收益情况!”打开手机APP,胡晶晶的名下却不再是14万,而是25万。如一只喜鹊落上了枝头,她的心头不禁一颤:“这数字不对吧?”

  “怎么不对?都是你的,包括本金和收益部分。”时英梅冲胡晶晶笑了笑:“只不过,没到时间,你现在取不成。明白不?”

  “那当然!”胡晶晶点着头,就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喜鹊,有了叽叽喳喳歌唱的欲望。在家里,她老公跑业务,她管钱。她赶快把能调集的资金都往出调,银行的理财产品之类,能赎的,赶紧都赎了。这样,又凑了96万元,一起转到了时英梅那个账户上。果然,手机上的数字,变成了196万元。

  “成交天下”实在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场域。王老师不是说了嘛,一个人发不了财,是因为财富管道不够粗。而且,你不花钱,怎么能赚到钱呢?在王双平的主持下,每一个登台推销的人,都变成一个成功的演说家。坐在下面,胡晶晶感觉自己就变成了一只八爪鱼,每只爪子都想抓住一个人家推销的东西,好像那些东西不要钱似的。有个女人推销一种名叫“懂你”的女性私护新产品。听了她的激情演说,又看了现场的抢购劲头,完全没弄懂“懂你”是啥玩艺儿的胡晶晶,一时冲动,就买了20万元的股份。

  算算那些投资出去的钱会生多少崽子,当然是件开心的事儿。这种算术作业带来的后果,就是她花钱的手脚越来越大。她跟着王双平他们去过一次印度合一大学。虽然那小破镇子真没啥可买的,可回来一算账,她也开销了八、九万元。

  在拉比的教练,做头100个个案,公司是不给钱的。这之后,每例个案可以拿到二、三百元。胡晶晶做个案,拿了2万多元;感召学员,挣了五、六万。问题是,其中俩学员是她外甥女和嫂子,连学费都是她掏的。这提成,就成了猪八戒啃猪蹄儿了。还有俩学员,是看了她的朋友圈后,来上了公益课、报了导师班。人家是一对男女朋友,都跟她很熟。想了想,她把提成退给了人家俩。

  但是,当教练,胡晶晶还是尽职尽责的,绝对对得起“王老师”的。

  有个山东临沂女子,三十来岁,家在农村,离了婚,能看来,经济条件很不行。当时,胡晶晶就是她“公益课”的带组教练。饭桌上,胡晶晶分享她自己上拉比后的变化,还说了好多别的案例。看得出来,胡晶晶很想断轮回。那个时候,导师班已经涨到了15﹒8万元。临沂女子也是真的拿不出来,包括胡晶晶在内,没有一个教练肯借给她钱。胡晶晶给她介绍一个人,这个人帮着她刷完几张信用卡,又借了一堆网贷,包括“360借条”、“有钱花”、“信用贷”、“平安普惠”、“借吧”,以及微信和支付宝转账,总算交完了学费。根据拉比公司的规定,介绍临沂女子来拉比天堂上课的一个老乡拿走了提成;而作为带组教练,胡晶晶还是得到了1000元的奖金。

  临沂女子以为,“断轮回”之后,马上就能挣到钱。起码,先把学费解决了。但财富好像跟她有仇,在她这儿就是迟迟不显现;而贷款公司却早早露出獠牙利齿,天天都在催债。离婚后,她的孩子法院判给了前夫。每个月,她得给孩子300元扶养费。可这会儿,她已经有一年多没给孩子抚养费了。不客气地说,她穷得连自己都养不起了。自己没有工作,父母又在农村,身体还不好,根本帮不上她。为了还债,她只好去血浆站卖血了。

  她曾经给王双平打过电话。当时,她姐姐生病,急需钱住院。她想把学费要回来,给姐姐看病。但是,王双平没等她絮叨完,一句“我还忙着呢,回头再说吧”,就挂了电话,态度像白开水一样淡。

  后来,拉比天堂出事前后,好像有谁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胡晶晶投出去的钱,全都收不回来。时英梅手机打不通,会所也已经铁将军把门。算一算账,她差不多亏掉了300万。她老公知道后,气得暴跳如灌篮高手,骂声如晴天霹雳。在狠狠地摔了七个碟子八只碗之后,指着鼻子正告她,要不是看在俩孩子的份儿上,就让她要多远,滚多远!

  遭遇“灵商”

  2017年,西安的房价在一年之内就涨了68%。好地段的房子,翻一个斤斗往上涨的,有的是。清明节前后,全国各地的炒房客,都在急忽忽往西安跑。当时西安均价不到7000元一平米,在二线城市里,明显是块凹地。有些在一线城市买不起房的人,连西安这边的楼盘实地都不考察,就直接打订金。一时间,西安有房的人乐开了花;有钱的人,赶紧想办法再买房。

  可是,在三个月前,袁瑛刚把自己住的房子卖掉了。房子地理位置极好,地铁口,一环边,90平米的高层,只卖了48万元。她用其中5万元,还了带组教练何文宏借给她的报名费。这是她结婚时的婚房,也是她唯一的一套房子。打这时起,她只好带着孩子,和老娘一起,到附近租了一套房,每月要掏两千多房租。

  上“成交天下”课时,她和很多学员一样,刷卡根本不过脑子。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登台来成交大家的人,都是经过开过天眼的王老师审查过的。否则,他们凭什么利用拉比天堂这个平台呢?但事实上,王双平看中的是,这些人不仅掏钱上了他的导师班,还给他拉了人头;而这此人则利用这个平台,去赚远比导师班学费多的钱。

  “什么叫最高的成交境界?就是当别人还不清楚你卖的东西是啥的时候,就把卡刷了。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在讲“成交天下”这门课时,王双平这样完,就邀请一些学员、教练登台演示。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登上“成交天下”的讲台,来卖自己代理的东西的。他们都必须是“皇冠学员”,也就是说,每人要“感召”九名学员上导师班。如果大家都是“皇冠学员”,那么,王双平又会把机会给那些拉来学员更多、贡献更大的人。王双平总会让学员们在任何场合都形成竞争关系。成交学员最多的带组教练,也会有额外的奖金。这就让带组教练们也会极力怂恿本组学员,上台被“成交”。

  有资格登台的这几位把自己的“大力丸”推销一遍,王双平会一一指点迷津,让他们邯郸学步,再来一遍。如果阿凡达之流口吐莲花您可以不信,人家王老师的金口玉言,谁会不信呢?于是,成交业绩就从三、五个人,立马能变成二、三十人。

  劲爆的音乐节奏,冲击着人的耳膜。有人叫卖,有人抢购。成交现场,气氛嘈杂、纷乱而热烈。这时候,谁要抽根烟,一划火柴,准能把拉比天堂的空气点着。像置身于劲爆的迪吧舞池中一样,不知不觉中,袁瑛就已经跟随大家一起“嗨”了起来。她先掏1980元,买了 “懂你”。一个开美容院的人,竟然还不知道这样一款马上要上市女性私护产品。这岂不是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陕西人不知道羊肉泡吗?这项空白,得填补。说是什么套餐,可回家一看,嗨,就是凝胶、红糖之类的玩艺儿。再看说明,是治痘痘的。可自己又不长痘痘,这有什么用呢?就往不碍事儿的角落里一撇,像家里那只土都干透了的空花盆。

  还有一种保健品“生命源”,说是美国的高科技产品。这个,袁瑛一开始真没打算买。可是,看她发呆,她导师班的女教练推了她一把。于是,她也就糊里糊涂上去,被成交了。5小瓶,花了4980元。回去喝了,啥作用没有。

  “一吃黑”,就是一种类似黑芝麻糊的东西。说是一吃,白头发变黑、没头发的长头发。袁瑛头发好好的,就没把它跟自己往一起联系。有人跟她说,都是同学嘛,支持一下呗。于是,她也就不假思索地买了回去,还仿佛买药的老太太领到了几个赠送的鸡蛋,光记住鸡蛋、没记着药,美滋滋的。

  “挣不到钱,是因为你们缺乏财富管道。现在,我就把财富管道给你们铺好。不投资,哪会有收益?你们说,是不是?好吧,王老师现场给你们‘调频’。”王双平鼓励完卖家,又接着鼓励买家。

  一个名叫“金凤凰”的资金盘,袁瑛投了10500元;另一个叫“派”的资金盘,她投了10万元。后来才知道,那几个推销资金盘的主儿,和王中孚一样,用的都是化名。

  应人事小,误人事大。袁瑛班上有个济南学员,姓李,和袁瑛一起投了“金凤凰”。李学员是位网络精英,据说曾在阿里巴巴干过。他开过好几个公司,挺有成就。有人公司却要上市,却欠他1700万完不肯给。他来拉比上导师班,目的有两个,其一是改善夫妻关系;其二,就是要回这笔钱。为此,他专门咨询过王双平。王双平跟他说,他的“时空角”还没到,现在要不回来。最好,两年以后再去要。什么叫“时空角”呢?简单说,就是在对的时间、对的空间,去做对的事情。李学员对王老师的话深信不疑,等拉比天堂被查封,才灵醒过来,赶紧去找律师。律师告诉他,合同已经失效了。要打官司,他会尽力去为他争取,但不能保证钱一定能要回来。

  在时英梅会所,袁瑛给她的MBI项目也投了14万元,手机APP里当下看到,14万变成了25万。当然,和胡晶晶一样,这钱从此看得见,却再也摸不着。

  “成交天下”从课上延续到课下;从拉比天堂,延续到不同的会所。和时英梅一样,班上同学张艺雯推销一个什么众筹:“你掏了钱,入了股,就是股东。以后就啥也不用管了,等着分钱吧。”张艺雯的会所在龙首村附近,阵势没时英梅那么高大尚,但看上去也相当体面。袁瑛投了两万多元,不久,收到了一套床上用品。一看是张艺雯寄来的,忙给她打电话。“你留着,那是给股东的赠品。”后来,好多人发觉受骗,找张艺雯退钱。袁瑛也去了,张艺雯退了一些,还差7000多没退。袁瑛好不容易打通她电话,问她。“那套床上用品,高档得狠,就值7000多呢。”这会儿,张艺雯不说是赠品,而是声称,卖出去的东西不能退。原来,她是个干传销的。再跟同学一打听,张艺雯也是个化名,没叫张艺谋,算谦虚了。袁瑛气不过,专门去了她的会所。物业上一打听,张艺雯自称自己买的写字楼,其实是租的。这会儿,人去楼空。

  上过导师班之后,袁瑛开始变得神叨叨的。每天早上一起来,她就会按王老师教的那套词儿先祈祷。不管干什么事儿,哪怕去超市买点东西,她也要再念一遍经。几乎所有跟她打交道的人,都觉得她有点不对劲。见她老动员自己去拉比天堂上课,电话里,她嫂子冷冷地怼了她一句:“你好像是被人洗了脑吧。”袁瑛一愣,就说不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去店里上班,袁瑛老能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穿一衣白衣的女人。这个女人,似乎是在断轮回的现场见过,但又想不起是谁。因为恐惧,她干脆把店也转让了。

  到拉比天堂被警方查封时,那些拿“派”、“金凤凰”、“MBI”等忽悠人的“灵商”,前前后后都不见了。仿佛空气中的刚洒过酒精,味道还有,但踪迹全无。袁瑛连生活都陷入了困顿,若不是前夫小吕还帮她一把,她都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往下过。

  袁瑛的儿子,却是个机灵鬼。当初,袁瑛给他也报了“少年班”。一回来,他就跟她闹,不想再去:“念那祈祷词儿就能考好,我还写什么作业?这不是骗人嘛!”已经掏了钱,袁瑛是硬哄着娃,把三天的课上完的。

  现在,儿子有时候还会拿她开心:“妈,我要考试了。要不我就不复习了,你给我祈祷一下咋样?”

  千金散尽

  谷小清并不胖,但5000元一箱的减肥果汁饮料,她就买了一箱。当然,这是在“成交天下”课堂上。

  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买了一堆回去。包括五、六千元一对的乳胶枕头;2000元买回王铎善、也就是王宝平推销的“生命源液”,等等。王中孚的那两本大作,她也买了上千块钱的。也没什么人可送,都在家里扔着呢。

  “花得越多,挣的越多!”这是王老师讲“成交天下”时常说的一句话:“教士有知识,但不挣钱。为啥?因为他不花钱;商人肯花钱,所以,才能挣到钱。”谷小清觉得,人家王老师站得就是高,说的真在理儿。

  上过拉比之后,谷小清变了,变得像当初她眼里的张芝嘉一样了。过去,她衣裳虽然也不少,但都是打折时买回来的。不打折,再喜欢她也不买。她的衣服,特别是夏天的裙子、T恤之类,三、五百块钱就是一堵墙。但是,现在,她不这样了。

  王老师说,万事万物,都是有能量的。他曾经举例,说一位日本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一个人接了两杯一模一样的水,每天对着一杯水说赞美的话,而把各种咒骂对着另一杯水说。后来发现,这两杯水冻成冰之后,一只杯子里是美丽的结晶体;而另一只杯子里出现的却是离散丑陋的形状。王老师放了两个杯子前后的画面,这还能有假吗?连水都有能量,那么衣服就更是有能量的了。要不,张芝嘉凭什么脱胎换骨,人变得自信满满,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呢?在谷小清看来,从根儿上讲,就是她的衣裳给了她加持了不同的能量。

  一件短袖,三、四千块钱一件,谷小清也敢买了。当然,回去她老公问她,她还说是三、四百。衣服如此,吃饭也不再马虎。过去,谷小清一家四口出去吃顿饭,也就花一百来块钱,大家还都吃得高高兴兴。现在,她根本不去过去那种“苍蝇馆子”了。餐馆环境要好,服务要好,味道还要好。她发现,自己的嘴也越吃越刁。四、五个人一顿的饭,她通常会花两、三千。而且,只要她在,全是她埋单。有时候别人说了要请客,她半道儿装着上卫生间,就抢着把单埋了。朋友们都觉得她很有钱,她能体会到,他们看她的眼神,和当初她看张芝嘉时,差不多。谷小清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多了,话比过去多了,下巴也比过去抬得要稍高那么一点了。朋友们的眼神,以及直截了当的恭维,让她眼角眉梢都绽放出自信来:原来,人真的是可以换种活法继续往下活的。

  敢花钱,是因为谷小清相信,她的财富管道比过去粗了,而且不只粗了一两个毫米。

  还在拉比上课期间,一天,谷小清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女人报出自己的家门,原来是王铎善的老婆。她说,王铎善让给她打这个电话,说有个投资项目很不错。这也是个资金盘,名叫“龙爱量子”,非常赚钱:“老王说,你们二十多个开过天眼的学员都看过的。绝对没问题!”

  对开过天眼的同学,谷小清可是服气的。

  上“开天眼”课的时候,一个广东小伙子就坐在谷小清的旁边。被开过天眼之后,他声称,已经能够进入谷小清的意识空间了。戴着眼罩,学着王老师的样子,他手搭谷小清的肩,然后说:“你们家的大门,是酱红色的,而且,门口挂着两只灯笼。”接下来,他说出了谷小清家的房屋结构,和真实情况八九不离十。

  班上两个开过天眼的同学先后跟谷小清说,她们进入了她的意识空间,发现她的前世是个凤凰。谷小清十分吃惊。因为小时候,妈妈就常说她,眼睛长得像凤凰。尽管她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进入不了别人的意识空间,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悟性不够。也因此,她对开过天眼的同学格外高看。

  谷小清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几个开过天眼的同学,他们说,已经交过钱了。这个项目,是王铎善与阿凡达带来的项目。照王铎善老婆交待的细节,第二天,谷小清专门取了现金,提到阿凡达租住的房间。阿凡达领着她,来到一家银行,让她把钱存进了他的一张银行卡上。接下来,阿凡达又将钱转入了陈吉念的卡上。钱转完之后,阿凡达要过谷小清的手机,给她注册了三个账户,每个账户8.5万元。没错,这就是谷小清交给他的钱数。“王铎善老婆跟你说过了吧?三个月,可以收益300万!”阿凡达笑着跟谷小清说。谷小清也第一次感觉,阿凡达的高鼻、阔嘴、招风耳,统统不再那么难看了。再看看手机,三个账户上都显示出总资产、股权以及投资额。看到账户上已经多出了3万多元,征得阿凡达同意,谷小清临时决定,再掏4万多元,又凑了一个8.5万元,开设了第四个账户。

  没想到,谷小清投资后仅仅半个小,“龙爱量子”就关网了。她赶紧打电话问阿凡达,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阿凡达告诉她,不要紧张。“龙爱量子”准备上区块链技术,所以要关网。等一个月,升级后的系统就又可以使用了。

  一个月后,谷小清迫不及待又问阿凡达。阿凡达建了个“龙爱量子”群,他是群主。群里,一共有一百五、六十个人。“龙爱量子”的门槛不高,850元就可以加入。不过,几乎所有人投资都不止这个数儿。问的人多了,阿凡达解释说,“龙爱量子”是个国家项目,要低调运作。现在,国家正在对所有资金项目进行宏观调控,“龙爱量子”怎么敢再那么张扬呢?大家稍安勿躁,再等等。

  一天,群里有同学告诉谷小清,阿凡达已经把“龙爱量子”群给解散了,谷小清吃惊得差点让下巴掉地上。一开始,阿凡达还接接电话,跟人满嘴跑舌头地编些故事。大概是质问他的人太多了。后来,甭说电话不肯接,谁要是私信联系他,他就会马上删掉谁的微信。有人去他家找过他,他和陈吉念已经搬家,手机也换了号,完全找不着了。

  各种项目花出去50多万元,血本无归,谷小清有些急了。她又去南二环的那栋写字楼找了张芝嘉。

  张芝嘉也是“成交天下”的常客。谷小清上课时,王中孚就给她站过台,推荐张芝嘉代理的消费返利平台“蚨来购”,并且称张芝嘉是拉比天堂的显化代表。说上了拉比之后,张芝嘉在西安已经买了四套房子了。在王中孚的鼓动下,张芝嘉大获成功。几乎所有拉比天堂的学员,多多少少都买过“蚨来购”。当时,谷小清也为张芝嘉猛劲儿鼓了掌。她骄傲,因为和别的学员相比,她早就认识张芝嘉,可以称得上闺蜜了。

  像二战时德国的隆美尔将军在使用坦克,又像是红了眼的赌徒在使用最后的筹码,谷小清把能筹集到手的最后的一笔钱全部投在了“蚨来购”上。现在,她只是祈望能够在本金之外,收回之前折出去的那50多万。

  可是,绳子总从细处断。发现“蚨来购”突然关网,谷小清就再也联系不上张芝嘉了。当然,和所有在拉比遇到的骗子类似,张芝嘉也只是个“艺名”。谷小清投在“蚨来购”里总共有60多万,收回了不到一半,还有30万又血本无归了。

  以前,谷小清管钱。老公只管跑业务,不操这个心。要用钱,跟她说,她再转到他卡上。手上没钱之后,老公要用钱,谷小清只好编瞎话,一天天拖着。晚上,她整夜、整夜地失眠,人都快要疯掉了。拉比天堂带给她的一场美梦,彻底演变成一场噩梦。最后,实在扛不过,她只好如实跟老公招了。

  “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管娃吧!”说这话之前,老公有多愤怒,谷小清跟谁也没好意思说。她觉得,老公挣钱那么不容易,平时生活那么节俭,遇上她这么个败家娘们儿,就是家暴她,都是应该的。那天晚上,谷小清留了很多眼泪。一半是悔恨,另一半,却是如释重负。

  从此,谷小清就丧失了家里的财务权。要用钱,她得跟她老公申请,看人家的脸色。

  祸不单行

  在拉比上完课,郭玉蓉内心被恬静、平和与幸福的感觉填充得满满的。她不再去拉保险,也不再去美容院。除了接送孩子,就是在家做做饭,干干家务。干活儿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就会唱起歌儿来。家里就她一个人的时候,她能会静静地看一看窗外的灰喜雀,看它们在泡桐梢上蹦跳,听它们叽叽喳喳。她甚至挺纳闷,这么漂亮的鸟,她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过呢?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除了照王老师教的方式祈祷,还在读书、作笔记,写作业。虽然,作业不用再交,也没人再给她批改了。拉比导师班结业的时候,她专门问过常洋佳。常洋佳说,这两、三个月里,你啥差事也别干了,就好好读王老师的两本书,把他在课堂上讲过的东西好好复习和消化。郭玉蓉清楚,自己的文化水平与那些谈吐不凡的同学有多大差距。“吃透,学懂,以后,你无论干什么,都会很顺的。”常洋佳这么跟她说。拉比的教练,每个人都那么善良、友好。但是相比而言,郭玉蓉还是最喜欢常洋佳。要是没有她的一再劝说,自己还能上导师班吗?不断了轮回,自己的人生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洒满阳光、充满希望呢?

  可是,郭玉蓉的好心情仅仅持续了20天。这时候,家里出事儿了:外甥骑摩托,把一个老头儿给撞死了。

  郭玉蓉是周至九峰人,姐姐嫁到了邻近的哑柏。那天晚上,八九点钟,外甥骑摩托经过镇子时,一个老汉在他前面横穿马路。外甥摁了喇叭,也减了速,却还是挂上了老汉肩上的一只装矿泉水瓶子的垃圾袋。老汉快八十了,耳朵完全失聪。人送到医院,就没能救活。

  郭玉蓉的外甥刚十九,听话,懂事。打小,郭玉蓉娘家所有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姐姐说,出这么大的事,娃都吓傻了。这会儿,人还让交警扣着呢。电话里,姐姐说话断断续续,光是哭。郭玉蓉赶紧给王中孚打电话。王老师可是说过的,轮回一断,不光是自己会好起来,对整个家族都有益。家里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事情呢?

  王中孚倒是接了她的电话。他并没有像当初帮牛英昌那样,答应给她外甥发发功,而是“唉”了一声:“这是他个人的福报,跟你没关系。”

  郭玉蓉心里就挺别扭。姐姐来电话,是想让她给凑一点钱。可是,她手头哪还有钱呢?上导师班借的那些钱,都有很高的利息的。眼下,她是靠几张信用卡来回倒,才勉强把当月的利息还掉的。她心心念念做祷告,就是在等着财富显化,先把上导师班的这笔钱给人家还了。

  姐姐家的事情还没了结,妹妹家又出事了。

  妹夫在饭馆喝酒,跟人打起来了。人家人多,他打不过,就搬起椅子朝人家乱砸。砸了人家的大鱼缸,玻璃“哗”地一下落下来,又砸死了一只大乌龟。乌龟是人家的镇店之宝,说是个千年老龟。

  郭玉蓉赶紧又给王中孚打电话。王中孚说:“这都是他们的业力在迸发,跟你没关系。”他再不提断了轮回,整个家族都会顺利这话茬儿了。

  虽然王中孚又一次让她失望,但郭玉蓉内心深处还是把他当神供着的。可是,时间是一把杀猪刀。这把刀,也杀到神座跟前来。眼见得常洋佳说的两、三个月到了,郭玉蓉的财富仍没有丁点显现。还债的压力,早已经把她最初的幸福感驱逐一空,郭玉蓉开始天天失眠,饭都吃不下了。

  想来想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又给王中孚打了一次电话:“王老师,我的花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呀?”

  上课时,王中孚跟学员们说,消除业力之后,财富就会像一粒种子一样,种在你的土壤里。至于什么时候花期到,则因人不同:“你们看,迎春花春节时就开了;桃花呢,三月下旬了;牡丹漂亮吧?它开得更晚。对,还有更晚的。菊花,秋天才开;冬天,不是还有腊梅嘛!”

  “别着急呀!我不是说过了嘛,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花期也不同嘛。”这次,王中孚没收郭玉蓉发来的红包。这也是郭玉蓉跟他打电话后,他唯一一次没收红包。

  郭玉蓉也咨询过赵一冰好几次。儿子上了少年班回来,身体没见好转,学习也没有进步。每次做个案后,郭玉蓉都会按拉比天堂的规矩,给赵老师发红包。尽管也知道郭玉蓉儿子的情况,每次66﹒66元、88﹒88元或者100元、200元的红包,赵一冰却照收不误。

  王中孚没收红包,让郭玉蓉突然回过味儿来了。王老师课上说得清楚。财富这东西,不光有“管道”问题,有“频道”问题,还有土壤问题。有的人是黑土地,种子扔进去,管都不用管,它都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有的人,天生是盐碱地。甭管多好的种子,种在这儿,什么也长不出来。难道,自己就是一块盐碱地?

  郭玉蓉就又给几个导师班的同学打了电话。结果发现,他们没有一个财富显化,有的因为在“成交天下”乱投资,现在也已经债务缠身了。

  这时候,郭玉蓉的老娘突然脑溢血,住进了医院。医生告诉守在医院的三姊妹,手术下来,得两、三万元。这时候,姐姐刚给被撞死老头家属赔了十几万,妹夫给饭馆也赔了十万元。普通人家,底子都薄。姐姐、妹妹都已经借了上债,再想借钱,都借不来了。郭玉蓉当然也一样,拿不出一点钱来。三姊妹再没任何办法,只好把老娘从医院接回了家,听天由命。

  八天后,老太太去世。这时候,郭玉蓉才彻底醒悟过来。

  第七章 对簿公堂

  另有说法

  小平头,皮肤黑,还有点驼背。眼前这小个儿男人,太不起眼啦。王博一时怎么也无法把这个人和什么“亚洲能量导师”之类光芒四射的头衔联系到一起。

  王博,三十四、五岁,中等个头,孔武壮实。他是未央分局大明宫派出所刑警队的一名中队长。这是2019年4月23日的上午10点,窗外,春光明媚。王博注意到,隔着两张写字台,一双过于灵动的眼睛正在扫描着他和他的同事小朱。眼神里,透着心里藏事儿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紧张。

  一个月前,王博接待了一名报案群众。女人,40岁左右,短发,干练。一张口,语速快,重庆味的普通话让王博仿佛闻到了火锅味儿:“我来举报拉比天堂公司诈骗!骗了我十五万八的学费。什么‘开天眼’、‘断轮回’的,把我哄成了哈宝儿!”

  王博从重庆女人情绪化的讲述中,摘出他想知道的内容来:拉比天堂并非子虚乌有的假公司,而是有营业执照的合法公司;学费虽贵,但当事人是自愿交的费,并没有人逼迫她。至于什么 “开天眼”、“断轮回”,王博一时还有点蒙。他心说,你又不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这种跳大神一样的把戏,怎么就信了呢?

  “举报别人违法犯罪,是要有证据的。”王博说。

  “有,有证据!”女人从手机上翻出几张照片来。光线暗,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围在一起,像是在做游戏一样。

  “从照片上,我还也看不出这和犯罪有什么关系。” 王博把手机还给女人。

  “照片是我偷偷拍的。人家不让把手机带进去,照片确实没拍好。”听了王博的话,女人说,她回去再联系别的受害人,看看别人那儿还有什么证据。

  重庆女人一去,再没回来。王博明白,她来所里报案,主要是想让民警帮她要回那笔学费。也许,她已经去找过工商部门了吧。大明宫派出所是个大所,发案数、破案数都是分局的头一名。王博忙着办别的案子,以为这事儿翻篇儿了,没想到,20多天后,吵吵嚷嚷又来了一拨儿人,还是告拉比天堂的。王博选出一个人作代表,给他录了笔录。和重庆女人说法类似,但这些人也没什么证据。

  王博心里有点没数,因为这和他平时办的刑事案件都不一样。给所长一汇报,所长也挠头,赶紧给分局法制科打电话,让专家把把关。“这是不是案子,还不好说。你们不能只听报案人的一面之词,也得听听对方是怎么说。”法制科的专家说,这种高收费的培训班有很多。有的地方收费比拉比天堂还贵得多,照样有人去: “当事人如果认为学费花得不值,达不到预期效果,或者这家公司挂羊头、卖狗肉,用虚假广告骗人,按程序应该找工商部门申诉。虽然虚假广告罪是由公安机关受理,但也得工商部门调查后,移交给我们的。”

  王博就给王双平打了电话,约他来所里,听听他怎么解释的。

  “说说你们的公司架构、收费情况吧。”落座之后,王博和同事按程序问了王双平的个人情况,然后问到了拉比天堂的情况。

  “那我可说不清楚。在公司,我就是个讲课的。”王双平抿了抿嘴唇:“公司法人不是我。”

  “学员上课有收费标准吗?”王博问。

  “没有明确标准,就是随行就市。人多了,定高点儿;人少了,定少点儿。我们从2万多,到现在的15﹒8万,是慢慢涨上来的。”王双平答道:“你问钱交哪儿去了呢?应该交到公司里了吧。具体我不知道。”抿嘴,转眼珠,王双平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先想一想:“至于我上课的费用,有时一堂课几千块钱,有时是免费的。公司负责人或者财务会发给我。”

  “有学员反映你们有门课叫‘断轮回’,这是怎么回事儿?”

  “噢,我们没这门课,是学员把我们的‘家族财富丰盛’称作‘断轮回’的。我们是通过这门课,把学员过去的负面情绪解决了。断掉之前的恩怨,后面就不出现了。所以,学员们喜欢把这门课,称作‘断轮回’。”

  “那你们的‘开天眼’是怎么回事呢?”

  “这门课其实名叫‘灵商定天下’,也是学员们私底下叫成‘开天眼’的。这门课,我是这么上的:我先讲理论课,比如什么是高能量、低能量,以及怎样和自己进行心理链接等。这些,我的PPT上都有。讲完这些,我会让学员们观看电影《超感》、《阿凡达》等,通过电影启发学员们的灵感。接下来,我让他们坐成一个圆圈,然后让学员提出他们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比如,有人提出她老公出轨,我就让她坐中间,所有学员闭上眼睛。我会说些‘亲爱的宇宙源头,亲爱的高我,现在请你帮我打开万有意识空间’之类的话。我让那个女学员说出她的问题出在哪儿,别的学员从不同角度替她分析。这个训练,就是从不同角度来看待问题、解决问题,发散思维。”王双平又转转眼珠子:“这门课要求专注、安静,所以才让大家闭上眼睛。”

  “我们在网上,可是看到你们有‘断轮回’、‘开天眼’的宣传,你怎么解释?”王博将证据摆在王双平的眼前。

  “噢,这都是学员们自己做的,为了让人过来上课,赚小红旗,用‘断轮回’、‘开天眼’吸引别人眼球。小红旗,是我们给学员的一种奖励机制,鼓励大家好好听课、完成作业。小红旗可以兑换奖品,电饭煲、电冰箱、旅游之类。”王双平声称,自己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我曾经建议公司也成立个临时党支部,可我们公司没党员呀,现在入个党也不容易嘛。”后来,王博和同事去过拉比公司调查。拉比公司的一面墙上,不仅张贴着毛泽东、习近平两位领袖的大幅头像,还有鲜红的大字“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以及“新时代、新思想、新目标、新作为”等,看上去比一般党政机关还讲政治。

  并非结局

  王双平的云山雾罩,并不能阻止警方的调查。民警接触到越来越多的受害人,也就一点点看清了庐山的真面目。

  从2018年开始,陆续有些学员找到拉比天堂,要求退款。有的学员不好惹,一副白道黑道通吃的架势,王双平心里一毛,给其中一些人退了款。包括那位最早报警的重庆女学员,王双平也老老实实给人家退了钱。风声透出去,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要求退钱。苏皖也成为拉比天堂受害人一个维权微信群的群主。

  和很多从拉比出来的学员一样,苏皖的生活已经由当初的“小资”,变成了“难民”。当初报导师班时,她也像郭玉蓉一样,借了乱七八糟一堆网债,才凑够学费。为还债,她又办了好几张信用卡。办卡时,要填担保人。苏皖就把八名和自己最亲近的亲戚、朋友的名字、手机留下了。因为“成交天下”把手里的一点钱都折腾尽了,到时间,她还不上债,这八名亲戚、朋友就都收到了催债电话。苏皖是个要面子的人,混到这份儿上,就等于把她赖以生存的社会生态给毁了。一个曾经的企业家,沦落到借钱还不了,她还怎么在社会上混呢?尽管最后,她哥哥替她还了所有的债务,但她知道,名誉上的损失,已经很难挽回了。

  丁宏伟也加入了维权的群。

  尽管当初,他曾经登台分享过她妹妹病情好转的故事,但事实上,那只是医院治疗的一个阶段性成果。再往后,妹妹的病在进一步恶化。

  拉比天堂的“公益课”,丁宏伟夫妻俩一起听了。俩人都成了王双平的粉丝,对他深信不疑。看媳妇很想上导师班,丁宏伟悄悄给她报了名;没想到,妻子也背着他,给他也报了名。加上在西安吃饭、食宿和交通费用,上个拉比天堂,两口子花了40万元。回到贵阳,没等来财富爆棚,却等来催债电话铃声不断。万般无奈,他们只好卖了还在按揭的房子,开始像袁瑛一样,租房子居住。

  有位四川广元的妇女,四处求医,仍一直怀不上孩子。大夫给她下了结论,她属于先天性输卵管扭曲,没法儿要孩子。如果怀孕,她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孩子,总是一件让人难以释怀的事情。何况,这个妇女家境又很不错。眼看已经年过四旬,她仍不死心。网上看到,拉比天堂的王中孚能治大夫治不好的病,就让丈夫陪她到拉比天堂来了。王双平动员她上了导师班,口口声声,她完全可以生孩子。上课期间,这位妇女果真怀孕。王双平还让她登台,和别的学员分享过她的这一显化成果。学习结束,这位妇女才到家,就肚子疼到脸煞白,惨叫连连。送到医院一检查,宫外孕。最后,她的输卵管都被摘除了。

  苏皖、丁宏伟、郭玉蓉、袁瑛、谷小清,还有那位广元妇女。一个接着一个,民警们找到的受害人,累计达到了52个。与此同时,这起案件也一级级报上去,引起了市局、省厅和公安部的高度重视。2019年5月23日,西安市公安局将此案确定为“506”专案,由市公安局副局长李剑博担任专案组长,抽调市局邪侦支队和未央分局民警共同组成专案组,开展侦查工作。公安部将此案列为 “精神传销”案件进行督办,代号“506”。

  7月2日,专案组以涉嫌诈骗罪,对拉比天堂的11名骨干成员开始实施统一抓捕。当天,宋瑞雪、刘玮和常佳在西安被抓获;准备回深圳的王宝平,也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被抓获。此后,民警将躲在西安的宋林、逃到北京的赵俏红、逃到黑龙江的惠锋等人相继抓获。

  宋瑞雪一被抓,王双平就被惊动了。一周前,王双平心里不踏实,跑到宝鸡普度寺烧香。因为他是这里的居士,就在之里住了下来。这天下午,等民警得到消息赶到这里时,王双平的手机、钱包及所有私人物品都还在他住的客房内。寺里的僧人说,他应该不会走远。可是,等到凌晨时分,却仍不见王双平归来。一打听,当天下午,有个小和尚见到,王双平一个人在外面打电话,神色紧张。

  原来,宋瑞雪被警察带走,帮他们带孩子的岳母就给他打了电话。放下电话,王双平就给一个女学员打了个电话。这个20多岁的女学员家在甘肃天水,平时就住在大明宫万达广场楼上的公寓里。接了王双平的电话,她立即打了辆出租车,赶到宝鸡长途汽车站附近他们约定的地点。俩人在夜市上吃了饭,当晚入住的宝鸡市渭滨区高新大道一家快捷酒店。第二天清早7点,工作了一个通宵的西安民警让服务员敲开房门,将还躺在床上的王双平抓获归案。

  尽管王双平遭人痛恨,但在一些人心目中,他仍像神明一样被供奉着。且不说那位挺身而出、美人救“英雄”的女学员;像胡晶晶这样的人,至今也是一口一个王老师。惠锋从看守所被取保候审出来,仍声称从“王老师”这儿受益多多。连丁宏伟这样的受害人,虽然也想讨回自己被骗的钱,但当民警到贵阳找到他时,却又百般纠结,口口声声王双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起案子,看来我的律师要出名了!”直到进入看守所半年后,面对办案民警,王双平仍态度傲慢,私毫不肯低头认罪。他不服,有他自己的逻辑。在培训行业,他混了十几年了。比他挣钱多的人,有的是。没听说谁为此坐了牢。现在,凭什么要拿他祭旗呢?

  2018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出台了一个《关于办理‘精神传销’有害培训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拉比天堂案的侦破,极大地震动了教练培训行业。据说,一些有“精神传销”性质的公司,已经将阵地悄悄转移到了国外。

  不过,从王双平的傲慢中可以推测,也许他仍相信,只要有那些能被洗脑的“韭菜”大面积存在,就有他东山再起的一天吧。

  目前,王双平、王宝平、宋瑞雪、宋林、刘玮、赵俏红、何文宏、路晓红及常佳等九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批准逮捕;牛英昌、李占光、陈吉念、惠锋被取保候审。2020年2月20日,作为全国首例犯罪嫌疑人被批准逮捕的精神传销类案件,本案已被公安未央分局移送至未央区人民检察院,提请公诉。

  作者简介:

  胡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文联首批签约作家。2019年11月曾被中国作协创联部评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先进个人。西安市公安局四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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