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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鸽子”的人

来源:中国刑警 作者:清寒

  越过刀锋

  “阿标,七星区发生了劫持人质案,在职教中心家属区佳润服饰公司。你马上过去,无论如何给我拿下来。”电话那头,孔副局长未留半分商量余地。

  电话这头,正在公安干校培训的陶群标干脆利落地回答:“是。”

  挂机,起跑,上车,发动引擎,路上完成人马调集。

  陶群标的脚刚伸出车门,六队的装备车和地方车已到了。强攻组四人,狙击组两人,六条矫健的身影先后下车,迅速集结到陶群标身边。

  负责外围警戒的分局民警迎了上来,引导陶群标一行进入警戒区,直奔中心现场。

  中心现场是佳润服饰公司三楼顶头的一间办公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分布在楼梯上的警力,但办公室里的情况站在楼下却无法窥见。两名狙击手向陶群标点头示意后,快步跑向中心现场对面的大楼。

  陶群标朝守在楼口的分局副局长背影喊了声:“谢副局。”

  “阿标,就等你呢。”谢副局长转身招呼。

  “情况怎么样?”陶群标走到谢副局长近前。

  “持刀劫持案,嫌疑人和人质是夫妻关系。男的怀疑自己老婆跟公司的老板有染,提刀上门。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当事人,不巧的是,这个吴老板人在广州。他声称自己不认识嫌疑人。两名民警一直在跟嫌疑人谈判,三个小时了,对方油盐不进,就认死一条——见人要钱,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上去看看。”

  “走。”谢副局长带着陶群标拾级而上。

  强攻组成员跟在两人身后。守备在楼梯上的民警自动闪开一条通路。到达三楼楼梯口,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陶群标只身摸到办公室外。

  “妈的,怎么还不来!”嫌疑人在喊叫。

  “从广州回来,就算坐飞机也没那么快。你先坐下,喝点儿水。”谈判民警道。

  “你们少忽悠老子。”嫌疑人火药味儿十足,像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办公室有前后两个门,后门是锁死的,门上方恰好有通风窗。分局民警在窗下放置了椅子,以便观察室内情况。

  陶群标踩着椅子,慢慢站直身体,动作轻巧而敏捷。

  中年男人,一米六的小个儿,四肢壮实,脸铁青,眼通红,双手攥刀,架在人质的脖子上。为防止凶器脱落,他左手垫着毛巾,右手戴着手套。

  “让他带五十万给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仇恨削弱了时间对体力的消耗,相持三小时,嫌疑人的情绪仍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人质则正相反,神情木然,身体反应迟滞、被动。两名谈判民警站在尽可能靠近嫌疑人的地方,直线距离不过几米,行动意义上的距离却远得多。

  桌椅、衣架、货箱……陶群标在最短时间内记住了关键物品的摆放,及其与嫌疑人和人质之间构成的位置关系。

  从椅子上下来,陶群标陷入沉思。

  杂物制造的迂曲,为嫌疑人提供了最好的保护。越过障碍需要时间,而强攻取胜的关键,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一击而中,是跟锋刃比速度。

  慢一秒,生命就可能变作刀锋上的冤魂。

  分局的兄弟们之所以不敢采取行动,绝非单纯源于经验不足。同样的条件,换六队来强攻,胜算能提高几成?具体行动方案怎么定?

  陶群标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案发中心现场对面的大楼里,两名狙击手正在寻找最佳狙击点。

  snipe,一种活动在沼泽区的动作特别敏捷的小鸟。猎获它们,需要精湛的射击和潜行技术。长于猎获snipe的猎手,即被称为sniper。第一次世界大战时,sniper成为军事上狙击手的通称。出色的狙击手在特殊行动中,有时候能起到逆转乾坤的作用。

  六队共有三名狙击手,是陶群标从全体队员里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集精准的枪法、灵活的身法、稳定的心理素质、快速的反应能力于一身,在以往十数次解救人质行动中,表现得都可圈可点。

  此次,陶群标调用了两名狙击手,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两人行动极为默契。

  测距、选点,嫌疑人的脑袋进入狙击镜……枪人合一,迅速就位,推算前置量……完成最后那个动作前,他们必须跟陶群标进行信息沟通。

  同一时刻,陶群标已对现场进行了客观评估,否定了直接强攻的想法。

  现在,他急需了解狙击组那边的进展,以便确定有效方案。如果那边找不到狙击点,就得考虑利用后门的通气窗。那将意味着进行一次小规模搭高,且不能被嫌疑人发现。

  “他妈的,搞了我老婆,又不敢露头。你们告诉他,他不来,我就要她死。”男人的吼叫,打断了陶群标的思索。

  “我要去机场。起来!你们让开!”又一声吼叫,男人的脑袋移出了狙击手的狙击镜。

  嫌疑人没有给陶群标和狙击组留出联络时间。

  陶群标一愣神的工夫,嫌疑人已押着人质走出了办公室。

  四目相对,相距几步之遥,彼此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这个场面,非但让嫌疑人一哆嗦,也让陶群标汗毛倒竖。

  “走开!走开!”男人的喊叫声变得尖细刺耳,架在人质脖颈上的两把刀,磕碰出瘆人的声响。

  陶群标立刻贴墙而立,并主动张开双手,以示自己未带武器。

  “你别过来!”男人瞪着血红的眼睛,警告陶群标。

  “好,需要什么,你说,我们尽量满足你。”陶群标道。

  “我要去机场。”

  “可以。”

  “我要车。”

  “没问题。”

  “现在就要。”

  “马上给你调车。”

  陶群标的“顺从”,令嫌疑人失去了反弹力。男人陷入片刻沉默。

  陶群标全神贯注,寻找行动时间口的出现。可架在人质脖颈上的两把刀,却没有让开哪怕一丝一毫的罅隙。

  “不!我坐出租车。”男人突然说。

  对方没有中招,陶群标暗道一声不好。

  “走!”男人推搡着人质——那个跟他同床共枕很多年,却又同床异梦的女人。女人的迟缓,招来男人一脚狠踹。

  经过陶群标身边时,男人特意侧开身体,将女人推至他和陶群标之间。

  目光交接,一方是凶残之下的紧张、焦躁,另一方是锐利之下的沉稳、坚毅。

  过了陶群标身边后,男人意识到了麻烦。他不光要注意前面被他逼退的警察,还要防范身后的陶群标和那两名从办公室跟出来的谈判民警。这让他不得不松开环绕女人的右臂,时而挥刀向前,时而挥刀向后。尽管如此,他手上的人质仍令警方处于被动。

  “让开!别过来!”男人一边推女人下楼,一边冲身前身后叫嚷。楼梯上的民警一步步后撤。

  陶群标竭尽所能一点点缩短和嫌疑人之间的距离,继续寻找出手时机。

  楼梯狭窄,内侧栏杆的高度,只能满足正常通行的安全。一旦在抓捕过程中与嫌疑人发生冲撞,难保人质不会意外翻落。倘若决定出手,之前必须提醒人质注意,达成默契。无奈,锋刃下的女人早已形同虚壳,两眼空洞,意识混沌。

  陶群标想借助眼神向人质传递信息,这一尝试失败了。

  时机!两个字如同闪电,在陶群标的脑海里不断闪现。

  他紧盯着嫌疑人手中的两把刀。除非它们永远风雨不透,否则,只要有罅隙出现,哪怕细同发丝,他也一定可以越过它,将人质解救出来。

  陶群标的胸口扎过一根刺。

  那是一次协同作战,六队协助兄弟部门抓捕在银行取现的三名嫌犯。现场指挥由兄弟部门一位领导担当。当时,一个不当举动导致对方“醒水”,三个走向柜台的家伙立时转身向外走。要跑!六队队员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现场指挥。后者又犯了第二个错误——关键点上哑火。时机稍纵即逝,抓捕行动以一名嫌犯落网、两名嫌犯逃脱败兴收场。

  类似情况在六队的办案史上绝无仅有。全局上下,六队素以百下百全、弹无虚发著称。市局机构调整前,反恐、防暴、处置突发事件等皆由六队一力承当。机构调整后,特警支队正式成立,六队的工作重心也随之转向刑事案件侦破。既往的赫赫战功,让六队威名长在。每逢重大要案收网,局领导仍然会点六队的名完成现场抓捕。有人开玩笑说,这叫姜是老的辣,酒数陈酿香。可现场抓捕既不是姜也不是酒,而是跟世上最危险的人展开生死博弈。跟锋刃、子弹打交道,眼力、体力、反应力、硬功夫,节骨眼儿上缺了哪一样,慢了哪一拍,都将功败垂成。

  老的辣、陈的香,拼速度却得靠年轻。七八个人在场,愣让两名嫌犯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一时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说法在局里流传开来,到底是一帮三十好几的人了,腿脚老了,跑不动了。

  这是六队的耻辱。六队队员从上到下憋着一肚子气。他们不善口舌之战,更不屑妇姑勃溪。与其掰扯矫情,不如拿实事说话。那段时间,全队上下铆足了劲儿,索迹追踪,没多久便将两条漏网之鱼缉拿归案。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质疑不攻自破。六队用实力证明,他们还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六队。外人都说六队干得漂亮,扎在阿标胸口的刺拔了。只有六队的队员知道,刺拔了,“标哥”胸口的伤并未痊愈。

  没错,在陶群标看来,后续追捕再漂亮,也只能算亡羊补牢。

  如果行动当天把握好时机,嫌犯压根儿没有逃脱的机会。那根刺留下的伤,必须用一剂正儿八经的虎口拔牙才能治愈。

  “走!快走!你不是跟姓吴的好吗?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走!走啊你!”男人将女人推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院子里。

  “等等,我们给你调车。”

  “用不着。老子不傻。”男人回答警方的建议。

  他推搡着女人,朝服装厂后门方向走去。女人一路趔趄,拖鞋掉了,只能光着脚底板走。周围的民警通过对话来稳定男人的情绪,尽可能拖延他的脚步,为营救人质创造条件。

  职教中心地处交通要道,嫌疑人一旦走出职教中心大门,危险性势必成倍扩大。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警方的意图,不停地呵斥女人:“快走!”

  陶群标一直紧紧尾随着嫌疑人,几次靠近都被嫌疑人察觉。直到嫌疑人劫持人质来到街面,他也未能寻找到出手的时机。

  此时,时针指向下午3点。街面上车流不断,行人众多。警方对人、车进行了紧急疏散。嫌疑人劫持着人质一路前行。走到交叉路口,他停了下来,四处观望,准备叫车赶往机场。

  桂林两江机场,属于4F级民用国际机场,是国内重要国际旅游航空枢纽、西南地区最大的国际航空港、广西区内干支结合的航空枢纽机场、对外开放的一类航空口岸和国际航班备降机场,年旅客吞吐量数百万人次。嫌疑人如劫持人质抵达机场,后果不堪设想。

  决不能让他上车!陶群标边想,边再次尝试贴靠。

  因为要叫车,男人的注意力略有分散。

  趁一名民警站在嫌疑人对面与其对话,陶群标和另一名民警分别迂回到了嫌疑人的左后和右后,成功完成了隐蔽贴靠。

  男人突然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期待已久的锋刃上的罅隙出现了。

  陶群标果断出击,豹子般跃向嫌疑人,从身后控制住了男人的双臂。锋利闪亮的刀应声而落。

  男人情知不妙,疯狂反抗。另一名民警及时扑上去,将吓傻的女人拽到一旁。众人一拥而上,嫌疑人被彻底制伏。

  拿人归队,连夜突审。

  当陶群标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时,已时值半夜。他小心翼翼地用钥匙开门,生怕吵醒老父亲和妻子、儿子。然而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躺在沙发里打盹儿的老人。

  “回来啦?”听到动静,老人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嗯。”陶群标简短地答应。

  “饿了吧?给你带饭回来了。快吃,吃饱了去睡。”老人说完,弓着背走进卧室。

  陶群标还真饿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饭菜和半块蛋糕,他猛然想起,今天是老父亲的生日。生日宴他一早就订好了,还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两位哥嫂和侄子、侄女今天天大的事都得搁一边,一个都不能少,都来为老人庆生。结果,他自己倒成了缺席者。

  没人给他打电话,没人催他,没人问他人在哪儿,也没人责怪他,一家老小早就习惯了他的“出尔反尔”。老父亲和妻子也早就习惯了他的没准点和彻夜不归。

  卧室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一下下锤着陶群标的心。

  他起身走到老人的房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又推开主卧的门,看了看睡梦中的妻子和儿子,踮着脚返回客厅,坐了下来,端起蛋糕,轻声说道:“老爸,生日快乐!”

  夜伏九婴

  呼!毒焰飞窜。夜幕“哔啵”作响,最终灰烬将夜埋入更深的黑暗。恶兽韬伏,声销迹灭。2011年1月17日凌晨4点,灵川县汽车总站,一辆海洋乡到灵川的中巴焚毁于大火中。

  时任桂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六大队教导员的陶群标,接到上级指令,便带着两名侦查员,会同技术大队几名现场勘查人员赶赴灵川县城。上午9时,市县两拨人马在灵川县汽车总站会合。现场勘查、外围调查全面铺开。

  汽车总站的监控设施,数月前出现故障,一直未加修理,影像资料一片空白。中巴烧毁程度严重,现场勘查没能提取到对起火有定性作用的物证,也未发现可疑引火装置。被毁中巴自带汽油,是否存在外来火源和引燃物难以判断。仅从技术层面分析,不能完全排除自燃的可能。

  这个可能性的大小,结合时节、案发时间、气温、湿度等环境因素,陶群标有自己的数。

  外围调查显示,海洋乡至灵川县城一线共有三辆中巴在跑,中途经过大圩镇。从大圩镇到灵川还有五辆中巴。八辆车到达灵川前,皆取道桂林市七星区路段。中巴司机之间因效益竞争互有矛盾。

  被毁中巴的司机,向警方提供了一名跟自己发生过冲突的司机名字。深入调查证实,该人在案发时段有不在场证据,嫌疑随之排除。

  由于没有明确证据支持和更多线索提示,陶群标建议,县局继续围绕利益纠纷进行摸排。

  3月1日凌晨4点多,又是灵川县汽车总站,两辆中巴同时起火。

  一辆由海洋乡到灵川,一辆由兴安县高尚乡到灵川。两辆中巴之间,没有火势蔓延牵累的迹象。两车同时发生自燃的概率极低。

  陶群标认为,蓄意特征明显,可以定性:人为纵火。

  可令陶群标恼火的是,汽车总站的监控设施一直没有得到及时修理,影像证据为零。破案固然重要,防范更不容小觑。再漂亮的侦破,也弥补不了案件发生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该有的线索没有,直接导致无谓的警力资源浪费。

  恼火归恼火,案子该办还得办。前期围绕利益纠纷进行摸排没有收到效果。

  陶群标建议,从调查公交总站内部工作人员工作状态、继续扩大外围走访、梳理近些年同类案件、了解近期刑满释放人员动态等几方面着手。

  仿佛是有意向警方挑战,3月13日凌晨4点左右,一辆停放在灵川县灵西路边的中巴车起火。中巴的车行路线为九屋镇到灵川。

  三起案子,四辆车,案发时间相近,车型选择明确,作案地点固定——第四辆车虽不在汽车总站,但很明显是汽车总站的监控设施恢复功能后的主动调整,这恰恰说明案件之间的关联性。

  陶群标感到几起案件具备一定的串并条件。嫌疑人即便不是本地人,也是对灵川极为熟悉的人,工作或生活应该跟中巴有关,且反侦查意识比较强。

  警方的侦查力度遽然加大。

  嫌疑人却似乎已人间蒸发。

  “5·17”、“7·6”抢劫案,“5·21”、“6·22”伤害致死案,“3·12”持枪抢劫绑架案……案子一件件接踵而至,陶群标像满了发条,忙得不可开交。

  每次案子成功告破,换来片刻闲暇,陶群标就会想起灵川县的纵火案。

  他有时候直接打电话问县局王副局长案件进展情况。王副局长回复,没进展,倒也没有新发案。

  任何一个罪犯,一旦开始系列犯案,很难主动收手。沉寂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嫌疑人在哪儿?陶群标总是忍不住问自己,而后便陷入沉思。

  跟怀孕的妻子讨论即将到来的孩子时,陶群标也常常说着说着走神了。

  每当陶群标陷入沉思,妻子唐丽萍都会安静地坐到一旁去。

  怀孕好几个月了,无论晴天雨天,唐丽萍都是独自一人去人民医院做产检。临近预产期,一项检查结果突然出现问题。关系到胎儿健康,医生建议唐丽萍最好去医专进一步检查,明确诊断。

  唐丽萍将此事告诉了陶群标。

  陶群标心里一咯噔。他这才破天荒向领导请了假,第二天陪妻子赶往医专。

  大厅里乱嗡嗡,就诊队伍排成了一字长龙。半天过去了,还没排上。

  口袋里的手机一会儿一响,陶群标每接一次电话,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冲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得啦得啦,你回单位吧。我自己等。”

  “你一个人能行?”陶群标不放心。

  “有什么不行?又不是第一次被你‘放鸽子’。忙你的去吧。”唐丽萍说。

  唐丽萍说得没错,她已被陶群标放过无数次鸽子了。

  选择嫁给警察,就等于选择了独自担当。家属们常常自嘲,警察的老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左肩扛老右手牵小,高处修灯泡,低处通管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前不怕豺狼后不惧虎豹。婚前像雾像雨又像风,婚后赛铜赛铁赛钢钉。唐丽萍认了。

  等到下班,检查还是没排上,只能第二天再跑一趟。唐丽萍心一横——不做了!

  这都快生了,就算孩子有问题又怎样?不生了?不可能!她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个可爱小生命的准备。她将用一生一世陪伴他、呵护他、守候他、爱他。

  自从嫁给陶群标,小他好几岁的唐丽萍从没撒过娇,耍过赖。眼看离预产期只有几天了,她才喃喃地问:“孩子快出生了,你能不能回来住?”

  妻子商量的口吻,让陶群标心头一颤。他使劲儿地点头,说:“能!能!争取每天回来。”

  许诺像之前一样沦为空头支票。案子说来就来,人照样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预产期前一天晚上,陶群标赶回了家。

  半夜,睡梦中的陶群标被妻子推醒:“阿标,我好像要生了。”

  陶群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迅疾开车带妻子赶往医院。

  车到医专,满床。车到妇幼医院,满床。车到人民医院,还是满床。看着后视镜里辛苦异常的爱人,陶群标的心又疼又急又愧。他一肚子话想说,出口却只有“快到了”三个字。跑了大半个城市,最后总算住进了一八一医院。

  妻姐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这才让陶群标那颗悬着的心安稳了不少。

  晨曦初露,手机响了。陶群标到病房外接完电话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只消一眼,唐丽萍就全明白了。她轻声说:“我没事。医生不是说了吗,孩子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让我姐陪着就行了。你去忙吧。”

  “那我先回队里,办完案子马上回来。”

  唉!明知又是空头支票,唐丽萍还是用开心的口吻说:“好!”

  陶群标这一去,就没了影。

  时近正午,妻姐打电话给他:“阿标,中午做点儿好吃的送过来,给丽萍补充补充体力。”

  “队里有事,走不开,要不,叫外卖……”陶群标在电话那头回答。

  妻姐挂了电话,嘟囔道:“嫁这老公干吗?”

  “叫外卖吧。”唐丽萍平和地说。

  妻姐气乐了,说:“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当陶群标再次匆匆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顺利降生。男孩,哭声大而响亮。“头发好长。头发好长。”看到孩子第一眼,陶群标开心地嚷嚷道,高兴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放了,想抱不敢抱,想摸不敢摸。好容易抱在怀里,他又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眼见护士推着妻子从产房出来,陶群标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妻姐,跨步到妻子身边,附身说:“你辛苦了……”话刚出口,一米八的大男人就眼圈儿红了。

  唐丽萍想努力给陶群标一个微笑,想对他说:“我没事。”可她结果什么也没说。她实在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此刻的唐丽萍,心里暖暖的。从今以后,她再不是孤单单一个人了,儿子会陪着她、伴着她,跟她一起等眼前这个她深爱的人。

  呼!毒焰再次窜向夜空。

  2012年1月13日,灵川县某小区内,一辆摩托车起火,具体起火时间不详。发现摩托车被烧毁已是第二天早晨。

  市局技术大队进行了现场勘查,发现毛巾残留物。经辨认,车主否认毛巾是自己的。除了毛巾,现场还发现一处疑点,即摩托车油管处于拖出状态。毫无疑问,此案是人为纵火。案发点处于监控盲区。

  陶群标因忙于侦办一起命案,没有介入此案。

  1月15日,临近天亮,灵川县另一个小区内,一辆桑塔纳轿车起火。起火点在轿车尾部。因为起火不久恰有小区居民经过,进行了扑救,轿车烧损程度相对较轻。现场再次发现燃烧过的布质纤维残留物。据报案人说,当时忙于救火,没有注意周围是否有形迹可疑的人。

  3月22日,凌晨4点前后,灵川县路边,一辆吉利轿车起火。现场没有任何发现。

  县局王副局长给陶群标打电话,忧心忡忡地说:“阿标,这案子影响越来越大,你得帮把手。”

  “好!手上的案子一结束,我马上过去。”陶群标答应。

  还没等陶群标腾出工夫,3月28日凌晨5点,又一辆停放在灵川路边的轿车起火,同时起火的还有旁边一辆摩托车。

  陶群标驱车赶到案发地。从现场痕迹看,轿车起火是摩托车火势蔓延所致。

  陶群标找到摩托车车主,详细了解情况。

  “我的车被动过。”车主说。

  “动了多远?”陶群标追问。

  “不远,也就几米。”车主回答。

  陶群标仔细查看烧毁的摩托车,油管不在原位。嫌疑人的真正目标是轿车。

  嫌疑人神出鬼没,灵川县的空气里飘散着烧焦的气味,车主们人人自危,鬼知道明天谁的车会遭殃。

  警方摸排历时数月,未见成效。案子像只在原地打空转的陀螺。

  县局一筹莫展,希望市局接手侦办。

  就在这时,嫌疑人再次人间蒸发。

  空气中烧焦的气味渐渐淡去,大家呼吸开始变得顺畅。可谁也没有料到,毒焰又毫无征兆地复燃了。

  8月13日、28日,两辆轿车先后被烧。

  9月6日,一个晚上连续发生三起轿车被烧案。两起位于临桂县(现桂林市临桂区),起火时间大约在午夜12点,两辆轿车相距约一公里。仔细核查两起案件目击证人提供的起火时间,两起案件之间存在时间差。另一起发生在叠彩区,起火时间为凌晨4点。距离轿车十米远的地方,停有一辆摩托车。摩托车未遭火烧,但油管脱出,油箱内汽油不翼而飞。

  从临桂县案发地到叠彩区的案发地,步行大约一小时。就时间条件分析,具备单人多地连续作案的可能性。

  毒焰已从灵川县烧到了桂林市区周边。案子由市局刑侦支队六大队正式接手。

  “恶兽”在长大,胆子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大,气焰越来越嚣张。狡猾的家伙精心寻找着监控盲点,毒焰烧掉了一切可能的物证。现场勘查一无所获,而令人费解的是,其他侦查工作同样一无所获。

  九婴,水火之怪,九头、九命,九口齐张,喷毒焰,吐浊流,为人害。它在哪儿?什么时候出来?没人知道。恶兽暗伏在黑夜的最深处。

  2013年1月16日凌晨3点至4点间,桂林市秀峰区太和里,两辆轿车先后起火。毒焰烧进了市中心。

  4月3日,凌晨1点,叠彩区锦绣乐园一辆轿车起火。

  孔副局长把陶群标叫到办公室,说:“阿标,再这样烧下去,整个桂林市就千疮百孔了。”

  陶群标说:“拿不到生物学证据,对嫌疑人的身份,我们也一无所知,人员排查就是大海捞针,猴年马月未必捞得到。”

  “看来,客观条件对我们极为不利。”

  “发案在凌晨,作案时间由四五点提前到了一两点,我们出现场却得等天亮后,这么跟在嫌疑人屁股后面转,很难有突破。”

  “你是想?”

  “我想请您跟110指挥中心协调,请他们在接报警后,第一时间通知六队或我本人。从现在起,六队全体队员24小时待命,接到消息火速出击。”

  “在现场抓嫌疑人?你觉得嫌疑人作案后不会马上离开?”

  “从系列案的情况看,这家伙的犯罪心理日趋成熟,作案后留在原地欣赏自己的战果不是没可能。我认为值得一试。”

  “就这么办。”

  5月10日凌晨4点,秀峰区九岗岭一辆轿车、一辆摩托车同时被烧。

  陶群标第一时间接到消息,当即率队赶到现场,下令封锁九岗岭一带所有路口,车巡、步巡同时展开。

  当陶群标驾车搜索,来到一个路口转弯时,车灯晃到几十米外一个穿深色短裤、打赤膊的男人。等车转过去,人已不见了。

  陶群标立即通过微信传达命令:可疑目标出现,男性,瘦,穿短裤,打赤膊。全体人员两人一组,开始严密搜索。

  网撒得快,鱼却没捞到。只有一个解释,目标非常警觉,主动躲藏了。

  6月11日凌晨3点20分,叠彩区清风小区一辆轿车被烧。

  陶群标带六队抵达中心现场前便开始在外围进行布控,以缩小包围圈的方式逼近中心现场,结果还是没堵住嫌疑人。

  动作慢了?陶群标调看了案发时段清风小区南侧虞山桥桥头和北侧北极广场的监控,均未发现可疑人员。嫌疑人作案后的确滞留在清风小区。那么,他的落脚点在哪儿?

  陶群标的脑海中,突然跳出车巡时经过的两所网吧。查!

  网吧监控视频上,一个穿花上衣、大短裤、戴棒球帽的男人进入陶群标的视线。

  此人在网吧登记所用身份证上的姓名为李某某。进一步核实发现,李某某的户籍地恰为海洋乡。他曾因流氓、盗窃等罪多次入狱,案件办理地正是灵川。李某某未做流动人口登记,无法找到他在桂林市区租住地。

  陶群标火速赶往海洋乡。为避免打草惊蛇,陶群标请海洋乡派出所出面进行外围调查。

  李某某与亲人关系不睦,住房跟父母只一墙之隔,却互不往来。因为获罪入狱,老婆跟他离婚了,带孩子一去不回。出狱后,李某某破罐子破摔,终日游手好闲,四处惹是生非,与乡人交恶。后来他因告发乡人赌博犯了众怒,乡人见他都白眼相向。小卖部不卖他东西,中巴司机不让他搭车……李某某在乡上生活不下去了,游荡到了灵川、桂林市等地,隔段时间回家待上一半天。他回来还是一副羸形垢面相,穷得连手机都没有。乡上人嘲笑他,他也笑乡上人,充满憎意的笑。看到谁家盖新房、买新车,他的笑容就变得更为古怪。

  陶群标来海洋乡前,李某某已经很多天没回来了。

  他去李某某家转了一圈,院门虚掩,杂院、破屋、一条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土狗,再没有其他发现,陶群标当即返回桂林。

  从烧中巴开始,进而烧轿车,没有找到丝毫线索……一切都得到了解释。陶群标认定,李某某就是系列纵火案的犯罪嫌疑人无疑。可推理不能定罪,需要证据。

  陶群标返回桂林的当天下午,技术部门通过数据分析,掌握了李某某经常上网的几家网吧。只要李某某触网,即刻就能锁定位置。

  但警方掌握的李某某的影像资料极少,在极少的资料中,要么监控设备辨识度不够,要么受帽子遮挡,始终未能得到李某某清晰的图脸像。唯一可供参照的就是身份证上的照片。所以,即便锁定位置,当场辨识李某某仍然存在很大难度。

  还有一个更不利的因素,就是嫌疑人在犯罪现场从未留下任何可以认定其为罪犯的直接性和实质性证据。因此,现场抓获至关重要。

  陶群标结合网吧位置,以及李某某出入网吧的时间,全面梳理分析了案发地点的轨迹,制订了新的布控方案,严阵以待。

  狡猾的嫌疑人仿佛真的具有恶兽的神力,察觉到了警方的意图,一直再未上网。

  6月24日凌晨1点,七星路新火柴厂宿舍附近,毒焰飞窜。正在三里店盘查的陶群标得到消息,一边命令正在七星区巡逻盘查的六队民警及警犬队快速实施围捕,一边和另一名民警驾车赶往案发地。

  车到将军塘,一个打赤膊、穿短裤的男人进入陶群标的视线。

  “就是他,抓!”话音未落,陶群标已冲下了车。

  当年无线电测向赛的全国冠军,仿佛又回到了赛场。速度、力量、技术全面调动,嫌疑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陶群标摁倒在地上。

  恶兽九婴落网。

  一网打尽

  “你们得救我。有人想杀我。”报案人脸色煞白。

  没仇家,没欠账,没侵财,没放贷,没富得流油,没知道不该知道的,没当绊脚石,没让谁吃不下睡不着,没动别人篮子里的菜……可为什么却招来一枪呢?是一枪!不是一棍子、一砖头、一巴掌,或其他什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七星体育馆前面的广场,好几个人证可以证明响了枪。报案人轿车车身上有子弹留下的痕迹。擦?蹭?总之从痕迹看不出瞄准的目标是车的哪个部位。分析子弹飞行轨迹,有效射程内,向上根本没有建筑。除了吓得魂不附体的车主和他的车,并没有其他人和物受到枪击。

  “咔嚓”脚镣一上,眭小强的脸都绿了。“你……你们……干干干……什么……”

  小黎眼一瞪:“干什么你不知道?”

  “不……不知道……”

  “自己干过什么知道吧?”

  “我……什么都没……没干啊。”

  陶群标大声道:“别跟他废话。带走!”

  “去……去哪儿?”

  没人回答。眭小强嘴唇哆嗦,还想说点儿什么。陶群标和小黎给了他说点儿什么的时间,可最后,眭小强还是咬住了后槽牙。

  陶群标和小黎交换了一下眼色,“呼”,黑头套蒙住了眭小强的脑袋。眭小强的腿触电似的抖了起来。

  小黎朝陶群标挤咕挤咕眼,捅了下眭小强的腰眼,呵斥道:“走!”

  眭小强险些吓尿。

  一招见效。眭小强被带到六队审讯室摘掉头套时,胆已经怯了。

  小黎、小何打先锋。审到节点,陶群标、老彭插上。不出一小时,眭小强全撂了。

  5月8日,秀峰分局禁毒大队和刑警大队联合办案,收到叠彩区某宾馆内有毒品交易的线报后,协同出击,成功抓捕毒品交易双方,并在卖方眭小强的本田轿车车座底下搜出一把自制仿六四式手枪和二十发子弹。

  这个意外收获令警方很振奋。没想到在接下来的审讯中,眭小强只承认贩卖毒品,对于手枪和子弹,咬死了不知情,是别人栽赃陷害他。

  问谁会陷害他。眭小强耍无赖说,那得警察去查,替他洗刷不白之冤。

  万般无奈,秀峰分局向市局请求支援。局领导决定将犯罪嫌疑人移交刑侦支队六大队。

  支队长问陶群标能不能拿下,陶群标说争取。

  眭小强心里门儿清,自己是在交易现场被抓的,买方也在,贩毒的事想抵赖也抵赖不了。枪和子弹不一样,只要他抵死不认,警方拿不到口供,又找不到其他人证,就没办法坐实他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的罪。

  眭小强在打什么小九九,陶群标心里也门儿清。你想脚底抹油,我让你穷途末路。

  第一招,虚声恫吓,于是就有了上脚镣、戴头套。眭小强一上来就被这阵势吓毛了。

  第二招,趁热打铁,不给眭小强缓神的时间,提到队里即刻审讯。

  第三招,红脸、白脸、黑脸、蓝脸轮番上,唱蒙他。

  说起来容易,真要唱蒙嫌疑人,火候、时机得准。什么时候抛哪样证据,不能错,错了,就前功尽弃。审讯是门硬功夫,也是门巧功夫,每个审讯高手都经历过千锤百炼。

  眭小强交代,枪是从他女朋友干爹张财神那儿买的。不过真正的卖主,是一个叫阿龙的人,女朋友的干爹只是二传手,给过他阿龙的电话。

  陶群标问眭小强买枪后干过什么。

  眭小强指天发誓什么都没干。还说拿到枪的当天,一不留神走了火,吓得他再没敢动过。

  陶群标问在哪儿走的火。

  眭小强说在七星体育馆附近。

  原来如此。2017年4月,那不着调的一枪终于有了答案。

  找张财神和查证手机号同时展开。

  张财神好找,这家伙因为犯了其他事被羁押在看守所。可他也不清楚阿龙的实底,只知道阿龙贩卖枪支子弹不是一两年了。

  手机号核查后,发现机主是个女的。陶群标推断,不是阿龙的亲戚就是他的女朋友。顺藤摸瓜,不信摸不到这家伙的蛛丝马迹。

  “阿龙,兵仔在会所让人打了。龟孙!打狗还要看主人哪,这帮家伙,老子锤扁了他们。”

  “要不要我带两个美女过去?”

  “带厉害的,猛的。”

  “没问题。”

  这家伙叫四条,第一个冒头的家伙。

  小黎问陶群标,要不要带四条回来问话。

  陶群标说,四条既不是上家,也不是下家。先搜集证据,摸清阿龙的真实身份及其人际关系。

  “兄弟,有没有美女?”

  “风大,没办法过来。”

  “着急用。”

  “忍着。”

  这家伙叫九哥。小黎纳闷儿,怎么净是围着女人打转的?

  陶群标让小黎少安毋躁,继续盯。

  滴滴……短信的声音,阿龙咕哝着骂,闭眼摸手机。

  “能不能送三个美女过来?”

  看到短信,阿龙眼亮了,回复:“可以。什么时候要?”

  “现在。老地方。”

  这家伙叫大头。

  小黎说,阿龙干皮条客的生意比卖枪火。

  陶群标说,未必关女人的事。

  小黎问,什么意思?

  陶群标说,查查就知道了。

  “阿龙,我买的两个美女有一个出了毛病。”

  “那你带给我好了。”

  这个家伙叫小雨。

  “阿龙,来点儿花生米。”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钱你不用担心。”

  “那下次见面我带给你。”

  这家伙叫五缸。

  小黎一头雾水,怎么阿龙还做这类生意?

  陶群标说,此“花生”非花生。

  “小四你熟不熟?”

  “认识。怎么了?”

  “他个卵仔,半夜让我带美女给他看看。后来俩美女他全带走了,说好让他小弟开车带我去取钱,妈的,路上他小弟说没带卡,回去找老大拿,让我在车上等。结果这小子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我没得办法,先把他车开回家了。”

  “你管那么多,车先用着。两个美女换一辆车,阿龙,你赚了。”

  “赚个屁。我找人查了,车来路不正。要不那个卵子能舍得丢下?你帮我捎话给小四,要么给钱,要么把美女给我乖乖送回来。别等我崩开他脑壳。”

  这个叫小四的家伙,是一个团伙里的马仔。

  “三个美女。”

  “没那么多,手上只有两个了。”

  “两个就两个,先带过来。”

  “价钱要高一点儿。”

  “不够意思吧?讲好的。”

  “随便你喽。”

  对面挂断电话,对着手机骂:“王八蛋,敲竹杠。”

  “花生米。”

  “没货了。”

  “尽快再给我搞一些。”

  九哥、大头、小雨、五缸、小四、阿飞、新疆客……一个个名字记在了陶群标的笔记本上。随着调查的展开,证据的获得,一个个名字后面被打上了勾。

  阿龙的真实身份落实了,在官桥村租房住,未婚,跟一个叫阿红的女人同居,并生有一个小孩。

  正如陶群标推测的,阿龙所用手机的机主就是阿红。

  官桥村为城中村,居住人员杂乱,村风比较野,不便展开外围调查。故只知道阿龙在哪栋楼住,不知道确切的门牌号。

  “美女”、“花生米”的真面目,已水落石出。

  小黎请示陶群标要不要动手。

  陶群标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上家还没出场呢。陶群标相信,“花生米”已经断货,阿龙一定会有所动作。

  “花生米什么时候能弄好?”

  “最近天气不好。药都湿了。没办法弄。”

  “先要二三十个。”

  “没有那么多。我这里只有十几个。”

  “先给我。”

  不出陶群标所料,“花生米”的上家李树冒了头。

  “给我盯住!”陶群标说。

  “抓吗?”小黎问。

  “不抓,免得惊到阿龙。美女的上家还没登场呢。”陶群标十分果断。

  “有没有美女?”

  “你要几个?”

  “两个。”

  “那你要等十几天。”

  这家伙叫肥仔弟。

  阿龙要他等,说明阿龙手上没“美女”了。等十几天,就意味着这段时间阿龙要和上家交易。

  六队气氛紧张起来。

  马脸说:“我老大现在搞大了,在兴平做工程。有人想惹事情,我老大想搞两个美女。”

  阿龙问:“几个?”

  “五个。这个月要两个。下个月要三个。”

  “真的假的,用得着这么多吗?”

  “多了还不好?他多要,你多挣。”

  “现在没有。”

  “不是吧?阿龙,这么好的生意你不做?我老大说了,价钱随你讲。”

  “有人屁放得响,肚子里是空的。”

  “怕我老板不给钱啊?”马脸说着,拿起桌上的手包,掏出个信封在另一只手掌上“啪啪”拍了两下,推到阿龙面前,“喏,这是定金,一万块。”

  阿龙叼着牙签,腾出右手,拿起信封捏了捏,又打开看了看。

  “怎样?够有诚意吧?”马脸说。

  阿龙将信封对折,塞进口袋:“行。不过你要等几天。”

  “说好了。别让我在我老大面前丢脸。”

  两单生意在等。“美女”的制造者,即将从幕后走到台前。

  出击前的气氛越来越浓。六队全体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急等美女!”

  “几个?”

  “至少七个。”

  “赶不及做那么多,只能带四个给你。”

  “也行。快点儿过来。”

  “下大雨。发水了。这几天过不去。”

  接着,对方发了一段微信视频。“哗哗”的雨声如在耳边,地上积水如流。这之后的又一段视频中,警方确定了一辆从画面中一闪而过的摩托车的车牌号。

  两段视频,最终锁定了吴大在广东惠州的落脚地。

  吴大,贵州同仁人,在广州打工。当然,打工只是幌子,他真正在干的是私制枪支。摩托车车主为吴大的二弟。

  陶群标怀疑,他是吴大的制枪同伙。

  “明天过去。”

  随着吴大抵达桂林的时间敲定,陶群标下令收网。

  陶群标将人马分为三组。一组在官桥村蹲守,二组在桂林郊区接应,他自己带三组赶往阳朔,抢先一步跟住目标,再尾随大巴回桂林。如果出现意外情况,导致三组前期跟踪失败,则二组在吴大进入桂林市区时及时跟进。如果没有意外,二组、三组会合后一起赶至官桥村,与一组形成夹击,对阿龙和吴大实施现场抓捕。

  阳朔县国道隧道口,这是广州方面过来的客运车的必经之路。陶群标带着三组提前就位。

  一小时后,吴大乘坐的大巴钻出隧道口。两辆民用车悄然跟上。

  大巴抵达桂林市郊,二组、三组在无声中完成了会合。事情似乎比预想的顺利。

  车到象山区瓦窑十八中,大巴提前停了。车上下来了三个男的。这个意外情况的出现,令陶群标神经高度紧张起来。

  三个人中有没有嫌疑人?虽然大家看过吴大的照片,但照片毕竟和真人不同,而且照片只见五官,不见体型身量。再加上人处于运动状态,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快速完成辨识的难度可想而知。大巴是不会停在原地等着警方完成判断的,乘客下完,车马上就开走了。而确定位置需要时间。

  陶群标决定先带三组跟上,让二组暂留原地待命。如果侦查发现目标在三人当中,二组可先一步就近跟踪,三组尽快折返。

  侦查的结果是,目标还在车上。二组收到陶群标发来的消息,立刻加速赶上。

  车到终点站,乘客全部下车。两组人的眼睛像十数盏探照灯,刷刷扫过几十张脸。

  背包客?凭借经验和直觉做出的判断,陶群标不太敢确定。

  继续采取分组跟,陶群标通过手机向距离背包客最近的小何下达了指令。

  背包客上了一辆出租,小何和另一民警驾车跟踪。辨识、判断还在继续……

  稍后,技术部门确定了嫌疑人的移动轨迹,正是背包客。

  “快!”陶群标一声令下,全体组员上车。

  这时,小何打来电话:“陶大,车跟丢了!我们正在找。”

  陶群标指示:“不用找了,直接到官桥村。”

  出租车司机不绕道的话,吴大肯定先一步到达官桥村。

  陶群标不免有些着急。好在事先他考虑到了意外情况的发生,让蹲守在官桥村的四名民警再分为两小组,小黎、小胡在楼下,大蒋、小蒋在村口。万一二组、三组没能及时赶到,他们四个仍可以用夹击的方式实施抓捕。但嫌疑人手上有枪,亡命之徒一旦狗急跳墙,抓捕的危险等级不言而喻。

  陶群标不敢耽误,马上通告一组吴大的动态。

  小黎刚收到消息,就看到阿龙走出了楼道口。他这是去迎吴大。

  安全起见,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小黎、小胡采取了分开行事。小黎前跟,小胡断后。

  深夜,路静人稀。这种情况下,要想不引起对方警觉,跟踪必须拉开距离。城中村道路迂回,阿龙始终处于小黎的视线之外。小黎既不敢走太快,也不能走太慢。

  走到一个Y字形路口,突然,阿龙和吴大一块儿拐了出来。

  小黎心脏一阵狂跳,没想到阿龙和吴大这么快就遇到了。镇定!小黎提醒自己,若无其事地与两名嫌疑人擦肩而过。背后,两双阴森森的眼睛在盯着他。不能回头!哪怕此刻枪口指着后背。估摸两名嫌疑人已经拐过第一个拐角,小黎佯装系鞋带,借机往后看,不出所料,阿龙和吴大不见了。

  小黎疾步回追,在Y字路口,看到从村口赶来的小蒋。他朝小蒋招手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跑步前进。必须赶在阿龙和吴大上楼前跟小胡形成夹击之势。

  拐出最后一个拐角,小黎、小蒋和小胡相互看到,阿龙和吴大正处在他们之间。

  动手!不能再犹豫了。

  三人像三头猎豹,小黎冲向阿龙,小胡和小蒋冲向吴大。

  阿龙和吴大一时间发蒙。几秒钟后,两人反应了过来,开始反抗。

  万分危机时刻,等在村口的大蒋和陶群标率领二组、三组人马及时赶到。

  警方从吴大的背包中搜出四把枪。

  完成证据固定,陶群标让人先将吴大带离,然后问阿龙:“还有一把放在哪儿?”

  阿龙装傻,反问:“什么?”

  “出毛病的那把枪,小雨交回给你了。带我们去你家。”

  十分钟后,警方在阿龙不配合的情况下,找到了那把藏匿的枪及四十发子弹。

  所有分控点开始全面收网,前后共收缴17支枪,102发子弹。

  可案件并未结束。

  根据吴大的交代,2017年7月28日,陶群标带着几名民警马不停蹄赶往广东惠州,在当地警方协助下,查缴了吴大在惠州市惠阳区出租房的制枪窝点,搜出半成品自制枪六支、枪管一批及机床、电焊机等制枪工具。8月14日,陶群标再次带民警赶赴安徽铜陵,与当地警方携手,在倚绿山庄小区查获了一个子弹头窝点,缴获各种类型半成品弹壳和弹头35000余发。

  这时候,收网才真正完成。

  “泓铸,长大了想做什么啊?”

  “像爸爸一样,当警察。”

  “当警察很危险哦。”

  “我不怕。我最勇敢。”

  “当警察很忙很辛苦,总也回不了家。”

  “老妈,你不是说,那是为了让更多人回家吗?”

  “但是剩老妈一个人,好孤单的。”

  “不会啊。到时候老爸老得跑不动了,就可以陪着你等我啦,就像我现在陪着你等老爸一样。”

  “对啊,对啊,泓铸真聪明。”

  窗内,做母亲的搂着天真无邪的儿子笑了。

  窗外,漓江的江面上亮起点点渔火,一灯,一影,一竹排,鸬鹚开始捕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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