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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打虎

来源:中国刑警 作者:冯锐

  虽已年届六旬,于铁义在各种补药营养品的滋养下健壮如虎。2016年初春的一天,北京市顺义区某度假区内,巨贪三亿有余的黑龙江鹤岗人于铁义和女儿正风卷残云般地享用着山珍海味。他满身肌肉块没有一丝松懈,胃口如狼似虎;饭毕,午睡鼾声如雷;醒来,游泳狂飙千米……

  中纪委在这个下午发出抓捕于铁义的指令。

  度假区门前一辆轿车内,跟踪于铁义多日的朱振龙和三名鸡西公安战友,一口一口嚼着干巴面包,不慌不忙,为了果腹,更为了打发时间。

  几个人外表松懈,内心却是高度警惕。

  下午3点,于铁义出现。

  当于铁义来到奔驰门前刚要上车的时候,黑龙江鸡西警察朱振龙等人出现在他面前。

  于铁义疯狂拒捕,几个回合缠斗过后,被朱振龙等人制伏。

  中纪委来电对抓捕工作表示满意,鸡西市公安局领导回复说:“这家伙的确难对付,要不我们怎么会把任务交给大龙呢?”

  “是不是可以让我安心去抓‘西门庆’了?”朱振龙笑问。

  局领导笑答:“抓于铁义是纪检委临时交办的,必须配合。接下来,你安心去抓‘西门庆’吧。”

  朱振龙笑了。

  可他的脸上却突然呈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没等局领导问,朱振龙说:“X光片已经出来了,他踹折了我两根肋骨。”

  局领导说:“常年吃面包和方便面的,没有人家常年吃山珍海味的身子骨结实啊。但是,别看他于铁义对咱们警察威风,纪检委同志说了,他见了他们就长跪不起,痛哭流涕。你先好好休养一下,伤筋动骨一百天哪。”

  大眼睛双眼皮的朱振龙说:“没事儿,不影响我抓‘西门庆’。”

  爹年轻的时候,从千里之外的山东老家来到小城鸡西,乡音不改的山东快书《武松打虎》字正腔圆。爹的简笔画武松打虎,寥寥数笔却很有意境。朱振龙兄弟三人的学习成绩一个比一个优秀,他们都在爹的唱腔里一点点长大——

  闲言碎语不要讲,

  表一表好汉武二郎。

  那武松学拳到过少林寺,

  功夫练到八年上……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朱振龙因为拒绝交出兜里的两角钱,被一伙闹校无赖揍得鼻青脸肿。朱振龙越想越窝囊,他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爹给起的这个名字。

  鼻青脸肿的朱振龙,在寒风中走向煤矿,他要到那里等待下班的爹娘。一路走来,男孩儿擦拭着血水和鼻涕,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男孩儿遇到了下围棋特别厉害的天宇。天宇问:“振龙你怎么了?”满是伤痕的男孩儿憨厚地笑着,没有回答。

  闹校的那些人,在随后的十年里把整个鸡西城搅和得昏天黑地。李宝、秋生、大有、显吧、董五、谢老二、黄牛、五元、牛二、王三、张氏兄弟、王冰……那些五花八门的名字,朱振龙牢牢记了一辈子。那些人,今天李宝和秋生一伙儿了,明天两个人又结仇干起来了,各种组合变幻莫测。牛二和黄牛的组合一直很稳定,他们都来自虎林,外出打架的时候总是背靠背,人手一把长刀,所向披靡。那个叫王三的,最后加入他们的组合,仨人成为了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一路上,爹的唱腔始终萦绕耳畔,朱振龙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些腔调哼唱。但凡爹娘在矿山工作或是打小工,闲来无事的孩子们总会在下班的时候去矿上等待。鼻青脸肿的朱振龙站定的时候,张氏兄弟、王冰等一些少年也在那里等待着,朱振龙经常和他们相遇,彼此交换玻璃球,分享兜里的各种山果。

  爹们走出煤矿的时候,一定是清一色的黑头土脸,只有他们向谁招手,谁才可以认出哪个是自己的爹。

  那一天等待的时候,王冰看到了鼻青脸肿的朱振龙,问:“董五干的?谢老二干的?五元干的?还是牛二?”张氏兄弟说:“大龙,我们去替你出气……”

  矿上突然大乱。一名黑头土脸的矿工被抬了出来,他的十个指头都没有了,看来是出了工伤事故。当这名矿工被工友抬着路过那群男孩子面前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没有指头的手掌朝着张氏兄弟挥了挥。于是,张氏兄弟发出了震天哭声。

  朱振龙的爹,在矿上从事技术方面的工种,所以当爹的身影一出现,他就可以认出来了。

  朱振龙见到爹的一刹那,说:“爹,我要去拜师,我要去学武。”

  爹没有在意他的鼻青脸肿,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好啊。”

  景阳冈上出猛虎,

  猛虎它是兽中王,

  行人路过它吃掉,

  剩下的骨头扔道旁……

  蹲马步的时候,朱振龙默念着那段耳熟能详的山东快书,可以连续坚持四五个小时。

  李姓师父一次次眼见他满头大汗,也一次次竖起大拇指,说:“你是我所有徒弟中最刻苦的。”

  朱振龙从警二十多年后,回忆那段练武日子,感觉既练就了体魄,又磨炼出了自己坚强的忍耐力和意志力。从小生活的那个城市,原本是没有带给他安全感的,那种不安也是一代人的记忆。就是在那个记忆的路口,很多人做出了选择。

  被山东快书萦绕的朱家,孩子学习成绩个个顶呱呱,围棋也是一个比一个下得厉害。鸡西市那个下围棋很厉害的天宇,兄弟三人常常会轮流挑战他,彼此有输有赢,有爽朗的笑声却没有急赤白脸。天宇有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老实。兄弟三人和天宇下棋的时候,她们会给他们泡茶。

  爹没有了手指,张氏兄弟的境况惨不忍睹。娘带着老大张显光一同到矿上推轨道车赚钱。但那点儿少得可怜的收入远远不够家里开销。为了让娘和弟弟、妹妹吃饱,张显光经常饿着肚子不吃饭,把省下来的食物留给他们。张显光甚至开始要饭……

  没有了手指的张父,最后因为肝癌去世了。那种打击使张显光病倒了,脑膜炎、胸膜炎一起来了。医生给他判了死刑,家里没有钱看病,也没有钱买药,娘把他背回了破败的家。朱振龙、天宇、王冰等趴在窗前看着张显光,面对奄奄一息的他却是无能为力。

  张母流着泪,给张显光灌了一碗又一碗的姜汤水。但恰恰就是这姜汤水救了张显光的命。恢复元气的张显光,开始和所有人混战,因为常常有人奚落他是要饭的。此外,还有各种如彼此看不顺眼的缘由,李宝、秋生、大有、显吧、董五、谢老二、黄牛、五元、牛二、王三、张氏兄弟、王冰之间乱作一团,喋血街头已司空见惯。

  那个年代,录像厅里的香港电影枪声大作,鸡西街头巷尾则在现实演绎。校园和以往相比更不消停了,朱振龙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清晰感觉到那个时代已“虎”患成灾。爹教导兄弟三人:“好好学习,长大了离开这个地方。”

  “西门庆”和“潘金莲”

  武艺在一天天增强,有人欺负朱振龙的时候,他却没有了任何反抗。因为师父告诉他,越是学武越是不能好勇斗狠。

  王冰常常因为他的表面软弱而怒发冲冠。王冰曾几次约他外出干仗,朱振龙则怎么说也不去。

  那一年过年,张显光偷了别人家两元五角钱买肉回家给娘包饺子。结果,警察抓了他,他被劳动教养。张显光被放出来的时候,恰好遇见娘正在被王三欺负。王三羞辱说,他们家是贼窝。结果,张显光一刀下去,王三没了性命。接下来,张显光亡命天涯,不知去向。

  王三是牛二手下,牛二和黄牛找不到张显光,就找到他的弟弟张显辉寻仇。不料背靠背到处厮杀的牛二和黄牛,却在张显辉那里被打得屁滚尿流……

  学习,武术。高中三年,沉默寡言的朱振龙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两件事上。高三报考的时候,朱振龙和父亲发生了争执。朱振龙另外两个兄弟同样学习成绩优秀,甚至都是县里的状元级别,兄弟朱振文后来还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研究生考试第一名。

  父亲问及他的高考志愿,朱振龙回答说:“公安大学。”父亲态度严厉:“不准当警察!认真研究一门学问。”

  这是父亲的态度,却不是朱振龙的追求。朱振龙依然悄悄报考了公安大学。高考成绩出来后,分数当然是遥遥领先,却在体检的时候身高相差一厘米。

  就因这一厘米,朱振龙与公安大学失之交臂。1995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朱振龙被分配至哈尔滨一所知名高校任教。但他还是不甘心,拿着档案和履历回到鸡西。那一年,鸡西市公安局招募警察,朱振龙轻松过关。

  朱振龙的警察梦从此开始了。

  此时,自家兄弟都已去外地发展,李宝用水果刀杀死了秋生外逃,大有用枪打死了显吧外逃,董五被枪毙了,谢老二在监狱里死了,黄牛不知所踪。

  朱振龙还是不喜欢说话。他去找天宇下围棋,天宇却心事重重,再也没有赢过朱振龙。

  天宇说:“媳妇有外遇了,是牛二,牛二让我把媳妇让出去……”

  天宇像是祥林嫂,似乎只有和别人诉诉苦,才能缓解一下心中的郁闷和痛苦。

  最初牛二来到天宇家的时候,天宇家人待他为客,天宇两个妹妹给他泡茶、上水果。但后来就不是这样了。一次次夜里,牛二来到天宇家里,把天宇赶出家门,有的时候不用牛二动手,天宇的媳妇也会把他踢出家门。天宇的妹妹找到牛二的妹妹,希望她能劝劝她的哥哥,结果牛妹比她的哥哥还要无理和霸道。

  人们都说,天宇成了武大郎,牛二就是当今西门庆。人们都说,天宇你要小心了,你媳妇就是潘金莲。人们又说,不对,天宇还不如武大郎,而这个“西门庆”比西门庆还西门庆,这个“潘金莲”比潘金莲还潘金莲……

  牛二和黄牛原是鸡西下辖虎林县城一霸,后在鸡西市区以贩卖牛肉为生。他们卖牛肉还算足斤足两,收购各种肉牛的时候却是常常赖账不还。那个夏天,黄牛不知所踪,但他的震慑力还在,人们都感觉他随时会回来。那个夏天,牛二已经欠了别人二十头牛钱。面对一个牛二再加那个黄牛,无人敢言语。

  初当警察的日子,五元恰好在朱振龙的辖区。朱振龙腰间挎着手枪走进他家的院子时,五元正拿着一把尖刀上下舞动。院子当中一张小餐桌上摆着四盘菜,四盘菜的旁边,立着一瓶高度虎林老窖。

  “喝酒练刀呢?”

  “哟,警察了?”

  学生时代五元没少欺负朱振龙,见到朱振龙,五元现出奇怪的表情:“找我?报仇?”

  “报什么仇?听说你刚刚刑满释放,我来看看你,我是这儿的片儿警。”

  “那坐下来,喝点儿。”

  “不能喝,喝大了,想起以前的事儿,我容易开枪干你。”

  五元和朱振龙都笑了。

  “五元,你刚刚刑满释放,按照规定应该先到我那里报到。”

  “贪酒,忘啦。”

  “五元,你要好好做人,有啥正经事儿需要我办,尽管说。但是,你这把刀,我得没收。”

  “你看这把刀,多漂亮,没收可惜了。我送你吧。”

  “你觉得是送我,也行。反正,这刀我得拿走。”

  “没问题,你要啥都给。就凭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将来要我命我都给。别人要,不行!”

  天宇即使逆来顺受,在牛二眼中也是一个障碍。

  1998年的那个夜晚,天宇妻子抱着3岁的女儿,目睹牛二来到家中,又来到躺在炕上生闷气的天宇身旁。这绿帽子戴的,天宇早已感觉没脸见人了,他那双下棋的手软弱无力,面对杀牛卖肉的牛二无可奈何。牛二提起尖刀的时候,天宇根本没来得及反抗,那把尖刀便一下子深深扎进他的喉管。

  一刀毙命,牛二觉得还不够,又连续补上数十刀。3岁的女孩儿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哭,也没有闹。女孩儿的妈妈也是那样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哭,也没有阻拦。孩子的奶奶,后来哭泣着向警察回忆那些画面。

  此后的十八年时间里,女孩儿的妈妈和牛二几乎每天都在观察这个女孩儿,观察她是否对那个血腥的夜晚存留着某种记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似乎那个女孩儿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了。此后的十八年时间里,女孩儿一直称牛二为爹。牛二和那个女人又生了一个儿子,女孩儿因此有了一个弟弟。这些,都是后来十八年陆续发生的事情。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天理难容,恶劣程度远远胜于西门庆与潘金莲。”这是人们对这起事件的普遍议论。

  于是,“西门庆”与“潘金莲”取代了两个逃犯的名字,天宇的名字则被“武大郎”替代了。这个案件,从案发到随后的许多年,由于其特殊情节始终被城市里的人们津津乐道,而且成为了人们对公安局发牢骚的一个焦点——因为“西门庆”和“潘金莲”踪影皆无,公安局又束手无策。

  在公安局,只要一提“武大郎”那个案子,无人不知,的确又都束手无策。

  首先因为“潘金莲”彻底杳无音信。包括朱振龙在内的很多警察密切留意她的父母亲人,没有发现与“潘金莲”有关的任何线索。

  于是,大家都说:“这个‘潘金莲’的确够狠,为了‘西门庆’六亲不认了。”

  “潘金莲”和“西门庆”在随后十八年里发生的事儿,大家并不知道,包括警察在内。

  没有人知道,“潘金莲”和“西门庆”都改了姓名,洗白了身份……这些,都是牛二老家的老村长、后来的墨镇镇长出面办妥的,牛二把欠别人的牛钱都给了他。

  鸡西城小虎狼多

  李宝、秋生、大有、显吧、董五、谢老二、黄牛、五元、牛二、王三、张氏兄弟、王冰……有的被杀了,有的杀了别人,有的逃亡了,有的还在。只要是活着的,这些人依然在不同的角落如狼似虎。

  混乱之中,朱振龙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

  得知朱振龙从警,王冰前来找他:“振龙,不要相信法律了。”

  朱振龙回问:“那相信啥?”

  “相信兄弟,相信感情。你当警察,要是谁欺负你,我随时会站出来。”

  “小的时候,我受欺负不求你,以后也不麻烦你。但是,谁欺负人,我就收拾谁。我干警察为的就是这个。”

  “我不欺负人,但我整谁、收拾谁,都是有原因的。你是书呆子,你不懂。人善被人欺,马瘦被人骑。”

  “你想得极端了。”

  “不是我极端,比如那个‘西门庆’,要是换了我,我才不会当那个‘武大郎’,我直接当武松,干死他个狗日的。”

  “算了,武松不是那个当法儿。”

  “那怎么个当法儿?警察现在也抓不到‘西门庆’,将来也抓不到‘西门庆’。牛二和黄牛,就得我这种人来收拾。警察,不好使。”

  “你等着。我在,就一定能抓到。我会让你看到警察是好使的。”朱振龙的眼里透着锐利的光芒。

  朱振龙外出上学的时候,王冰从部队服役归来,迅速“崛起”,成为了当地的恶虎一条。

  王冰到车管所办事,嫌所长态度不好,就叫来一伙手下,直接将所长绑架到鸡西北大泡子,所长不得已跪地求饶。王冰多疑,他感觉检察院某副检察长对自己媳妇有点儿特殊想法,于是将其劫持到宾馆,暴揍后扔下五千美元扬长而去。王冰喜欢到大浴池洗澡,而且喜欢在休息大厅闭灯躺着。某银行行长同样喜欢到这家浴池洗澡,他却喜欢在休息大厅开灯躺着。不同的习惯,让两个人在一次洗澡的时候发生激烈冲突。王冰叫来手下暴打行长,这位行长后来做CT,脑袋都放不进卡槽……

  朱振龙找王冰谈话的时候,王冰正在澡堂子里泡澡。王冰泡澡的时候,喜欢端着红酒品,外表看起来儒雅高端。

  王冰晃着红酒杯,对朱振龙说:“放心,我不是黑社会,我是文明人,我是在给一些人立规矩。你要是有精神头,就多想想办法去抓‘西门庆’吧。”

  澡堂子里泡澡喝红酒,朱振龙对与王冰有关的这个画面印象深刻。他觉得王冰可笑又荒唐,已经成为一只疯“老虎”了。

  没错,王冰已经进入了癫疯状态。王冰的爹,酒后闹事端着猎枪寻仇,王冰让手下将自己爹绑了起来,却一不小心将亲爹勒死了。接下来,一个欠他爹二十万债务的“杨白劳”,被他抓来后暴打,一不小心将其打死了。王冰开矿暴富后,开始吸食毒品,毒品令他产生幻觉,人也变得更加暴戾。他妻子手下的女员工说她坏话,王冰兴师动众带着手下暴打女员工,女员工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

  小城鸡西就像丛林,王冰已经在那里为虎称王。朱振龙将王冰的犯罪证据搜集齐全。王冰逃了。不久,在逃的王冰给朱振龙来了电话:“咱俩是兄弟,别人对我下死手,你也下死手?你怎么大义灭亲?算了,你不欠我情,你我之间谈不上义。”

  朱振龙说:“回来投案吧,争取一下立功机会。”

  “振龙,你走的路,还是对的,但我不能回去。”

  “你不回来,我也能抓到你。”

  “你先抓‘西门庆’吧。别想抓到我。”

  “咕咚”,王冰把手机扔进了河里。

  景阳冈上出猛虎,

  猛虎它是兽中王,

  自从出了这只虎,

  只吃得三个五个不能走,

  只吃得十个八个带刀枪,

  只吃得大人孩子都叫苦,

  只吃得家家户户泪汪汪……

  父母在,不远行。回到家乡当一名警察,朱振龙感觉很好。爹的唱腔,想听的时候就能听到。

  爹叮嘱他说:“当警察,不要冒冒失失,安全是第一位的。”

  既然木已成舟,儿子已经做了警察,爹就把叮嘱看得比较重要了。

  朱振龙说:“爹,邪不压正,当警察没那么危险,你放心。”

  一时半会儿的确看不出危险,但辛苦是少不了的。过年了,朱振龙就在“潘金莲”家门前徘徊,在“西门庆”家附近蹲守,风雨无阻。一次次,朱振龙暗地里跟随“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家人外出远行,又一次次无功而返。

  一个又一个夜,看似宁静却是暗流涌动。朱振龙对于鸡西的夜晚,从来就有着自己的感受。月黑风高中,时刻涌动着一种莫名的不安,他可以听到其中别人难以察觉的恶虎咆哮与一只只独行狼的嚎叫。别人眼中的城市,在朱振龙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模样,他知道城市的病灶在哪里,他知道病毒一般的罪恶因子游走在哪里。朱振龙会用自己的细心与勇敢,一点儿一点儿清除那些病灶,以及那些病毒一般的罪恶因子。朱振龙的目标是,城市的夜里不再有虎啸狼嚎。

  “别看鸡西小城不大,豺狼虎豹从来就不少。”总是听到老民警这样说,朱振龙渐渐把父亲的唱腔、那一张张武松打虎的简笔画和自己的工作结合起来了。

  满头大汗的朱振龙后来时常讲,干警察的活儿,必须有武松打虎的勇气与豪情。当然,这话他从不跟爹说,否则爹会为自己担心。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鸡西地盘的豺狼虎豹之狠,远远甚于景阳冈上那只虎。但是,朱振龙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名字不是闹着玩儿的。振龙伏虎——爹给朱振龙起名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寓意于此了。

  夏季的一个夜晚,一双高跟皮鞋在一条巷子里前行。中学教师吕蒙晚自习后独自回家。一路上,她思考着学生们的琐事,还有自己家里的很多事情。她眉头紧锁,心思沉重。

  一个黑影,正跟着她前行。走着走着,吕蒙似乎感觉到了那个黑影,她突然回头,又什么都不见。恐惧感令吕蒙的脚步开始慌乱,她甚至开始一路小跑了。

  那段日子传言“刨锛儿党”正横行鸡西,专门针对独自夜行的女子。吕蒙也听说了,但并没有当回事,她觉得鸡西不大也不小,不至于说碰就能碰上。可不巧她在这个夜晚就碰上了。

  惊恐中,一个铁器击中了她的头。吕蒙血流如注,昏死过去。她的钱包被抢走,里边还有一张那个年代经常使用的电话磁卡。

  算上吕蒙这个案子,发案正好是二十二起。技术人员围绕吕蒙丢失的那张磁卡开展侦查,很快,线索指向“五元”。

  当市局提出针对五元开展排查的时候,朱振龙已经来到了五元家的院子。

  五元家院子里的小酒桌上,还是四个菜。五元还是在那里提着一把刀刺来刺去比画着,比画累了就到酒桌旁喝一口。

  “五元,你有钱了?菜变好了?”

  “又来了?我把刀直接交给你。”

  “五元,这次我不要你的刀了,我要你的锛儿……”

  五元开始拿刀刺向朱振龙。

  朱振龙左躲右闪:“五元,你说话不算话,你说我要啥你都给,包括你的命……”

  五元不理睬,就是一心想击倒朱振龙,然后逃出院子。

  朱振龙首先打掉了五元手中的刀,接着和他对战。转眼间,看热闹的邻居们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朱振龙把五元揍得鼻青脸肿。五元最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朱振龙用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又用皮带捆住了他的双腿。

  二十二起刨锛儿案件,都是五元所为。

  五元叹息:“你小子长大了,出息了,栽到你手里我服了。”

  朱振龙带队将命案逃犯抓捕归案。

  “枪毙之前,你要是能够保证让我有烟抽,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不仅能保证,我还能定期给你送只烧鸡吃。”

  “大龙,我们这帮人,和你真有缘。”

  “我当警察,就是因为你们胡作乱闹。”

  “大龙,我相信你。我直接告诉你,黄牛在哈尔滨,要是你能找到他,就能找到牛二了。”

  “五元,你这个人不错,知道我惦记啥。”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总是欺负人,我刨锛儿只为弄钱喝点儿酒。”

  “算了吧,你已经几条人命在手了,你是不欺负人,你是要人命。”

  “要命,也和他们不一样。”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

  “黄牛来找过我,和我在院子里那张桌子上喝过酒。他离开鸡西是因为那个张显辉。他们两个是死敌,张显辉让他滚出鸡西,他就不敢明目张胆回来了。黄牛几次约我干张显辉,出出恶气。”

  “黄牛目前在哪里,做什么?”

  “在哈尔滨,有个叫什么哈特的地方,当扒手。”

  “他约你帮忙,你帮了吗?”

  “帮啥呀,你没发现张显辉现在财大气粗,一大帮兄弟不离左右,谁敢碰啊?所以我安心刨锛儿。对了,你得盯着点儿张显辉,我觉得那小子在外边一定干了大事儿,而且既然他干事儿,就一定得和他大哥干。”

  “先别说张显辉,说说牛二,说说‘西门庆’。”

  “黄牛和牛二不一样,牛二当了‘西门庆’杀了人,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黄牛则来去自如。而且黄牛说,他经常与牛二有联系。”

  朱振龙知道了黄牛的一些情况后,先把目光锁定在了张显辉身上。

  不知道是在哪里发财了,张显辉显得文明又客气。张显辉走到哪里,朱振龙就跟着来到哪里。

  那段时间,沈阳运钞车大劫案还没有发生,朱振龙还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将张显辉和那起案件联系起来。朱振龙只是觉得张显辉的一切,的确都很反常。

  张显辉频繁到一家洗浴中心洗澡,朱振龙也频繁跟随。张显辉当然认识朱振龙,但不知道他已经是一名警察。

  张显辉每次见到老熟人朱振龙,总是客气点头,笑一笑。

  朱振龙感觉张显辉一定有重案在身,于是决定试一试他的底线。

  在洗浴中心一个包房里,朱振龙将枪口对准张显辉。

  “你小子怎么把枪口对着我了?你小子怎么也走这条道儿了?我们无冤无仇,从小关系很好……”

  “我是警察了。你别乱动,我不难为你。”

  听说朱振龙是警察,张显辉蹿了起来。几个回合下来,他当然不是朱振龙的对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张显辉,最终被朱振龙死死压在身下。

  朱振龙搜查了他的衣柜,没有任何违禁品。

  “我不抓你,将来也得有别的警察抓你。”

  “我知道。”

  “你们兄弟,是不是在外边干案子?”

  “穷怕了,你别问了。”

  “你们要是脑袋混搬家了,你娘咋办?”

  “我娘是个可怜人,她这辈子为了我们兄弟活命,改嫁改了四次。”

  “你和王冰那么要好,是不是还有联系?”

  “王冰啊,你打听他的消息,也不至于这么大动作对我啊。我几次约他到沈阳玩,他都没来。我有他的一个电话号码,北京的。大龙,我们这一拨人啊,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好人。小时候,你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凭你对我这么下狠手,就能说明你是个好警察。我佩服你,我们兄弟都佩服你。”

  “你别佩服我,你知道你大哥张显光在哪里吗?”

  “他是我哥,知道我也不说。不说,你不会毙了我吧?你怀疑我,我不怪你,今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以后你再这么对我可不行了。”

  张显辉表情凶狠,但朱振龙怎么会怕他?

  朱振龙查了张显辉的消费记录,他一次洗浴消费额度高达五千多。

  后来,沈阳发生运钞车大劫案,沈阳警方将张显辉列为重点嫌疑人,派民警到鸡西调查,朱振龙一直陪伴,沿着张显辉所有生活轨迹蹲守。但是,张显辉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他在哈尔滨落网。

  擦肩而过的“西门庆”

  盛夏的哈尔滨烈日炎炎,朱振龙向队长请了三天假,陪着母亲来哈尔滨看病。

  看病的同时,朱振龙也是想核实一下五元的话。三天时间里,他陪伴母亲的时候很少,大多用来找寻黄牛了。

  但朱振龙没有找到黄牛的踪影。

  朱振龙买好了两张火车票,和母亲约好晚上9点一起上火车,自己又回到哈特一带,心想:再碰碰运气吧。

  哈特是一家大型商场,人流如织。

  那个下午,朱振龙运气不错。他看到了一个可疑人,一个很像黄牛的可疑人。他看到那个可疑人抢了一个女人的包。

  女人喊叫:“有人抢劫,抢劫!我的包里有两万元……”

  “你个死老娘们儿,在家不好好过日子……”这样的表述,似乎是两口子发生口角,可疑人随即要走。

  突然,一个穿白衬衣的人出现了:“你先别走,等等……”

  这个时候,朱振龙发现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脸——是牛二,“西门庆”!

  同时,朱振龙已彻底看清楚抢包人的脸,那个人就是黄牛。

  说时迟那时快,黄牛持一把尖刀疯狂刺向那个穿白衬衫的人,白衬衫转眼间被鲜血染红了,等到朱振龙追上去的时候,黄牛已经加速逃跑了。

  围观的人特别多,黄牛一边跑一边用尖刀比画着,所有人都自觉让出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于阻拦。

  朱振龙已经完全顾不上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的“西门庆”了,径直追向黄牛。

  黄牛跑出哈特商场,穿过一个门洞子,又连续跑过几条街,朱振龙紧追不舍。追逐过程中,依然没有任何人敢于阻拦黄牛。

  在一个大排档附近,朱振龙追上了黄牛。黄牛红了眼,像一头疯牛,拿着尖刀疯狂刺向朱振龙。

  朱振龙左躲右闪,最后被逼到支撑大排档帐篷的一根铁管旁边。朱振龙攥住那根铁管,用力拔了出来,用铁管当武器,几下子就把黄牛打趴在地。

  当晚,朱振龙按照黄牛提供的情况寻找“西门庆”时,那里早已经人去屋空。

  当晚,朱振龙以证人身份配合哈尔滨警方做完笔录时,火车已经开走。

  哈尔滨民警说:“穿白衬衫见义勇为的那位,是哈工大的一位老师。你挺身而出,分散了凶手注意力,要不再捅几刀,那位老师一定没命了……”

  朱振龙第二天下午才回到鸡西,单位领导批评朱振龙没有按时归队。

  朱振龙没有解释什么。直到第三天,黑龙江省内各大媒体,按照朱振龙做证时留下的单位地址纷纷来到鸡西。

  “大龙,你怎么早不说呢?做了这样的事,也是给单位争光啊!”单位领导一双大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朱振龙没有想到还会有媒体来采访他,更没想到通过媒体采访暴露了抓捕黄牛的事情。前前后后许多天,朱振龙把家里所有报纸都藏了起来,电视一旦播放新闻就换频道。他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件事,他不想让他们为了他担心。因为朱振龙一再和父母强调:当警察啊,很安全,一天到晚特清闲……

  只是,那个“西门庆”从此再也没有音讯了。

  转眼之间,朱振龙已经从警许多年,距“西门庆”案发后逃走也已经整整十八年了。

  那一年的春节前夕,朱振龙正和鸡西市公安局新任局长汇报工作的时候,楼下值班员来电: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又被家人推着来上访了。局领导和朱振龙下楼,看着那个老人不禁心中颤抖。

  朱振龙握着老人的手说:“大娘,我对您有承诺,我一定会抓到他。”

  轮椅上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说:“大娘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人抓不到,我死不瞑目……”

  局领导握住朱振龙的手,小声说:“集中精力,抓住那个‘西门庆’,看老人的样子,怕是有今天没明天了。这家伙逃了十八年了,也是难为你了。你有信心吗?”

  朱振龙小声说:“有,我一定能够抓到他。”

  十八年来,每当有人向朱振龙提起“西门庆”牛二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说。十八年来,承诺一直那样存在着,虽然“西门庆”仅有那么一次瞬间现身,朱振龙错过了抓捕机缘,但他没有一丝气馁。

  面对朱振龙傻傻的坚持,很多人都已不再相信“西门庆”会落网了。

  人们都认为那将是一起死案,天宇将会比武大郎还冤,“西门庆”不见踪影就证明了他的冤。“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依然会在不同场合被人们提起,因为那起案件太恶劣、太嚣张了。

  这个冬天,朱振龙在北京找到王冰踪迹的时候,他正在某大学学习某国语言。

  朱振龙觉得这一次王冰逃不出自己手心了,他觉得这个线索特别可靠。因为王冰总觉得自己是有素质的人,他能在逃亡路上走进学校学习,一点儿也不意外。

  校园里的王冰,已经不再吸毒了,他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习体能。

  朱振龙抓捕他的时候,遇到了大麻烦。王冰和朱振龙过招的时候,常年加班加点体力透支的朱振龙明显感到吃力。

  “别抓我,我不是黑社会。”

  “你民怨太大,手里两条人命,你得和我回去。”

  “两条人命,有一个是我爹,我是失手,不是故意的。”

  “过失杀人,也是杀人。”

  “我问你,‘西门庆’抓到没有?”

  “没有。”

  “不抓‘西门庆’,你抓我干啥?”

  两个人在撕扯中对战。最后,朱振龙将王冰死死压在身下。

  “王冰,看在以往情分上,你不算拒捕,我不给你加这条罪状了。”

  “大龙,我们这拨人都栽在你手里了。但恨你,怎么又恨不起来呢?”

  “你不恨我,因为我走的是正道儿。”

  新时期“武松打虎”

  王冰落网的时候,朱振龙已经是鸡西市公安局,乃至黑龙江省公安机关的先进典型了,常常大红花在胸前,出席各种各样的表彰活动。鸡西市最近四年总共抓了三十六名命案逃犯,朱振龙自己就抓了十九名,占了一半儿多。有人提起朱振龙的事迹,将其形容为新时期的“武松打虎”。

  朱振龙苦笑:我怎么和武松这么有缘分?

  冥冥之中,总是有些东西很难说清……

  闲言碎语不要讲,

  表一表好汉武二郎……

  77岁的爹已经苍老了,但唱起那个腔调时依然字正腔圆。虽然常常哼唱着《武松打虎》,爹的晚年生活却波澜不惊,也完全没有想到儿子每分每秒都在做着武松打虎一类的事情。

  武松打虎,毕竟是一种艺术呈现,而朱振龙的“武松打虎”却是真真切切。从这一点来说,简笔画上的那位武松,山东快书里的那位武松,都是无法和现实中的朱振龙相比拟的。

  “西门庆”逃走十八年的时候,朱振龙已经有了一个特别合手的搭档赵迎伟。赵迎伟毕业于哈尔滨体育学院三级跳专业,而且是鸡西市一百一十米跨栏纪录保持者,抓捕各类犯罪嫌疑人时身手不凡。赵迎伟在很多时候会把朱振龙当作师父看待,他们也成为了鸡西市公安局刑侦战线最有战斗力的一对儿组合。

  为了抓住“西门庆”,朱振龙和赵迎伟轮流跟踪“潘金莲”的父母双亲,始终不见突破。

  朱振龙和赵迎伟都是功夫型选手,他们抓捕嫌疑人的时候,总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但提起“西门庆”却总是无可奈何,有力使不出的感觉令他们备受折磨。

  “今年夏天,被害人的祭日之前,我们一定要抓到‘西门庆’。”

  朱振龙许下重诺,赵迎伟点点头。憨憨厚厚的朱振龙相信,冥冥之中会有一种力量保佑他。在以朱振龙为代表的骨干刑警努力下,鸡西市公安局在册命案逃犯数量不断下降。朱振龙坚信,在这个追逃大旋涡里一定会翻出“西门庆”。

  李宝杀了秋生外逃,大有杀了显吧外逃。朱振龙和赵迎伟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抓捕李宝时,李宝在大连一座山上经营着一个大果园。他住在山顶的一座房子里,可以清晰俯瞰所有上山的车辆和人员。他的这座房子很特殊,有前门也有后门。前门的大门两旁,分别立着一把锃亮的大砍刀,后门出去就是一个山沟,跳进去可以转瞬逃得不见踪影。

  朱振龙和赵迎伟上山的时候坐着一辆借来的路虎车,李宝一看那车,以为是买果的散客。

  双方遭遇的一刹那,李宝挥舞大刀拒捕,朱振龙和赵迎伟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制伏了。

  抓捕大有时,大有正在房间里吸毒。

  大有抄起一把刀砍向朱振龙,赵迎伟找准一个空当儿握住大有持刀的手臂,瞬间将手枪顶在大有脖子上:“动就打死你!”

  朱振龙对赵迎伟说:“我们一起干活儿啊,真是如虎添翼……”

  赵迎伟劝朱振龙:“哥,我们在一起,点子壮,一定会抓到‘西门庆’,你不要上火。”

  朱振龙对赵迎伟说:“我不上火,我一直认为可以抓到他。我们抓到的所有人,都没有‘西门庆’可恶。”

  十八年过去了,朱振龙认真算了算,被害人那3岁的女儿如今应该21岁了。那个女孩儿怎么样了呢?她是完好地活着,还是被那个狠心的母亲抛弃了呢?即使那个女孩儿出现,也没有办法认出她就是被害人的孩子了,3岁时的模样和21岁时的模样,怎么具有可比性呢?人们都知道那个孩子当时是被“潘金莲”抱着,在现场目睹了父亲遇害。虽然没有人听到哭声,但她一定看到了那个每天亲吻她、抱着她的人血流如注,被人一把尖刀扎在脖子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抓到‘西门庆’吗?为了被害人,为了那位老母亲,为了那个3岁的孩子……”少言寡语的朱振龙对赵迎伟说,“这些年抓的所有杀人犯,都是如狼似虎那种,这个‘西门庆’除了如狼似虎,还有些狐狸特征,狡猾极了,我一定还有没想到的地方。心思,还得再细一些……”

  一个每天亲吻她、抱着她的人,被人一把尖刀扎在脖子上,女孩儿即使才3岁,她也应该会受到某种心理伤害的。没有哭声是最为反常的,从另一个角度证明她一定真真切切受到了最深的心灵伤害。虽然当时她还那么弱小,但她却以沉默表达了一个弱小生命对血案的震惊。也许她会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想起那些画面,也许她一直没有忘记那个画面……冥冥之中,朱振龙坚信,这个女孩儿会成为突破此案的关键。

  女孩儿奶奶家这边,没有任何人知道女孩儿的去向,女孩儿的户口一直就在那里没有注销,没有任何诸如办理身份证、签转户口之类的痕迹。

  一个灵感刹那出现——围绕“潘金莲”、“西门庆”的亲属排查21岁的女孩儿。

  这个时候,牛二妹妹家的反常情况出现了。在牛二妹妹家户口上,竟然有三个孩子,而且三个孩子都不是一个姓,其中有一个女孩儿叫张颖,年龄刚好21岁。

  朱振龙调出女孩儿的户籍照片。那照片是前些年拍摄的。朱振龙尤其注意到了女孩儿的眼神,安静而忧郁。

  户籍显示,张颖和牛妹是母女关系。而走访中发现牛妹丈夫姓赵,而牛妹赵姓丈夫的户籍又是与她分开的,单独立户,户口上还有两个男孩儿,一个姓赵,一个姓牛。

  朱振龙看着女孩儿的照片,和她默默对话:孩子,你能暗示我一些东西吗?你会是当年那个3岁小女孩儿吗?我感觉,你就是她。

  这是一个奇怪的家庭,一家五口人,竟然出现了四个姓氏,而其中的牛姓,又是“西门庆”的真实姓氏。

  这个时候,鸡西市下辖的密山县又发生一起三口之家的灭门惨案。

  “大龙,你还得分出一点儿精力来,研究一下这个案子……”

  如今,已经是鸡西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副大队长的朱振龙,分片包干负责虎林县和密山县的命案侦破。有命案发生,他责无旁贷。朱振龙对赵迎伟说:“今年,我们要给两个三口之家一个交代……”

  说是灭门案件,但还没有确凿证据,严格说来应该是一起三口之家失踪案件。省厅定调按照命案侦办,原因很简单,郑林一家人没有任何外债纠纷,食品批发生意利润丰厚,服务员却已经连续三天联系不上郑林一家三口了。

  服务员说:“最后一次见到郑林,是三天前的傍晚,有一辆车把他接走了。”

  谁能放弃这么好的生意不要,说走就走呢?郑林家各个房间被翻得底儿朝天。案发时,他读大一的女儿放寒假在家,也不见了踪影,女孩儿的手机依然在书桌上,书桌上的一本小说刚好翻到第二十八页,一杯咖啡还没有喝完摆在那里,看来是走得匆忙。

  现场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足迹和指纹,看来作案者故意做了掩饰。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联系不上这一家三口。参与排查的警力实在不够用,郑林的同学胡刚和他的朋友王岩主动担任驾驶员和勤务员,帮着朱振龙等人忙来忙去。胡刚是郑林最为要好的友人。郑林一家三口失踪后,郑林有两个朋友也突然失踪,手机全部关机,而且郑林一家三口出事之前,郑林与他们通话异常频繁。这两个人的疑点陡然上升。经过一番深入调查,这两个人都是外债累累。

  “他们把郑林一家人弄到哪里去了?我和郑林前几天还参加了同学聚会,我们还拍了许多合影照片,分别发到自己的朋友圈。”胡刚非常着急,“多好的三口之家,怎么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呢?”

  把郑林接走的那辆车很快在兴凯湖边找到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现场发现一对儿可疑脚印,循着足迹追踪,最后那足迹消失在杂草丛里。

  专案组要求:调取这辆车的行驶轨迹,核查车内人员身份。

  花费一番苦工夫,郑林的两个失踪朋友都被找到,但很快他们的嫌疑就被排除了。他们二人被排除的时候,胡刚和王岩也不见了踪影。从视频可以看出,将郑林接走的那辆车,有胡刚在里边……

  调查发现,胡刚在外边养了一个女人,而且刚刚生了孩子,经济拮据。王岩是个赌徒,外债累累,刚刚在一个地下赌场输了一万元。胡刚失踪前对妻子说:我们,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抓捕胡刚和王岩的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朱振龙和赵迎伟肩头。

  “当警察二十多年了,力气不如当年大了,智慧也不见增长。”朱振龙对赵迎伟说,“胡刚那家伙,热情的样子明显有点儿反常,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如果早一些调查他的情况,怎么会走这样的弯路?”

  赵迎伟说:“这个不该自责吧?现在回过头来看,他热情过度,可当时还没有那么大的疑点。”

  朱振龙说:“我第一次碰见这么悬疑的案子。”

  李宝、大有、五元、张氏兄弟,包括黄牛、牛二等人,朱振龙以往对付的坏人似乎都是脸上贴着标签那种,仅从表面判断,他们就一定是,只是早暴露晚暴露,从警察角度来说,就是早点儿发现证据和晚点儿发现证据的问题。这个嫌疑人胡刚完全不同,居然在作案后还大着胆子帮助警察破案,这情节真的可以编一部悬疑电影了。

  案发前,胡刚从郑林那里借了二十万现金,用以供养家外之家。案发当晚,胡刚到郑林店里谎称接他去唱歌,郑林到了车里,就被胡刚和王岩杀害。胡刚又约出郑林妻子将其勒死,随后又来到郑林家将其女儿杀害。之后郑林一家三口人,被胡刚和王岩绑上钢筋,连同作案用的刀具等扔进了兴凯湖的冰窟窿。后来,胡刚在逃跑路上又将王岩杀死。

  朱振龙和赵迎伟在山东某地抓捕胡刚的时候,遇到了激烈反抗。胡刚身上满是现金,而且将一根长针放在胸内兜。搏斗中,那根长针直接刺穿了赵迎伟的手掌,朱振龙右手小拇指骨折。

  潜水员钻进冰窟窿,潜入冬季的兴凯湖底,找到了郑林一家三口,也找到了凶器。看到这样一个死亡家庭,朱振龙便又想起了天宇的那个家。天宇的家,在十八年前已步入死地,沉入死寂……

  冬天套死的老虎

  冰封的兴凯湖面,不断刮来冰冷刺骨的寒风。

  朱振龙祈祷:“不要再发案子了,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要好好研究一下‘西门庆’和‘潘金莲’……”

  朱振龙和赵迎伟驾车赶赴虎林县一个偏僻村庄。那里是牛二的老家,是他的出生地。牛二和黄牛在同一个冬天出生。那个村庄在那个冬天里,只增添了这两个男丁。那年冬天,毗邻山林的村庄,不断受到两只恶虎滋扰,几乎吃光了村里的家畜。后来,两只老虎的尸骨被护林员发现了,不知是哪个猎人下的铁套要了它们的命。

  牛二和黄牛,由于是同龄的关系,还有一些脾气秉性上的臭味相投,两个人自少年开始就形影不离,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一起偷鸡摸狗、欺男霸女、打架斗狠。再后来,村里老人把那年冬天套死的两只老虎和他们联系起来,说是二虎转世成了两个恶人,两个恶人就是牛二和黄牛。

  此时,黄牛早已经被枪毙,牛二则不见踪影。

  在牛妹家门口,朱振龙和赵迎伟驻足良久。那个名字叫张颖的女孩儿和牛妹一起走出院子的时候,朱振龙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儿有些缩手缩脚的样子,忧郁而安静。

  这是一次跟踪行动。绿皮火车上,牛妹一直玩着手机,张颖的目光总是游离在车窗之外。牛妹几次给她零食,张颖总是摇头,完全没有年轻人应该有的活泼。但可以看出,张颖经常和这个牛妹在一起,她们之间非常熟悉。

  下火车后,朱振龙和赵迎伟一直紧紧跟随二人,朱振龙听到张颖称呼牛妹为老姑。看来,二人的实际关系不像是户口本上写的母女关系。张颖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能是当年目睹血案的那个3岁小女孩儿吗?

  牛妹带着张颖来到了哈尔滨,她们在道里区一个旅店住下。朱振龙和赵迎伟则在她们的隔壁房间住下。

  夜,很静。牛妹和张颖回到房间后,竟然没有什么动静。

  朱振龙和赵迎伟却有些睡不着了,他们不是失望,而是兴奋,因为越是这样反常,越是有大戏码在里边。

  赵迎伟说:“我们是在替天行道,是为了告慰冤魂,相信老天会保佑我们。”

  朱振龙说:“如果一个人真的有灵魂,天宇的灵魂一定会时刻陪伴着这个女孩儿。”

  赵迎伟说:“如果这么说,天宇的灵魂一定不远,就在隔壁……”

  在寂静的夜里,赵迎伟的这句玩笑话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

  突然,隔壁一声尖叫,惊得朱振龙和赵迎伟一同从床上跳了起来。接下来,他们听到了隔壁开门的声音,走廊里很快传来奔跑的声音。

  他们赶紧打开房门。只见昏暗的走廊里,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从他们面前飘过……

  牛妹跟着冲了出来,连拉带拽将张颖拉回房间,锁门。

  “又梦游了,快,快躺下,躺下……”房里的声音显得严厉、生硬,但很快使房间恢复了安静。

  走廊里,很多房客开门又关门,短暂骚动后,这个旅馆的夜晚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早晨,朱振龙跟着牛妹来到一个市场进货,张颖忙前忙后,很卖力气,就像昨天夜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看到女孩儿忙忙碌碌的样子,朱振龙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而且此时他已经确信,这个女孩儿一定是“西门庆”和“潘金莲”逃亡十八年的答案。

  “朱队,回忆一下小时候,你多大开始记事儿?”赵迎伟问朱振龙,然后自言自语,“我两岁时,每天都陪着我娘削土豆皮,我还记得我打碎一个盘子的情景。”

  “两岁时,我娘抱着我,她当时在吃东西,我记得食物下咽的声音,我爹在一旁声情并茂说唱武松打虎。”朱振龙说,“我的记忆力是很好的,记事儿早。刚才我说的那个场景,我找我娘核实过,她说一点儿没错,就是我两岁的时候。”

  “即使女孩儿记得亲爹被杀的场景,也是在潜意识里,但一定会对她的性格形成有影响。”赵迎伟说,“那种影响,也许女孩儿本人都感觉不到。”

  又一次回到虎林那个偏僻村子。朱振龙和赵迎伟通过进一步跟踪,发现女孩儿在距村子六十公里的一个镇子上的餐馆打工。

  朱振龙和赵迎伟会同片儿警,和那个餐馆老板交流。老板说张颖这个孩子总是怯生生的,但干起活儿来从没有抱怨和牢骚,属于任劳任怨又很细心那种,缺点就是不善于和顾客说笑。这个餐馆的服务员是包吃包住的,别的服务员常常说张颖夜里总说梦话或是梦游,有时还会尖叫,第二天问她又是一问三不知。好在张颖懂事,从不惹人烦,她在夜里的反常大家能包容。

  “知道她父母的情况吗?”

  虽然张颖生活在不算很远的村子,但几乎没有人认识她,只知道她是牛家的人。牛家对于当地人来说显得很神秘,至于她的父母是牛家的谁,从来没有人打听过。

  朱振龙和赵迎伟逐渐明白了,“西门庆”牛二和“潘金莲”过得小心翼翼,他们两个一直通过这种小心翼翼和警方较量着。

  这个时候,天宇的妹妹给朱振龙来了电话:“娘……已经卧床不起了。”

  朱振龙承诺:“请放心,我一定给老人一个交代。”

  朱振龙急了。他有了一个大胆决定,他要直接和张颖聊一聊,他要聊聊与她父母有关的事情。既然她能够在牛妹这里生活,应该是“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双重嘱托,他们不太可能与她没有联系。

  朱振龙判断,虽然“西门庆”和“潘金莲”无比狡猾,但女孩儿即使包庇他们,也可能会露出破绽。

  更为重要的是,朱振龙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在支持着他。既然这种力量引导他发现了张颖,他便决绝地跟随着这种力量前行。

  被害人天宇,人们常说的那个“武大郎”,他的十八周年祭日很快就要到了,天宇的老娘已奄奄一息。朱振龙对赵迎伟说:“我们一定会让老人瞑目的。”

  对得起爹起的名字

  “我们是警察,想核实一下你家的户口,你的父母亲在哪里?”

  面对朱振龙的问话,女孩儿笑了,竟然从未有过地笑了。

  她这一笑,惊呆了连续跟踪其多日的朱振龙,同时也惊呆了其他所有人。大家默不作声,静静看着她。

  平常人的笑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这个女孩儿来说却大为不同。人们睁大眼睛,确信她确实是笑了,那张忧郁面孔呈现的难得一笑,让人感觉无比心痛。

  那一刻,朱振龙甚至想流泪。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

  当张颖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朱振龙更加确信,的确有种神秘力量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们。朱振龙明白了:“西门庆”和“潘金莲”遭报应的时辰,到了。

  走进墨镇,镇子上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墨镇老镇长去世了,他也曾经是牛家那个村子的村书记。当朱振龙等人走进那个小院子的时候,他一眼认出了“潘金莲”。虽然有几分苍老,但她那带着几分妖气的姿色依旧。

  “你叫什么名字?”

  “潘金莲”报上的,是牛妹的名字。

  “你丈夫在哪里?”

  “他在房间里午睡。”

  “潘金莲”想说谎也不可能了,“西门庆”牛二已经被堵在房间里了。

  朱振龙和赵迎伟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牛二坐了起来。

  此时的牛二,几乎已经让人认不出来了。因为过去牛二特别黑,现如今的牛二白惨惨的肤色有点儿吓人。

  “你叫什么名字?”

  牛二报上的,是他妹夫的名字。

  “潘金莲”手上还有一个户口本,上边真真切切写着他们的假名字,看来他们的身份算是漂白了。

  十八年来,牛二天天下井挖煤,从煤井里出来就躺到炕上睡觉。于是,整个人的面相和肤色都发生了变化。

  当牛二得知要抓他时,便又回复了当年的疯牛状态。朱振龙和赵迎伟对战牛二的时候,整个房子都快被拆掉了。

  “潘金莲”哭得惊天动地,所有人都惊吓得瞪大了眼睛。因为围观的人们看到了疯牛“西门庆”,谁也无法断定警察会不会赢得胜利。

  只有那个女孩儿张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就像一切与她无关。

  伤口与骨骼断裂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赵迎伟手上有伤还包着纱布,朱振龙两根肋骨被贪官于铁义踹断,胸前还打着夹板,但他们最终合力将牛二制伏。

  朱振龙说:“还是……武松打虎模式。”

  “和你做搭档,这警察当的,天天就像打野仗。”赵迎伟道。

  由于案件年代久远,调取口供和搜集各种证据的时候遇到了很多难题。

  朱振龙对赵迎伟说:“这些问题一定要克服,天宇老娘还躺在那里,她还等着我们给她一个说法。”

  朱振龙最后成功将所有证据搜集齐全,但由于案件年代久远以及新刑法少杀慎杀的原则,“西门庆”牛二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牛二对天宇家人提出重金补偿,遭到拒绝。提起张颖,牛二说:“我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我对她好不好,她自己非常清楚……”

  你把人家亲爹的命都取走了,还谈何对人家好不好呢?

  对“西门庆”牛二到案以及最后的判决结果,天宇母亲非常欣慰。得知消息后,老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天,距天宇遇害十八周年的日子还有两天。

  闲言碎语不要讲,

  表一表好汉武二郎……

  爹的唱腔依然饱满圆润,爹对朱振龙说:“儿子,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振龙伏虎,你对得起爹给你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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