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 主办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法治文艺中心协办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人物纪实

黄金的舞蹈

来源:中国刑警 作者:班雪纷

  蓝天白云下的关岭县城,安静、祥和。

  关岭,又名关索岭。因是三国古战场及关羽的儿子关索曾在此驻兵而得名。这里拥有地球上最美的裂缝——花江大峡谷,有中国第一高桥——坝陵河大桥,有国家级农业旅游示范点——木城河乡村旅游区。

  非凡之地,必有俊杰。

  如今,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演绎着一系列与赵晶晶有关的令人惊叹的故事。

  她被商调去市局

  世间不寻常的人和事,都会有不寻常的开局。

  赵晶晶,初次出现在关岭县公安局新警名册上时,备注一栏有特别注明:法医。

  分管刑侦的郭锦平副局长,之前就是局里的法医。

  这天,乡下刚巧有个案子,正好可以试试这个刚来报到的小姑娘是否合适做这份工作。

  不要怪郭锦平副局长狠心。在公安队伍,一直都有这样的说法:女民警当男民警用,男民警当牲口用。既然她选择了法医这个岗位,是骡子是马,必须拉出来遛遛。

  下车后要走一截崎岖的小路。

  赵晶晶小跑着,尽力跟上大家。

  今天,报到的第一天,她是被直接从入警前的政治理论培训课堂上喊来的。

  一具尸体横在村口的麦田里。正是寒冬腊月,冷风呼啸着刮过田坝。全村男女老少都裹着大棉衣挤在村口,空气中透着凛冽。

  法医曾书铁走在赵晶晶后面。

  鸡肠子似的田埂,赵晶晶好几次踩滑,差点儿跌到田里。

  她即将成为他的搭档。法医工作有多苦,曾书铁心里明白。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能胜任吗?他甚至有些想不明白,女孩子干什么法医?

  此时,赵晶晶的心里却在想:这尸体跟解剖室里的教具,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赵晶晶跟着曾书铁来到尸体旁边。

  麦田一片凌乱。死者是一名60来岁的妇女,身体僵硬,面容恐怖。曾书铁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医,他一边查看尸表,一边给赵晶晶讲解。小姑娘一会儿看看尸表,一会儿看看师父,表情严肃认真。

  返回县局时,曾书铁特地坐到郭锦平副局长的车上。

  路上,他们之间有了这样的对话:

  郭局,这回招对人了。没想到新来的赵晶晶胆子真大,一点儿都不害怕死人,对法医工作还挺有兴趣。

  我也观察到了。她还主动和你一起翻尸体。你好好带她,多教她一些东西。

  一路上,那具尸体的影子一直在赵晶晶眼前缭绕,挥之不去。

  新警培训中心教室,一起培训的新同事围着赵晶晶,大家的好奇心爆棚:人死了?怎么死的?尸检时你在场?尸体是不是很狰狞可怕……

  赵晶晶笑着打断大家:我在大学学的就是临床医学,早就见过尸体。不过,解剖课堂上的尸体跟现场的尸体还是不一样。死者是服毒自杀,死前应该有过痛苦挣扎。面部有些扭曲变形,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狰狞”,但并不“可怕”。

  过程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上天似乎有意继续考验小法医赵晶晶的胆量。

  第二天,一个镇上发生了一起双尸案。案件惊动了市局。

  县市局分两个勘验组,赵晶晶被安排在市局刘法医这个组,负责对其中一具尸体的检测。

  这是一具男尸。尸体仰面倒在路边,五官已被砍得变形,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刘法医看着身边的小助手,心想:做法医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带女法医到凶案现场。这么惨烈,小姑娘会不会被吓晕?

  没想到赵晶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尸体旁,开口就问:师父,我们要先做什么?

  语气平稳,波澜不惊。再看她的表情,平静自然,毫无惧色,似乎面前躺下的不是狰狞的尸体,而是一截树木,或一块石头。

  刘法医心想: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

  在刘法医的指挥下,赵晶晶和另一位民警把男尸抬起,放到旁边铺好的一张胶布上。然后蹲下身,认真做记录,不时仔细查看尸体的一些症状。

  现场勘验结束,刘法医来找郭锦平副局长:赵晶晶不错,派她到市局去学习,由我带一段时间,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法医。到时候郭局您得请我喝酒。

  郭副局长哈哈大笑。刘法医的想法竟然跟自己不谋而合。玉不琢不成器。郭副局长拍了一下刘法医的肩膀:那就说好了,我把她送到市局学习半年,带好了我请你喝茅台。

  再后来,刘法医不愿意喝茅台了。他要把赵晶晶调到市局去。

  他说:她天生就是做法医的料,胆大心细,思维广阔,逻辑性强,心思缜密。在案发现场,她感觉敏锐,总能找到突破点。这种灵感对于法医尤其重要。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热爱法医工作。

  伯乐知良马,慧眼识真金。刘法医爱才心切,专门去找领导反映。市局几次发来商调函,县局不舍得放人,赵晶晶本人也舍不得离开,此事便就此搁下。

  市局依然不甘心,对赵晶晶说:市局的大门永远向你打开,随时欢迎你来。

  害你们的人抓到了

  春节,向来是中国的节中之节。小县城的年节氛围尤为浓重。2009年2月1日,农历正月初七,走亲访友,吃喝玩乐,人们依然沉浸在新年的热闹中。

  傍晚,纳建村附近一个花椒种植基地的房子里,一对母女遭到抢劫和杀伤。

  赵晶晶和同事们赶到案发现场,昏迷的母女俩已被送到医院急救。

  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墙壁、地上血迹四溢,两截指头被砍断,血淋淋滚落在地上,那是受害母亲的手指。有老乡说:可怜那个还不到5岁的女孩,脸上被砍了一刀,刀口直接从额头拉到嘴角。

  锋利的刀刃仿佛砍在赵晶晶身上。她的心一下疼痛起来。

  现场初步勘查完成后,赵晶晶连夜赶去县医院。

  受害者袁某是一名年轻的母亲。除了遭受抢劫和杀伤外,还有没有受到其他侵害?

  赵晶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县医院急救室灯火通明。受害的母女俩还处于昏迷状态。心跳记录仪时而微弱,时而急促,危险随时可能发生。

  赵晶晶提出对袁某做妇检。

  在准备提取生物物证时,发现受害者正处于月经期。

  医院的妇科医生提出疑问:案发已经几个小时,月经流淌,是否还能提取到有价值的物证?

  赵晶晶心里也没有把握。但她态度却很坚定:必须取!我来取。

  无影灯下,她的动作很轻微,不忍心再弄疼这位伤者。她又很仔细,尽可能提取认为有价值的生物标本。同时,还安排人员采集了受害者丈夫的血样。

  回到县城已经是午夜。曾书铁说:我们一起到实验室去。

  赵晶晶问:你知道我要去实验室?

  曾书铁答:今晚这个检测不做,你能睡着?

  几年的共事,彼此之间早已形成默契与理解。难怪同事们都称他们为“黄金搭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公安局大楼刑侦实验室的灯一直亮着。

  从受害者身上提取的物证检测结果为阳性。

  这样的结果既沉重,又欣慰。

  曾书铁捕捉到,赵晶晶一直紧锁的眉头,增加了坚定的神色。

  此时,已是2月2日凌晨5点。小县城还在沉睡中。远处星星点点闪烁的红光,是居民们悬挂的新年灯笼,温暖而祥和。

  早晨7点,赵晶晶和一名同事出门了。

  早春,天亮得比较晚。天空朦胧一片。县城冷冷清清,路上渺无人迹。

  赵晶晶现在是要赶到贵州省公安厅物证检测中心,请求对案发现场所搜集到的重要物证做进一步检测。

  开车的同事问:晶姐又一夜没睡?

  赵晶晶笑笑:我在车上睡。等到贵阳,也就睡得差不多了。

  省公安厅物证检测中心的技术员跟赵晶晶比较熟悉。看着她的送检物,直接就说:晶姐,其他物证不说,这经期提取物能不能检测出结果,可不敢保证。

  试试嘛,要比平时更认真才行。赵晶晶边说,边再次盯着提取物,心里暗自祈祷:转机出现啊!早一天查出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还受害人以公道。

  2月3日,对于赵晶晶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一大早,她洗漱完毕,对母亲说:我去单位看看。

  母亲问:你不是已经请假了吗,怎么还去?

  前天的案子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去去就回。

  知女莫若母。母亲提醒她:去吧,早点儿回来。

  母女被侵害案的省厅检测结果还未出来。赵晶晶努力回想现场勘查时是否有遗漏之处,脑子里反复推演案件的发生过程。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打乱了她的思绪:花江镇发现一具无名女尸。

  她背起工具箱立即出门。

  忙到中午,母亲打来电话:晶晶,客人全都在等你回来吃饭呢。

  妈,我还在现场,回不来,你招呼客人,不要等我。

  一起出现场的同事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天,是赵晶晶和男朋友订婚的日子。

  晶晶家里,母亲忙得不亦乐乎。

  关岭是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少数民族地区礼节多,儿女订婚,算得上一件大事。亲家第一次登门,双方亲戚第一次见面,各种礼数都要周到,才符合待客之仪,不然会被世人嘲笑。

  男朋友黄维早就知道赵晶晶工作忙碌,很多次约会都是陪她在实验室加班。可是,他父母以及一同来的亲戚都不理解。什么工作这样重要?是不是女孩子不乐意,才故意不来见面?

  赵妈妈性格爽朗,是热情好客之人,这下也难免有些尴尬。她一边招呼客人吃饭,一边竖起耳朵听门外动静,期盼着女儿赶快回来。

  订婚宴持续到下午,主角一直未出现。

  傍晚,赵晶晶终于回来。家里客人都已走空。母亲一个人在收拾残局。

  妈,对不起,我实在回不来。

  不说了,妈能理解。忙一天了,快歇歇。黄维的爸妈可能会有点儿小误会。

  我找机会跟他们解释。

  2月4日,省厅物证检测中心传来消息:从受害人袁某身上提取的生物物证中,检测出一名男子的DNA数据。通过比对,该数据排除是其丈夫的可能。

  侦查民警似乎看到了曙光。大家明白:数据的指向就是犯罪嫌疑人。

  期待的目光集中在赵晶晶和曾书铁身上。

  一组又一组相关可疑人员的DNA数据被送进实验室。赵晶晶丝毫不敢懈怠,反反复复做,一次又一次比对。

  像一枚钉子,赵晶晶把自己钉在了实验室里。

  秋寒彻骨。她在实验室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十来个小时。

  比对,排除;再比对,再排除……

  所有采集上来的DNA样本,最终全部被排除,无一例比对成功。

  失落,沮丧。可任何负面情绪都毫无用处。数据比对是科学,靠的是严谨,需要铁一般的证据。

  除了检测到的DNA数据,案件现场再无别的有利证据。

  案件进入了死胡同。

  走出实验室,她却走不出那对受伤害母女的悲惨记忆。这样的结果,赵晶晶接受不了。没法跟受害人交代,没法跟自己交代。

  母女伤害案成了一个结,牢牢扎在她的心上。每每碰触到,都会产生尖锐的痛感,令她无比自责。

  从此,在每一起出勘现场,她都会格外仔细,认真搜集物证。工作闲暇之余,她就把这个DNA数据拿出来,一次又一次在全省、全国DNA数据库中进行比对。

  成万上亿的数据,在屏幕上快速闪动。几个小时下来,她两眼辣痛,迎风泪流。

  大海捞针,凭的是一腔执着。

  四年过去了,当初一起参加侦破此案的民警,有的调离,有的退休,有的甚至已经离世,只有赵晶晶没有放弃,依然期待着奇迹发生。

  2013年元月8日,赵晶晶跟往常一样忙完手上的工作,又习惯性地拿出那组数据,在网上进行比对。

  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手中的DNA数据,与全国数据库中的一组数据比对成功。

  抑制住内心的狂喜,她告诫自己:慎重,再慎重。之后她又反复比对,认真核查。

  就是他!

  赵晶晶连跑带跳地冲进技术中队,大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她反常的表现把大家吓了一跳。赵晶晶平时多稳重啊,她这是怎么了?

  同事们打趣道:找到金矿了?

  有的说:找到新男朋友了?

  赵晶晶喘了口气,降低了嗓门儿,面色十分严肃:2009年纳建村入室抢劫、强奸、杀人的犯罪嫌疑人DNA比中了。

  柳暗花明。大家都被这个好消息惊呆了。静默了几秒钟,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

  大家都知道,为了这组数据,赵晶晶锲而不舍地坚持了整整四年。

  潜逃了四年多的犯罪嫌疑人被抓捕归案。在强有力的证据面前,他不得不认罪伏法。

  这一天,赵晶晶到受害人家里进行案件回访。

  女孩安静地坐在老式木躺椅上,脸上和脖子上有两道清晰的疤痕。当年受惊吓后,她变得木讷,不愿说话。当有人靠近时,她会出现强烈的紧张和戒备。

  女孩的母亲同样怕见生人。她时常表现出紧张畏惧,神情恍惚。

  这些年,赵晶晶没少来看望她们。每次看到她们的模样,她就心如刀绞。

  今天赵晶晶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当她刚说完害你们的人抓到了。

  小女孩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开口问:抓到了?是哪个?

  母亲走过来,将女孩紧紧搂在怀里,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再到现场看看

  小县城的生活安闲舒适,风轻云淡。然而,一旦发生恶性案件,立即便会满城骚动。

  2014年5月,关岭县海拔较低的板贵乡已进入炎热季节。

  可让一农户家焦急上火的,不是室外高达三十五摄氏度的气温,而是16岁的女儿上山放牛,整整三天,还未回家。

  周边的山头、荒地全部找过,都没有发现女孩的踪影。

  烈日似火,气浪灼热。一座怪石嶙峋、布满荆棘的山上,一阵恶臭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顺着臭味来到两块岩石夹缝间,掀开一堆干枯的茅草,一具已经腐烂变形的尸体出现在眼前。凭着死者身上所穿的衣服和饰品,他们认出这就是自己家的女儿,当场晕倒在地。

  陪同找人的村民拨打了报警电话。

  可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周围村寨的人们一齐涌向案发现场,远远站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胆小的女人开始转身下山,不敢再看现场的惨状。

  赵晶晶和师父曾书铁赶来了。

  她和师父径直走近尸体。

  气候炎热,尸体已经膨胀变形,面目全非,就是所谓的“巨人观”。普通人即使胆子再大,也不敢再看第二眼。

  师父,要不你负责外围?

  考虑到死者的性别,赵晶晶主动提出由自己做尸体初检。

  她小心翻动着死者的衣物,认真勘查,生怕错过某个疑点。

  为了提取地面少量的几滴血迹,她甚至趴在地上,像寻宝一样,小心翼翼,生怕一眨眼,那几滴已被太阳烤得淡了颜色的血迹就会消失。

  尸体表面已经腐烂,稍一碰触就流液。恶臭难忍,尸身发出的气浪刺激得她两眼辛辣。

  那天的太阳似乎忘记落山,一直在头顶燃烧。围观的群众受不了,早已消散回家。

  从上午到下午,就在烈日下,赵晶晶围着尸体,整整工作了八个小时。

  将现场物证进行细心筛查和整理后,赵晶晶连夜将物证送到省公安厅检测中心。

  检验人员告诉她:在这样高腐尸体上提取到的生物物证,意义不大,做出结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话给了赵晶晶当头一棒。千辛万苦提取的物证,怎么就做不出结果?

  她央求检验员:无论如何请帮忙做一做。

  只是提醒你有个思想准备,肯定要帮你们做。

  检测结果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出来。

  赵晶晶不敢耽误时间,又赶回关岭。

  一路上,她都在想:尸检时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想到的?

  昨天到达现场后的场景,又在她脑子里一幕一幕反复重现。

  检查死者下身时,裤裆里有一小截蒿枝杆。

  裤子一定不是受害者自己穿上去的。

  凶手对受害者性侵后是不是又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遭侵害时女孩是不是有过挣扎、抓扯?

  ……

  车快到县城时,赵晶晶跟开车的同事说:直接去板贵,再到现场看看。

  那座山头早已经没有人影。尸体已经抬下山,但恐惧却比大山更沉重,紧紧压在群众心上。

  见赵晶晶和同事又要上山,村口的大娘说:姑娘,你胆子咋这么大?发生这事,那些男人都说,以后不敢一个人上山了。

  赵晶晶安慰道:不害怕,大娘,这是我们的工作。

  大娘接着说:可怜的小姑娘死得太惨了,哪个天杀的这么狠心啊?

  大娘哭诉的话语,在赵晶晶听来,就是一份激励和鞭策。

  不将凶手绳之以法,何以告慰那尚未成年的魂灵?又如何面对头上的警徽?

  山上茅草纵深,野刺横行。案发地的茅草已经被踩平。

  赵晶晶要求大家再仔细翻看。昨天人多,现场会不会遗漏了什么?

  野茅草叶的边缘带着锋利的锯齿。赵晶晶的两手早已被划伤,但依然在仔细翻找。

  突然,一条细长的白色布带出现在草丛下,被压平的茅草刚好把它遮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当地人习惯用的裤带。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装进物证袋。

  几个小时后,她又再一次来到受害者家。

  受害者已经装棺入殓。房屋上空笼罩着阴云。

  在赵晶晶的说服下,亲属同意开棺。

  她又认真检查了一遍尸体。

  她拿起死者的小手,认真观察,连指甲缝也不放过。

  在征得家属同意后,她开始小心翼翼剪下受害者的手指甲。一个一个地剪,一个一个地收入物证袋内。

  围观者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漂漂亮亮、胆大心细的女法医要做什么。

  人群中有人说:这个女法医很厉害的。

  再厉害还能让死人又活过来?

  听说她曾经让死人说过话。

  那这次看她的了。

  尽管议论声很小,赵晶晶和同事们还是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再一次捏紧了手中的物证袋。

  贵州省公安厅物证检测中心,检测员看到赵晶晶跨进大门,连忙说:实在对不起,昨天你们送来的高腐尸体上的提取物,没有做出有价值的数据。

  这个结果似乎在预料之中。

  赵晶晶把新提取的物证袋递给检测员:请再帮我们做做这个。

  检测员这才知道,赵晶晶他们又返回现场,重新提取了物证。

  检测员深受感动:就冲着你们对破案的这股执着劲儿,我们连夜加班也要帮你们做出来。

  同样的执着,同样的信念。

  又一次紧张、焦急的等待。

  第二天一大早,检测员兴奋地喊来赵晶晶,当场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送来的白布带上,检测出死者的体液和一名男性的精液混合物,由此做出了该男子的DNA数据;从死者左手食指指甲内壁提取物中,又做出了同一男子的DNA数据。

  检测结果印证了赵晶晶的猜测。

  智慧的灵光从不会泯灭,它总会在有心人面前闪现。

  这组DNA数据,被放到网上进行全面比对。

  一个叫吴任新的男人进入侦查员视线。他曾犯有强奸前科。

  民警找到他时,他身穿一件长衫,炎热夏季,封领扣竟扣得严严实实。侦查民警让其打开扣子,其脖子上显出几道细细的抓痕。他说是和朋友嬉闹时被抓伤的。

  对于强奸杀人的事,他矢口否认。

  “没有真凭实据,不会请你到刑侦队来。你看看这份DNA检测报告。”

  赵晶晶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

  没想到吴任新听到DNA这几个音,自己首先就垮了下来,情不自禁地嚷道:咋又栽在DNA上!

  原来,几年前,吴任新强奸同村一女子,当时受害者并未报警,后发现有了身孕,而其丈夫已经做了结扎手术。受害者说出实情后,吴任新百般抵赖,死不承认。他以为事隔几个月,神仙也不可能再找到他作恶的证据。没想到办案民警采取了亲缘鉴定的办法,从受害人引产下来的胎儿身上提取物证,最终将他绳之以法。

  吴任新出狱后,不思悔改,潜伏在山上,直到16岁女孩上山放牛那天,他又伸出了罪恶的双手。将女孩奸杀后,他随手扯下裤带擦拭身体。有了前车之鉴,他懂得要销毁证据,竟然从山下提了水上去,冲洗女孩的下身,然后帮她穿上裤子,之后移尸到石缝间,盖上茅草。下山后他又跳进河中把自己浸泡了许久,衣物也搓洗干净,认为万无一失,才返回家中。后来发现裤带丢失,他曾上山找过,但匆忙中并未找到,因担心被人发现,再不敢上山。

  再狡猾的猎物也逃不过好猎手。

  吴任新被执行枪决那天,受害者家属紧紧握着赵晶晶的手:这回姑娘能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如果那案子能办成铁案

  板贵女孩被杀案刚侦破完结,民警正想喘口气,指挥中心又传来指令:320国道旁发现一具男尸,请立即出警。

  有尸体的现场,自然少不了赵晶晶。

  死者鲁志俊是附近村民,尸体就在国道旁,那儿还有一棵枇杷树。

  初检下来,死者头部有重物击打留下的明显痕迹。

  查明死者身份后,师父曾书铁跟赵晶晶说起了一桩几年前的案件。

  1997年,邻村一个七八岁的徐姓女孩被人奸杀。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排查下来是鲁志俊所为。鲁志俊被抓捕带走时,曾跪在受害女孩父亲徐玉金面前,说对不起他。案件移送到法院时,却因主要证据不足,鲁志俊只被判刑七年。

  判决书下来,徐玉金一家表示不服。他曾放话:一旦鲁志俊被放出来,就要杀了他。

  上个月,鲁志俊刚刑满释放回家。

  听到这里,赵晶晶的想法跟曾书铁完全一致:到徐玉金家去看看。

  徐玉金是镇上的巡防队队长,口碑很好。

  徐玉金的弟弟看到警察朝自己哥哥家去,就说:你们怀疑我家是正常的,我家和鲁志俊家本来就有仇,不要说是我哥恨他入骨,就是我在路上遇到他,都想把他整死。

  看到赵晶晶一行进家来,徐玉金平静地打招呼,请大家坐。

  他家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前挂着一排洗干净的衣服。院里的鸡,圈里的猪、牛各居其位。

  这是一户跟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区别的本分家庭。

  一同来的新民警还不知道几年前的那个案件。因此,他们不理解曾书铁和赵晶晶来此何意。

  墙边摆有一排鞋子,十多双的样子。赵晶晶一双一双提起来看,全都刚洗过。当她提起其中一双黑色皮凉鞋时,总感觉有点儿不对头。

  按照常规,很少有人会洗皮凉鞋。

  心里有疑惑,她检查得更仔细。

  在鞋面皮料交错处,她发现了一滴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血迹。

  它实在太小了,就在缝隙处,不靠近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来。刚才先查看过的民警就没发现它。

  血迹被提取送到实验室。

  数量太少,赵晶晶做得很小心,这可是一点儿都不能浪费。

  结果出来了,这针尖大的血迹,就是死者鲁志俊的。

  徐玉金被请到刑侦队。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慌乱,只是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

  后来,他主动跟办案民警提出请求,要给家里的老婆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徐玉金只说了一句:我给姑娘报仇了。

  赵晶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丝毫没有破案后的喜悦。

  徐玉金不是坏人,他是一名合格的巡防队队长,得到了群众的认可;他还是一个好父亲,每天到儿子开的辣椒粉厂去帮忙。

  赵晶晶想,如果1997年发生的案件能办成铁案,就不会引发后面的这一场悲剧。可当时的办案条件受限,只能无奈兴叹。

  此案带给赵晶晶深深的感触与思考。

  之后的出勘中,她更加谨慎仔细,不敢有半点儿疏漏。

  因为她知道,刑事侦查的每一步,都事关真相,关乎人命。甚至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有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蝴蝶效应。

  爱传话的熟人

  仁者不忧,智者不惑。订婚仪式上的缺憾,并未影响赵晶晶和黄维的感情。

  黄维的父母本就通情达理,准媳妇工作忙,他们心痛都来不及,哪里还忍心责怪她?

  赵晶晶婚后那段时间,就住在夫家。

  有一天,婆婆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听说自己家楼下有人被杀,慌忙往家赶。对于死人,人们总有忌讳;对于凶杀,更是心有余悸。

  再可怕的现场,都不乏爱看热闹之人。婆婆还没走到楼前,远远就看到单元楼下围着很多人。

  看她走过来,一个邻居连忙跟她说:我看到你家媳妇在里面。

  婆婆往死人现场看,刚好看到赵晶晶就蹲在尸体旁边,正在测量尸体的创口。

  当天黄维下班刚回到家,就遭到母亲的责问:晶晶在公安局到底是干什么工作?你们都给我说在办案,我今天看到她在摸死人。

  黄维耐心给母亲解释。

  工作需要、有意义,这些大道理老人不懂,也不理解。但一个年轻女孩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总是让人心里不顺畅。

  有一段时间,婆婆总是在儿子黄维面前嘀咕,要他说服赵晶晶换工作。

  黄维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有人遇到刑侦队正在出命案现场,腐烂得只剩白骨的尸体就摆在路上。这人好奇,就站在旁边看。民警查看了好半天,把尸体横在一条凳子上,拿出一把锯子,在头骨上咔嚓咔嚓地锯起来。让路人惊诧的是,锯骨头的竟然是个女警。

  有好事者告诉路人,这个女警叫赵晶晶,是老黄家的儿媳妇。

  这事传到了公公婆婆耳里。传话的人还说:你家赵晶晶经常干这种锯死人骨头、砍死人手脚的事。

  两老听了,更是被吓得不轻。

  赵晶晶知道后,找时间专门和公公婆婆做了一次摆谈,讲了好几个由法医提供证据侦破案件的案例。

  老人是明事理的,何况,除了赵晶晶的工作岗位让他们不太满意外,这个儿媳妇样样都合他们的意。

  真是败也萧何,成也萧何。后来改变公公婆婆观念,打破他们心底成见的,同样又是爱传话的熟人。

  2013年,城郊发生一起凶杀案,妻子将丈夫杀死后,到公安局投案自首。

  赵晶晶在对该妇女进行人身检查时,发现该女身上布满伤痕;继而对她进行全面检查,发现她全身软组织多处受伤,还有旧伤。

  原来该妇女长期遭受家暴,丈夫每次都往死里打她。最终因积怨太重,她便杀了丈夫。

  看着眼前50来岁,身形娇小,面容悲戚,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妇女,赵晶晶的心被刺痛了。

  作为女性,她深知,但凡能够有一份平静安稳的生活,柔弱的女子何至于会提刀杀人?

  赵晶晶做了一份伤情鉴定书,如实将该妇女的身体受伤状况记录下来。

  最终,这名妇女只被判了三年刑期。

  这名妇女的姐姐,正是赵晶晶婆婆家的邻居。邻居专门上门感谢,赵晶晶出差不在家,便对公公婆婆猛夸:多亏了你们家晶晶,人好心善!不然,我妹遭罪一辈子,最终还得搭上命。这下好了,三年刑满出来,她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过。

  邻居很会说话:有晶晶这样的媳妇,真是你们的福气哦!她做的是替人申冤的事,是修功德的好事!

  这一夸,让公公婆婆心花怒放,之前的顾虑烟消云散。

  后来,婆婆和公公反倒成了赵晶晶工作上的坚定支持者。

  老人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事,就连洗碗、洗衣服这些活儿都不让她干。

  公公说:做法医就要保持手的敏感度,不要让洗洁精、洗衣粉等破坏了它。

  孩子哭闹时,婆婆会把孩子带到自己的房间,让晶晶安心休息,不要影响明天上班。

  而说到工作上给予赵晶晶最大支持的人,无疑是她的妈妈。

  师父曾书铁说:要问赵晶晶军功章的一半给哪个,那就是她妈妈。要按我说,全部给她妈妈都不为过。

  2006年,赵晶晶从贵阳医学院毕业。那一年,关岭县公安局面向社会公开招一名法医,要求学临床的,刚好是她的专业。

  原本省军区44医院已经同意接收她,只需去签份合同就可上班。

  但母亲希望女儿回关岭。话虽没有明说,可自家的小棉袄,随时都要见着摸着,心里才踏实。

  母亲是做思想工作的高手,不显山不露水:来公安局做法医多好啊,整个关岭县,一年就死一两个人,我看那些女娃娃家,就在办公室整理点儿资料,轻松得很。

  事实恰恰相反。晶晶顺利考进公安局后,母亲才知道:法医的工作生活无界限,白天夜晚不分明。

  赵妈妈快人快语:她一天忙得前脚跟后脚的,半夜三四点,有电话来,就要出现场。每次我都要起来送她,等同事接上她,才放心。后来有了两个孩子,一个交给她公公婆婆带,一个交给我带。晶晶完全没时间管孩子,现在孩子亲我,不亲她。

  说到妈妈,赵晶晶的话多起来:

  2010年6月8日,赵晶晶在花江镇出勘一无名女尸现场。照例是烈日、腐尸、恶臭、血迹、创口。她的工作躲不过这些关键词。

  忙碌一天,早已是饥肠辘辘。想着妈妈已经准备好的饭菜,她飞奔回家。

  家门紧锁。家里空无一人。灶台上冷冷清清,无半点儿烟火。

  打通电话,才得知妈妈突发疾病在医院输液。她火速赶到医院。偌大的病房,只有妈妈孤零零躺在病床上。

  见她进来,妈妈说:你怎么来了?叫你在家休息等我,我这里马上好,回去给你做饭。

  母女连心。晶晶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在单位,同事们都叫她女汉子,说她累不垮、打不倒。可是,在妈妈面前,她永远都是受宠爱的小公主。

  见她这样子,妈妈连忙说:坐下休息,忙一天了。

  挨着床头坐下,她拿起妈妈的手摩挲着。自己总是早出晚归的,好久都没陪妈妈了。

  那天,赵晶晶是被妈妈喊醒的。

  她竟然靠着妈妈的手,睡着了。

  一天,赵晶晶下班回来有点儿晚,走到门口,把包递给妈妈,随口说:今天锯头骨时碰到了点儿小麻烦,好不容易才搞定。

  妈妈见她在大门外脱鞋子,问怎么回事。

  晶晶答:鞋子里进了好多骨头粉末,抖一下。

  妈妈说:你进来洗手吃饭,我来帮你抖。

  别人都有些忌讳我的工作,只有我妈觉得很正常。晶晶庆幸妈妈不计较这些。

  死亡,在多数人心里,带有邪巫力量。特别是那些遭凶杀、暴病或天灾而死的,更是被认为晦气、不吉利。

  晶晶有个姨妈,虽然不排斥晶晶的工作,但每次晶晶回家来,姨妈都要喊:先去洗手,再来吃东西。

  遇上晶晶嘴馋,先拿东西吃,姨妈就会打她的手:洗手,你那手一天就摸脏东西。

  只有妈妈随时随地以她为骄傲。

  2017年,赵晶晶当选为党的十九大代表,赴北京开会。消息传来,关岭一片欢腾。小县城里走出了党代表,这可是史无前例,无上荣光。

  赵妈妈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遇到有人说什么死人不吉利这样的话题时,她就会反驳:那是迷信思想,我家大女儿在公安局上班,做法医,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还当上了党代表!

  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她心底的一个小秘密

  每次出完现场,赵晶晶都要亲自将工具清洗干净。

  那次对一具高腐尸体勘查结束,在清洗器械时,一把锋利的刀划破她的手掌,顿时血流如注。她迅速处理伤口,简单包扎。

  刚做尸检的死者生前吸毒,是否为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尚未明确。

  赵晶晶没有吱声,不想让亲人和同事担忧。一段时间后,她只身到省医院做了一次身体检查,确定没事后,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悄悄到医院做检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常年跟尸体打交道,加上实验室里的一些化学药品,对她的身体造成一定伤害。

  因此,结婚几年了,赵晶晶一直没敢要孩子。

  丈夫黄维理解妻子,尊重妻子。可是,家里的老人们有自己的想法:家家儿孙绕膝,我们也要享天伦之乐。

  原本不想让家人担心,但有的事不明说不行。

  2010年,赵晶晶又一次面临抉择。是继续留在公安局做法医,还是顺从家人的意愿,到已经安排好的轻松部门报到?

  她陷入深深思索,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她不是轻易作出决定的人。

  大学毕业,参加公务员招考,得知被公安局录取后,趁通知没下,她先到刑侦队去串门。名为去玩,实际是暗中考察。

  一去,她就被这个团队所征服。大队都是年轻民警,朝气、阳光、活泼、机敏。更打动她的,是每个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正能量,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这是她一直期待加入的团队,是她所希望拥有的气场。

  每一次出警,不管多险的山路,队友们始终在她身边。

  他们说:晶姐,上不去,我们背你;下不了,我们扛着你。看到你,我们才踏实。

  师父曾书铁说:有你在,我们就能创造奇迹。

  师弟罗正才说:姐,我要跟你学习更多的东西。

  一边是,案件现场,受害者合不上的眼,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案件侦破后,群众的赞许,家属的感激,自己的欣慰。

  另一边是,母亲的辛劳,老人的期盼,丈夫的包容,没完没了的白天夜晚……

  思绪如同潮水,翻卷回旋。看不见的浪花汹涌不息,时而潜藏,时而跃出水面。

  赵晶晶,为了心中的信仰,她再一次郑重地对家人宣布:我决定继续留在警队!

  她的话一出口,能想象得到家人的失望。然而,公公、婆婆、丈夫都尊重了她的决定。和睦的家庭没有因此蒙上阴影。

  自古苍天庇好人。

  2016年,赵晶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产假刚满,将孩子交给家里的老人,她又奔走在田间地头、山村野岭。

  我第一眼看到赵晶晶,便感觉她长得真美。尽管常年在恶劣的环境下工作,依然肤色白净,面容姣好。她爱笑,开口说话前先露微笑。那灿烂的笑容,令人想到晶亮的纯金,或是绽放的百合。

  兰心蕙质自天成。穿便装走在大街上,她可能被人认为是教师、文艺工作者、会计、律师。总之,没人会联想到法医。

  茶几上有本相册,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身材高挑,亭亭玉立,俊雅如莲。

  赵妈妈却说:还是穿警服最好看。

  藏蓝色的警服,成了妈妈心目中最美的时装。

  我问:面对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害怕过?

  她稍作停顿,回答:有过一次。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曾书铁、赵晶晶一起到殡仪馆去做尸检。

  死者死于凶杀,要开三腔,即颅腔、胸腔、腹腔。停尸房的冰棺里堆着不少无名尸体。房间很窄,冰棺和解剖台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尸检顺利完成后,赵晶晶照例清洗工具。水池就在小窗户下面。小窗户有条裂缝,之前用白纸糊过。冷风从缝隙中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扭过头去,身后就是刚刚解剖的尸体,没有任何遮盖。尸体垂下的头颅,距离她的腿不到三十厘米。

  房间里暗影瞳瞳,空无一人。

  呜咽的风声越来越急,凄厉吓人。她心里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但她坚持把器械清洗完毕。绕过尸体走出房门,看到曾书铁他们在门口抽烟,她才松了口气。

  这成了她心底的一个小秘密。在同事心目中,她从未有过惧怕。

  赵晶晶说到这里,露出一个微笑,略微有些腼腆。在她脸上,我仿佛看到一种深闺少女才有的娇怯。

  2012年,赵晶晶隔三差五出现在关兴公路上,往往是气候恶劣,或夜半三更之时。

  一个雷雨天,赵晶晶又来到关兴路上。跟她一起出现场的是交警队一民警和一协勤,共三个人。

  一辆轿车撞到路边护栏,驾车人当场丧命,尸体横在路基上。

  雷电交加,大雨如注。开始是协勤帮赵晶晶撑雨伞,赵晶晶做尸检,民警负责拍照。

  死者是大块头,生前体重不低于二百斤。赵晶晶搬不动尸体,无法做背部勘查。她一边检查,一边对协勤说:你去照相,让他来帮我翻尸体。

  没有人回答,也不见有动静。她扭头一看,那个不到20岁的小协勤早就被吓跑了,雨伞扔在地上。

  没办法,赵晶晶只得用全身力气去翻动尸体,完成了尸检。

  那一次,她手腕被扭伤,又在雨水里浸泡一个多小时,导致急性肺炎发作。

  提到这事,赵晶晶深有感触:做法医也是一件力气活儿,扛、抬、拖、翻,都需要力气。

  交警队副大队长万定军提到赵晶晶,赞不绝口:

  每次到事故现场,她从来不把自己当女人看。用关岭话说,下得烂。再惨烈的事故现场,她都会站上前,来了就干活儿,一丝不苟。

  有一年大年初二,一个案件需要到贵阳景云山殡仪馆做尸检。都说正月忌头,腊月忌尾。大过年的,谁愿意去碰死人?没想到她接到电话就出门了,丝毫没有犹豫。

  那天下大雪,路上有凝冻,几乎没车跑。我们的车几次打滑,一路都提心吊胆。

  完成任务回到关岭,已是深夜。赵晶晶依旧没有半句怨言。

  我离开关岭县公安局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大楼对面苍翠的山顶抹上一层殷红,天空的湛蓝添加了金黄、粉绿、淡紫,绚烂缤纷。

  赵晶晶、曾书铁、罗正才三人还在工作。格子间的办公桌上,堆放着很多资料,整齐、有序。

  金色的光线中,看着满屋的资料和紧张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想起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句:

  伟大的责任心堪比黄金。

  赵晶晶站起身和我握手道别。

  她说:又有案子,我们都得加班,就不送你了。希望此行,你能理解我们法医。

  我回答:理解,且崇敬!

  走出公安局大楼,我看见整个县城的楼宇在秋阳下斑斓起伏,绵亘闪亮,一如黄金的舞蹈。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