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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链之谜

来源: 作者: 张国庆

  一

  吴臻严重失眠,已经持续一周了。

  不仅失眠,半夜里还经常梦见被人围堵追杀,或是孤身被海浪推到一个孤岛之上。

  这些梦境可谓是奇形怪状,内容怪诞离奇,搞得他白天身心疲惫,精神倦怠,甚至开始惧怕黑夜的到来。

  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疲惫的眼睛,努力回放着梦里出现的某些情节。但那些恐惧的片段,却突然在黑暗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庆幸的是,那些破碎的记忆并没有全部删除。大脑中残留的碎片,依稀还能记得一个清晰的影像;一个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女人。

  这个女人身材纤瘦,齐耳的短发,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浅含冷霜,两片薄薄的嘴唇上,涂着暗棕色的口红,白皙而清秀的脸上,总是浮现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这个女人,不是某走红的影视女明星或直播女网红,也不是他生活中心仪暗恋的情人,更不是他的妻子沙莉,而是坐在公司一楼财务室的女出纳员胡小梅。

  “吴总,我想跟您说句话,可以吗?”

  一阵轻轻的扣门声响过之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儿,探进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正在电脑上查看当日货运进度的吴臻抬头一瞧,认出是一楼财务室的女出纳员胡小梅。

  43岁的吴臻是G省安途货运公司的总经理。在他公司的旗下,每天有三十台大货车往来于全国各地,承接繁忙的长途货运业务。

  作为公司财务室外聘的一位出纳员,吴臻与胡小梅私下并没什么往来,只是偶尔见面点点头,或是在她送来的报表或单据上签个字。

  “请进!什么事啊?”斜坐在皮椅上的吴臻将身子坐正,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很绅士地点头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一袭白色时装裙,裹着纤弱的胡小梅,她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挤进来。面带几分紧张地坐在了吴臻对面的沙发上。

  “是这样的,我来公司快四年了,在工作上没出过任何纰漏和差错;我这个人不太善交际,处事也比较低调,和同事们的关系处的也很融洽。我想这些情况,吴总您心里是清楚的!”

  吴臻的眉头慢慢紧蹙,十指交叉着放在臃肿腹部上说:“你有什么事,就请直接说吧?”

  “说起来呢,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我离婚十几年了,房子和儿子都判给了前夫;现在我依然单身,既没房子也没车子,临时跟老妈挤在一个老单元房里;我来公司之后,这几年您对我一直是很关照的……”

  胡小梅一只手不安地拢着头发,表情凝重地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请不要绕弯子,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吴臻听的有些不耐烦了。

  胡小梅慢慢抬起头,目光突然犀利如剑,锋芒越过办公桌上的台历和电脑,直射向吴臻说:“请给我涨薪水!”

  吴臻听罢愣住了,随后,他一直紧绷的表情瞬间放松了。

  他嘴角挂着蔑视的微笑,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后说:“你感觉,以你在公司的岗位和贡献,每个月应该拿多少呢?”

  “以我现在的岗位和贡献嘛,公司每月给我的薪水和季度奖,跟同行业的岗位想比,还是说得过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吴臻截断她的话,“你一个公司临时聘用的员工,心里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啊!起码应该端正自己的心态和位置。

  是否给员工涨薪水,不是你所关心的事,更不是一个临时工提出的要求,你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呵呵呵……”胡小梅低着头,突然抿着嘴儿笑起来,满脸的开心和忍俊不禁。

  胡小梅的反常神态和莫名的嗤笑,不觉让吴臻心里暗自吃惊。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要演什么戏。他大口抽着烟,冷冷地看着沙发上这个情绪反常的女出纳员。

  ……平时处事低调且很有些素质的女人,今天这是怎么了?脑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而突然抑郁了?

  吴臻心里这样想着,随即萌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此人既然精神上状态出现问题,就不适合在本公司做出纳工作了,明天就通知人力资源部,月底结账,解除合同,礼送出境!

  “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谈到这儿吧!晚上我还有事,你也该下班回家了!”吴臻强压心里的愤怒,一把将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抓在手里说。

  “请您稍等一下,吴总可真是急脾气啊!您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胡小梅收回脸上的笑容,挺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对吴臻说。

  “再说下去,你觉得还有意思吗?”吴臻不耐烦地起身合上笔记本电脑。

  “假如您听完了,您肯定感觉特别有意思,因为,这件事非常奇妙!”胡小梅的脸上浮出神秘之色。

  “是吗?那我愿听其详喽!”吴臻斜倚着办公桌,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却转向窗外初春的黄昏说。

  “三天前的晚上,大概十一点多吧,我在家洗里完澡,刚躺上床,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瞧,来电显示是您打给我的。我以为是公司有什么急事呢,就赶紧接通了。

  可奇怪的是,您并没有跟我通话,而是跟一个外地女人聊天儿呢……”

  听到这儿,吴臻白皙的圆脸瞬间变的惨白,像个突然失血过多的危重病人,脑门也浸出了冷汗,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二

  正午的阳光照着寂静的河道。长长的堤岸上,簇拥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路人们被一条长长的警戒带阻挡在三十多米之外,但仍能看清一辆的黑色丰田轿车,被停在岸边的一辆长臂吊车钢缆,缓缓拽出了幽深的河道。

  站在堤岸上,探长米芳仰着脸,安静地看着那辆从河底拉上来的黑色轿车,水花四溅着被平稳地放置在岸边的柏油路上。

  车牌号的尾号谐音很吉祥。从打头的汉字显示,这是一辆Z省管辖的车辆。

  正驾驶的车窗玻璃敞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正副座驾上的一男一女,面目恐惧地左右歪倒着,显然早就没有了生命迹象。

  轿车放平稳了,一位戴黄色安全帽的操作工走到车头前,麻利地摘掉固定车头的钢缆钩。

  接下来,就是法医的事了。

  等候多时的一位年轻法医走上前去,先绕着轿车走了一圈,随后分别拉开轿车的四扇车门,残存的河水从车内哗哗地淌出来,干涸的路面立刻浸湿了一大片。

  坠河汽车是四个小时前,被两位清理河道杂物的保洁工人偶然发现的。

  当时,那艘清理河道杂物的橡皮舟,划至河道中央附近时,坐在船头的工人用一支长长的竹篙无意间撑向了水底。

  突然,一阵坚硬的触碰感,从河水深处顺着竹篙传递到了他的手心。

  于是,橡皮舟围着这块奇怪的水域开始探寻起来。最后确认——在水底潜伏着一个体型庞大庞大且十分坚硬的家伙。

  一个小时后,专程赶来的河道潜水员从水底传递的信息,让岸上的人目瞪口呆——河底下竟趴着一辆黑色轿车。

  汽车的位置在堤坝的偏左方向,车头距河道中心约5米左右;驾驶室内前门一扇玻璃敞开着,里面显现两个模糊的人影……

  堤岸的柏油路上,对轿车和车内死者的的勘检正在进行着。

  一直站在岸边的米芳,视线也从轿车移向这条悠深的河道。

  “这条河叫甘露河。说是一条河,其实是一条引水主干渠。

  它的主要功能就是保障咱们这个城市的工业和生活用水。河道是十五年前开挖的,是整条引水明渠的最后一段,朝前一百米就是地下暗管,直接通向市自来水厂。”

  河道管理处一位戴眼镜的工程师,操着极快的语速,如数家珍地向米芳介绍着。

  “因为是引水明渠,为了增大蓄水量,当初按照工程的施工设计要求,河道的形状开挖成倒梯形,河道上方宽50米,河底宽20米,河道深度平均在10米左右,一直通120公里外的青山水库……”

  河道上,一艘橡皮舟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着。

  坐在船头的刑警顾强,穿着橘黄色救生衣,正用一根水深探测标尺,在轿车出水附近不停地探寻着,不时向米芳报告着测量到的水深数字。

  米芳在本子上时而快速记录着,不时挥手调动着橡皮舟的方向和位置。

  不足六米的柏油路,因年久失修,已被重载车辆碾压的坑洼不平。顺着这条路朝东看过去,散落一些蔬菜大棚和大片空旷的农田。

  从堤坝朝西回望,是一座五十多米长的石桥,恰好与堤坝形成了丁字型。从石桥右拐几百米,就是宽阔的井河公路了。

  从轿车坠入河底的的方位判断,汽车从东面开过来的可能性很小,应该是从南面石桥方向拐上堤坝公路而后坠入河道的。

  沿着汽车滑入河道的大致方位,米芳低着头,沿着路面和周围的草丛仔细搜寻着。

  柏油路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丝毫看不出一点被汽车轮胎碾压过的印记。

  两侧裸露的地表上,是雨后大片疯长的杂草和无名的野花,掺杂着被路人随手丢弃的饮料瓶和各种杂物。

  米芳喊来附近几个刑警,划定了分工搜寻区域后,几个人便拉开了空档,慢慢溜下倾斜的堤坝,开始寻宝似的“地毯”式搜寻。

  堤坝与河道形成了近四十五度夹角,两岸砌着形状各异的石头。雨水冲刷后的石头很光滑,脚踏上去,必须用力与堤坝保持平衡。

  拽着从石块缝隙中探出的藤蔓杂草。米芳弓着身子,双脚蹬着凸出石头,一寸一寸地朝堤坝下挪动着,目光扫视着眼前的每一块石头。

  三天前,这个城市曾下过一场大暴雨,河道水位上涨了二十厘米,整个堤坝如同被洗过似的一尘不染。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映着石头缝隙里一片片湿漉漉的苔藓和黄色的野菊花。

  几簇被碾压平整的野菊早已枯萎了,花瓣散落之后,被雨水冲刷的支离破碎。

  米芳站稳脚步,掏出了手机,从不同角度,细心拍着被碾压过的野草和残败的花瓣儿 。

  警车沿着长长的井河公路,慢慢前行着。

  天气转凉了,路边树木和花草的颜色在逐渐消褪着。公路沿着起伏不定的丘陵,一直伸向远处912国道。

  十米宽的公路中央,笔直的白色双行线基本褪色了。偶尔有货运的外阜汽车轰鸣着与警车擦肩而过,之后,四周很快陷入寂静。

  轿车坠河案已过去三天了,尸体解剖和现场勘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根据对尸体的解剖,法医认为:致死原因为溺水而亡;男性死者体内发现氰酸钾成分,而女性死者体内则检测出大量的酒精成分。

  在汽车后排座下,发现一个易拉罐饮料瓶,里面残留的液体中,也检测出了氰酸钾成分。

  初步推测,男性死者是在落水前服用了剧毒的氰酸钾,存在驾车自杀的可能性。

  在驾驶座位的地垫缝隙中,法医还发现一串女式白金手链。初步推测,应该是副驾驶女性死者生前的佩戴饰物。

  男性死者的身份很快确定了:丰田轿车驾驶证照片显示,驾驶员与男性死者为同一人。

  死者肖伟,36岁,未婚,职业登记显示为,G省鸿运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

  刑警们根据近期市内走失人口登记,确认从某小区失踪12天的胡小梅与死者特征十分相像。

  法医提取了失踪者胡小梅母亲的血样与死者DNA血样进行检测对比后,最终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胡小梅,离异,43岁,鸿运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保健品部总监。

  刑警调取了肖、胡事发前后的手机和微信交流信息。发现坠车当日,也就是10月5日下午,二人曾有三次通话记录;内容为肖伟约胡小梅晚上出来用餐,为她过43岁生日的。

  从胡小梅母亲那里,刑警们还了解到,胡小梅半年前,是从安途货运有限公司辞职的;之后,她应聘到了肖伟的鸿运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且出事前,一直与肖伟保持着恋人关系。

  警车开得很慢,时速大概只有三十码。

  从912国道出口到井河公路,再到坠车的甘露河大约有7公里。但沿线只有照明的路灯,没有发现安防的网格监控,显然,这7公里的区域成了监控的盲区。

  “我咨询了属地巡控部门,他们说井河公路已划入市里的景观绿化带规划工程。预计是今年春天动工的,因为912国道拓宽,就推迟到了明年。井河沿线的网格监控,也就暂时空白了。”坐在副驾驶的顾强汇报说。

  从胡小梅住家小区门前的监控录像里,调查人员看到了胡小梅乘上公交车的身影;车子在市内行进9站之后,她下车走进了一家地下商场的美容厅……两个半小时,胡小梅离开美容院,在商厦门前打车直奔五公里外的华林西餐厅。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胡小梅与肖伟从华林西餐厅走出来。二人乘黑色丰田离去。

  中途,汽车在市内突然转向郊外,最后在912国道出口消失。

  走出西餐厅时,胡小梅表情显得很兴奋,走路的样子明显步伐不稳,身边的肖伟一直用手搀扶着她,似乎是喝醉了酒。

  这是刑侦部门目前掌握到的,有关肖、胡坠车前的全部信息资料。

  “除肖伟之外,与胡小梅保持联系密切的还有几十个卖保健品的客户,大多是她的同学或亲属,但没发现异常的往来。”顾强汇报说。

  “生日晚宴后,肖伟应该送胡小梅回家的,为什么中途突然拐向了912国道?然后奔向井河公路,一直开到了七公里外的甘露河呢?

  还有肖伟喝了剧毒饮料,而胡小梅只喝了酒,这该怎么解释呢?”米芳自语着。

  “现在看来,汽车意外坠河是不能成立的。殉情自杀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肖伟体内检测出的氰酸钾,可以间接证明这一点;最重要的是,肖、胡二人是情人关系啊!”顾强说。

  “假如肖伟真是因为某种原因厌世,那么独自了断就可以了,何必拉上女友一起坠河呢?这样做,也未免太冷酷无情了吧!”米芳感叹说。

  “除去爱情的因素之外,肖伟公司的经营情况还要再深入调查。特别是近一年来公司的运行情况;还有胡小梅经营保健品销售情况。”米芳拨动了汽车闪火,警车缓缓停在了路边儿上。

  29岁的顾强到大案队工作刚满三年。虽与女探长同龄,但是警龄却整比米芳少了5年。

  俩人互换了位置,顾强驾着警车继续前行。

  坐在副驾的米芳,从提包里拿出记事本,用笔整理着搜集到有关信息。现在,他们要赶回去刑侦支队向专案组汇报。

  前方出现了一辆行驶缓慢的红色轿车,顾强忙减速缓缓跟在轿车后面。

  可是,那车却似蜗牛般的速度前行,让顾强内心开始焦灼,他快速按了几下警报器,可对方依旧匀速前行。

  顾强打开闪火准备提速超车,不料,那辆红色轿车突然猛地刹住车。毫无准备的顾强猛地向左打轮并猛踩刹车,警车轮胎与柏油路剧烈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猝不及防的米芳,本子直接从手里飞了出去。虽拽住了车内拉手,但巨大的惯性还是将她的身体朝前抛去,脑袋几乎撞上了前挡风玻璃。

  此时,车头与车尾已相聚不足一米。

  顾强走下车,满脸怒气地大步走过去。见红色轿车里坐着两个年轻姑娘。正隔着车窗惊恐地望着他。

  “对不起啊!警官,我是刚拿到驾照不久,今天是来上路练车的。”正驾的女孩儿走下车来,满脸歉意地说。

  “你是怎么开的车?路面突然停车!你驾照是哪家发的?拿来我看看?”顾强愤怒难平。

  女孩儿长发披肩,身材苗条,相貌清秀,听到便衣警察要查验驾照,忙慌乱地回到车内,满脸焦急地低头从皮包儿里翻出驾照,双手颤抖着递给走过来的米芳。

  崭新的驾照没有问题,确是一个月前发的。坐在副驾驶的短发女孩儿面带惊恐地走过说:

  “抱歉啊,警官姐姐!实在是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我从反光镜看见警灯闪着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们,以为是交警检查违章的,就大喊了一声,快停车,后面有警察!……”

  三

  夜幕降临了,临江而建的美斯顿大厦三十七层西餐厅里,豪华典雅的环形大厅里人影绰绰,爵士乐混合着咖啡的浓香,在大厅里缓慢缥缈着。

  “臻哥,我看您最近心情不爽,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啦?”肖伟晃着高脚酒杯里的红酒问。

  坐在肖伟对面的吴臻没有说话,而是紧皱眉头,用一把西餐刀,用力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胡小梅与他在办公室的“约谈”已过去半年多了。可这件事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化,在吴臻的心里,反而感觉越来越沉重。

  与胡小梅谈判的结果是,吴臻不仅同意每月给胡小梅加薪三千,还答应发年终鼓励奖三万。

  而且额外的奖励,必须是以现金的方式悄悄交给她。吴臻清楚,这是胡小梅避免留下证据。

  每个月初,胡小梅到总经理办公室找他签字时,都能拿到一个装着3000元现金的信封。

  接过信封,胡小梅会低声说,谢谢您!然后转身快步离去!事情做的很隐秘,公司里没人察觉,这位性格沉稳的女出纳员,竟然还有这笔丰厚的额外收入。

  半夜偶然从手机里听到的一段“画外音”,可以让胡小梅回家没事偷着乐了。可吴臻的心里却如压上了一块巨石,让他始终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为了招待几位从浙江来的电商朋友,吴臻在一家私人会馆摆酒款待。

  那场酒宴,吴臻喝得很豪放。或许是那几天精神很疲惫,他很想借助酒力放松一下。

  酒席上,他与几个客户推杯换盏,只喝到众人皆醉才起身离席;可是,他仍感到不尽兴,硬拉着客户们直奔市内一家酒吧去喝洋酒,一直闹到凌晨一点,他们才从酒吧里散场。

  看着客户们打车奔了下榻的酒店,他才晃着身子朝家的方向走。

  从酒吧到他家不过半小时路程,吴臻感觉酒后步行是最好的醒酒方式。

  夜深人静,沿街的商铺早已打样熄灯了。他穿过几条街道,一眼瞥见了对面街拐角临街的底商里,有炫目的灯光和人影在晃动。

  从玻璃门里泄出来的光是粉红色的,在漆黑的夜中分外耀眼。突然间,某种说不出来的诱惑,让他的情绪变得亢奋起来。

  本来是直行的脚步,竟鬼使神差地拐了走过马路,朝着那粉色的灯光慢慢移动。

  浴足店通透的玻璃门半敞着,沙发上坐着几个衣着性感,烈焰红唇,披散长发,翘着雪白长腿的足疗小姐……

  夜很黑,可小姐们的目光却很犀利,透过落地玻璃门,远远发现了隐身于黑暗中的“猎物”。

  几分钟后,这个醉酒的“猎物”被一个黑眼圈的小姐从玻璃门外一把拽了进来。接着,又牵着他的手左拐右拐,来到一个更加隐秘的单间。

  他记得那单间很小,只亮着一盏暗红色的壁灯,或许是许久没有开张了,“黑眼圈”显得有些急不可待,没搭讪几句,便一把将他按倒在按摩床上……

  吴臻说,我就是想按摩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可架不住“黑眼圈”在他耳边的轻柔劝说。

  最终,他冲动地接受了这个外地女人的安排,被对方脱掉了裤子来个全身“保健”……

  与“黑眼圈”发生关系的过程并不长,但他与“黑眼圈”床笫间的声响甚至多付她一百元的对话,却通过他裤子里无意间触动的手机,以“画外音”的方式,全部发送给躺在床上的胡小梅。

  与其说是封口,不如说是敲诈——吴臻每次把装钱的信封交到胡小梅手里时,心里总会愤愤地想起这句话!

  看着胡小梅脸上那诡异的微笑,他又不得不低下头去。因为,胡小梅手里握着他无法见人的近十分钟的录音证据。

  真他妈是巧合啊!自己的手机为什么不偏不倚,就拨通到胡小梅的手机上呢……后来,他想起来了,当天下午,胡小梅确实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寻问一张转账支票的事。其中一次,因为开车在路上而未能接通。

  守着这枚定时炸弹,且不说何时突然引爆,即使在公司楼道里,偶尔见到那个瘦弱的身影,他的情绪也会瞬间一落千丈。脑子里立刻想起那个“黑眼圈”,还有那恐怖的十分钟录音。

  他往日神采奕奕的脸,开始变得愈发憔悴,过早发福的体型也逐渐消瘦下来。

  不早日清除这枚定时炸弹,自己就不会有好心情。说不定某天,自己的精神就会彻底崩溃。

  必须想一个十分稳妥的办法,尽早清除这个让他厌恶的小女人,否则会夜长梦多。

  思前想后,他想到了自己的小兄弟——肖伟。

  肖伟过去是他太太沙莉健美馆的健身教练,与吴臻结婚后,沙莉便将肖伟推荐过来,给他当一年多的专职司机。

  肖伟身体健硕,相貌英俊,且办事头脑灵活,善于社交;过去公司和家里的大事小情,几乎都交给他去打点,深得吴臻的认可和信任。

  三年前,肖伟突然提出辞职,理由是自己准备独闯一番事业。如此得力的干将离去,吴臻的心里虽不免有些遗憾,但考虑到年轻人未来的发展,最终还是答应了。

  临走时,吴臻还特地给他一个2万元的鼓励创业红包,而让肖伟感激涕零。

  肖伟离开公司仅一年,他创办的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便在G省发展起来,尤其近半年开发的保健品项目,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肖伟是他最为信任的小兄弟,如果让肖伟出面与胡小梅谈判,以眼前这个小弟的办事能力,摆平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四

  “阿臻,你最近的气色可好多了,前几个月,你可是瘦的厉害?我以为你的血糖出了问题呢!”

  坐在客厅沙发里的沙莉,端着精致的细瓷杯,轻轻啜了一口普洱茶说。

  “前一段业务压力太大了,再缺乏运动,睡眠也不好,搞得我总是神经衰弱;最近恢复了健身,状况确实好多了。”盯着手机的吴臻应道。

  “人到这个岁数,就该注意点了,没事儿少看点手机!”沙莉喝着茶说。

  42岁的沙莉,依然保持着少女一样健美挺拔的身材。虽容貌普通,但与结婚前想比,几乎是判若两人。

  干炼的短发,皮肤保养的白皙而有光泽;整过型的双眼皮和隆起的鼻梁,弥补了她肉眼和脸型扁平的不足。加上眉心纹了一颗俏皮美人痣,显得时尚而充满朝气。

  吴臻是安途运输有限公司的法人,但实际幕后决策者,却是喝着普洱茶的沙莉。

  沙莉的母亲去世很早,她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虽没读过正规大学,但她自小跟着父亲在商海中打拼闯荡,自小练就了她遇事沉稳,在困难面前却绝不服输的个性。

  与同龄人想比,她的社会经验和为人处事的方法和谋略显然要成熟很多。

  结婚前,父亲给她在市内投资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健身馆。每天,围着她转的都是一群酷爱健身男女。

  她是个张扬个性的女人,讲的是江湖义气,想做的事丝毫不犹豫。当初健身馆的收入,大部分用在了请朋友吃喝消费上。

  没想到,父亲突发心梗去世,她只得暂时关掉健身馆,开始继承父亲留下的长途运输业。

  沙莉没有南方女人特有的妙曼与柔情,言谈外表却尽显阳刚与粗犷;譬如喜欢蓄男式的短发、穿名牌运动装,还有一身让男人汗颜的腱子肉。

  第一次见沙莉,吴臻就把她误看成了男人。

  吴臻认识沙莉时,沙莉的父亲还健在,一眼相就中了前来公司应聘的吴臻。

  具有研究生学历且有三年海外留学经历的吴臻,当即被留下当了沙总经理的秘书。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开始频繁出入沙家。并慢慢与沙莉熟悉起来。

  假如对方没有经济富足的家庭背景,那么,沙莉绝不是吴臻理想中的爱情伴侣。

  迎娶坐拥上亿资产的独生女,成为沙家的乘龙快婿,并顺理成章坐上总经理的宝座。缘于吴臻的一次“英雄救美”。

  那天上午,沙总让吴臻开车给沙莉送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

  他走上楼却见房门反锁,敲门、打手机都无人应答。于是,他决定破门而入。

  用力撞开了房门之后,却见沙莉醉卧在沙发上已不省人事。他当即用车将沙莉送到医院输液急救,并全程陪护了三天。

  这件事,最终成了他与沙莉爱情的催化剂,几个月后,大龄姑娘沙莉接受了吴臻的求婚。

  结婚7年来,虽然沙莉一直没有生育,可夫妇间的感情并没有受到影响。

  婚后,沙莉在市内开了一家美容中心,全身心地研究美容健身,烹调养生和户外旅游,尽情地享受着悠闲自在的日子。

  而吴臻则肩负起公司日常的运营重担。每天除去繁忙的业务之外,还要应酬四面八方的客户。

  沙莉整天泡在美容店里,甚至还常住在店里。对公司运营的事则很少过问。但公司遇有重大事项决策,必须由沙莉点头才能生效。

  他名义上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在公司里有绝对的权威,对属下可以拍桌子甚至大声呵斥;但回到家里,他就是一只老实乖巧的绵羊。

  假如沙莉知道这只顺从听话的绵羊,大半夜跑在街上的足浴店去偷腥快活了一番,他不敢想象这个外表高冷的女人会如何处置他!

  湿了一次鞋,极有可能他这辈子就没鞋穿了。沙莉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样的后果,吴臻可真是不敢往下想了。

  前段时间,沙莉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异常,譬如半夜里,他突然惊醒坐起身来;辗转反侧地无法入眠;最后,他干脆以避免干扰沙莉睡觉为由,抱着被子到隔壁的书房里去睡了。

  沙莉问他是否血糖出了问题,甚至要给他挂专家门诊咨询;但都被他以各种借口回绝了……

  今晚,沙莉说的没错,吴臻最近的心情确实很好。心情好的理由,是他掏50万失业“补偿款”,将胡小梅请出了公司的财务部。

  那天晚上,听吴臻讲述了心里的烦心事,肖伟不屑一顾地说,“一个小出纳员,还让大哥如此劳心伤神?您说怎么办?兄弟来解决!”

  吴臻明白肖伟话中的含义。他可不想把事情搞成什么雇凶命案或是什么故意伤害而引来官司。他的原则只有一个:不把事情闹大,舍得花钱让她从自己的眼前彻底消失,并保证今后不再纠缠自己。

  可是,肖伟低估了这个瘦弱的女出纳员。胡小梅辞职离开公司的条件是:封口费一百万。

  艰难谈了几个回合之后,不知肖伟用了什么绝招儿,最后,胡小梅同意50万了结此事。

  50万,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啊!这笔钱确实让吴臻心疼,但他深知破财免灾的道理。

  想想小兄弟用三寸不烂之舌,将一百万拦腰折了一半儿,这笔钱,他掏的认头!

  最终,双方签字画押达成协议如下:一、胡小梅交出了录音的手机;二、一次性拿到50万失业“补偿金”后,胡从此与公司断绝一切往来和联系,保证不再对吴臻的生活进行各种形式的骚扰;三、胡小梅承诺手机音频资料没有备份。

  肖伟以吴臻全权代理人的身份,先用自己的钱转给胡小梅。吴臻之后再归还。

  事情就是这样悄悄的解决了。平息的干净彻底且毫无声息。

  当吴臻走进公司办公楼时,看到胡小梅办公桌前,坐着一位陌生的女出纳员,他的心这才彻底落地。

  吴臻对小兄弟的办事能力是竖指称赞的。见面还塞给了肖伟一个两万红包,却被肖伟挡住说:

  “大哥你见外了,我是您兄弟啊!这点小事算什么……”

  对胡小梅的辞职离去,在美容院的沙莉是不会知道的。公司简单的人事变动,吴臻即可拍板决定了,她关心的是公司的整体运营和发展。

  一段时间的留心观察后,吴臻发现沙莉对胡小梅的事并无异常反应,而是继续打发着她成功人士的休闲日子,他的精神这才逐渐安稳下来。

  五

  半年过去了,吴臻的生活一直风平浪静。

  胡小梅的事,似乎在吴臻记忆中被彻底抹掉了,甚至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十一黄金周后的一天上午,两个陌生男女突然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两个人都很年轻,从装束和气质上看,显然不是来公司谈业务或是推销什么商品的。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有些事情需要向您了解一下,希望您能配合!”

  年轻男子向他出示了警官证后介绍说。“我是顾强,这位是米芳探长。”

  不速之客的身份让吴臻的心跳开始加快。他强压住内心极度的紧张,微笑着起身让座沏茶;脑子里却在猜测着对方来此的目的。

  “请问,您认识胡小梅吗?”顾强开门见山地问。

  这个名字,让吴臻的表情和身体如被子弹击中似的僵持了几秒,但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回答。

  “认识啊。她以前是我们公司财务部的出纳员,不过半年前已经辞职了。”

  “请问,她辞职的原因是什么?”一直静坐的女探长突然插话。

  “主要是工资待遇问题。她是我们临时聘用的,不属于公司的正式员工。这个人工作还算努力,人际关系也不错;就是觉得公司给的薪水太低了,可公司也没办法啊!于是,她辞职走了。”

  吴臻说完,看着对面的两位刑警问“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女探长又问。“您认识肖伟吗?”

  这个名字,让吴臻感觉事情真的有些不妙。

  “认识,他曾经是我的司机!也是我的一个小兄弟。”他镇静地吸了口烟,继续说,“不过,他现在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了。”

  “您最后一次见到肖伟,是什么时间?”顾强问。

  “大概是半年前吧,我们一起吃过饭,听他说,他们公司开发的保健品项目前景不错。我听了很高兴。后来,大家都比较忙!就没有再见面。”

  吴臻说完,怯怯地看着对方问,“请问一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两位刑警沉默片刻,米芳说道:

  “10月5日——也就是四天前,我们在井河公路附近的甘露河里,打捞上来一辆丰田汽车。车里两个死者,一个是胡小梅,另一个就是肖伟。”

  ……

  “什么?俩人一起淹死了?”沙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吴臻的脸问。

  窗外,又一场深秋的冷雨在飘洒着。

  坐在客厅暖融融的沙发上,吴臻却感觉周身是僵硬和冰冷的;似乎雨滴敲打的不是窗户和树上的叶子,而是他裸露的身体。

  从黄金周到现在,沙莉的美容店一直在搞酬宾回馈会员活动,一直没有时间回家。

  晚上,刚从瑜伽房健身回来的沙莉,听完丈夫带来的这个意外消息后,表情和目光禁不住瞬间凝固了。

  她呆坐在奶白色的欧式餐桌前,表情痛苦地托着腮,紧皱着眉头……

  吴臻清楚,沙莉内心的悲哀,是来自突然离世的小兄弟肖伟。多年前,这个小老弟跟着他们夫妇鞍前马后,为公司和沙家出了很多的力。

  可是,从沙莉当下的表情里,他分明看到了她内心的疑惑:胡小梅,这个从公司辞职的女出纳员,怎么会与肖伟在一辆车里坠河身亡呢?

  从女探长简单讲述的现场情况可以断定,肖伟与胡小梅的关系非同一般!否则,深更半夜开车坠入甘露河的为什么是这俩人?

  吴臻一边向沙莉复述着两位刑警白天的问话内容和细节,脑子里却揣测着事件的真相。

  他最信任的小兄弟竟然与敲诈他的仇人搞到了一起?这样的反转结局,简直就像国外悬疑大片一样的匪夷所思。现在的人真是太疯狂了!

  现在,他必须承认和相信,这个地球上任何事情都会发生。他只是不希望警察把他与胡小梅私下写的那份协议给翻出来。

  那样,胡小梅离开公司的真相就彻底露馅儿了。接下来,他那段见不得人的“画外音”事件,也将会当成网络新闻在手机上被人们拼命疯转。

  那些好事的网民们会不断地增加佐料,添油加醋地编成无数个搞笑版本的段子,之后成为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话题。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在老婆眼里,他这个“事业型”好男人的形象将彻底垮塌。

  即使心事重重,但在沙莉面前,吴臻仍是装出满脸事不关己的镇定和从容说: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真是没看出来啊,他俩怎么会搞到了一起!”

  “肖伟这么精明的人,也是难过美人关啊!真是人心隔肚皮!”沙莉叹息道。“不过,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了!只可惜他这么年轻!”

  沙莉的哀婉,显然指向当年那个健身教练,而对那个姓胡的女人,在她言谈中几乎忽略得干干净净。

  可能这是女人内心一种强烈的妒忌本能和失衡。肖伟毕竟是他们最信任的人!吴臻暗想。

  “只是,他们怎么会把汽车开进河里去呢?即便是喝了酒,也不能把汽车直接朝河里开啊?”吴臻自语道。

  “前一阵子,我听说肖伟的公司在外面欠了不少债务。有人已经把他告到法院了。再加上这个女人搅合进来,不乱才怪呢!”沙莉感叹道。

  “会不会是自杀啊!”吴臻突然问道。

  “这可说不清了,反正公安局会调查清楚的,只要跟我们公司没什么牵连就行。”说完,沙莉起身走进了卧室。

  吴臻缓步踱到了阳台上,凝望着雨夜的街道,长出了一口气。

  六

  这是一串精致的18K女式白金手链。

  曾经沾满了泥水的手链,被刷子和软布轻轻擦拭后已然明亮如新。丝毫看不出曾被河底的泥沙附着过的痕迹。

  米芳拿着放大镜,在台灯之下,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首饰鉴定专家,两根手指轻轻捻动着细细的纹路,仔细查看着。

  这条制作工艺精巧的手链特殊之处,就是手链挂钩是两条盘蛇的对应造型。翻过来看,手链上部背面刻有“周记”字样。

  只是,那两条蛇的链接挂钩已经断开了。很明显,这是外力作用下造成的。

  手链,应该是戴在胡小梅手腕上的。中间链接挂钩处被拉断,是否说明,在汽车落水之前,胡小梅出于求生的本能,打算推开车门逃生,因用力过猛而导致手链的脱落呢……

  但是,这个推论很快被推翻了。

  首先,副驾驶的车门及车窗呈关闭状态,她逃生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另外,经过仔细比对,米芳发现手链环绕直径与胡小梅手腕直径的尺寸相差了1.5厘米。

  而胡小梅的母亲也证实,女儿生前从没戴过这样的饰物。

  假设手链是肖伟当天送给胡小梅的生日礼物,显然这是一件完全不合尺寸的礼物!以肖伟做事细致周到的风格,买一件不称心礼物送给情人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同时,从二人信息交流上看,并没有发现与手链相关的一些内容;另外,从车内及二人的随身物品中,没有发现手链包装盒或是发票之类的相关物证。

  再有一种解释,就是因为这条不称心的手链,二人在汽车里发生了争执而不慎拉扯断的……

  专案组的论证会一直开到傍晚才结束。

  与会的刑警们,围绕搜集来的物证和线索,各自发表着对坠河案的观点和依据。

  汽车自动挡位挂在前行位置上,车窗打开一扇;男性死者的体内检测出剧毒氰酸钾成分,不能排除肖伟驾车自杀的可能性。这是一部分人的看法。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从汽车坠河现场来看,虽不排除肖伟自杀的倾向和企图。但需要我们拿出合理的动机和证据来。”米芳谈着自己的观点。

  大屏幕上打出了几张被碾压过的野花照片。那是10月5日,米芳在现场用手机拍的。

  “大家注意看这几张照片,堤坝上这些被轧过的野花,明显是汽车辗轧的痕迹;而从汽车出水的位置上看,与这些碾压痕迹恰好处于一条直线上;这说明汽车是顺着堤坝滑入河道的。

  从汽车坠入河底的距离来看,汽车当时的速度很低。换句话说,汽车应该是从静止状态起步后,从堤坝上滑入河道的……”米芳说道。

  接着,大屏幕上闪出了一条白金手链。

  “这条18K女式白金手链,是我们从坠河的汽车里发现的。经过调查,排除了手链为死者胡小梅所有的可能。同时也排除了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死者胡小梅的可能性。

  因为手链的直径与女性死者的手腕直径不相符。更重要的是,手链是从中间断开的,而且是在外力作用下断开的……那么,这条断开的手链,向我们传达了什么样的信息呢?”

  这是一幢建于上个世纪的老式旧楼。

  狭窄的卧室和客厅里,组合着不同年代的旧式家具。胡小梅生前与母亲就住在这样一幢小两室的单元里。

  米芳和顾强拎着营养品,敲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胡小梅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个戴着近视镜的退休音乐教师,因为女儿的意外离世,精神受到重创而一直卧床不起。

  书桌上的小相框里,镶着一张照片:一身护士服的胡小梅与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坐在花坛上,一脸稚气的孩子笑得天真无邪——那是胡小梅离婚前与儿子的唯一合影。

  “您女儿以前在医院工作啊?”米芳看着照片问道。

  “对,她以前是医院的药房管理员,离婚后,觉着医院的工资太低,就辞职自学了财会。”

  老人看着照片感叹着。“我女儿命真苦啊!离婚后,她只知道拼命的挣钱,省吃俭用,就为她儿子今后能出国学习音乐。没想到,她突然死的这么不明不白!”老人痛苦地说。

  从胡母的介绍中得知,胡小梅的儿子今年17岁了,正在省城读音乐附中。这个男孩从小就有音乐天赋,主修钢琴,目前正备考英语晋级证,为来年出国做准备。

  胡小梅的前夫已重建家庭,并生下一个女儿,经济状况紧张。多年来,儿子的学费和生活日常开支都是由胡小梅担负的。

  胡小梅出事后,为了不影响孩子的每年一次的备考,胡母对外孙一直隐瞒着母亲的死讯。

  米芳和顾强坐在老人的床前,悉心倾听着这个不幸女人身上发生的过往。

  “半年前,您女儿从安途公司辞职?她是否跟您讲过她辞职的原因呢?米芳问。

  米芳的问题,让老人怔了一下说。

  “我这个女儿做事很有主张,外面遇到的事,从不回家说;从运输公司辞职一个月之后,她才告诉我的。她说找了一个薪水更高的公司,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她那个男朋友办的公司。”

  “您见过她的男友吗?”米芳继续问

  “那个小伙子到家里来过一次,还给我带来很多保健品。人长得很精神,能说会道的,就是年龄与小梅差了太多,我感觉不太踏实!”

  “她辞职前和到新公司后的经济收入,您感觉有什么变化吗?”米芳轻声问。

  “变化还是有的。到了新公司之后,她比从前更忙了,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收入好像也多了,每月给我的生活费从一千涨到两千块了。”老人断断继续地说,

  “她到了新单位后,也爱讲究穿戴了,还说与人合伙投资了保健品。还让我介绍几位退休的老同事去买保健品呢。”老人沉吟着说。

  “她知道她投资多少钱吗?”顾强问道

  “不知道,我想她没有多少存款,可投资的钱是哪来的呢!”老人不解地说。

  “出事前,她与男朋友的关系怎么样呢?”米芳问道。

  “出事前一个月,她的情绪有点焦虑,回家还总找茬儿跟我吵;我以为是跟男友闹矛盾了,就问她怎么回事?她死活不肯说,还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哭……可过了几天,她情绪开始好起来。说把儿子送出国,就考虑成家的事。”

  说到此处,老人禁不住眼圈发红,忙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着眼泪说:“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掉河里淹死了呢?”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希望您能帮助我们,尽早查清事件真相。”米芳接着说。“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这期间,您如果想起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请您及时告诉我们。”

  米芳说完,从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再次走访胡小梅母亲,是米芳的主意。

  知女莫如母,母女俩相依为命了十余年,胡小梅生前,尤其是案发前的诸多生活轨迹和情绪上变化,这位老母亲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这些琐碎的细枝末节,里面往往包含着诸多与事件真相有关的信息。

  “对某些刑案现场而言,有些证据或是线索是没有痕迹的!”这是米芳在公安大学读书时,一位刑侦专业的教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

  当时,米芳将这句话认真地抄录在课堂笔记上;当刑警之后,每次研究破案现场,她耳边总响起那位老教授那略低而沙哑的声音。

  按照专案组的分工,米芳与顾强下一步的调查重点,就是现场那串18K女式白金手链。

  从内心说,对白金手链调查的未来预测,米芳的感觉是渺茫的。

  这样的女式手链,厂家应该每年不知要向市场投放多少条!再经过批发和零售的诸多环节,寻觅手链的买主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从胡家走出来不久,顾强手机里接到的一条信息,让米芳郁闷的心情突然拨云见日了。

  信息,是顾强一位从事电商的同学发来的。

  通过手链盘蛇和“周记”特征,这位同学通过网络在首饰业内连续寻访了几天。

  有网友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该产品出自G省Z县一家私人作坊。并提供了对方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警车正准备转头奔往Z县。米芳的手机突然响了。接听之后,米芳顿时愕然不已……

  七

  下午,刚到上班时间,美容中心一楼大厅休息区的几排沙发上,坐着几个等候美容健体的女顾客。

  最后一排沙发上,端坐着一位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子。

  沙莉从二楼办公室里款步走下来,径直奔向顾客休闲区而来。

  ……她脚步放慢,不时与沙发上那几张熟悉的面孔点头打招呼。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穿风衣的女子身上:“请问,是您找我吗?”

  “是的,我是刑侦支队的米芳”风衣女子轻声说着,从身边的提包里掏出一个黑皮警官证。

  确定了对方身份,沙莉稍有诧异,但依然微笑着问: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吗?“

  说完,她在女警官对面的沙发上慢慢坐下,随后,抬手喊过门口的迎宾小姐。

  很快,迎宾小姐用托盘送上两杯红茶。

  米芳环视着大厅里温馨的环境,望着沙莉说:“不好意思,正忙的时候来打扰沙总。”

  沙莉微笑着注视对面的女刑警说:“没关系,如果这儿谈不方便,请随我到二楼贵宾室。”

  “不麻烦了,就在这儿吧!”对方微笑回应。

  上午九点,沙莉突然收到吴臻发来的一条微信:警察又来公司了!

  随后,还发来一张从办公室窗口拍的照片,一辆警车正停在公司院子里。

  她正要回复吴臻,但转念放弃了这个想法,估计这个时候,警察已经坐在他对面了。

  中午,吴臻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下午,她正准备给吴臻再打个电话,前台女迎宾员打来电话说:楼下有位客人找您。

  “让我猜一下,您是想了解肖伟的事吧?”沙莉仰起脸儿问。

  “您猜对了,我就是为汽车坠河案来的,向跟您核实一些情况”米芳语气平稳地说。

  “那么,您想了解肖伟什么情况呢?”沙莉端起茶杯微笑道。

  米芳从提包的本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说:“您认识这件东西吗?”

  照片上是一条女式白金手链的特写照片。

  沙莉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说:“哦,这条手链和我那条一摸一样。”

  “请问,您的手链还在吗?能否让我看一下”米芳收起照片问。

  “现在没有了,一个月前,我把手链送给肖伟了。”沙莉平静地说。

  “送给肖伟了?您能告诉我,送给他手链的原因吗?米芳语气平和地问。

  沙莉轻呷一口茶说:“肖伟以前是我老公的司机,后来自己开公司了。

  他最近交了个女友,发展速度挺快,据说准备谈婚论嫁了。肖伟是我的小兄弟,思来想去,就送了条手链给他,算是我一份提前的祝福吧!”

  阳光洒在长形的茶几上,映着杯子里琥珀色汤汁,也映着两个女人半张明亮的脸。

  “这条手链是我们在坠河的汽车里发现的。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条手链就是您的!”米芳说。

  “哦,您确定是我送的那条吗?”沙莉问道。

  “是的,这条手链是七年前在Z县一家私人作坊订制的。订货人是您的丈夫吴臻。并且您的丈夫也确认了,这条手链是他七年前,为您专门订制的生日礼物。”女探长肯定地说。

  “那应该就是了。送他这件礼物,是因为肖伟生前曾帮助过我们,至于他怎么处理?那是他的问题了。”沙莉表情镇定地说。

  “您是属蛇的,据您的丈夫说,这条手链是他慕名前往Z县那家作坊,为您订制的盘蛇手链。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会轻易送给他人呢?”米芳微笑道。

  “我想,每个人珍贵的标准是不一样的。您可能不会理解,对我来说,世上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沙莉将身子倚靠在沙发上说。

  “那么,您能告诉我,10月5日的晚上您在什么地方吗?”米芳问道。

  沙莉微皱眉头说:“那天还是黄金周,店里搞酬宾回馈活动。那些日子,我一直在店里忙着,连晚饭都没有吃;天黑后感觉有些累了,就出去到购物中心转转,顺便在快餐店吃了快餐。”

  “据我们调查,您是晚上七点左右出去的,一直到晚上十点半才回来。请问,这个时间您在什么地方?”米芳看着对方问。

  “吃了快餐后,又在餐厅里休息一会儿,就去逛附近的露天市场了。”沙莉说完,看着对面的米芳说:“怎么?你们是怀疑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可以告诉您,10月5日发生的甘露河坠河案,不是什么意外事件,而是一起涉嫌谋杀的刑事案件。”米芳的语气变得坚决了。“确切一点说,您与这起案件有关联!”

  “是吗?如果你认为车里的两个人是我杀的?请拿出确凿的证据来,现在是法治社会,任何人凭空诬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沙莉的语气开始强硬。

  “好吧,现在请你在这儿签个字。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谈吧!”米芳说完,站起身来,从提包里拿着一张传唤证。

  接过米芳递来的笔,沙莉迟疑了片刻,而后在传唤证上草草签上了名字。

  放下笔,她见两个陌生男子,不知何时悄悄走进了美容大厅,正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八

  传唤沙莉之前,专案组对肖、胡生前的公司业务及经营状况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这个结果,出乎刑警们的意料之外。

  早在四个月之前,肖伟的信息咨询公司运营处于全线下滑状态,放出去的部分小额贷资金无法收回,资金周转处于停滞。

  近两个月,甚至连房租及公司员工的工资都难以维持,无奈之下,顾强曾向多人借款。其中30万因逾期未还,还被债主儿告上了G市的一家法院。

  而胡小梅经营的保健品,属非法传销模式,面对的客户大多是退休的老年人。客户虽然不少,但产品积压严重,资金运转处于停滞状态。

  外界盛传市场前景看好,且产品销路顺畅的信息咨询公司怎么会突然遭遇霜打,而濒于破产的绝境呢?

  公司运营亏损是一种表象,造成公司危机的根源是什么?这是米芳下一步所要调查的重点。

  资金运行调查显示,公司成立注入启动资金为280万;三年间中盈利150万。可是,在近半年内,除去部分正常收入与支出外,350资金被陆续移走。被抽空的公司账面上,周转资金仅仅剩下五千多块。

  其中,保健品项目的营销数据显示,胡小梅投资45万。全部用于产品风险抵押和购买产品的支出。

  显然,这是胡小梅借助公司营业执照经销保健品的个人资金注入。

  而350万资金移向的去处,是G市注册的一家健身运动会馆;法人代表是——沙莉。

  讯问室里只有三个人,沙莉、米芳和顾强。

  “这280万。是我当初借给肖伟开公司的启动资金,归还350万是本金加利息,这有什么问题吗?”沙莉坦然地说。

  “而据我们了解,半年之前,肖伟的信贷公司运行一切正常,为什么半年之后,你突然收回本金和利息?”米芳语气平缓地问。

  “因为,我要在市内开一家美容分店,急需要资金投入,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把钱撤回来的。”沙莉面露无奈。

  “你自称肖伟是小兄弟,为你们的公司和家庭出过很多力,还不惜把最珍贵白金手链送给他。突然的釜底抽薪,是不是与你重情义的处事原则自相矛盾呢?”

  沙莉抬头看着对面的女刑警,无奈地摇摇头说:“您是个警察,我是个商人。您捍卫的是法律,我是维护个人经济利益?这有什么不妥吗?”

  “除了个人经济利益之外,应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个人的感情利益!”米芳语调坚决地说。“这个,应该是你无法回避的事实?”

  “我与我先生结婚7年,感情始终很好;你们可以去调查。我听不懂您说的感情利益指的是什么?”沙莉满脸茫然地问。

  “那么,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协议吧?”米芳说着,总桌上拿起一张复印件,继续说:”协议的内容是——关于胡小梅失业补偿协议书。

  米芳的话,让沙莉的脸突然一阵抽搐,她双眼睁大,死死盯着女探长手里的那张轻薄的纸。

  胡小梅的母亲在女儿遗物中发现一纸“协议”,让吴臻花钱掩盖的那个“秘密”,最终浮出了水面。

  除一份协议书之外,胡母还找出胡小梅的三张保险公司的意外人身保险单。

  对再次上门的刑警,吴臻供述了“画外音”事件的全部经过,并将自己保存的那份“协议”也拿了出来。声称自己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家庭和公司的声誉的无奈之举。自己是被胡小梅敲诈的“受害者”。

  “画外音”事件的另两位当事者,已不再人世,但一纸“协议”,让坠车案再添神秘之色。

  沙莉说,她全然不知丈夫背着她签下这份荒唐的“协议”。并大骂吴臻道德败坏,行为无耻,辱没了沙家的门风。痛恨自己当初看错了人。

  但是,从沙莉听到“协议”的细微表情里,米芳确定,对面这个故作镇定的女人,对“协议”内情应该是很清楚的。

  可是,她对“协议”的矢口否认,却让米芳对她身上无法排除的疑点再次上升。

  首先,是出现在车里的断开的盘蛇18k女式白金手链;美容院有员工证实,案发当天,沙莉手腕上确实带过这样一串白金手链。

  但沙莉辩称,这证明不了她曾到过案发现场,因为,因为,她家里有很多与之类似的白金手链。谁能保证女服务员没有看走眼呢?

  看来,她矢口否认的背后,是警方缺乏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她曾在案发现场出现过。

  刑警对10月5日晚上,912国道出入车辆的监控回放显示:案发前后时间,确实没有发现沙莉的任何影像,甚至连女司机的影子都没有。

  “即使证实她出现在坠河现场,我们能证实她什么呢?现在来看,肖伟绝望服毒后强迫胡小梅一起自杀的嫌疑在增加。”顾强的这一观点,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认可。

  “假定真是如此,我们也必须查清沙莉在这起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查清楚签下那份“协议”之后,肖伟与沙莉、胡小梅三个人,在这半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米芳坚持的观点。

  被滞留在刑侦支队接受讯问的沙莉,满脸的镇定自如,她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看看腕上的手表;沙莉公司的一位法律顾问,已经登门询问刑警,如果证据不足,何时放人?

  “单凭一条手链就把人传来,是不是有点草率?现在怎么办呢?24小时审不出个结果,只能道歉放人啦!专案副组长说。

  米芳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她看看手表,距副组长说的放人时间,还有10个小时。

  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可米芳丝毫没有饥饿感。她让顾强给审讯室里的沙莉送去一份盒饭,自己则踱步到院外的花坛前,打开关闭的手机,随意翻看着。

  沙莉真的没有到过坠河现场吗?

  难道那条断裂的18k白金手链真是凭空偶然出现吗?在这起“自杀”案中,沙莉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还有,那个胡小梅拿着50万“封口费”离开公司后,又做了些什么呢?

  还有那个貌似因债务压力而服毒“自杀”的肖伟,又是从哪儿搞到的氰酸钾呢?

  米芳心绪复杂地浏览着手机的信息。

  猛然,她的视线停留在微信的这条信息上。

  这是转自某自媒体平台的短文:题为“菜鸟”上路记。作者是是——会飞的小猪。

  “……警车上走下来两个年轻的便衣警察。一男一女,男警真的有点帅,女警冷峻而目光犀利。先看几乎追尾的车头,再查我的新驾照。我内心突突,不知该说什么,好在,跟我一起练车的”小兔子“忙下车道歉揽过了责任。幸运啊!帅警和女警没说什么,就开着警车疾驰而去。

  新手为啥子这么笨?路面刹车险些追尾,对“菜鸟”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几天前的晚上,那个开宝来的“美人痣”也经历了同样的有惊无险。庆幸的是,当时开车的不是我,是新手“小兔子”哦……”

  下午刚上班,安静的银行贵宾室环境优雅,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茶几上的果盘摆着精致小包装的各种茶点。

  靠墙一排宽大舒适的欧式沙发上,坐着米芳和顾强。

  很快,穿着银行工装的长发女孩儿迈着轻盈的步子,敲门走进来。

  见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男女,女孩儿用职业的微笑问:“您好,请问二位想买什么理财产品?”

  对方互相对视了一眼,微笑着没有说话。

  女孩儿茫然地站在沙发前,表情疑惑地仔细打量着来人的奇怪神态。

  “我们不买理财,就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米芳站起深来,慢慢走到女孩面前。

  “哦,想起来!原来是你们啊!”女孩的脸突然泛红了。“真是抱歉啊,那天都是我不好,差一点造成追尾事故!”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吧?”米芳将打开手机,递到女孩儿的眼前。

  “是的!就是随便写了一点心里感受,要是您觉得那里不妥,我可以马上删除,真是太抱歉了,我不该在网上提那天发生的事!”

  长发女孩不安地搓着双手,紧张的连声音有些发颤。

  “文笔很幽默啊,不必删除;你能告诉我们,那天开车的‘小兔子’在哪儿吗?米芳微笑道。

  “当然可以啊,她是我的同事,就在楼下大厅里办业务呢。”女孩儿的目光充满着疑惑。

  九

  上午九点。参与调查“10.5”汽车坠河案的相关人员,陆续集中到了刑侦支队会议室。

  主持会议的专案组副组长,简要介绍了甘露河坠车的简要案情。之后,他请探长米芳介绍案件的调查过程以及结果。

  米芳整理好手里的材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示意顾强打开巨幅投影仪。然后平静地说:

  “首先,我想从汽车坠河案的现场说起。

  我们从坠河案现场提取的相关物证为,一罐参有氰酸钾易拉罐,一串断裂的18K女式白金手链。

  现场两位死者中,其中男性死者肖伟体内检测出氰酸钾成分,法医检验结论是,其坠河前就已经死亡,而女性死者胡小梅系溺水而亡?经我们查实,二人系恋人关系。

  单从表面上看,显然是肖伟服毒后,故意将失控的汽车开进了甘露河里,造成了同车的女友胡小梅的意外身亡。

  根据我们对肖伟生前公司经营及资金状况,显示其是在负债经营。甚至因欠账被告上了法院。因债务压力厌世而选择拉着情人自杀的动机似乎可以成立的。

  但是,这里有两个疑点让我们无法解释。

  首先,是留在车里的这串18k女式白金手链,它既不是肖伟买给女友的生日礼物,也不是胡小梅个人佩戴的饰物。而是被拉断后丢在车里的?

  另外,肖伟喝了参与氰酸钾的饮料之后,数秒之后,其呼吸及大脑就会停止工作,是不可能再去操纵一辆汽车的。

  而从汽车坠入河道与堤坝的的距离来推测,汽车是从静态起步后,再从堤坝上滑入河道的。

  这说明,汽车坠河前,是停在堤坝的公路上的然后被外力介入后启动坠入河里的。

  对这两个疑点唯一的解释:就是汽车坠河之前,案发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会场很安静,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悉心听着女探长对案情的分析,暗自猜测案件的结局。

  米芳指着大屏幕上的白金手链儿,继续说:

  “这是我们从Z县一家私人首饰作坊的账本上查到。这条手链是是一个叫吴臻的男人,七年前给他的新婚妻子沙莉专门订制的。

  但是,妻子沙莉矢口否认10月5日晚上,曾到过坠河的现场,声称那条手链早在一个月前,就送给了准备与胡小梅结婚的肖伟。

  这个说法显然是站不住脚的,是为应付警方调查事先准备好的。因为,就在案发当晚,确实有人在井河公路上看到她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两个刚拿驾照的银行女职员,开着车在井河公路练车时,因为路面突然停车,差一点与身后的一辆宝来车追尾。

  因为天色很暗,两个姑娘下车道歉时,看到司机是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可双方对话时,才发觉对方是一个刺着“美人痣”的女人——她就是沙莉。

  经过照片辨认,两个目击证人确认当晚遇到那个眉头刺着“美人痣”司机,就是沙莉本人。

  不过,她男人装扮的确很成功,开着找朋友借来的白色宝来,不仅让两位目击者产生了错觉,甚至让我们调查912国道监控探头的刑警,对这个影像也发生了误判。”

  米芳顿了片刻,指着屏幕上出现的白色宝来车继续说:经过我们对宝来车主及美容院部分美容师的走访调查,验证了案发当晚,她的出行及部分活动时间。

  关于10月5日晚上,在甘露河发生的汽车坠河案,沙莉的供述如下……”

  米芳举起手里的一沓儿笔录说。

  “认识吴臻之前,我与肖伟就是“情人”关系。

  虽然他处事及外表无可挑剔,但以我们家的经济实力和家族的影响力,我是不能嫁给一个从乡下进城来的打工仔的。

  说心里话,我心里是喜欢肖伟的,可父亲却看中了有学历和海外留学背景的吴臻。当时,我内心很痛苦,很长一段时间,只得借酒浇愁。

  那次酒醉,被吴臻送到医院之后,我彻底改变了主意;为了家族的兴旺,为了不让父亲伤心,我决定嫁给他。

  与吴臻结婚后,我逐渐疏远了肖伟。这让肖伟伤心绝望,他依然想与我保持情人关系,几次想用自杀威胁我。但还是我拒绝了,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可作为相爱过的人,我内心感到有种深深的亏欠,为了弥补我的愧疚。我满足了他辞职去开公司的愿望,并暗地给他的信息咨询公司,注入了280万启动资金。

  半年前,肖伟偷偷告诉我一件事。说吴臻与会计胡小梅签了一份封口的‘协议’;事情的起因和经过竟如此荒唐!更让我气恼的是,50万已经交给这个女人了。

  当时,我真想找上门去,亲手杀掉这个姓胡的可恶女子。再看着身边这个道貌盎然吴臻,感觉像吃了个苍蝇似的恶心和难受。

  最让我气愤是,肖伟竟然在事情过去之后才告诉我!他的‘为了家庭和公司的未来’的说辞和冲天发誓的各种借口,让我很难接受和理解。

  我当时想去报警,控告胡小梅的敲诈勒索。可是,警察如果介入调查后,势必会闹得满城风雨;我与吴臻的感情和家庭必然土崩瓦解,公司和我个人的声誉会遭受巨大损失和影响。

  那些日子,我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回家看着那个一脸正经的吴臻,我真想一脚把他从我身边踢走,甚至有杀掉他的冲动。

  我在痛苦中,暗自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为了避开吴臻,我故意找了借口住在美容院里。心里越盘算,感觉心里越想憋屈——这个貌不惊人的临时工,竟然轻而易举地敲走了公司50万。

  那段时间,我感到肖伟有些异常,总是在有意无意回避与我见面。于是,我委托他人暗中调查,结果让我一下子崩溃了。

  我始终信任的肖伟,不仅与这个姓胡的女人搞到一起。还把她招到公司做起了保健品生意。

  有一天,我找了个借口,把肖伟单独约到一家豪华酒店里。待我们喝得宁酊大醉之后,我拿出了一把刀,顶在咽喉上,要肖伟说出实话。

  肖伟知道我暴躁的脾气和冲动的性格,当时被吓坏了,他一下跪在我的面前,痛哭流涕地道出了实情。

  我不得不佩服胡小梅,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女人,竟将吴臻派去“说客”,成功地说服成了自己的情人。并按照她的计策,轻而易举地将50万封口费拿到了手。

  钱到手之后,为了不引起我的怀疑,她让肖伟又为‘保护家庭和公司声誉’为借口,将此事透露给我。接着,她以应聘的名义,暗地到肖伟的公司,把敲诈来的钱投入到保健品的市场开发。

  听完肖伟痛哭流涕的诉说和忏悔。我决定必须报复这些欺骗我的人。

  我让肖伟把事情经过写成书面文字。签字画押后,我告诉肖伟:第一、被敲走的50万块钱,必须一分不少的给我拿回来;第二、想办法把胡小梅手里那份封口‘协议’拿到手;第三、拿到‘协议’后,我会以胡涉嫌敲诈向警方报警;最后,我与吴臻办理离婚后,马上嫁给肖伟。

  能成为沙家的女婿,这是肖伟多年隐秘于心的梦想。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看中的是我家上亿的资产,而不是相貌平平的我。

  让胡小梅交出那个‘协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思前想后,我决定让她自己“跳出来”。

  通过肖伟得知,胡小梅投资的45万,目前已盈利了近20万。资金出入全部在肖伟公司的账上。那一刻,我看到了复仇的机会。

  此时,肖伟已完全从命于我,几个月前,我让肖伟以还债为借口。不露声色地将运转资金陆续抽空;造成公司运营困难的假象。而这笔钱里,就有胡小梅投入的50万保健品运营资金。

  资金被撤空,造成保健品大量积压,胡小梅几乎疯狂了,当肖伟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顿时心花怒放,复仇的第一步就这样成功了。

  接着,我让肖伟佯装与胡小梅结婚。并以吴太太准备与吴臻打离婚,需要这个证据为名,想以20万赎回她手里‘协议’。胡小梅最后同意了,但赎金是50万。

  我一直在等待与胡小梅见面的时间。我想,胡小梅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我便让肖伟事先准备好,见面时,把她说的话全部录下来作为反诉她的证据。

  10月5日,晚上八点多,肖伟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胡小梅约我九点在甘露河见面。

  当时,我正在露天市场挑选一顶棒球帽。于是,我急忙付了钱,找附近一位商家朋友借了私家车,直奔912国道……”

  十

  米芳在结案报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后,拎着提包走出刑侦支队的办公大楼。

  警车就在不远处等着她。现在,她要和顾强再次拜访胡小梅的母亲。

  胡小梅生前曾买了三张人身意外保险。但是,提取150万的意外保险的理赔金,需要家属向保险公司出具相关的死亡原因及死亡证明。

  胡母打来电话,希望刑侦支队和司法鉴定部门出具一张官方的胡小梅死亡原因及证明。

  相关材料和证明已经开具,就放在米芳的提包里,只是死亡原因的结论为——非意外身亡。

  甘露河坠河“自杀“案,经刑侦支队侦查及现场证据认定,确认此案预谋及实施者为胡小梅。

  涉案人员沙莉,因故意隐瞒犯罪现场相关事实,而被处于治安拘留。

  案发当晚,沙莉的犯罪现场供述是这样的。

  “我开车到达甘露河的时候,发现肖伟的丰田车已经停在河堤上,奇怪的是,汽车没有顺行在道边,而是横在了堤坝的公路上。

  我将车停在不远处,朝着丰田车慢慢走过去;这时,我感觉丰田车突然启动了,我好奇地走近一瞧,发现司机一侧的车窗是敞开的。肖伟歪着身子倒在一边,闭着眼睛的样子好像是睡着了;那个叫胡小梅的女人坐在副驾驶,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我用力推了一把肖伟,发现他身子突然歪向一边,我突然感到事情不太对劲,大声问:“他怎么了?

  胡小梅嘴角带着冷笑说:“这正是你希望看到的,感谢你来送我们最后一程!说完,她突然用手推上了自动挡。

  汽车开始朝堤坝移动。我大喊,快住手,你这个疯子!随后,我将右手伸进驾驶室,想关闭汽车引擎钥匙。

  我的手还没触到车钥匙,胡小梅迎面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顿时眼冒金星,还是忍痛第二次扑上去,拼命抢夺车钥匙。这是,汽车引擎突然加速,汽车猛地越过河堤公路,从堤坡直接开进河道里。

  迅速下滑的汽车,将我一下子带倒在地上,差一点滚进甘露河里。

  当时,我内心很惊恐,想打电话报警求救,可是,我担心警察不会相信我说的一切;说不清为什么一个人会跑到这里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汽车在河水中慢慢消失……

  晚上,我回到美容院之后,发现那条白金手不见了。仔细回忆,感觉是抢夺车钥匙时脱落的。”

  ……

  “甘露河发生的一切,每个细节是胡小梅事先精心设计好的。

  从公司资金撤走后发生的一切,胡小梅已经觉察到,肖伟与沙莉给她挖了一个陷阱。

  肖伟的情感背离与伤害,让她彻底绝望,她在心里开始谋划反击的报复计划。

  生日晚餐后,她与肖伟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突然提出要与沙莉见面。于是,汽车从市区转向912国道,然后抵达甘露河后;

  到达甘露河后,她让肖将车停在路在中央,让口渴的肖伟喝下事先准备好的,掺有氰酸钾的易拉罐饮料。

  肖伟很快倒毙身亡,她打开驾驶座位的车窗,关掉汽车引擎,静等着沙莉的到来……

  关于现场易拉罐内的氰酸钾来源,我们对死者胡小梅多年前工作过的医院进行了调查。

  药剂师出身的胡小梅,曾担任过某医院两年危品仓库保管员。有接触此类药物的机会。”

  米芳的调查结果与补充推论,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假如胡小梅真是想与肖伟一起自杀,何必将沙莉约到甘露河来呢?”驾驶警车的顾强问。

  “这正是胡小梅畸形的复仇心理。她就是想让沙莉亲眼看着心上人陪她一起死去。而这一幕带来的伤害,想必对沙莉后半生都是一种无法弥补的摧残和折磨。米芳感叹道。

  “如果真是肖伟服毒造成胡小梅的意外身亡,那么,这笔理赔金受益人肯定是胡小梅的儿子喽。”顾强自语道,

  “是啊!可这只能作为一种假设了。” 米芳语气沉重地说。

  “为了给儿子一个美好的未来,她真是不惜一切代价了!如果有一天,胡小梅的儿子知道母亲是个杀人犯,那么,这个孩子该如何接受这个残酷事实呢!”顾强表情凝重地说。

  “胡小梅永远是他的母亲,只是,这个聪明的母亲走错了路!”米芳缓缓说道。

  警车在一排老楼前停下,米芳拎着提包走下车。此时,她突然感到,手里的提包异常沉重……

  作者简介:张国庆,供职于天津市出入境管理局。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编委兼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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