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姣女警探

来源:作者 作者:陈林琨

 

星期三上午,我正在整理采访资料时,手机收到二丫头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如下:

沧海同志,迤南发生离奇火灾,有无闲暇前来指导侦破案件并采访报道?如能亲临,二丫头代表迤南人民向你致敬!

读完短信,我不禁笑出声来,这个捣蛋大王,才当了处长,就开始打官腔了,看来官场真是个改造人的好地方。

短信还附了一张二丫头扮怪相的大头照,她左眼圆睁,右眼半闭,嘴角斜拉,嫩舌微吐,圆润的脑门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汗珠。

二丫头大名瑶素贞,是我在刑警学院的同学,因读书时顽皮捣蛋成性,又是班里两个女生中年纪最小的,大家就给她起了个‘二丫头’的外号。瑶素贞大学毕业后在迤南市公安局当刑警,而且干得有声有色,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命案侦查处的处长,是全省小有名气的命案侦破专家。

我关掉短信,拨通了瑶素贞的手机,没等我出声,她就抢了话头。

“喂,哥们,除了一桩能让你扬名新闻界的奇案,这里还有酒有肉有美女,可别错过啊。”

“都当领导了,能不能装斯文点?你当我就只会混吃混喝啊!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作为一名随警记者,在策划采访时我先得搞清楚这案子能不能公开报道,再考虑公众对案件的关注度、读者的猎奇心理需求以及社会警示作用等等。同时,具有警察身份的我,还得按规矩行事,绝不能为了赚读者眼球而给弟兄们添麻烦。

“电话里不便细说,先讲个大概吧。迤南市郊一居民家发生火灾,现场有一具女尸,尸检发现死于他杀。我们忙活了快两天了,却连凶手的毛都没有找到一根。”

 “好吧,我马上就去订机票,争取今天到达,到时安排个人到机场接我。”

“机票我订好了,你直接去机场取,是下午两点的航班,到时我去接你。”瑶素贞的口气没有商量余地。

“想得倒挺周全,什么时候学会的?”

“那当然,领导嘛,就得全盘考虑,统筹安排。嘻嘻!”

挂断电话,我请示主编同意后,拎起采访包匆匆出了编辑部大门,打车往机场赶。离飞机起飞只有两个小时,我得抓紧。

机场出口处,瑶素贞正在焦急地等着,她看上去虽然有些憔悴,但俊俏的脸上依然挂着率真的笑容,清澈明亮的双眼藏着自信与坚强,苗条挺拔的身姿透着青春与活力。

“吃过饭了吗?”瑶素贞从我手上接过相机包问道。

“飞机上吃过便餐了,不饿,现在去哪儿?”

“那就先带你去现场看看吧,车上我再把案子的情况跟你说说。”

机场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瑶素贞边开车边把案情向我作了简要介绍:“案子是前天深夜发生的,香樟树大道的一户居民家中突发火灾,消防队接警后很快赶到现场,将火扑灭之后在卧室发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消防官兵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或是杀人焚尸,将案子移交给了我们。

“尸检发现死者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气管和肺部干净,没有燃烧灰粒,法医鉴定死者系被掐窒息死亡。胃内溶已排空,说明死者在饭后七至八小时内身亡,结合消防队接报警时间推断,死者是在凌晨五点左右被害。从现场遗留物品推断,死者应该是房主人王雪融。她是一家四星级酒店的烟酒服务部经理,待人热情大方,爱说爱笑,在酒店员工中颇受欢迎。目前没有发现她与什么人结仇,也没有大额借贷关系,社会交往圈子也不混乱,结交的朋友大多是老乡,但与一个叫朱渝生的四十来岁商人关系密切。”

几分钟后,汽车进入市区,沿着香樟树大道驶往城南郊,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七号楼前停下。

“现场在二楼,去看看。”

这是一栋普通的四层居民楼,只有一个单元,共八户人家,202室就是现场。瑶素贞小心翼翼地揭开门上的封条,打开土黄色的防盗门,沿着勘查现场时辟出的一条通道,穿过乱七八糟的客厅,进到被火烧得四壁漆黑的卧室。

卧室的天花板和墙壁脏污不堪,席梦思只留下一副铁架,窗子的玻璃开裂,防盗笼的钢筋油漆剥落,书桌、床头柜、化妆台烧得残缺不全,衣柜内空无一物,卧室门还剩下一副未烧尽的木框,地上的灰烬和水混合成一滩滩黑泥,散发着焦糊、腥臊的难闻气味。

“尸体就躺在这儿,头东脚西,略微蜷缩,头、胸部已被烧焦,容貌无法辨认,但腰部以下肢体保存完好,腿上还裹着没有燃尽的粉红色睡袍。据消防官兵介绍,他们进入房间时,客厅虽然还没有起火,但卧室的火势很猛,将火扑灭后发现地板上有一具尸体,头部、胸部覆盖着正在燃烧的衣被。由于灭火时喷洒了大量消防水,现场破坏严重,我们没能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和足印,也没有找到作案工具和其它物证线索。”

“你认为凶手作案动机是什么呢?”我问。

瑶素贞戴上现场勘查手套,在地上捡了根木棍,边在泥堆中扒拉边说:“除了防盗门是被消防队员破坏的外,其它的门窗完好,说明凶手是门进门出,可以推断为熟人作案。客厅里的一个挎包内还有王雪融的手机、银行卡、信用卡、三千元现金及身份证,电脑、首饰等贵重物品也没有翻动痕迹,不符合一般侵财案件的特点,我认为可以排除抢劫杀人嫌疑。解剖发现被害人死前有过性行为,但没有暴力侵袭的迹象,也不存在强奸杀人的可能。”

“凶手杀人后残忍焚烧尸体的头胸部,说明这家伙对死者极度仇恨,所以用焚尸毁容来发泄愤恨,有报复泄恨的心理倾向,是不是可以考虑仇杀。”我说了自己的看法。

“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有两个疑点无法解释,一是王雪融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一个普通的外来打工妹,来迤南三年就跟人结下了如此深仇大恨,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另外,从现场特点来看,凶手能够自由出入王雪融的家,说明她对凶手没有防范意识,这对一个单身女子来说,也不合常理,所以我们推测王雪融与凶手是一起到家,并在熟睡后被杀,情杀的可能性更大。”

“是有这种可能,但凶手杀人后又纵火烧尸,会不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因为在情杀案中,杀人后又焚尸的案件并不常见。”我曾经对情杀案的作案方式作过统计,但发现类似的案子的确罕见。

瑶素贞若有思索地点点头,又继续说道:“从王雪融的手机短信、QQ、微信聊天记录中发现,她与两个男人的关系复杂,其中与朱渝生的交往时间较长,朱也对她投入了较多的感情与钱财,但近两个月来两人的关系受到了干扰,一个王雪融称为‘吴哥’的男子与其关系发展迅速,王雪融对朱渝生的态度也让人难以理解,有时热情如火,聊天时说的话肉麻不堪,有时又三五天对朱渝生不理不睬,要不然就是将与‘吴哥’约会的情况透露给朱渝生,惹得朱渝生醋劲大发,甚至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朱渝生是重庆人,经营高档烟酒和茶叶生意,在迤南商界有一定的影响。王雪融到了迤南后,不久就与朱渝生姘居,据说朱渝生半年前与妻子离了婚,并准备与王雪融结婚,但后来朱渝生因生意赔本,才没有心思打理结婚的事。

“所以,我们推测本案的杀人动机,应该是‘吴哥’插足朱渝生与王雪融的感情生活,朱渝生愤怒之下将王雪融杀死焚尸。侦查发现,案发当晚朱渝生在朋友家喝酒到凌晨时,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调查证实这个电话就是王雪融打给朱渝生的,监控录相也显示朱渝生当晚十二点多到过现场,有作案时间和条件,符合熟人作案的判断,他本人也承认当晚来小区是要找王雪融,只是没有找到,所以我们对他采取了监视居住的措施。‘吴哥’的身份目前仍在调查,因其使用的手机号是用假身份证登记的,王雪融与‘吴哥’的联系也只有短信,所以他是涉案人员中最为神秘的一个,至今我们对他还没有一点概念,但他即便不是杀害王雪融的凶手,也一定与她的死脱不了干系。”瑶素贞边说边带我退出现场。

“小区入口和楼道没有监控吗?”到楼下时,我环顾了一圈后问。

瑶素贞抬手理了一下齐肩秀发,沮丧地摇摇头,说道:“小区入口处有一个,我专门安排了一组侦查员对附近的所有监控录相进行收集分析,遗憾的是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上车后,瑶素贞从档案袋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喏,这就是王雪融。”

照片里是一个皮肤白皙、身材丰腴、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子,虽说不上花容月貌,却也标致迷人。

我把照片还给瑶素贞时,她若有所悟地对我点点头,说,“先给你介绍个奇女子,然后再去找朱渝生了解一些情况,怎么样?”

“好,什么奇女子?”

“我们局的犯罪心理分析师,在美国叫犯罪现场侧写师,这小妮子上大学时热衷于佛罗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和FBI的心理战术,擅长解读人的肢体语言和心理活动轨迹。去年我办的一个案子,嫌疑人因不堪忍受恶妻欺凌,将其勒死后分尸掩埋,我们什么证据都搞定了,可嫌疑人就是不开口,连审了两天,我没从那家伙的嘴巴里得到一段完整的话。后来我想,这人是不是心理太扭曲了,何不让我们的心理分析师开导开导。这小妮子倒也爽快,大模大样地往嫌疑人面前一坐,似笑非笑地盯着那人的眼睛,两分钟时,嫌疑人还能故作镇定,五分钟时手抖了,十分钟后满头大汗。然后她不紧不慢地说:‘大哥,咋天晚上嫂子托梦给我了,让我转告你,她说活着的时候整天欺负你,对不起你了,向你认错了,希望你今后能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到了阴曹地府才没人敢欺负你。现在你要好好吃饭睡觉,别委曲自己了。’她的话音刚落,嫌疑人就禁不住嚎啕大哭,哭够后就把如何被老婆辱骂殴打,如何将她勒死后分尸的细节一股脑儿说了。我对此大惑不解,便问她是不是会什么神功魔法,这小丫头的一番话让我郁闷了好几天。”

看到瑶素贞眉飞色舞的样子,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个女子不但佩服,还很信任有加。

“不是嫉贤妒能吧?”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嗨,老兄,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二丫头我从不欺软怕硬,也不嫌贫爱富,更不会嫉贤妒能,与我志同道合的,不管他是什么贩夫走卒,还是落魄秀才叫花子,我都敬重。与我不对路的,纵然他是达官显贵、神仙菩萨,我也不放在眼里。不过,说实在话,我叽哩喳啦地活了三十多年,还真没佩服过什么人,这小丫头片子倒的确让我刮目相看。”

说这话时,瑶素贞一脸都是觅到知音的幸福感,让我羡慕不已。

“她说什么了?”

“她说,其实道理并不复杂,你们都已审两天了,再审他也撑不住了,早晚要交待的,我只是点到了他的死穴,所以他才会这么痛快。他的死穴就是怕老婆,他老婆过去把他折腾惨了,老婆死后他仍然心有余悸,怕她做鬼都还要欺负他,所以杀死老婆后他更害怕、更恐惧。从他紫黑肿胀的眼圈和血红的眼珠,看得出他已经怕得好几天没睡安稳了,所以我就编了个托梦的故事,说他老婆认错了,向他道歉了,希望他做个男子汉大丈夫,并用他老婆的口吻关心安慰他,让他好好吃饭睡觉。他都已经杀人了,知道自己罪责难逃,但在潜意识里,仍然希望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和认可,特别是他老婆的尊重认可。他老婆生前没做的事,死后做了,他也就释然了。”

“这理论倒挺新颖的。”我说。

“第二天我就去找那个勒杀老婆的嫌疑人,问他为什么在我们面前能死扛两天,可见个漂亮大姑娘就脓包了,十分钟都扛不住?那家伙说,那姑娘的眼睛与你们的不一样,她眼睛深处藏着钢刀利剑,她说我老婆托梦的事时,我多看了她几眼,感觉到她的目光刺穿了我的皮肉,戳到了骨髓里,我全身一哆嗦,就抵不住了。

“后来我也有意无意地观察过这小妮子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神的确与众不同。她平静时眼如秋水,波光涟涟;凝神时眼如深潭,变幻莫测;盯着你时眼如利剑,似乎能穿过你的五脏六腑。你要有兴趣和胆量,找个机会试试,不过别色迷迷的,让人家觉得你们男人个个都是大色狼。”

“真有这么神,我倒挺想见识见识。至于你所担心的,多虑了,二丫头,我不敢说能做到坐怀不乱,但也绝不是见不得鱼腥的馋猫。另外,刚才你讲的案子很有教化意义,应该作深入挖掘宣传,特别是要让妇女同志以此为鉴,爱惜老公尊重男人,别动不动就把男人当牛马使唤,当猪狗欺负。”

“嘿嘿,言下之意,你经常受嫂子欺负,做牛做马做猪狗了,要真这样,我倒不同情你,当年迤南多少青春美少女眼巴巴地等着你,可你就是要往M市跑,不就是为了追嫂子吗?现在受欺负了,活该。知道了吧,再美的爱情也是有保值期的。”瑶素贞边说边幸灾乐祸地瞅了我两眼。

“你嫂子还没有修练出欺负我的能耐,我倒替舒杰担心,他近来怎么样了?”舒杰是瑶素贞的丈夫,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高管。

“没什么,老样子。不过我发现你们男人一过而立之年,心眼不是掉进钱袋子里,就是钻进官帽子里,一个个为前程仕途活得愁云凄雾。我就想不通,有钱没钱怎么样?有饭吃就行,扒开肚皮,穷人富人都是一根肠子通屁眼,不见得富人就多两根。当不当官又怎么样?有事干别闲出毛病来就行,把简单的生活搞得那样复杂,不累么?像我一样,只要有案子,就特别来劲,就觉得生活特别有意义。”

瑶素贞的脸色有些阴沉,说完就沉默了。我想:二丫头虽然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但她心里可能也有打不开的结。

车子在一栋绿荫环抱的院子外停下,瑶素贞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示意我下车在树荫里等待。不一会,院内走出一个面容娇好、身姿曼妙、气质典雅的年轻女子,朝我们这边姗姗而来。

“怎么样?漂亮不?”瑶素贞见我目不转睛看着那个白衣黑裤的女子,在我肩膀上擂了一拳。

“飘飘若仙子,疑是月中人。”我脱口而出。

“啊喂,看见漂亮女人就诗兴大发了,可别胡思乱想啊,她是犯罪心理分析专家,小心将你从头到脚分析了,再把你的花花肠子翻出来,那时我可帮不了你。”瑶素贞对我从来不留情面。

我分辩道:“你想哪儿了,赞美女人是男人的天职,要不然,女人再漂亮,也只能臭美。”

“啧啧,还冤枉你了,怎么就从来没听你赞美过我?”

说话间,年轻女子已到了我们旁边,一股清香随之在周围溢开。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局里的犯罪心理分析师上官云姬,这位是《警察周刊》的江记者。”瑶素贞的介绍简洁明了。

上官云姬朝我轻轻点点头,浅浅一笑,再伸出手和我握过后,说:“我读过您的侦破通讯,挺棒的,有几篇我还反复看了,对当事人的心理活动把握得恰到好处,细节描写也吸引人。”

“过奖了,没别的能耐,胡乱写些养家糊口,往后还要向你请教犯罪心理分析方面的知识,刚才素贞给我介绍了你参与侦破的几件案子,很有独到之处,她还一个劲地夸你呢。”

上官云姬微微笑道:“谢谢瑶处长抬举,都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一旁的瑶素贞不耐烦了,“喂,你两个别相互吹捧了,有话车上说。云妹子,往后还是叫我姐姐吧,什么处长不处长的,听着别扭。老江是我大学同学,以前也是刑警,后来改当记者了,我们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你要是不觉得他过于苍老,就随我叫他沧海哥吧。”

我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对上官云姬道:“申明一下,我姓江,沧海是她给我起的外号,真名……”

瑶素贞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她接过话:“江沧海的名字就只有你配得上,你那黑不溜湫的脸上刻满了人世沧桑,皱纹密布的脑门怎么看都像红河梯田,你不叫江沧海谁还敢叫江沧海。跟你们说啊,上高中时我怎么也不理解‘沧海变桑田’的意思,上大学见着你后,我就恍然大悟了。” 说完,她戏谑地在我耳边打了一个响指,引得上官云姬和我哈哈大笑。

我笑过后,抬手摸摸脑门,然后再转身对上官云姬道:“别听他瞎胡扯,瑶大处长损起人来不但论点鲜明,论据充分,还能引经据典,这本事在大学时就出名,今天又犯老毛病了。”

上官云姬抿嘴一笑,说:“知道的,你们的事,素贞姐都跟我说过,同学同事加兄弟,亲上加亲,相互间开开玩笑,说明你们之间弟兄情深,我还羡慕呢。”

“好吧,不要耍嘴皮子了,请二位来不是吵架斗嘴的,王雪融的案子可得认真帮我琢磨琢磨,这是我当处长后挂帅的第一件命案,要是攻不下来,怎么对得起组织的信任,我这张可爱的小脸也没地方搁了,两位可别辜负我的厚望啊。现在去找朱渝生谈谈,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朱渝生住在市郊区,大约半小时后才能到达,档案袋里有几份从王雪融手机、电脑上提取的聊天资料,你们先看看,心里有个谱。”

车子在市郊狭窄的道路上七弯八拐地行驶了好一阵,最后在一个小四合院前停下。进入院子后,身材壮实、面色灰白、头发凌乱的朱渝生一见到瑶素贞就问:

“你们究竟要把我软禁到什么时候?”

瑶素贞招呼我和上官云姬落坐后,对朱渝生说:“这叫监视居住,是法律赋我们的权力,也是为了保护你,而不是什么软禁。至于到什么时候,王雪融的案子真相大白后,自然会有结果。

然后她指着我和上官云姬说:“这两位是我同事,也是警察,与我一起调查王雪融的案子。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吧,这几天要你把与王雪融交往的情况详细回忆几遍,包括所有的细节,今天我们来就是要知道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朱渝生长长叹了一口大气,两只手掌在脸部上下揉搓了几个来回,仿佛要把所有的无奈、悲伤、迷惑全部搓掉,然后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与王雪融的交往已有两年多了。十多年前,我从老家来到迤南,先是经营药品,后来改做高档烟酒茶叶生意,几年打拼下来,我赚了不少钱,还开了三家分店,资产超过两千多万,而且还购了房,买了车,并把老家的妻儿接到了迤南。可后来,在一次老乡聚会时,我认识了刚来迤南不久的王雪融,那时她刚满二十岁,人长得漂亮,开朗大方,充满活力,一下子就迷住了我,不久我们就坠入爱河,我给王雪融在南市区买了一套房子,开始秘密同居。那时我的生意红火,出手大方,隔三差五就带她出入高档酒店和娱乐场所,三天两头给她买贵重礼品,并经朋友帮忙,在一个四星级酒店给她安排了一份轻松但待遇丰厚的工作。交往两年多后,王雪融主动提出要嫁给我,并软磨硬泡,逼我与前妻离了婚。我离婚后,给了前妻和女儿一笔数额不菲的补偿费,经济压力开始加大。去年底以来,烟酒茶叶生意越来越难做,我开始入不敷出,还借了外债。为了打点生意,我经常天南地北到处跑,陪她吃喝玩乐的时间少了,给她的零花钱也没有以前多了。时间一长,她对我的态度开始转变,特别是近两个月来,她的脾气让我摸不着头脑,她有时整天缠着我要立马结婚,有时三五天都音信杳无,不知跑哪儿去了,因此我们还吵过几次架。吵架时不知她是故意气我,还是说漏嘴了,对我讲她已有了年轻的男人,还说我与她年龄差距大,不适宜做夫妻。

“我十分愤怒,问她以前我有钱时为啥不嫌我老,现在我离婚了,钱也不多了,就嫌我老了。她还振振有词,说人的感情是会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的,我想嫁时你不娶,现在你想娶我还不一定嫁,这叫做时过境迁,不是本姑娘的错。天底下有这样的逻辑吗?我看她想说的是:人的感情会随金钱的变化而变化。

“最后一次吵架是在十多天前,她居然说:‘你不就是个有俩钱的臭男人,不就是想找个漂亮老婆撑面子,跟你谈感情无异于对牛弹琴。’我气愤难当,动手打了她。那以后,她一直没跟我联系过,我也铁定了心要与她一刀两断,我猜她以前对我温柔体贴、百依百顺都是装的,目的就是要套我的钱。现在我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朱渝生闯荡江湖二十几年,竟会被一个年轻的小女人摆布得服服帖帖,弄得妻离子散,现在又沾上了这个该死的人命官司,我的亲戚朋友和生意伙伴都认为是我杀了王雪融,都不敢跟我联系,也不敢接我的电话,短信、QQ、微信都不回应,我真成了孤家寡人,现在又被你们监视居住,我是跳楼的心都有了,只是如果我自杀了,那王雪融的死就一定会算在我的头上,所以我才咬牙坚持着,也希望你们能早一点抓到凶手,还我清白。

听着这个中年男子半是忏悔、半是哀怨的述说,我们三人也无语了。

朱渝生喘了口大气,然后咕咚咕咚喝掉大半杯茶水,抹抹嘴后继续讲:“你们怀疑我杀了王雪融,这是你们职责所在,我能理解,但我确实没杀人,也从来没有动过要杀她的念头。虽说我们闹过别扭,我还发过短信威胁要杀掉她,但那只是气话,必竟我们也恩爱过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你们让我杀她,我也下不了手……”

“行了,你有没有杀人,得靠证据说话,我们不会冤枉无辜,也不会放过罪人。从刚才你所说的话中,我们也觉得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如果你真的爱过王雪融,主动协助我们破案就是你对她的最好报答。前天晚上你到王雪融家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瑶素贞打断朱渝生的话,免得他又没完没了地诉说自己的苦难。

“这事我也很疑惑,前天晚上我在朋友家喝酒,十二点左右接到了王雪融的电话,她说想见我,让我到她住处找她。我从朋友家出来后就打车去了她住处,可我到后却发现她不在家,打她的电话也不接,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我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听到她家发生火灾的消息后,我就急忙赶了过去,但现场已被你们封锁,听说她也被杀了,我只好守在外面。后来几个警察找到我,问了几个问题后就把我监视居住了。这几天我反复回忆了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也没有想起什么可以向你们反的情况,但我估计她打电话给我时,就已经遇到麻烦了。当时我就应该想办法找到她,或者赶紧报警,那她也不至于被杀,唉……”朱渝生双手抱头,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朱渝生的情绪稍微平静后,瑶素贞又问:“除了刚才说的这些外,你和王雪融在一起时,还有什么事让你觉得可疑?”

朱渝生抬起头,先是双手十指紧扣,然后又松开,再握紧两拳用力在一起,挤得手指关节劈啪作响。

“有这么两件事,不知道对你们会不会有用?那次吵架我打了王雪融后,她哭着含糊不清地说:‘你敢打我,老娘现在也是身价百万的女人,你配打我?’当时我以为她被打蒙了胡说八道,根本没有在意。今天早上我突然想起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奇怪,是不是她得了什么意外之财,或者攀上了有钱人,那人给了她不少钱,有人知道后将她杀了,夺走了她的钱财?另一件事是最近两个月来,她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她有什么事,她支支吾吾说是身体不舒服,有两次还发火了,好像有什么特别烦恼的事,但我看不是身体的原因。”

朱渝生说完后,逐个将我们三人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看着瑶素贞犹豫不决地补充了一句:“我认为,王雪融的死肯定与钱财有关,瑶处长,王雪融虽然年轻,但贪恋钱财,爱慕虚荣,这点我比其他人了解。”

“实话对你说吧,我们查过王雪融的银行流水帐和信用卡消费情况,最近她没有大笔的收支记录。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王雪融除了与你交往外,还与其他男人关系密切吗?”瑶素贞尽量用中性的词汇提问,并努力使询问的语气平和。

朱渝生偷偷瞄了我一眼,他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会让他在女人面前丢脸,好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说道:“王雪融虽然贪慕荣华富贵,但却不是淫女荡妇,至少在与我来往的时候,对我是真心的,也不与其他的男人鬼扯。至于吵架时说的不愿意嫁我和有其他男人的话,我认为那是为了想让我多给些钱而编造出来激我的。我在迤南生活了十多年,弟兄朋友不少,如果有人要抢我的女人,朋友中肯定会有人知道的。另外,我也叫人跟踪过她,没有发现王雪融与其他男人关系特殊。”

看来朱渝生和王雪融的恩恩怨怨,还真是一出情节跌宕起伏的戏。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觉得唐突,完全可以免谈。我要问你的是,如果王雪融还活着,你认为现在她最有可能跟谁在一起?”一直正襟危坐、一言不发的上官云姬提了个奇怪的问题,朱渝生张了几次口,才道:

“你这问题真够奇怪的,王雪融死在家里,你们不是去验尸了吗?你难道认为王雪融没有死?”

“只是假设。”上官云姬不愠不火,但态度十分坚决。

朱渝生迟疑了一会,说:“她在迤南没有家人,听说父亲也死了,母亲下落不明,有一个哥哥,是继父与她母亲结婚后成为兄妹的,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平时也不见他们联系来往,以前我问她哥哥去哪儿了,她说不知道,联系不上了。你是不是想说,王雪融孤苦伶仃一个人,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我们谁也没有回答他的反问,但瑶素贞和上官云姬似乎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两人相视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然后便离开了朱渝生的家。

从朱渝生家出来,瑶素贞显得有些激动,她脸颊微红,两眼放光,急三火四地把我送到预订好的宾馆后,说有重要线索要核实,就与上官云姬匆匆走了。凭我的经验,她们已经嗅到了凶手的气息。

看着两个女刑警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突然生出惭愧,堂堂七尺男儿,一大老爷们,竟然只能躲在她们后面写些没多少人看的小文章,着实羞煞人也。

在宾馆洗漱后,我到自助餐厅美美地享用了一顿独具迤南特色的晚餐。夜幕降临时,我顺着滨河大道,跟着路人,欣赏着迤南流光溢彩的夜景,听着虫蛙们的吟唱,顺着香樟树大道随意游逛了一阵,直到有些累了才往回走。

在回宾馆的路上,我盘算好了,明天上午就没头没尾地睡个懒觉,把这两月来东奔西跑积攒起来的疲惫彻底清除。至于王雪融的案子,我暂时没什么可做的,有进展二丫头会通知我。作为一名老刑警,我虽然渴望能够亲自揭开这个案子的谜底,但作为一名记者,我始终坚持在案件侦查阶段,要适当与侦查员保持距离,如果什么事都掺和进去,难免会影响他们的直觉和判断。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餐厅用餐时,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吓了我一大跳。

“怠慢啦,沧海哥,差点把你给忘了。不过,案子有重大转机,一出大戏就要上演了。”瑶素贞边说边胡乱挑了些吃的,坐在我对面狼吞虎咽。

“是你导演的?能不能先透露点剧情?”我急于想了解案情进展。

“我只能算个跑龙套的,真正的导演上午已露面了,只是主角还未登场,所以特来邀请你这位新闻界的贵宾莅临观摩。至于剧情,我也没全部搞明白,就先留个悬念吧。”瑶素贞稀里哗啦把东西吃光后,拽着我往停车场走。她那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架势,既可敬,又可爱。

二十分钟后,侦查员小马和我搭乘瑶素贞驾驶的黄色面包车,来到距离现场约三百米远的一栋灰色居民楼前。她把车停在树荫下,身子斜靠在驾驶座上,眼睛睁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附近过往的每个行人。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我们现在的位置处在灰色居民楼的右侧,距离左侧的小区出口约两百来米。门口处有一水果摊,两个村妇打扮的女商贩正在忙前忙后招揽生意,其中一个有些面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楼前花园的凉亭里,两个中年男子正在专心下棋。

两点半时,灰色居民楼104室的房门无声地打开,一个戴着大号墨镜、游客装扮的年轻男子出了房门,急匆匆往小区出口走去。年轻男子到了小区门口时,凉亭里下棋的两个中年男子也嚷嚷着要去上班,急匆匆地骑摩托车离开了。

瑶素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仿佛憋了许久似的。然后小声对小马和我道:“好戏就在后头,不过得耐心等待,你俩要是累了,可先打个盹,到时我叫你们。”

我在宾馆整整睡了十多个小时,现在根本没有倦意,但窝在车里没什么事,只好闭目养神。小马则歪倒在座位上,不一会就轻轻打起了呼噜。我猜测,刚才出去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是瑶素贞所说的导演,她现在守候的,应该就是主角了。

快四点时,瑶素贞小声接了一个电话后,一下子像只兔子般警觉起来。她匆匆用手机发了一通短信后,又叫我和小马打足精神,准备好相机,别错过了精彩的一幕。

二十分钟后,104室的门再次悄悄打开,一个面戴口罩的孕妇拖着一个黑色旅行箱往外走。当她走近水果摊时,两个村妇突然起身,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手臂。瑶素贞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伸手揭去了那女子脸上的口罩,将警察证举到孕妇的面前,说道:

“戏演得不错嘛,王雪融,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那孕妇的身子激烈颤抖了一下,两眼一闭,瘫倒在架着她右臂的村妇身上,这时我才发现这个村妇竞然是上官云姬,禁不住在心里感叹到,这迤南的女人怎么都能演戏,而且还演啥像啥,惟妙惟肖。

在命案侦查处的询问室里,瑶素贞给我们讲了一个令人五味杂陈的故事:

七年前的一天,一个名叫王小红的女孩,随着再嫁的母亲,来到了离老家五十多里的小镇。在新的家里,王小红不但用上了手机,玩上了电脑,还有吃不完的零食,刚上高中的新哥哥宋小明还送了一辆新自行车给她,对在山旮旯出生长大的王小红来说,美好生活似乎才真正开始。然而好景不长,王小红来到小镇不足两年,继父经营的采石厂出了塌方事故,四个采石工人被埋致死,继父花光了所有积蓄,又借了外债,才把赔偿的事摆平,可采石厂的经营权却丢了。没有了经济来源,这家人一下子陷入窘境,王小红和宋小明也只好辍学回家,在镇上随继父打工。

昔日财大气粗、吆五喝六惯了的继父受此打击,成天借酒浇愁,喝醉了就把王小红母女当出气筒,娘儿俩挨打受骂成了家常便饭,无助的她们只能整日以泪洗面。王小红的悲惨遭遇,宋小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深夜,宋小明带上自己的一点积蓄,拉起刚刚挨了父亲一顿打的王小红,悄悄逃离了他们既热爱、又憎恶的家园。

艰难的打工求生路上,宋小明、王小红兄妹从一对相依为命的苦命人儿,成了一双誓言一世相伴的情侣。本来,这是一个凄婉美丽的爱情故事,他俩也堪称当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然而,朱渝生的出现,让故事的结局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杀人案和一场离奇诡异的火灾。

三年前,宋小明和王小红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来到了陌生的迤南。宋小明在电脑公司当销售员,王小红做了酒店餐厅服务员,并把名字改为王雪融。

那时,朱渝生的生意如日中天,隔三差五就要在王雪融打工的酒店请客吃饭,一来二去与她熟悉起来,每次到酒店消费,朱渝生都要王雪融陪客人吃饭喝酒。一次在朱渝生的生日晚宴上,王雪融经不住众人轮番相劝,多喝了几杯白酒,醉倒在了朱渝生的怀里,到她醒来时,发现自己与朱渝生赤裸裸地躺在酒店房间里。第二天,羞愤难当的王雪融将此事告诉了宋小明,怒不可遏的宋小明拎了把菜刀要去找朱渝生拼命,却被王雪融死死抱住了。王雪融告诉宋小明,朱渝生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有人撑腰,你现在去找他就是自寻死路,凭我两个的能耐,不但斗不过他,反而只会赔上性命。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先去干出一番事业,有了本钱再找他算帐,让他家破人亡,然后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共度余生。

两人抱头痛哭一场后,第二天宋小明就咬牙切齿地离开了迤南,辗转到了W市,他干过快递员、水电工,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几年下来,却积攒了一些本钱,并在市区租下了一个中等规模的饭店,当起了老板。

宋小明事业小有成就,对王雪融的思恋日益强烈,对朱渝生的仇恨更是有增无减。半年前,他开始实施谋划了无数次的复仇计划,他算计着先让王雪融与朱渝生结婚,再找机会将朱渝生干掉,然后由王雪融继承他的财产。可朱渝生答应与王雪融结婚时,他们却发现朱渝生已没有多少油水可榨。这时,宋小明又想出了一个更歹毒的阴谋,制造朱渝生谋杀王雪融的假案,借警察之手除掉他,即便杀不了他,也让他尝尝牢狱之苦,以解夺妻之恨,他出来时气数已尽,那时要灭他比踩死一只蟑螂还要容易,同时还能向保险公司索赔一大笔钱。

打定主意后,宋小明软硬兼施,指使王雪融从黑市购买了一个手机卡,虚构了一个疯狂追求王雪融的“吴哥”,并故意让朱渝生看到王雪融与“吴哥”之间暧昧信息和聊天记录,以此激怒朱渝生,朱渝生果然中计,多次因为“吴哥”与王雪融争吵。十多天前的那次剧烈争吵后,朱渝生动手打了王雪融,宋小明认为复仇的时机已经成熟,便让王雪融不要理睬朱渝生,再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案发前五天,宋小明神不知鬼不觉地只身来到迤南,住进了距离现场不超过三百米的104室,复仇计划开始倒计时。

通过连续几天观察,宋小明发现小区入口装有监控摄像,但七号楼的楼梯口却没有,而且这栋楼内居住的大多是老人,晚上十点以后出入的人员稀少,这为宋小明制造假案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案发当晚,宋小明让王雪融找了一个体态与她相似的女子,将其约到104室打牌喝酒。凌晨时分,宋小明让王雪融打电话给朱渝生,约其到七号楼202室见面。正在朋友家喝酒的朱渝生接到电话后,如约来到了王雪融家外面,却发现王雪融没有在家,打了几个电话王雪融也不接,朱渝生在附近转悠了一会后,就气哼哼地离开小区回家了。

朱渝生离开后,宋小明带着那名女子到了王雪融住处,并与其发生了性关系。当那名女子睡熟后,宋小明残忍地将她掐死,又点燃衣被焚烧尸体,使其无法辨认,制造火灾假象,然后逃出王雪融家,躲进104室观察监视我们的行动。

“这就是所谓王雪融被杀案的真相,如果我说的还有什么遗漏,那就由你来补充吧,至少也该把死者是谁告诉我们。”瑶素贞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王雪融前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雪融抬起一直深埋在臂弯里的头,呆呆地看了瑶素贞一会才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瑶素贞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小本子,在王雪融面前晃了晃,说道:“宋小明的失败,就在于他过于偏执和自负,他把所谓的复仇计划每个步骤都记在这个小本子里,就放在你的行李箱内,刚才检查你的行李时发现的,你难道没有看过?”

瑶素贞说完,伸手打开视频,画面里,两名侦查员正在审讯那个在104室出现的年轻男子。

王雪融看了审讯宋小明的视频后,无力地说道:“死了的女子是我认识的一个卖淫女,名叫方楚瑜。”

“宋小明居然让自己深爱的女人为自己找暗娼陪宿,你们这算什么回事啊?”上官云姬愤然而问。

王雪融低下头,抽咽着说:“宋小明要我找个女人陪他一晚上,然后让她给我当替死鬼,开始我不同意,可他说你都陪朱渝生睡了三年,叫个女人陪我一晚上过分吗?而且他还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为了我们爱情和以后的幸福生活,牺牲一个妓女没什么大不了的。”

瑶素贞先是摇摇头,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愤怒地说道:“你们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幸福,却残忍地剥夺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这样的爱,你不觉得肮脏和罪恶吗?”说完,她摆摆手,示意侦查员将王雪融带下去继续审讯。

王雪融被押走后,我不满地看着瑶素贞和上官云姬,心想你两个把我扔在宾馆睡懒觉,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个什么宋小明、王小红、方楚瑜来,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不是把我当儍冒了,可再看看她们因严重缺乏睡眠而变得灰白的脸,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瑶素贞显然看出了我的不满,她笑着对上官云姬道:“沧海同志有意见了。好吧,现在就把我们破解这个谜案的过程告诉你吧。云妹子,是你讲还是我讲?”

“当然是你讲了。”上官云姬疲惫的微笑依然温柔可人。

“开始时,因为朱渝生的嫌疑比较大,所以我们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他的身上。同时,为查证死者究竟是不是王雪融,我们还派了一组侦查员到王雪融的老家寻访其父母,提取DNA进行比对,以确认死者的真实身份,可王雪融的父亲已去世,母亲在她和宋小明出走后也离开了家,至今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没法通过法医技术确认死者身份,我们只能把女尸当作王雪融来开展侦查,这也是最初把嫌疑对象锁定为朱渝生的原因。但我认为,当年王雪融与宋小明双双离家,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宋小明对王雪融的情况应该非常了解,于是我让侦查员对宋小明进行深入调查。侦查员很快就搞清了宋小明和王雪融离家后的情况,证实了他们的关系已从异姓兄妹成为情侣,但到了迤南后,两人突然分手。我推测是因为王雪融移情别恋,使宋小明怀恨在心,后来又听说王雪融要与朱渝生结婚,宋小明因爱生恨,将王雪融杀死焚尸泄愤。侦查员一路追踪下来,发现宋小明近一个月来多次在W市和迤南市往返,但找不到他与王雪融有联系接触的证据,监控视频显示案发前后宋小明没有在现场附近出现过,走访小区居民,也没发现王雪融家有陌生人出没的情况。宋小明虽然杀人报复的可能性大,但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杀了人,而且,当时我认为宋小明就是‘吴哥’。

“朱渝生有杀人动机和作案条件,但仅仅因为王雪融懒婚就将其杀死焚尸,也不太靠谱。朱渝生作为有一定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的商人,他清楚杀掉王雪融后,警察会第一个找到他,他是逃不了的。朱渝生在商场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他不会算不清这笔帐,冒这么大的风险,即便他真的想杀掉王雪融,也不会将其杀死在家中,并纵火焚尸。那天我们三人询问朱渝生时,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但从中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不是讲与王雪融吵架并打了她后,王雪融说‘我也是身价百万的女人,你也配打我。’从这句话中,我想到了这是不是一个李代桃僵、借尸骗财的阴谋。从云妹子的观察分析结论中,我更坚信朱渝生不是凶手。云妹子说说吧,你是怎样判定朱渝生没有杀人的。”

“好吧。”上官云姬坐直身子,不紧不慢地讲道:“如果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一个人的眼睛里是藏不住恐惧的,再凶残、再没有人性的杀手,也会对死亡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特别是杀人后那种怕下地狱,怕冤鬼缠身的恐惧是隐藏不住的,因此,凶手在杀人后眼睛里会呈现一股频临死亡的幽光,当然这很难看出来。还有,心里面恐惧的人,他的眼睛很难与别人对视。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也害怕我们从其眼睛里读出什么秘密来。另外,真正的凶手,很难做到象朱渝生这样口若悬河,凶手明白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的道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很少开口说话,更不会喋喋不休。朱渝生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与迷茫,这是他当时心理状态的真实写照,所以我判断他不是凶手。最能说明朱渝生与王雪融的死亡没有直接关系的是他对我提问的反应,我问假如王雪融没有死,现在会跟谁在一起。他当时对我的问题非常惊讶,从他的面部表情和眼神的变化中,我能肯定他获得王雪融死亡的信息是间接的,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亲眼看到王雪融死去的过程。如果他是真正的凶手,他要么对这个问题假装非常意外,但那种假装很容易识别;要么是毫无反应,甚至是不屑一顾,他会在心里想,人是我亲手杀死后焚尸的,怎么可能还活着。这就是我的个人见解,只能作为参考,这次我的判定与事实相符,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我接着说吧。”瑶素贞接过话茬。

“就在那天我们离开朱渝生家后,我接到负责调查王雪融财务收支、投资理财情况的侦查员发来信息,说在保险公司找到了一份王雪融半年前购买的人身意外保险,保额达一百五十万元,受益人正是宋小明。经过技术鉴定,保单签名的确是王雪融的亲笔字。这样,王雪融与朱渝生吵架时所说的自己身价百万的话,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按照保险协议,王雪融只有在疾病以外原因死亡的情况下,受益人才可能得到这笔保险金,也就是说,要得到这笔钱,王雪融就得死,只要王雪融一死,一百五十万元巨款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装进宋小明的腰包。

“于是我们推测,宋小明有可能为了这笔钱而将王雪融杀死,但从前期侦查的情况看,宋小明当年就是因为容忍不了父亲打骂王雪融,才带着她离家出走的,王雪融在宋小明的心里份量相当重,而且后来又成了恋人,宋小明杀王雪融骗取保险的可能性很小。另外,王雪融也知道自己有一份死后可获赔一百五十万元的保险,这份保单对她来说就是一张索命符,她怎么可能牺牲自己的性命为宋小明赚取巨额赔偿金呢?所以,王雪融要想活命,并能与宋小明分享这笔财富,只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找一个人代替王雪融去死,杀人骗保。

“理清思路后,为了让宋小明露出庐山真面目来,我们定下了引蛇出洞之计。昨天下午把你送到宾馆后,我们带了几个侦查员,在天刚黑时开着警车、闪着警灯、响着警报,大张旗鼓地将朱渝生弄到这里,给外界造成了朱渝生被警察逮捕的假象。我们估计,宋小明或王雪融会在暗处监视我们的行动,只有将朱渝生抓走,他们才会相信警察已落入圈套,也才可能露面办理保险理赔事项。于是,今天上午我们在保险公司的配合下,通知宋小明先到派出所开具一份王雪融的死亡证明,再到保险公司办理理赔手续。自以为得计的宋小明在上午到了辖区派出所,要求出具王雪融的死亡证明并认领尸体。小马化妆成派出所民警给宋小明开具了王雪融的死亡证明,并陪同他去医院存尸房认领尸体。宋小明认领尸体时虽然干嚎了几声,但小马自始至终没见他流过一滴泪,完全没有那种失去至爱亲朋的悲伤。拿到了王雪融的死亡证明后,宋小明急匆匆就往保险公司奔去,只是他到保险公司时,业务员已下班,侦查员跟踪后发现他居然就藏在104室。

“当时,我断定王雪融也在104室,宋小明下午还要去保险公司,拿到赔偿金后两人肯定要潜逃。但如果我们拿不到保险单,就没有撬开宋小明和王雪融嘴巴的工具,于是我决定先在保险公司逮住宋小明,再抓捕王雪融。下午两点多,宋小明果然去了保险公司,侦查员控制宋小明并查获保险单后,又找出了他与王雪融单独联系用的手机,模仿宋小明的口吻告知王雪融事已办妥,让他到火车站会合,王雪融这才从104室现身。当然,这些经过你都看到了。

瑶素贞稍停片刻后,不无惋惜地说道:“应该说,宋小明是个情义双全的汉子,他把王雪融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并带着她四处闯荡求生,现在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多了,可惜啊,仇恨让他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宋小明又是个绝顶聪明的凶犯,他能想出这么个杀人骗保、嫁祸情敌的连环计,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还是个自负的家伙,竟然把实施犯罪计划毫不隐晦地记录在日记本里,并且就带在身边,留下了杀人的铁证。在他身上,善良与邪恶并存,光明与黑暗同在,隐忍与狂妄交织,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样扭曲的性格?这个谜,恐怕我们谁也解不开了。”

瑶素贞讲完,畅快淋漓地打了一通哈欠,然后顽皮地对我说道:“怎么样,同志哥,二丫头不仅捣蛋调皮的本事大,破案擒凶的能耐也不差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弟兄姐妹们精明强干,写稿时可别忘了赞美他们啊。”

我哈哈笑道:“那当然,破得如此漂亮的案子,我要不尽全力恭维,下次来迤南,估计我又得改名换姓了。”

回到宾馆后,我花了一个通宵,写出了那篇后来获得全国法制新闻一等奖的侦破通讯,题目是“设毒计杀人骗保嫁祸情敌,女神探破迷局巧解案中案”。

后来,瑶素贞告诉我,朱渝生因涉嫌强奸妇女,也被她送上了法庭。遗憾的是,这个情节当初我没能写进稿子里。

 

作者简介:陈林琨云南省普洱市公安局警察训练支队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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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苏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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