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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迷 宫(下)

来源:网投 作者:张国庆

煤铺孙掌柜的证词

一个多月前,有天下午,我和“小老三”到华清池泡澡,碰见薛股长和一个小伙子在雅间喝茶聊天。都是熟人,我们就进去打了个招呼。薛股长管那小伙子叫汪少爷,说是从福建过来的,专做木材生意。

聊了几句,薛股长就说到了那个翡翠扳指儿:“我可听酒铺钱掌柜说了,你手里有个好物件,绿得一汪水的翡翠扳指儿,紫禁城里流出来的货,我们得瞻仰瞻仰!”

“小老三”说:“老钱真是报事灵童啊!这嘴比西北风还快。家传的一个小玩意儿,不值钱的东西,哪敢入您的法眼啊!”

薛股长笑着说:“不跟你打哈哈,汪少除了做木材生意,也玩古玩字画,人家在上海滩也有字有号!刚才我们还说起这档子事儿,既然赶上了,你也别舍不得,约个时间,拿来开开眼怎么样?”

在关帝庙派出所那档子事,“小老三”欠薛股长一份人情。既然话点到这儿,“小老三”哪有驳面儿的道理,只有一口应下。

转天晚上,薛股长请我陪席,汪少爷在南市久福祥楼上雅间摆了一桌,一起瞻仰“小老三”家传的翡翠扳指儿。那扳指儿真是漂亮啊!水色透光,像块透明玻璃,举到灯下,翠如深潭,润如琼脂。汪少爷看得眼睛发直,不住啧啧称奇。薛股长更是一个劲儿赞叹:“皇上玩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

汪少爷说:“小弟今天可开眼啦。上海拍卖行每个月都拍卖玉器翡翠,件件都有来路,可我从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

喝着汪少爷带来的五粮液,“小老三”的舌头也抡开了:“我不是大梨(吹牛),这扳指儿是我太爷当年在北京琉璃厂花三十两银子淘换的。当年光绪爷被困瀛台,天天就靠它解闷儿了,据说后来是个太监从宫里偷出来变卖的。听我爸爸说,八国联军进攻大沽口那年,老西头的李善人看中这个扳指儿了,非拿河东地道外两间临街铺面的房契换这个扳指儿,我爷爷硬没松口儿!”

薛股长说:“老三,这兵荒马乱的,可不如金条踏实啊,交易所咱有朋友,你说个价……”

“小老三”叹气:“不瞒老几位,我确实动过这心思,可眼下是乱世,不是出手的时候。”

“李先生若真有此意,小弟愿倾全力相助。如此上品,到上海还愁卖不出个好价钱?”汪少爷端起酒杯,“小弟还有一事相求。鄙号的业务一直在福建和浙江,天津是大码头,家父想在天津开家木材分号,久闻李先生人脉深厚,今后还请多多提携指点。”

“小老三”连忙起身:“不敢当,你傻哥哥也是端人家饭碗的,不过是每天扒拉扒拉算盘珠子记记账罢了。”

“老三你也别太谦虚,谁都知道你和日本永大商行的社长桥本有交情。永大在天津卫可是做木材生意的总条把子,连日本国内的木材都来天津找永大。听说桥本那日本娘们儿挺俊的,可这四眼儿狗没事还总去侯家后‘三宝班’逛窑子。”说到这儿,薛股长不由得眉飞色舞,“我听‘破茶壶’说,桥本就喜欢‘白小脚’那双脚丫子……”

“小老三”附和:“薛爷说的没错,桥本老婆真是美人儿。不过,薛爷和桥本的交情也不错啊,上个月不是还登门造访过吗?”

薛股长有些尴尬:“老三的消息真灵通啊!是有这么一档子事。桥本和商会黄会长是熟人,那天我是陪着黄会长登门给桥本送商会的联谊请柬……”

“小老三”说:“桥本也喜欢玩个字画,有时请我到他家给他的玩意儿掌眼。不瞒老几位说,我真心不想和日本人有嘛来往,可三义木器行的生意全靠桥本照应着,胡掌柜又给我这么高薪水……这就叫趴在锅台上挨办,就为锅里这口饭啊!”

酒铺钱掌柜的证词

张警长,都是我这臭嘴惹的祸,对不起三兄弟啊!为嘛这么说呢?本来,那个翡翠扳指儿是他偷偷拿来给我开眼的,结果让我给作了个广告,引来一大堆的崴泥(麻烦)事。

有一天,“小老三”借着酒劲儿埋怨我说:“老钱,你可给兄弟找事了!薛股长缠着我好几天了,非出高价买那个扳指儿,说局里有个科长空缺,想拿这个翡翠扳指儿给局长送礼。不止他一个,上海那个汪少爷也盯着,连日本社长桥本都得着信儿了,非逼着我出让不可,我这儿正犯愁呢……”

我哪儿敢接这个话茬儿,赶紧赔不是,还白送了他二两直沽烧、一盘子老粉肠。张警长,您老也知道,咱这酒铺是小本儿买卖,里外间只能摆下四张方桌,酒菜就那么几样,出来进去的都是一帮子熟客,谁也得罪不起啊……

没过几天,傍晚时分,“小老三”正坐在酒铺里间喝酒,练硬气功的麻五盘着铁球进来了。“这不是李三爷吗?我听说你手上有个翠扳指儿,是皇宫流出来的,这风可刮荣大爷耳朵里了。他老人家发下话,让我专程来请你,带着扳指儿给荣大爷开开眼。”

麻五说的荣大爷您老肯定听说过,就是那个荣秃子,在海河芦庄子码头开脚行的,能打能杀的门徒有百十号人,霸道惯了。这要是把扳指儿带过去,一准儿是肉包子打狗。别人还打算拿钱买,这位荣大爷一毛钱也不会出,就是明抢。

“小老三”倒也不惊慌,喝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真是问到了比打到了强!这么个小物件儿,还劳荣大爷惦记……请麻爷给荣大爷回个话儿,这扳指儿啊,我已经让给永大商行的桥本社长了,实在抱歉。”

麻五手里的铁球和脸上笑纹儿同时凝住了:“老三,跟我玩花活是吗?荣大爷请你可是给你脸!我知道你们木器行和日本人有买卖,可你要拿日本人当横,这是作死!告你个实情,驻屯军加藤司令官和荣大爷都有交情,你别找不痛快!”

“麻爷,我这小鸡子儿岂敢碰荣大爷这南天门的擎天柱?您老要是不信,就跟我到永大商行走一趟,当面问问桥本不就得了?”

麻五冷笑:“相好的,你可听清了,荣大爷想看的东西,就是含在龙王爷嘴里,也你妈得扣出来!”

“小老三”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桥本家里放着呢,想看,您老自便。”

麻五一撩衣襟儿,从后腰拽出一把刀子往桌上一拍:“三天不见,你他妈也成精啦,麻爷给你长点儿见识!”

我一看要出事,赶紧求爷爷告奶奶,劝二人消火,旁边几个老主顾也帮着说和。好说歹说才把麻五劝顺气了,临走麻五还撂下话:“你看着办,不把东西送来,就得有出好戏看。”

“小老三”失踪后,我一直乱寻思,是不是麻五这帮人干的?可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都是出来混江湖的人,不至于因为一个小扳指儿就绑人啊……哦,对了,还有个事儿也得跟您老说说。出事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来酒铺找“小老三”,俩人在里间喝了不少酒。“小老三”一直管那小伙子叫汪少爷。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高个儿,大背头,穿着绸缎大褂儿,看样子是有钱的主儿,谈的什么不清楚。临了,是汪少爷结的账,俩人是坐胶皮(洋车)走的……

日伪社会局薛股长的证词

张爷……张警长,我可以冲灯发誓,“小老三”的事跟我没有任何牵扯。我和他就是喝酒、泡澡、论古玩,旁的事我是一概不知。我的确是帮“小老三”平过事儿,那也是赶上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爆三”把他送到海光寺宪兵队去呀,那地方进去了能平平安安出来吗?不死也得脱层皮呀!

照我看,其实,我觉得最可疑的是那个汪少爷。您猜怎么着,“小老三”失踪后,这个汪少爷也没影儿了。

我和这位汪少爷是两个多月前在华清池的茶室里认识的,叫汪兆福,是福建的木材商人。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光是在各地商界的头衔就有七八个。小伙子出手阔绰,气度不凡,还会讲日语,一瞅就是大宅门出来的阔少。他家是做木材生意的,想在天津开家木材分号。可天津的木材生意都是永大商行垄断着,商行社长桥本是日本人,外人是不敢插手的。所以,汪少爷就托我找关系,想认识一下桥本。

我私下一扫听,这个桥本喜欢收藏中国文物,喜欢喝酒逛窑子。不过,这人脾气怪,不入他眼的人,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和他搭上关系了。

那些日子汪少爷很着急,连着几天请我听戏下馆子,说他的商行木材积压过多,如果永大商行能收购一些,可以盘活流动资金。我身边认识桥本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商会黄会长,一个是三义木器行的“小老三”。桥本根本不买黄会长的账,却很欣赏“小老三”。

为嘛?半年前,永大商行要翻修一幢三层小楼,“小老三”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竟然把这单生意谈成了。三义木器行为此大赚了一笔,胡掌柜乐得快抽过去了。买卖谈成了,喜欢收藏古玩字画的桥本和“小老三”还成了朋友。

我估计汪少爷的事也只有“小老三”能帮忙了,就让汪少爷请他喝了几次酒,请他搭个桥引荐一下。桥本真给“小老三”面子啊,答复说近日要去徐州出差十天,7月5号回天津以后,就与汪少爷见面。

这期间,我忙局里的事,汪少爷与他怎么商议的,我就不清楚了。一晃儿半个月过去,汪少爷一直没给我回信儿,我给汪少爷住的酒店打电话,前台茶房说他早就退房走了。我当时寻思,姓汪的这人办事有点儿不地道,怎么能卸磨杀驴呢?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聚盛酒铺,想问问“小老三”到底怎么回事。可钱掌柜说,“小老三”好几天没露面了。我觉着这事蹊跷,又去关帝庙派出所问鲍爷,这才知道“小老三”被人绑了……

留用警察张博轩回忆(之二)

查至此处,我感觉李进仕失踪的理由很蹊跷,绝不是为争一个翡翠扳指儿那样简单。几天后,我正准备调查麻五,“老爆三”突然把我喊到办公室:“到此为止吧,兄弟,这浑水咱可不能再趟了。”

 我有些不解:“嘛意思啊?”

“老爆三”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告诉我:“永大商行的桥本前几天让人弄酒店里给宰了,据说从徐州开会带回来的资料和照片也被人抢走了。日本人急眼了,昨天,侦缉队和特高课的人直接奔‘小老三’家,里外搜了一遍……你想想,绑‘小老三’的还能是别人吗?我再告诉你,社会局薛股长前几天也被特高课抓进海光寺审了两天,要不是我和商会黄会长作保,他八成也得喂狼狗……”

“小老三”杀日本人的消息传得很快。这股风先从酒铺、澡堂子、麻将桌、妓院、菜市场开始刮,席卷了半个天津城。一夜之间,“李进仕”成了天津卫百姓心目中的“李壮士”,无数人拍案竖大拇哥叫好——这是爷!还有人慕名扫听“壮士”家的住址,偷偷把洋面、猪肉、棉布、茶叶摆在李家门前,以表敬佩之意。

坊间在狂欢,他老婆胡翠云却彻底崩溃了。那天晚上,胡翠云打完麻将回家,打开门锁一脚刚迈进院子,就发现家里进贼了。屋里院里,犄角旮旯整个儿翻了个底朝天,可奇怪的是钱物没丢。她出门想去派出所报案,在胡同口遇到捏面人的老杜。老杜劝她:“弟妹,我瞅那帮人可不是一般的贼,看样子像是日本人啊!”

日本人为嘛大白天来搜查她家?胡翠云不由自主把这件事与“小老三”的失踪联系在一起。

翌日,她在胡同口遇到挎篮儿回家的燕二姑。燕二姑一把将她拽进墙犄角:“妹子,你听我说,有人在海光寺兵营可瞅见你家老三了,听说他和南郊八路手枪队联手杀了一个日本商人。”

燕二姑是这片儿有名的快嘴婆,说的话经常云里雾里,胡翠云向来是听半句留半句。第二天一早打开院门,她一眼瞧见台阶上摆着一堆吃的用的,字条上写着“壮哉,李壮士”。联想起燕二姑在胡同口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她不信了。可是,天天喝大酒、吹大梨的男人,怎么睡醒一觉就变成杀日本人的壮士了呢?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春天,日本人的政令又下来了,要在全市征集四十名慰安妇去山东劳军。此时的“老爆三”已升任七区警察分局保安科科长,为日本人征集慰安妇的差事正是保安科负责。

这天晚上,关帝庙派出所的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我出门一看,见胡翠云戴着手铐,被“老爆三”和几个“义侠队”队员连推带搡地弄进了院子。

“义侠队”成员多为地痞无赖,打着为民除恶、护佑一方的幌子,实则是替日本人助纣为虐的鹰犬。再仔细一打量,为首者竟是过去“三不管”练硬气功的麻五。不过,眼前的麻五已换了装束,戴礼帽、腰扎牛皮带、斜挎一支二号盒子炮,还戴着有“义侠队”字样的白色袖标,正跟在“老爆三”屁股后面吆三喝四。

“老爆三”穿着黑皮夹克,腰间别着“狗牌”撸子,头发油亮,表情亢奋,叉着腰训斥胡翠云:“你懂嘛叫守妇道吗?你懂嘛叫廉耻吗?爷们儿刚离开家,大白天你就敢在家偷人招嫖客,还要脸吗?”

胡翠云双手被反铐在铁门把儿上,头发凌乱,脸色煞白,对“老爆三”怒目而视:“姓鲍的,你不是人,你们都……”

第二句还没骂出声,麻五就将一条手绢塞进她嘴里。“老爆三”被骂得挂不住脸,从站在一旁的警员手里抢过警棍,就要往胡翠云身上招呼。我赶紧抢上一步,把“老爆三”抱住:“鲍爷,跟女人生气不值当啊!走,到我屋喝杯茶,消消气。”

“老爆三”这才把警棍扔到一边,转头对麻五说:“马上把这娘们儿用车送走,再派人把她家封了……”

在我办公室里喝着“正兴德”的花茶,抽着“老刀”烟,“老爆三”依旧骂声不绝:“戏子没一个好东西,爷们儿前脚刚离开,就在家窝娼聚赌,什么东西!”

照他的说法,今晚是“义侠队”配合保安科在七区搜捕暗娼。近期,分局保安科收到关帝庙某良民写的一封匿名检举信,称家住关帝庙财神殿西胡同5号的胡翠云经常在家聚赌,更有行为鬼祟的男人在其家中过夜,有伤风化之嫌。当晚,“老爆三”亲率麻五等“义侠队”成员在胡翠云家附近布网守候,发现确有一男子进门半天未出,于是踹门而入,虽没抓住现案,但“嫖客”承认双方已谈好嫖资。

彼时,天津的妓院多如牛毛,警局对“乐户”(妓院)的管理,除纳税之外,还要定期到警局申领核发执照,按时到警局医院接受性病筛查,无照经营者叫暗娼,一旦发现,是要被警方收容的。对这些暗娼,警察基本是睁一眼闭一眼,万一被抓住了,妓女们大多花钱消灾,偷偷塞给警察几个钱,高抬手就过去了。

正是因此,今天发生的事让我顿生疑窦。据管警掌握的情况,“小老三”失踪后,胡翠云的日子确实垮了,整天哭闹不止,好在有邻舍们相劝,情绪才逐渐稳定。平日里,她倒是喜欢召集好友在家打麻将消磨时间,说她是暗娼,却让人觉得有点儿玄乎。“小老三”虽然不见了,好歹还有份家业,比寻常人家的日子还是强多了,不至于过不下去呀。

十天后,又有胡翠云的消息传来,更让我大吃一惊。七分局保安科的熟人告诉我,数日前“义侠队”突击行动中抓走的四十名暗娼,全部作为慰安妇,由日军士兵押上火车赴山东曹县。行至津浦线途中,胡翠云趁看守不备跳车逃跑,结果摔死在路基上……   

胡翠云身亡不到一个月,怪事再来。

那天晚上,我们刚吃过晚饭,二道街捏面人儿的老杜趿拉着鞋跑进派出所报警,称有两个日本人在财神殿西胡同拦截了一个东北女人,还撒酒疯。我马上带人赶到现场。

俩酒鬼自称是日本商船熊丸号的大副和轮机长,那金姓姑娘自称是日本陆军医院的护士,因天黑迷路,遭遇对方拦截猥亵。按规定,日本人之间的纠纷要移交分局外事科,联络日方有关部门进行处置。于是,我将双方都带回了派出所,马上向上级报告。

电话放下不到一小时,突然闯进来七八个带枪的日本兵,自称是陆军医院前来接人的。我把金姓姑娘领出来交给他们,为首者问清事由,随后进屋审那两个酒鬼。我在旁边一听,两个酒鬼原来是冒牌货——在大连日本造船厂工作的朝鲜人。这下日本兵可火儿了,当时就把他俩拖到院子里狠狠揍了一顿。

没想到,这起看似很普通的治安案件竟然还惊动了特别市警察局的日本顾问官池内。池内明令七分局,这桩案件交由七区宪兵队审理。转天就来了几个宪兵队的便衣,把两个朝鲜人带走了。

事后不久,有天晚上我带人到财神殿西胡同挨家查户口,在胡同口碰上了挑担子下街的老杜。他把我拉到一边儿,悄悄告诉我一件蹊跷事——

出事那天晚上,老杜拎着酒壶到二道街酒铺子打酒,在胡同口迎面碰到一个东北姑娘,跟他扫听一个地址——财神殿西胡同5号。老杜一听,这不是“小老三”家吗?忙问那姑娘是他家什么人。姑娘回答,是受朋友之托,给李太太捎个口信儿。老杜告诉她不用去了,李太太死了,他家现在没人了。

两个酒鬼在胡同里拦路时,老杜正坐炕上喝酒,闻声从屋里跑出来,凑近仔细一瞅,酒鬼纠缠的女子正是向他打听“小老三”家住址的东北姑娘,就赶紧跑到派出所报警了。

我问老杜:“你不会喝多认错人了吧?”

老杜有些不高兴:“那姑娘留短头发,穿浅色旗袍,满嘴东北话,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的事,我怎么会认错呢?”

老杜说的明明就是那个金护士,这事的确透着古怪。可我转念一想,也许是李家的什么远房亲戚委托金护士前来探望也说不定啊。不过,这个金护士来自日本陆军医院,身份过于特殊了,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尽管疑惑,但派出所事务缠身,没工夫调查这种不靠谱的事,老杜说了就说了,这件事也就被我逐渐淡忘了。

六月底的一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夹着一卷宣纸进了关帝庙派出所,声称有重要事情报告。我坐定仔细一听,此事竟然又与“小老三”失踪有关。

中年男子叫窦梦令,是娘娘宫袜子胡同儒风斋的掌柜。窦掌柜说,前天他店里来了一男一女,说是慕名前来装裱一张四六尺的写意画。窦掌柜一瞧,是一幅芭蕉狸猫的小写意。再看落款,是一方“云亭道人”的闲章,窦掌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不是盟兄“小老三”的字号吗?细看画风和笔体,此画出自“小老三”之手无疑,且这“芭蕉狸猫”是“小老三”高仿津门大画家刘石庵的拿手之作。再看作画时间——三天前画的,窦掌柜更蒙了。照这样说,失踪快一年的“小老三”还活着啊!

后来我才知道,这窦掌柜与“小老三”关系非同一般,二人不仅是盟兄弟,还经常一起私下仿造名人字画。“小老三”画的东西,窦掌柜自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小老三”的失踪既然与日本人有关,那么,他活下来的概率几乎就是零,怎么会有闲工夫仿一张名人字画呢?我对字画是外行,看着宣纸上的芭蕉和狸花猫,对窦掌柜的话也是将信将疑。与顶头上司商量后,决定上报七区侦缉队。

侦缉队很快来人了,将窦掌柜带走询问,接着制定了行动方案:在取货时间设伏蹲守,并要求关帝庙派出所派员配合。

我与四名侦缉队便衣在窦掌柜的店铺里间坐了多半天,取画的人终于露面了,竟然是日本陆军医院的金护士!那姑娘当时很惊慌,一再辩解说是家人在地摊儿上买的。

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我要多一句嘴,揭穿金护士的身份呢?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忘不掉金护士被侦缉队戴上手铐时恐惧的表情……

留用警察张博轩回忆(之三)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8月14号晚上,上峰突然来了指令,要求派出所管警带保甲长入户通知,明天中午广播里有重大新闻。

转天上午,我带着人上街巡查,见许多店铺里的收音机都搬到了柜台上,行人们都聚集在商铺前。有人在议论,听说小日本要投降了!

中午,整个儿天津卫沸腾了——广播里,日本天皇宣读了投降诏书。我记得那天全城百姓吃捞面啊,面铺的面条被抢购一空。连很多外国侨民都跟着上街奔走庆祝,在大街上端着海碗吃捞面……

日本投降后,遣返在津日侨事宜跟着启动,市面上涉及在津日侨安全的案件也随之增多。很多中国人上街追打日本人,吓得日侨大白天不敢出门,或是换上中式便服外出。可专有一帮中国人在大街上转悠,看见走路姿势不对的就上前盘查,常有日本人在大街上被打得头破血流。于是,大量军警上街制止这种过激行为……

这年10月,我离开了关帝庙派出所,调任七分局警法科任副科长,主要负责刑事案件的卷宗审核及移送。某日,我在审核一份保安科送来的关于报送拘留并转送地方法院的刑事案卷时,在押疑犯的名字让我瞬间目瞪口呆——竟然是李进士,罪名是持枪胁迫并伤害他人。

一口气看完这本卷宗,我感觉好像在做梦,甚至怀疑卷宗上李进仕名字的真实性。直到失踪近两年的“小老三”被看守员带进拘留所审讯室,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上,才将我从梦中拉回到现实。在我看来,此案应该算是一桩奇案,奇妙之处就在于被李进仕“持枪胁迫”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连串我熟悉的名字:“老爆三”、黄会长、薛股长、麻五、闫老斗、燕二姑、“白小脚”、窦梦令……

如果不是关帝庙的老熟人,“小老三”是断然不会向我讲述关于卷宗之外的那些真相的……

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救护站躺了三个多月,“小老三”再次“还阳”。治疗期间,他满嘴流利的英语和满腹经纶的学识,让喜爱中国文化的军医杰克对其崇拜之极,不仅送他骆驼烟,请他喝啤酒,甚至开着吉普车带他到郊外用卡宾枪打了几次野鸭。

听了“小老三”的遭遇,这位来自田纳西州的医生深表同情,将“小老三”的故事告诉了两位随军记者。随后,记者们详细采访了他的“血之遭遇”,又开车赶赴塘沽日军战俘营,采访等待遣返的当事人。

天津下头场雪这天,“小老三”穿着杰克送他的美式棉夹克,戴着陆战队毛线帽,背着装满骆驼烟、咖啡、巧克力和牛肉罐头的军用背包出现在关帝庙时,胡同里的人都以为他去太平洋参战了。雪花飞舞,小院门口挤满了人,“李壮士”的突然归来,左邻右舍在惊讶和庆幸之余,还有一份难言的伤感,因为他老婆胡翠云没有等到这个时刻。

撕下院门封条,走进院子,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小老三”谢过众邻居,紧闭院门,走进冰冷的屋里,在柜子里翻出亡妻胡翠云的一张小照,立于她用过的花梨木化妆盒上,之后跪地磕了三个头,焚香祭拜。他的嚎啕声从小院传出来,让众邻居唏嘘不已……

夜深人静,“小老三”摸黑儿从杂货间翻出一把铁锨,悄悄来到石榴树下,在雪地上用力挖起来。一直挖到大汗淋漓,一个油布包裹的小木盒从泥土中显露出来。他将木盒拿回屋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翡翠扳指儿和三根“大黄鱼”(金条)。

转天上午,在咪哆士道一家英国人开的典当行里,三根“大黄鱼”变成了一千五百美金。翌日下午,“小老三”穿着新置办的棉布长衫,扎着灰围巾、戴着眼镜,拎着皮包和一草篮子水果,出现在永大商行门前。

开门的是桥本的遗孀美香夫人。这个漂亮的日本女人此时满脸惊恐,憔悴不堪。自丈夫死后,永大商行的主要业务被从日本商会本部派来的人掌管。新社长不熟悉业务,随时需要她的帮助,她只好带着女儿暂住于商行的二楼。日本战败后,商行被国民政府作为敌产没收,职员们都已遣返,她因女儿患病,申请推迟到了年底。

美香夫人对眼前这个“李桑”印象不错。丈夫桥本在世的时候,“李桑”时常上门与丈夫交流古玩书画,和丈夫一起坐在榻榻米上喝清酒。丈夫突然被杀,外界传言是“李桑”与人合谋所为,且已被宪兵队抓起来正法。今日此人突然登门造访,让美香夫人非常紧张。

“李桑”看出了她的担心:“夫人不要误会,我今天来主要是看望一下夫人和孩子,另外想跟夫人解释一些事情,请您相信我,我没有参与杀害桥本先生。”

听完“李桑”的遭遇,美香夫人流下了同情的眼泪。她告诉“李桑”,按照国民政府遣返部门的要求,后天她要带女儿投奔大连的姐姐家,然后与姐姐一家回日本。她向“李桑”深深鞠躬,感谢“李桑”的问候和关照。

“李桑”说:“我这次来,还想顺便问一下夫人,桥本社长出事前跟您说过什么?或是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吗?”

美香夫人沉思片刻:“其实,有一件事我本不想跟您说的,可既然事情都过去了,告诉您也无妨。您记得客厅里挂的那幅中国画吗?就是那幅‘芭蕉狸猫’。那幅画是我丈夫出事前从七区商会黄会长手里买的。有一天下午,我丈夫回家后大发雷霆,说黄会长拿假画骗了他一千美金,说着就从墙上取下画,又从保险柜里拿出手枪,装在皮包里就出去了。我当时很担心,害怕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晚上,我丈夫回来了,很高兴的样子,说黄会长怕了,不但退了钱,还额外赔偿了五百美金的精神损失费。”

“请问夫人,您先生怎么知道画是假的呢?”

美香夫人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我丈夫这个人很爱家,可是……喝酒后经常放纵自己,在外面结交了很多坏人,还有……坏女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否则,对方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赔偿他损失呢?”

说完,美香夫人转身离开房间,片刻后,她捧来一个木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蓝布包。她小心翼翼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支“南部式”手枪和一沓儿美金。

“这手枪是我丈夫留下的。我没有把枪上交给警察局,是想留作防身之用。现在我准备回国了,这枪我想交给当地警局,可警局收缴散落枪支的时限已过,我担心他们会为难我。待我离开天津之后,我想拜托您代为转交,我可以写一份书面说明。”

“李桑”痛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一个月后再交警局。”

 美香夫人又拿起那一沓儿美金:“贵国有规定,日侨遣返回国,随身带的现金有限制。这些钱,您留着用吧。我丈夫的事给您和家人带来很多麻烦,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儿补偿吧,请不要拒绝……”

“李桑”把枪和美金放进皮包,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非常感谢夫人对我的信任,枪的事请您放心。这个翡翠扳指儿本是家传之物,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很多人想出高价收购,其中也包括您的丈夫。现在,这个东西对我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想把它送给夫人。这东西出了国界,或许能留存下来,请您务必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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