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诈的狐狸》作者:肖 昉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6-12 15:41:16
    父亲是解放初期老资辈的警察,破案无数。年龄大了无所事事,最后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给母亲讲述他那些年破过的案子。母亲是语文教师,教书育人一辈子,桃李满天下。年迈的她唯一的爱好就是听父亲讲故事,并且用她当年当老师的敬业精神,将父亲讲的故事认认真真的记录在笔记本上。
    夕阳西下,母亲将父亲推出房门,来到花红草绿的花园,摇椅上的父亲面容慈祥,凝视着落日,絮絮叨叨的不厌其烦的开始讲述他那曾经的辉煌。母亲则安静的陪坐在父亲的身旁,认真的听着他的倾诉,还不时的拿起本来做着记录。落日的余辉映衬在老俩口的身上,让我乃至很多人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父亲当年一贫如洗,是个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的后代。母亲则是出身在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后被定为地主成份的知识女人。连我都常常质疑他们俩怎么能走到一起?后来听母亲说父亲是她的救命恩人。再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将她那一本本认真记录的笔记本传递给了我,从而也让我在母亲那娟秀的字里行间里,找到了这个困惑我多年的神秘答案。
                一
    这个故事发生在建国初期的1951年的春天。
    座落在中条山麓的临水火车站,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公安段领导派我和刘玉山、毕根东三同志协助火车站派出所侦破此案。这也是我从部队转业到公安首次单独带队办案。
    我们坐在吉普车上,沿着崎岖难行,乱石纵横,错综复杂的山路颠簸着向临水站奔去。
    阳春三月,山水秀丽,绿树如海,鸟啼翔翔,山歌阵阵,百花盛开,婀娜多姿,绚丽鲜艳,气势壮观。这美不胜收的景色令我这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顿感赏心悦目,心旷神怡。不大功夫,我们爬到一座峰顶,远处的山顶,山坳,飘佛着缕缕云雾,遮盖着整个山峦,仿佛成心在人的脸上蒙上一层面纱,掩住人们的眼睛。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这层白色的迷雾转瞬即逝。那生机勃勃的绝妙的美景便映入我们的眼帘。一片片平展展的农田似天梯,农民们正忙着春耕,一列装着乌金的煤炭象一条巨龙驰骋在两峰之间的铁道线上。掩映在茂密树林里的一排青砖瓦房,正是临水站。
    我们刚从车内钻出来,派出所所长张建功,车站装卸主任兼治保主任的顾复华和派出所的同志们热情地迎接我们。一一和我们握了手,寒暄了两句。在和顾复华握手时,他的小手指拳着,只伸出三个指头和我紧紧握着,当时我感到很奇怪,但又没有去思索,只是简单的谈了谈情况,当即就去了现场。
    因为是解放初期,这个站的职工大都住在土窑洞里。这些窑洞有些分散,出事的这一家是个老装卸工,四十开外,大高个子。由于在旧社会过于劳累,显得有些苍老,皱纹已布满了他的前额和眼角,弓着腰,眼睛浑浊没有光泽。他住的窑洞在车站的南头,窑洞座北朝南,右侧有一条小溪,水清如镜,流水铮琮。窑洞的左侧和背面,山高蔽日,古树参天。
    我们走进窑洞,里面晦暗而阴郁,窗户是用旧报纸糊着,窑洞的右侧有一个通炕,大约有五米多长,土炕外侧中间还有一个土炕,土炕上的被子乱七八糟,我向土炕的尽头一望,不禁使我毛发都竖立起来了,那里还躺着个头、身分离的七八岁的男孩,血已渗透了被褥。紧挨土炕有一个四十来岁,身躯高大而微胖的女人躺在血泊里。她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剪刀,瞪着愤怒的双眼,那副惨景使人毛骨悚然。靠门的左侧,放着一个有一米三高的水缸。
    装卸工老汪哽咽地向我们述说着:
    “我下了夜班,走到门口,见两扇大门都开着。心里暗暗埋怨老伴,这大冷的天,早早的把门大开着干啥。我的腿刚刚迈进门槛,就看到这副吓人的惨景。当时吓得我不知所措,刚跨进屋的那只腿不由自主的缩了回来,浑身马上渗出了冷汗……过了好久,我缓过神来,又走进屋去。撩开被子,我那不满两岁的小儿子还呼呼的在睡觉,我把他喊醒,给他穿上衣服,准备领着我的小儿子快去报案,刚走到门口,天哪!我的大儿子小强倒栽在水缸里。我赶紧把他拉出来,还好,缸里的水不多,我摸了摸儿子的胸口,好像还在微微跳动。这时,我也顾不上去报案,背着大儿子就去了医院。”
    他指着七零八落空空如也的窑洞,愤愤地说:
    “这个作孽的小偷,把我一个月的口粮都拿走了,年下刚做的几件新衣服也给偷走了。”
    在我脑子里隐隐约约的有个疑团,为了偷点东西,竟杀死几口人?我用疑惑的眼睛望着装卸工,“这几个孩子都是你的吗?”
    “我和我老婆是1938年结的婚,婚后,先后生了这四个儿子。”
    “偷走的都是什么粮食?”
    “一袋白面,半袋小米。”
    我俯下身子向地下看了看,见地下有稀稀疏疏的黄橙橙的米粒。可能是个旧口袋,不结实,从破缝里漏出来的。也可能是罪犯没有抓紧口袋口,洒出来的。我们顺着掉出来的米粒向前寻觅,小米零零星星洒了一路。罪犯从窑洞出来,向窑洞背后的山峰逃去。大约走了一百米,见路旁草丛中扔着一个崭新的白底兰方格的粗布包裹。里面装着两个新被套,也许罪犯拿的东西过多,嫌累赘扔掉的。装卸工告诉我们:“这也是年前刚置下的,老伴舍不得,说是过年的时候再做两床新被子。”
    我们继续前行,又走了二、三百米的样子,在狭窄山路的中间歪歪斜斜放着那半袋小米。四周再也找不到罪犯的痕迹。我们宽慰了一会儿装卸工,便回到了派出所。
    当即成立了专案小组。我任组长,所长张建功,治保主任顾复华为副组长,同事刘玉山和毕根东为组员。
    在派出所里同志们咯咯吵吵了半天。大家基本上同意这是一起图财害命案。对于罪犯为什么要杀人,还做了种种分析。有的说,这个罪犯完全属于没有经验,为了得到那么一丁点儿东西,竟杀死三条人命。有的分析这个罪犯在偷东西的时候,被房主人发现,进行了一场格斗,才逃跑的。也有的猜测罪犯和房主人互相认识,既被发现,为了杀人灭口,所以才杀害了他一家。
    在大家分析的过程中,顾复华始终没有发言,这使我很遗憾。因为他在破案方面有点经验,传说,他因为犯了男女关系错误,才从公安转到车站的。我想听他的意见,我开玩笑地说:
    “老顾今天怎么谨言慎行起来,一言不发,快把你的金玉良言说出来吧,还保守什么!”
    顾复华惊愕了一下,笑哈哈地说:
    “我也没有什么高招卓见,同意同志们的分析,是个图财害命的案件。山沟里确实有几个懒鬼,解放前就好吃懒做,偷鸡摸狗,解放后,恶习不改,不务正业。我们是不是在山沟里多下点力量,做个详细调查。当然,我们也不能就这一条道跑到黑,由此而排除其他。南至风陵渡车站,北到榆次车站,都得撒下人去。另外,跟铁路沿线各县市公安局也汇报一下,争取他们的支持和协助。
    老顾看来在破案方面有点能力,看问题比较透彻,考虑事情也很周到。我和刘玉山等同志同意他的意见,就按照他的计划当即做了部署。
 
                二
    三天过后,案情没有丝毫进展。
    派往沿线和两头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都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去山沟调查的刘玉山回来汇报说:
    “我们进了山沟,首先向区党委作了汇报,区委给予了很大支持,专门派了县公安局的两名同志协助我们,我们对山沟各村普遍做了一次调查,各村反映,他们对解放前那些游手好闲,好逸恶劳,为非作歹的人普遍加强了教育,并指定专人对他们进行重点帮教。近一年多来,这些人都程度不同的有悔改表现。只是在涂家洼村,有个叫徐宝财的人从大前天晚上,也就是咱们这起杀人案发生的那天晚上跑出去至今未回。”
    刘玉山喝了口水,又继续说:
    “徐宝财今年三十八岁,高高的个子,有点驼背,瘦长脸型,上门牙镶着两颗金牙。解放前,此人吃喝嫖赌偷,无恶不作。解放后,在政府的屡次教育下,有些收敛,但还经常偷拿别人的东西。”
    我们分析凶手很可能就是徐宝财。当夜我就让刘玉山坐车回公安段,把这几天的情况向领导作个汇报。
    第二天吃罢晚饭,我给段长打电话。段长说没见刘玉山。我想,小刘这几天也够辛苦的了,坐了一夜车,可能回到家还没睡醒呢。
    下午我又向处段打电话,段长仍然说没有见小刘回处里去。
    奇怪,小刘还会失踪吗?
    我很了解小刘,小刘在部队和我在一个营,是闻名全营的呱呱叫的侦察排长。我想,他可能在车上又发现了什么新情况,没顾上回单位。
    没出我所料,小刘在车上正巧遇上了徐宝财。在车上,徐宝财并没有什么行动,到了运山站他溜下了车,小刘紧紧跟踪在徐宝财的后面。徐宝财在候车室来回走了几趟。可能他没有下手的机会,也可能他没有发现有大的油水。于是,他又上了另一趟客车。列车到了较大的太安站,徐宝财夹杂在拥挤的下车旅客中。这次,他没有进候车室,围着车站走了一圈,在售票室周围走来踱去。这时,天已接近黎明。黎明前的夜空是黑暗的,他趁女售票员出去小解之机,扭开售票室的钥匙,直奔售票员放钱的抽屉。他的手刚刚抓住一大把人民币,只觉得一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刹时,一副手铐带在了他的双手上。
    刘玉山把徐宝财带到车站派出所,让徐宝财交待从逃跑的那天晚上到被捉,到过什么地方,都干了些什么?经过调查,徐宝财的交待并没有说谎。凶手并不是徐宝财。
 
                三
    “不是图财害命?是凶手有意制造的假象?凶手为什么枉费心机地弄虚作假?如果真的是这样,说明凶手是一个很有思路的极为狡诈的狐狸。”
    从否定了凶手是徐宝财之后,我的头脑里就多了一根弦,可是那一连串的问号,一个也找不见答案。
    我们对死者装卸工的老伴又作了调查。这个女人是个受苦的人,跟装卸工结婚后,一连生了几个孩子,装卸工那仅有的一点工资不能维持全家最低的生活。这女人就在车站摆了个香烟摊子,挣点钱以补家庭。
    装卸工老汪是个谨小慎微,忠厚老实的老实人。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小强的伤情好转。只要他一苏醒过来,凶手是谁即刻知道。
    我和顾复华、毕根东几乎一天要到医院跑几次,希望他能尽快地苏醒过来。
    今天我们三个又去了医院,大夫告诉我们,小强的危险期刚过,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喜形于色。尤其是老顾,简直像个小孩子,拍着手,跳着脚,叫道:
    “太好了,小强一醒来,我们马上就知道凶手是谁。”
    我们走进病房,小强昏昏沉沉,他正在梦呓中,嘴唇微动,脆弱的声音几乎使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
    “坏蛋!捉!捉!”
    回到派出所,我把这几天来我对这起案子的怀疑分析和今后的一些想法,跟玉山、根东交换了意见。根东马上否定了我的看法,他说:
    “如果说我们怀疑这件案子不是图财害命,从因果关系上我们好好分析分析,这原因又是什么呢?是强奸?是个奸情案?这是毫无根据的。老汪和他老婆一向夫妻和睦,这是一。第二,老汪的老婆作风正派,这是人所共知的,从没听说她跟哪个男人有拉拉扯扯的关系。你们来车站已经好几天了,也做过这方面的调查,这一点你们也是清楚的。当然,也不能排除第三个方面的因素,那就是老汪的老婆年轻漂亮,因此罪犯在她身上产生了邪念,这到是可能的。然而,老汪的老婆虽然刚四十出头,却像个五十岁的老婆子,长着一脸麻子。老汪经常在装卸工当中开玩笑说,他的老婆是个放心老婆。这意味着她作风正派,长的丑,在男女关系的问题上不会出问题。”
    “假若奸情案是站不住脚的,那么还有什么呢?是政治谋杀案?政治背景是个啥?如果我们往这方面去猜测,那就更是荒唐可笑了,关于老汪和他老婆的历史,我们都已经调查过了。解放前,一贫如洗。老汪是个臭脚行,这在工人当中又是最下等的人,他老婆,是个茕茕子立,形影相吊,沿街乞讨的叫花子,就在穷苦末路的时候,和老汪结了婚,这才勉强活下来。老汪和他爱人的家庭,亲属,朋友,在社会上也都是些穷苦老实的人,历史是清白的。解放前后,也没有发现他们夫妻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或不相识的人交往过接触过。要说害死她有什么政治背景,那真是无稽之谈!”
    “刘队长,照我看,你还是不要疑神疑鬼,三心二意的好。侦破案子,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我认为这就是个图财害命案,就依照原来的分析,下定决心搞下去,没有错!我始终怀疑徐宝财的交待。不行把徐宝财交给我,我就不相信审不出来真货。”
    老顾舌敝唇焦地说了这一大套道理,我虽然感到一时驳不倒他,但也没有肯定他的意见。
    “咱们抽时间好好讨论讨论。”我说。
 
                四
    吃罢晚饭,我正准备召集专案组全体,重新分析一下案情。刘医生跑到派出所兴奋地说:
    “小强苏醒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呜呜的哭。你们快去看看吧。”
    刘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
    “我现在就去告诉他父亲。”
    我听了这消息,惊喜若狂,立即叫刘玉山和顾根东一起去医院。老顾说:
    “几天来,我也没有顾上过问装卸的工作,我去料理料理就来。”
    他的一只腿刚迈出门槛,又说:
    “刘队长,要不你们先去吧,我把工作布置一下就去医院。”
    我点了点头:
    “你要抓紧时间,回来咱们还要开会。”
    老顾走了以后,我和刘玉山到了医院。老汪已在病房,他正和儿子比比划划说着什么,小强也只是用手比划,哇啦哇啦的咬不清字,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我问站在一旁的刘医生:
    “小强原来是个哑巴?”
    刘医生摇了摇头。
    “怎么他现在变成哑巴了?”
    刘医生疑惑地看着我:
    “不知道。”
    我把刘医生叫到医务办公室,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
    刘医生也感到奇怪,他说:
    “突然受到惊吓,会把人吓傻,吓疯,吓死,也有的会把人惊得眼睛斜视,但吓聋,吓哑的情况是罕见的。”
    “请你们医院认真研究分析检查一下,从小强进医院到现在,给他吃的药,打的针有什么问题没有。”
    刘医生点点头,嗯了一声,“我找院长去,把这情况给他汇报一下。”
    “你傻气,如果打错了针,或吃了一种什么药能不能使人变成哑巴?”我问。
    “会的。”刘医生毫不思索的说。
    “你们发现有没有你们不认识的人到过小强的病房?这是一,来看小强的人多不多,都是谁?这是你要回忆的第二个问题。还有,来人看小强的时候,你们离开过病房没有?请你好好的回忆一下再告诉我。”
    几天了,对案情还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又出了岔子,这真让人迷离难解,心烦气躁。
    刘医生正和我及玉山同志谈话,老顾走了进来,我沮丧地问他:
    “你去看小强了没有?”
    “去来着。”他看看我那郁郁不乐的脸,怵怵地回答。
    “小强怎么变成了个哑巴了呢?”
    “挺聪明的个孩子,却变成了个残人,我也正为这孩子怜悯呢?”
    我打了个手势,让他坐下,“咱们一起来听听刘医生的情况。”
    “小强住院以后,不少职工、家属纷纷到医院要看小强,都被我们拒绝了。”
    刘医生一边回忆,一边说:“小强转危为安以后,只有几个家属到过病房,曲站长的老婆去过一次……”
    我插问:“他们去病房你们医护人员也在吗?”
    “不一定。有时候在,有时候就不在。”
    “曲站长的老婆去的时候,你们有人跟着吗?”
    “我在。她在病房待了不大一会的功夫,我一直没有离开病房。”
    “还有谁去过?”
    “还有装卸上老代的老婆和小全的老婆。她们俩一共去了两次,都是一起进去,又一起出来的。最后一次病房里没有我们的人。老代的老婆很怜惜小强,在家里做好了鸡蛋汤专门给小强提来,又喂水又喂饭,很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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