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杀手》作者:卿晓晴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5-11 16:18:30

 

 
                前言
    
    当年我刚刚加入警察队伍的时候,还是一个青皮小伙,用我们集训班班长的话说:生冷不忌。我们一起分配到局里的大学生外在条件都差不多,有背景的不用动心思,有心眼的在集训开始就已经活动,希望留在机关的、希望进一个名头很响部门的,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在较劲,都在精神上撸起了袖子,想大干一场,成就从课本里和成功案例里知道的英雄业绩。那时候大多的警察都不是科班出身,有的身上多多少少有一些草莽气,说好听了,是英雄气概,说难听点就是匪气。
    我是最早分配到市局里的大学生之一,头上戴着科班出身的鲜亮光环,走哪都受人关注。我们一边享受着科班出身带来的荣耀,一边又怕被老警察看不起,说我们是白面书生。于是我们比谁更能大块吃肉,更会大碗喝酒,比谁更会暴粗口。它与你是否具备英雄主义和江湖侠义一点关系都没有,它只和你的消化功能和解酶功能有关。虽然那时候八项规定五条禁令三项纪律还没有出台,但我终于还是一战成名、以酒成名,当然最终也让酒毁了前程。
    多年后,当我们同一期入警的人有的已经成为副厅级领导,有的已经退休抱孙子,还有的已经离开了人世,我会常常忍不住回想起当年豪气干云的自己,也曾心怀梦想的自己,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为啥我们的年纪越大,越会觉得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秋天的太阳正好落在我的办公桌上,并随着我的思绪慢慢移动着,今天的我行将老去,仕途停滞,钱途窘迫,朋友交际也意兴阑栅。只有回忆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空洞的脑海里气喘吁吁的奔跑。灰色的,冰冷的,如秋天的一场暮雨般降临的记忆,引发关节痛一样引发了我不能抹去的潮湿痛感,让我想起了一案成名的神秘的鸳鸯镇,想起了镇子里一个面色苍白的小镇女人。
 
                神秘的鸳鸯镇
 
    小镇很偏僻,我很年轻。当时看小镇充满着令人无法解释神秘之气,真的,当我一跳下车,小镇的全貌不可阻挡扑面而来的一刹那,我就感觉到了。镇子里没鸳鸯,甚至连鸭子也很少。一条公路贯穿而过,连结着两座繁华的城市,面对的又是另一省所辖的一座古城,背靠秦岭山脉,仿佛被三面的繁华和一面高山的阴影笼罩住了,小镇显得阴柔而平静,市场经济带来的种种利弊在这里找不到踪影。鸳鸯镇像一个文弱苍白的美丽女人,静静地在四面的喧哗中枕卧在秦岭脚下。
    我肩着行李,打听镇派出所,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坐着立着几个晒太阳的男人和女人,人们好像听不懂我的话似的,漠然地看着我不说话。我又大声地问了一遍,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女人羞涩地用手指了个大致方向,我顺着这个方向寻了去。路两边的麦子已拔节了,风从公路口吹过来,麦田里便似大海翻浪一般涌起一波一波的浪花来,这在农村被形象地称为“麦放羊”的景致,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看看表,快中午了,小镇依然很安静,公路上车辆也少,有车也都是疾速地一驰而过,没有哪辆车会意外地停下来,路边上有粗大的柳树,也有细长的梧桐,叶子都浓绿着,绿出一片厚重的阴影来。意想不到的是,派出所是一座农家小院,大门上除了“春满乾坤福满地,积善人家庆有余”的对联外,门扇上还贴着两张印刷粗糙的门神——这个刘所长,真是个怪人哩!
    在我毕业实习时,就隐约地听说了鸳鸯镇派出所刘长顺所长的一些事。他今年五十五、六了,当过兵,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没结过婚,所里的编制是两人,他已陪了不知多少的人来人去,他倒似铁打的营盘,纹丝不动。现任局长是他的战友,曾一心打算调他到局里,谁知说死说活,他就是不答应,逼急了,局长就冲口说出了大家私下里议论的那件事:长顺,你真的在守着别人的女人啊?!
    刘所长当时脸色铁青,关起门来,与局长谈了整整一下午,谈些啥,谁也不知道,只是在第二天,局长对我们一起培训的六个警官学校毕业生进行了一番训话,然后就把我分配到鸳鸯所来“锻炼锻炼”了。
    我倒没想太多,我知道自己的实力。但警大高材生只是理论上的,我需要从基层积累经验。
    所长不在,门用一把铜锁锁着,我将行李放在门槛上休息。中午了,镇子的上空渺茫地飘荡起了炊烟,远处一阵悠悠的“爬山调,”被镇子里几声狗吠打断了。
    所长终于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醋壶,一进门就说:我想你可能下午才能到的,没想就到了。
    我连忙站起来:所长,我来报到,我叫——
    他打断我说:知道,进来吧!
    屋里如同院里一样,也是一派农家打扮,我犹豫着不知该把行李放在哪儿?
    放隔壁。你住隔壁。
    隔壁好像做过灶房,房顶天花板被烟熏得黑乎乎的,我皱了皱眉。
    所长不理会我,一板一眼地说:我是自己做饭吃,你要愿意呢,就搭伙,不愿意呢,就到镇东头去吃,那儿有食堂。
    啊?再说吧!
    安顿下行李,我感到很委屈甚至于很窝囊了,简直像发配了一样。同我一起培训的那些同学都已去了刑警队、技术科,一个个骑着摩托,好不潇洒,而我……当时局长说:小王,我为啥要分配你到这么偏远的派出所去,所长会告诉你的。在工作上,你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意识到,这次分配绝非偶然,我觉得这对我是一次难得的重用和考验,我当时在心里说: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想到这,我提提精神:所长,干脆我俩搭伙吧!我会学会做饭的。
    所长咧一下嘴,表示同意。
    我上班的第一天的第一件工作,便是学习烧火做饭。
 
                奇怪的拜访
 
    来到鸳鸯镇已有些天了,所长话很少,几乎什么都没和我谈过,通过接触,我感到,在这个神秘的小镇上呆久了,连刘所长也有些神秘兮兮的了。转眼,天就热起来了,公路两旁的麦子已经黄熟了。派出所在镇子西头,医疗卫生学校商店以及镇政府所在地,全都在镇东头,到了晚上,西头显得冷清极了,与东头比起来,更像是农村。
    几天来,未遇到一个来报案的。所长与群众的关系也不很密切,见面互相打打招呼,总之,这一镇子的人在外人眼里显得很冷漠,一副经见过大世面而今处变不惊的神气。
    所长告诉我:鸳鸯镇早先是一个村,因为这条国道公路线的开通,才升格为一个镇子。他说:这个镇子可不简单哩!尽出些人物。下午,我带你去拜访个人家。
    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路上,我套近乎地问:所长,我报到时,局长说你会告诉我什么——
    所长几乎是不耐烦地摆一下手:噢,我知道,你自己长了眼睛的,我要你自己看——
    等于什么也没说。
    碰到有人向所长打招呼,所长也是随便地摆摆手,继续闷头走自己的路,看得出,镇子里的人都是把所长当做镇子里的刘长顺看待的,并不是把他当一个派出所所长来看的。这样的关系是近呢?是远呢?好不好呢?我说不上。
    拐了几个弯,路开始慢慢上升,终于在一座修着古旧门楼子的院门前,老所长站住了。
    他慎重地敲了敲门。
    院子里一只狗叫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响起了脚步声,狗还在叫,铁链子哗啦地响着,脚步随即又响起来了。
    院门打开了,一张男人的脸。
    当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这男人的脸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闪了一下,探询地望住所长,所长说:新来的小王。
    男人停顿了片刻,随即侧过身子让我们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我听到一声闸门声有些惊讶地回头望了望,男人马上接住我的目光望了回来。
    狗看见所长,不叫了,果然脖子上有一条粗壮而明亮的大铁链,这是一只身材高大健壮的阿拉斯加雪橇犬,浑身的皮毛如同一块油光水滑的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院子里真是干净极了,水泥地面光净平整,院边上除了停着的一辆“野狼”摩托,就只有屋下的一间狗窝了。
    所长伸手从院边上的一张木凳子上取下一把拂尘;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拍打起来。然后又递给我,我也拍打了几下。
    进了屋,男人问:还是红的?
    所长说:嗯
    男人:那这位王同志呢?
    所长:一样。
    于是,男人就进了一个拐角不见了。我伸头去看,原来这间客厅里有一个窄小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拐角处是一间干净的厨房。客厅很大,放置着几件古老而贵重的红木家具,沙发后就是高及屋顶的笨重的大书柜,有一件小小的屋门开向客厅,里面放着的大包小包的中草药材。地板及楼梯上铺着灰色的毡毯,很干净,已相当旧了,有些地方已磨损得露出了像麻袋一样的线绳来。
    一会儿,男人端来了两杯红茶和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我们对面。
    男人几乎不说话,嘴紧抿着,眉毛浓重,与深陷的双目之间距离很短,我几乎要怀疑他不是大汉民族的后代,但所长今天明确地说:我们要拜访的人,名叫尹随人,汉族,职业医生,文化高中。
    尹大夫安然地坐下来,所长也安然地喝着茶,没有话。
    所长:李老师怕是不能来了。
    尹大夫:怕是不来了,给毕业班补课哩。
    所长:噢。美丽今日好些吗?
    尹大夫扭头望了望楼梯,然后说:可能吧!我还没顾上上楼哩!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厨房拐角处走了进来,低声问了尹大夫一句什么,又悄然走了出去。我好奇的很,不知这人是从哪钻出来的。我站起来一边看屋子的摆设,一边向拐角处走去。原来,楼梯下面又隐藏着一个门,在客厅里是看不见的,从这个门里走出去,又到了一间药房,不太大,但十分整洁,药房明显是中西医兼顾的。有古老的小方格子中药柜,也有一架一架的各种瓶瓶罐罐的西药。看病取药的人都是从后院进来再从后院门出去,关上这道门,后院与前院就完全隔绝了联系。
    我感到身后凉森森的一股冷气,急回头,尹大夫冷冷的目光在脑后盯着我,我笑笑:这屋子设计得真巧妙,是您的杰作吗?
    尹大夫的眼睛闪了闪:是的,一切为了方便。
    回到客厅去坐着,日头已然偏西了。所长的茶也喝够了,就站起来说:走了。
    尹大夫也站了起来,并不挽留,只说:走了。
   
                光棍汉俱乐部
 
    一天两顿饭,我和所长轮流做。所里的事情很少,刘所长也不太像个警察,更像一个农民,对小镇上的事,他了如指掌,但你不问他,他很少主动发表任何意见。我大多的时间用来看书,写日记,想念如今已干得轰轰烈烈的同学们。我心里渐渐又浮躁起来了,原来以为我将面临一场特殊的战争,没想到,我来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去拜访尹大夫尹随人,便什么也没干。
    一天晚饭后,所长说:你在学校学到的东西,也可能很有用处,也可能一点都用不上,你先让自个的心安稳下来吧!
    我看看所长,不知他要说什么。
    所长并无后话。
    接二连三的对尹随人大夫的拜访,让我也犯腻了,对他们家,我已熟悉起来。那个干净的客厅,没有女人气和生活气,倒像一座陈列馆,屋子里充满了来苏味和冷冷的中草药味。就客厅里摆设来看,几乎没有哪一件出自女人之手,干净之中透出冷的、硬的味道来。
    所长话太少了,很难让人一下子和他亲近起来。他对什么事情感到满意时,也只是咧一下嘴,如果不高兴,就埋头整理院子或出门去乱转悠。我发现,对尹家的拜访是有严格的日子,每星期一、三、五和星期日的下午三时。星期日下午是可以灵活安排的,有事可以打乱。
    在后两次拜访中,李老师见到了,李老师单名一个斌字,在镇中学教英语,年龄与尹大夫、所长差不多,一张很男人气的长方脸,眼睛细长,鼻梁瘦削挺立,中等个儿,说话慢吞吞的。
    所长问:小王,你如何感觉?我明白他问我对这种聚会的看法。我老半天想不出该如何回答,所长说:别绕弯子。
    我冲口说:你们这种聚会让人很不舒服,大家几乎不说什么,大眼瞪小眼,像国外的吸食大麻的光棍汉俱乐部。阴阴的,有一种洞中日月长、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所长咧一下嘴:说得不错,事实上,我们几个都是光棍汉嘛!
    那尹大夫不是有位漂亮老婆吗?
    所长说:噢,当然,他是有老婆。
    随着对小镇渐渐地熟悉,那股笼罩着小镇的神秘气息逐渐淡了,但它如同一个裹夹着许多故事的神秘女人,熟悉了她的身子,却无从接近她的心,我想:小镇的心脏在哪儿?怎样才能找到进入它的钥匙呢?
    对于至今还未谋面的女主人美丽,我充满了强烈的好奇,这个女人让三个男人为她牺牲了青春年华,守着她就这样过了几十年。镇子里的人都知道美丽是一个神秘漂亮的女人,但很少有人看到她。据镇上的人们说:自从结婚后,这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有人看见她瘦弱的身影在二楼窗口一闪而过,或在大雨滂沱的时候看到紧贴在玻璃窗上的一张苍白怕人的脸。
    老所长对尹家的一切,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问得急了,他说:小王,我希望你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和脑袋,我希望你会用它。
    废话。
    在不属拜访的日子,我有意无意地经过尹大夫家门楼好几次,大门用一把明锁锁着,将耳朵贴在大门上,听不到一丝动静。我又绕到后院去,院子的小门开着,偶尔有进出取药的人,
    我又看到那个比尹大夫更沉默冷漠的药房伙计,年轻人几乎是仇恨地瞪了我一眼,我一时手足无措,搭讪着问:
    尹大夫不在家吗?
    不在。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他出门没告诉你吗?
    没有。口气很不友善,我只好讪讪的走了出来。
    所长说:他是尹的侄子,父母双亡,随叔叔过,尹大夫让他在药房里干活已有些年头了。
    所长问:你去尹家了。
    去了,尹大夫与美丽都不在。
    不可能的,美丽在。
    不在,大门上了锁的。
    上了锁也在,美丽是不出门的。
 
                见到了女主人
    
    星期日下午三时整,我们又准时去了尹大夫家,李老师已经在了。又是红茶,又是各自捧着一本书看,尹大夫读的是一本破了皮的《鹿鼎记》,李老师读一本比利时作家西默农的口袋侦探小说。
    尹大夫说:小王自己去找书吧!
    书柜里的书多而杂,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气功神术巫道传说通灵传染怎样养狗走近女人兽医大全等等应有尽有。    我抽出一本兽医大全来胡乱翻,我明显感到尹大夫对我所选的书极为不满。我好奇,一个大夫还要读兽医大全吗?
    我坐回去时,尹大夫、李老师、所长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聚集在楼梯上,果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或者衣服的嗦嗦声后,女主人出现在楼梯口上。
    时间仿佛倏忽间退去了几十年甚至于上百年,我几乎被惊怔在地不能动弹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她才贴切。她白衣黑裙,因为瘦,长裙几乎拖着地面,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还有那扶着楼梯的手,苍白中透出透明的青色来。
    她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会儿,微微喘口气,向我们走来。
    我简直要怀疑她是否长了脚或是否会伸出一双三寸金莲来让我更惊诧一下,我没有忘掉看上大夫一眼,这个拥有这么一位古典美人的丈夫。他深邃的双眼闪了一下,就赶紧走上前去扶她,我身边的李老师和所长都站了起来,李老师也伸出手去扶她,脸上却一下子红了起来,转眼间脸上充满了勃勃生气。
    尹大夫说:美丽,你怎么下来了,你今天感觉好一点儿吗?口气里充满了关切和爱护。
    女人偏了一下头,作为回答。在两个男人的搀扶下,颓然坐下去了,陷在沙发里的她,一下子显得弱小到让人可怜了,她额头上生一层细密的汗珠出来,李老师心疼地说:看你,都累出汗了。
    所长说:美丽,这是新来的小王,是警官大学的高材生哩!
    美丽掀起低垂的眼皮瞟了一下我,实际上,她在下楼时就已经看到我了,此刻,她用欣然的但懒洋洋的口吻说:啊,大学,多么的好啊。说完,又不安地看了一眼尹大夫。尹大夫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替美丽擦试额头上的汗,目光闪了闪。
    从美丽下楼来的那一刻,整个客厅里就一下子充满了一股怪异之气,是一种活力、是一种兴奋、是盼望、是等待、是仇恨、是不安、是羞赧、是欲望——或者,是这种种的交合吧!院子里的狗温柔地叫了两声,然后不安地走来走去。美丽如同点燃柴禾的一根火柴棍,她自己在一边冷着、灭着、闲着,而四个男人(包括我在内),却无端地燃烧了起来。李老师简直手足无措地慌乱着,兴奋着,我的所长也一反往日的沉默,东家长西家短的闲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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