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美丽》作者:彭祖贻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1-26 13:15:20

     “那个男的又来了,”雪儿悄悄地在孟瑶的耳说。

    “少说废话,上去接待,看人家要点什么。”孟瑶说。
    雪儿冲她瞪了一眼,袅袅地离开吧台,朝那男人走过去。
    春意茶坊的客人不多,已有的散客也是轻言细语,来这儿消费的人大多是优雅的绅士淑女,一般都是仨俩为伴,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中,所以,那人一出现便很显眼。
   孟瑶将正在放的一盘理查得·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碟子换了下来,换上了一盘大提琴曲子的碟子,大提琴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正在与雪儿说话的那个男人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冲她感激地笑了笑,又对雪儿说了几句什么,雪儿拿起那人随身带来的一本书翻了翻,与那人说了一阵子话后,回身走近吧台冲着孟瑶模样怪怪地笑。
    “你笑什么?”孟瑶故意没好声气地问。
    “你猜他带的是一本什么书?一本裸体画册,呆会儿你去翻翻。”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孟瑶说,“那是艺术。”
    “那人说谢谢你为他放的大提琴曲,他说他很喜欢这秋夜的大提琴。”雪儿说。
    “大提琴的声音的确很抒情。”
    “他还说了一句话,你一定感到意外。”雪儿又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看我们俩总觉得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是吗?”孟瑶沉吟了片刻,“你没问他是在哪儿见的?”
    “问了,他说想不起来,但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是不是又要乌龙茶,外加一盘瓜子?”
    雪儿说:“我还以为就我在注意他,原来你也——”
    “少哆嗦,你歇会儿,我来。”
    “好吧。”雪儿又冲她做了一个怪模样,在吧台的外面随便找个空位置坐下。
    孟瑶起身用一只微微泛绿色的玻璃茶杯泡了一杯绿茶,往茶杯上加了一片玻璃盖,放到茶盘上,又往茶盘里装了一小碟西瓜子,“人家要的是乌龙,”雪儿再次提醒她说,“你注意翻翻他带来的那本画册。”
    孟瑶没有理睬雪儿的提醒,她在琢磨那个男子。
    那男人第一次出现在春意茶坊是在五天前,那男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削瘦白净的脸,戴一副黑细边框的眼镜,穿着一件三颗纽扣的深颜色西装,里面衬着雪白的衬衣,衬衣的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这是一副在孟瑶看来随意而潇洒的男人形象,手中拿着一束鲜艳的玫瑰花,进来之后在茶坊一阵观察,挑中了一处临窗靠街的座位,面朝吧台这边坐下,然后朝吧台这边招手,他招手的姿势跟一般的客人不一样,现在一般的客人招呼服务员都是掌心朝上往回勾动手指,他是掌心朝下,整个手腕在摆动,而且配合以呼唤的目光,这样就显得特别的有礼貌有教养,雪儿过去招呼他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请问先生几位?”
    “就我。”那人操的是很标准的普通话,语音中分辨不出任何方言土语的尾子,在南方很难听到这样标准的普通话,所以孟瑶判断那人可能是从外地来的。
    “先生要点儿什么?”雪儿问。
    “乌龙茶,要酽一点儿的。”
    “给你泡功夫茶行吗?”
    “功夫茶?”那人好象没听说过。
    “先生是第一次到我们茶坊来吧?”孟瑶说,“功夫茶也是用的乌龙茶的茶叶,但泡的方法很讲究,先生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好吧,再来一碟瓜子,要西瓜子。”
    “好的。”
    “能不能把音乐换成大提琴曲子?”这是他这个晚上提的唯一额外要求。
    雪儿离开后,那人将手中的玫瑰花伴在窗户的玻璃上,玫瑰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十分鲜艳,他很用心地盯着,一连两个多小时,他除了喝茶之外几乎一动不动,这就让他浑身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也令孟瑶产生了探询的欲望,只是矜持的惯性约束了她的行动。更令人奇怪的事是:那人临走时,将带来的玫瑰花一瓣瓣地撕扯成片摆在桌子上,摆成一个类似八卦的圆,这才从容而优雅的离开。孟瑶由此猜想那人大概刚刚在生活中受过某种重大的挫折,如果单从他撕扯玫瑰的举止判断,大概是个失恋者,还猜想被他恋着的一定是一个十分美丽精致的女人,不是那样的女人吸引不了这样书卷气十足的男人。
    从那以后一连四天他天天都是准时准点地到这里来,每天坐同一个位置,每天都带着一束玫瑰花,每天都是要的乌龙茶和西瓜子,每次都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里,差不多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街道,每次走之前都要将玫瑰花撕碎,在桌子上摆成一个类八卦的圆,然后才从容而优雅地离开。
    孟瑶曾经以为他是在这里等什么人,或者是想看什么人从窗外经过,她仔细地观察过,没发现异样的情况,窗外除了车水马龙的街道外,就只有对面的几栋新近建起来的商品住宅楼房,目前尚未住进很多人,出售这些公寓的广告正在城市的报纸、电视满处播发,但由于传闻的价格太贵,问津者甚少,所以,这片白天看起来挺漂亮的房子,晚上看起来反而灯光黯淡,没有什么观赏价值。这人每天都呆在这么一个窗口,越来越在她眼里显得神秘兮兮地,也越来越强烈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今晚,孟瑶下决心要破译这个谜一样的人。
    “先生,您的茶。”孟瑶将茶盘放在那人面前的茶几上。
    “对不起,我要的是乌龙,你大概是弄错了。”那人从窗外收回目光,扫了孟瑶一眼,很有礼貌地说,“乌龙功夫茶。”
    “我没弄错,换换口味吧,”孟瑶微笑地说,“这是今年的新茶,口感不错,我特意为你泡的,如果你嫌不好,呆会儿我再给你泡一壶乌龙,这杯茶算我送您的。”
    “谢谢,放这儿吧。”那人说了一声,脑袋又转向窗外。
    泡开的茶叶一根根像针芒竖浮在杯口处,映着灯光的淡绿色茶液十分好看,“喝茶不能光喝一种茶,有时候换换口味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新鲜感。”孟瑶别有深意地说。
    “是吗?等一下我试试看。”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先生您在等什么人吗?”孟瑶问。
    那人又回头看了孟瑶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将脑袋转向窗外,他似乎不太想与人过多的对话,他在无声地拒绝。
    孟瑶觉得受了冷落,一时找不着话头,眼睛便落到茶几上,茶几上果然有一本画册,画册下面压了一叠证券报。她拿起画册翻了翻,画面尽是男女裸体像,有碳素素描也有油画,她翻了几页,其中的几幅画让她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地翻过去了,“看来先生您是一个美术爱好者?您是不是就是一个搞艺术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还想找人问问呢,”那人的眼睛落在她手中的画册上,“哦,你说这呀,刚才路过邮局的报刊亭,人家卖书的给我推荐这个,也就是想挣钱吧,我也不好意思拂人家的面子,随便买了一本,印得还挺不错。”见孟瑶微笑地盯着他,又说,“小姐不会当我是个流氓吧?”
    孟瑶笑道:“我的层次真的象你说的那么低吗?我也喜欢美术,喜欢欣赏人体美。”
    “这画册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
    “谢谢,君子不夺人之好。先生你今天好象是连续第五天来我们这儿吧?”
    “有什么问题吗?”那人反问,口气明显有些不悦。
    “哪能呢?先生来我们这儿消费是照顾我们的生意,欢迎还来不及,我是看您一个人呆在这里挺孤独的,想陪你聊聊天,聊天总得有个话题对吧?先生好象是在这里等什么人或者是盼什么人?”
    “你好象很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那人回答这句话的口气不再矜持,神态也有些警觉,用的是一种不太客气的反问方式,但仍保持着文质彬彬的语调。
    孟瑶有些尴尬,“对不起,我多事了。”她微笑着起身,离开了那人,心想这人是不是精神上有什么毛病?回到吧台那边,雪儿冲她绉了一下鼻子,“碰钉子了吧?”
    “咄。”孟瑶没好声气地搡了她一把。
    “那边有个客人,”雪儿指着茶坊一角正在轻言细语聊天的男人说,“说那人是个炒股票的,好象是从外地来的,时间不长,人家在证券交易所见他几次,也说那人给人的感觉怪怪的,象有精神病似的。”
    “别瞎说人家坏话,你根本不了解人家。”孟瑶说。
    “小姐,”那人遥遥地朝这边喊了一声,孟瑶回头一看,他正冲这边招手。
    “看来他也盯上你了。”雪儿讥诮地笑起来。
    “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求吗?”孟瑶没理睬雪儿,过去之后仍保持着礼貌。
    “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刚才唐突你了吧?”那人的脸上露出明显是用力绽出来的笑容,显然是对自己刚才的言行有些歉疚,没话找话说,“我很喜欢你这里的环境,音乐,茶坊装修的格调,还有二位美丽的小姐,都很诗情画意。你这装修是请什么人设计的?能不能将设计师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可以呀,不过你得先交信息费。”孟瑶故意装得很严肃。
    “行,多少钱?”那人从西装内口袋中掏出皮夹子,皮夹子中有厚厚一大叠钞票。
    孟瑶笑起来,“钱我不要,我就要您这束玫瑰花。”
    “小姐开玩笑了,”那人虽然笑了,但仍然保持着他的矜持,“玫瑰是随便能要的吗?知不知道玫瑰意味着什么?”
    “不就花儿吗,挺好看的,舍不得?”孟瑶故意装得没心没肺地说。
    那人没接她这话碴儿,“你这茶坊装修确实不错,田园风光和现代气息揉和得恰到好处,我很想认识一下设计师,你能不能给介绍一下。”
    “什么时候见面都行。”
    “那——,设计师归你约?”
    “用不着约,她就在这儿。”
    “哪儿呀?”那人抬头四下张望。
    “呶,就是本人。”孟瑶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你?”
    孟瑶冲他妩媚地一笑,“不像吗?本姑娘是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的毕业生,专门学过装璜设计,弄这个茶坊应该没多大问题吧?我只是将它当成一件艺术品来制作而已,不好的地方请先生多批评。”
    “你说这是一件艺术作品?”那人对孟瑶的说法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议。
    “很奇怪吗?”
    “艺术品,”那人喝了一口茶,“在我的印象中,艺术品应该是一副画,一件雕塑,怎么可能是一个茶坊呢?”
    孟瑶笑了笑,“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品,不仅可以是一个茶坊,还可以一整栋楼房,一座桥梁,一个公园,甚至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关键在于它的设计者的艺术品位。”
    “我好象有点明白了,”那人点点头,“跟你对话很长学问,我以前从来没有象你这样用艺术的眼光看待一座城市,我能请你喝点儿什么吗?我是说,由我付款。”
    “我自己开的茶坊,喝点儿什么好象用不着您来付款,雪儿,给我冲一杯茶来。”
    “你喊那位小姐叫什么?雪儿?”
    “这名字不好听吗?”
    “不好听,”那人很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像是一个宠物的名字,西洋狗,波斯猫,太娇气了。”
    孟瑶被她说笑了,雪儿给她端茶过来的时候冲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说你还真厉害,还真的与这么个怪人攀谈上了,孟瑶却因想着那人关于宠物的说法而望着雪儿吃吃直笑,雪儿被她笑得心里直发毛,“笑什么笑?”
    “这位先生说你的名字是个宠物的名字。”
    雪儿马上把脸沉下来,不高兴地瞪了那人一眼,但又不好意思发作,那人也看出来了,但却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大实话,难道我说错了吗?男人,只有有档次的男人才有资格。小姐如果认为我冒昧——”
    “没关系,”雪儿强忍住不快说,“名字也就是一个符号,叫惯了,知道是我就行了,从小就这么叫过来的,就跟乡下叫女孩子叫杏花、桃花、菊花一样。”
    雪儿的一番话把那人的目光给吸引过去了,雪儿不愿被他盯着看,扭身回到吧台那边去了,“我们雪儿挺漂亮吧?”孟瑶在一旁注视着他说。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微笑,孟瑶这时也才发现,这人的笑容竟有些让人心动的魅力,“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雪儿挺漂亮吧?’”他学着她的口气说,“我给你翻译一下,我的波斯猫挺漂亮吧?对不对?开个玩笑,说真话,你这茶坊是这个城市最具吸引力的地方,连服务员都那么漂亮,更不用说你这位老板娘了。”
    孟瑶说:“要说服务员,我和雪儿都是服务员,要说老板娘,我和雪儿都是老板娘,我们是两姐妹,你为什么非要把我看成老板娘?”
    “这么说是我强加于人?别怪我,你没见我是个近视眼?”
    孟瑶又被他逗笑了,“你这人说起话来实际上挺风趣的,跟你不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个人。”
    “是吗?我不说话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吗?”
    “整个一失恋的感觉,不,说失恋还不准确,我刚才都猜想你是处在殉情自杀的前夕。”
    孟瑶形容说,“落寞,忧郁,孤独,浑身笼罩着一股鬼气。”
 
    “这么说我让你害怕了?”
    “那倒不至于,”孟瑶说,“不知怎么一回事,你有点让人怜惜。”
    “怜惜?我怎么给人这么一种感觉?我怎么一点都没意识到?你这一说我倒真的觉得自己惨了,不过我很愿意被你怜悯,你打算怎样怜惜我呢?”那人笑道。
    孟瑶没想到他会有这一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们开茶馆的呀——”那人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看过现代京剧《沙家浜》吗?”
    “你由我这春意茶坊想到了阿庆嫂的春来茶馆是不是?”孟瑶笑道。
    “那曲戏的歌词写得好,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对吧?”那人接下来又叹了一口气,“岂止是你们开茶馆的是这样,我看这个商品社会的人大多是这样。”
    “我很同意你的看法,人走了,茶本来就凉了嘛,凉是正常的,不凉反而不正常。要想茶不凉,必须不断地兑热水。——看来你是对人性甚至是对这个社会感到失望了对吧?我也跟你一样,有同感,不过我认为这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人本来都有功利倾向,就连出家当和尚都希望做主持呢。我觉得这很真实,所以我也不会失望,既要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也要适应生存的法则,对吗?”孟瑶问他。
    “不失望?那希望又在哪儿呢?”
    “这话早就有人说过,路就在自己的脚下。”
    他缓缓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好象在认真地思考她说的话。
    “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又让你失望?”她问。
    他没有再接她的话,动作缓慢地取下靠在窗户玻璃上的玫瑰花,开始一片一片地撕扯花瓣,并一片片地在茶几上摆八卦。
    这时她才发现他们之间的交谈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大概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他的表情也因为这个时刻的到来,又恢复到落寞忧郁的状态,由于距离很近,他传递给她的神秘感似乎更加强烈。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不透。
    几乎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她制止了他伸进口袋掏钱的动作,她说:“你要的乌龙我没给你上,今天这杯清茶是我请你的,希望你明天还来。”
    “会来的,该来的时候我会再来的。”他喃喃地说,他离开时竟没有任何道别的表示,孟瑶认为这是一个有失绅士风度的小失误,但一想到他走的时候那种神情飘忽的样子,又觉得这点小失误是可以原谅的。这样一阵揣摩之后,又突生警觉——怎么琢磨起一个陌生的男人来了?这有违自己的原则。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心境突然一片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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