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 梢》作者:黎明辉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5-08-05 12:14:31

    青泽是个被扒去警装的前警察。
    改变青泽的就一页纸,现在这页纸还锁在家里抽屉最靠里的那个角落,夹在一本名叫重大经济案例精选的书页之间,同时它也被封存在分局档案室他的人事档案袋中。这页不堪回首的人生苦旅,时常就像悬在半空的尖利楔子,一旦有点缝隙就会往他身体里钻。
    几年多前的那天,当分局纪委宣读处分决定书之时,一页红头文件递到了他的手里,纸轻若絮,字字却像榔头重击头顶,顷刻间他头溅金星一阵眩晕,胃里涌上一股恶气,想呕。一页白纸黑字,字字如抠不掉的玷污之痕,他读得很清楚——开除公职开除党籍。这就说他穿警服的资格将从此被人剥夺了,二十多年的警察生涯和政治生命从此被人撅断了。
    “他们还讲不讲法律!你们……知道是怎么办的案子吗!”他头发仿佛全蓬立了起来,声音像一头雄狮在咆哮,一掌击打在桌面上,人噌地猛然站起来了。
    “青泽,你要冷静!”两双大手压在他的双肩上,“你还能复议,还能申诉嘛!”
    “人都被这样了,我冷静得了吗!”他的脑子很乱,倒海翻江似的混乱,他坐在椅子上很久都站不起来。守在身旁的两个同事缄默不语了,一直没把手掌从他肩头拿开,都怕他承受不了如此打击,从身边仅距两步的20楼的窗户一头飞蹿出去。
    分局只是执行宣读,案子是市局那个专案组办的,处分是市局决定的,下级得服从上级。当青泽意识清醒过来,他开始有了新的念头,耳旁有个声音响起来:这个结果必须承受,至少你的身体是自由的,你还活着。
    他还记得,最后他拖着步子走出房间时,门口有围观的同事在走廊上握着他的手说,你可以申诉!申请复议。他无颜面对眼前的一片藏蓝色警服,只淡然笑笑说,谢谢,谢谢。
    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没什么要带走的,警官证早已在大半年多前被搜身时搜走了,他找了几个大纸箱,把那些薄的厚的警服和几双警用皮鞋装进箱里,在桌上留下了一大堆的一级警督闪闪发光的警衔。他的眼睛恋恋不舍从警衔的四角星上慢慢地移向大纸箱,只有警装他可以带走,警服曾有过他从警生涯的许多光荣与梦想,现在要拿回家压箱底了。
    青泽不敢把一大堆警服放到父母家,他只得打开父亲那套空无人住的旧房,将几口老箱子里父母十多年不穿的旧衣物统统腾了出来堆放在床上,再把一件件的警服叠好放进箱子,像在把一个老朋友送进棺椁。他的目光模糊了,眼睑涌出的浊泪断线似的滴落在警服上。我是一个公安民警啊,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等放完警服后,他仅留下一条警用皮带穿在腰上,他转身擦去穿衣镜上的灰层,银色警徽的皮带头出现在镜子里,他没敢照自己的脸,却用手指擦拭着银色的警徽,腰间这个依然闪亮的警徽成了他今后紧随身心的念想了。
    现在的青泽夜里已经习惯醒几次了。常是铁窗外的呵斥声把他惊醒,弄得他一头冷汗从噩梦中猛撑起来,不过他眼下不再躺在床上去咀嚼那些可怕的梦境,而是翻身从床上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向母亲的房门,悄然推门看看母亲是否睡得好,只要在晦暗的夜光里听到母亲微微的鼾声,他就把门拉上,放轻脚步又贼似的自己回到床上。他怕母亲睡不好,怕母亲再像父亲那样为他而倒下,他的这个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棉布床单下铺垫的海棉绒垫,他的背部和臀部感觉比起躺在舍房里硌人的床铺松软舒适多了,他仰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睡。他摸出枕头下的手表,借窗帘缝间泄入的夜光看表,时针正在四点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盘算着,申诉书已经寄出去五个多月了,似泥牛入海,至今杳无音讯,他同时寄发的三个部门,都是相关领导机关,他想没有回音或许就快了。
    他想张欣欣了。那年她搬走时,就像当兵时听到急行军的集合号,一股脑儿将她的衣物连同他们那张结婚纸都席卷而去。现在他们之间能通电话,到病房去时也常遇到她,能听到几句问候,也问问申诉的信息,有时还硬塞些钱给他,他说不要。而她却正色着丢给他一个眼神,以命令的口吻道,拿着!我还不知道你吗!但就是只字不提破镜重圆的事。他觉得他已经自新得很彻底了,这算什么事呢,回来都三年了,我们还是夫妻么?还有儿子远走他乡,成了一个离家天远地远的北漂,还有父亲脑溢血早离人寰,真是妻离子散家父亡。这些年他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前几天张欣欣告诉他说,听说有个以前跑政法口的老记者要找他。
    他说:“现在我已经不是警察了,找我干什么,我不见!”
    “我不管你见或不见,人家总之在满世界找你。”说完,她转身就走开了。
    记者见不见都不重要,他感觉眼下他们之间缺乏的是坐下来推心置腹的沟通。
    他想竭力地淡忘过去,他之所以去甩鞭子和参加骑行车队,除健身外还有个强迫淡忘的好处,他觉得他的案子已经退到了身后很远的地方去,就像是戏台上高天远山的背景。

    晚报政法老记者马力还差两个月退休了。现在都年轻记者负责跑新闻了,他虽说基本无事可干,但还是习惯往外跑,他成天开着那辆儿子送他的北京Jeep在市里转悠,一副时尚老帅哥的打头。不管天晴落雨,到哪儿都头戴一顶米色的棒球帽,腰后挂个方皮包,走起路来翘动的臀部仿佛丰满了许多,里面鼓鼓囊囊塞的都是些职业行头,晚报采访本、录音笔等。看到好的景致或是人物情景,即刻手把长帽沿向后脑一旋,举起尼康单反咔咔地抓几张,然后回看荧屏,待面含笑意了,再把帽沿从后脑上旋正。跑政法口三十年了,除了见报多多的法制新闻外,他的大名时常被挂在公检法司机关干部和领导的嘴边,瞧他结识的那些人缘,一溜水全是头顶国徽或佩戴国徽的。别看他的稿子以写先进或捅篓子而闻名,实际眼下好多事都难入他的法眼,直到那天周末与几个公安朋友在茶楼喝茶海侃,偶然谈论到了青泽的事儿,他竟然心头即刻为之一震,青泽!他认识,二十多年前,他跑南市街派出所写过青泽一篇,那时他们分局把他作为办案能手宣传过一阵子,还记得青泽是退伍军人当的警察。

相关阅读
更多>>网友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军情处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影视改编
精选聚焦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