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作者:戴存满 戴存伟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5-05-27 11:03:40

                 一

    拐进小区,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挺直的腰板也塌了下来。这个小区在十几年前由旧村改造而来,楼房灰头灰脸,绿化也不怎么样儿,空地上种着些普通花草。小区里住着的多是以前的村里人,生活习惯还是没有变,还是在楼下生炉子,在楼下花池里种菜,甚至种庄稼。有些人家分好几套房,他们就把多余的房子出租出去,因为地界偏僻、物业管理不到位等原因,这儿的房租费便宜,租房子的多是附近菜市场卖菜的、环卫工人等。时常听到这座楼向另外一座楼上喊“二大娘,三缺一了,快过来吧。”那边楼上应答:“稍停一会儿,我得给死鬼做好饭……”这样的环境下,我感受到人间的烟火之气,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塌下挺直的腰板,歇会儿。
    在单位,我总是挺直腰板,走路很快的样子。这样走路是向我的一个师哥学的。上学时,师哥并不如此,每天松松垮垮,一副睡不醒的样儿。但去年我到单位报到后,发现他变化很大,一脸严肃,走路飞快,跟他说话,你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句。我觉得这是装X,秀范儿。后来,我发现单位的其他人也差不多如此,也就慢慢习惯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机关文化吧。
    机关文化该学习得学习,所以上班时候,我尽量地端着自己,尽力让自己的腰板挺直,尽量少说话,尽量给别人以距离感,在这样的环境中,这样的方式很受用。下了班,我自然而然地放松了。所以每次拐进小区,我总是习惯性地放慢脚步,塌下挺直的腰板,让身上绷紧的肉下沉放松,这样一下能感觉自己的身心放松许多。
    那天,正当我拐到我所在的五号楼时,突然,听到有人喊:“帅哥,帅哥……”我并不帅,但判断她可能喊的就是我。因为 “美女”、 “帅哥”已经和以前喊“同志”一样普遍了。我循声看去,就看到六号楼的七楼有个窗子打开,有人在向我招手。
    “帅哥,喊的就是你。你过来帮我一个忙。”女人的声音清脆,甜美。
    现在黄昏已过,天有些黑了,有些人家的灯已张开。那家的灯也已张开,喊我的人的影子印在半开的玻璃后面。
    她正朝我挥手,不间断地晃着手臂,仿佛非得把我喊住不可。
    我紧走几步到了楼下面,仰脸向上。
    她探出头来,因为背对着光,她的样子我看得并不分明。
    “帅哥,您帮我个忙,我这里有钥匙,你帮我把门打开。”
    说着,她便把一个小纸盒向下顺。小纸盒缓缓地向下移动,不时碰着楼的墙壁。二楼和一楼都有防盗网,所以,小纸盒有几次被挡住,向下移动不是那么顺畅,所以,她不得不把身子探出窗子,手拉着绳子用力晃,这样,小纸盒就磨磨蹭蹭地、磨磨蹭蹭地落下来。我伸手接住,打开纸盒,从中拿出一把钥匙。
    “麻烦您了!我等你。”她一边说着,一边向上收绳子,于是在我身后又传出那纸盒磨擦着楼壁、防盗网发出的“吧嗒吧嗒”声。
    我走进了楼里快步向七楼走去。这座楼的楼道和我租住房子所在的楼道一样,也是堆满了一些纸箱、蜂窝煤、旧家具之类的东西。我尽力贴着楼壁一边走,因为我知道楼梯扶手肯定是落灰尘,不要说是摸,就是蹭到衣服上,衣服也会脏一大片。楼道窄且徒,等一口气登到七楼,我就有些气粗了。我放慢脚步,让自己喘匀一些。毕竟,一会儿给别人开门,开门后肯定会说话,一说话自己大喘气显然不好。
    我把钥匙伸进门,轻轻一转,锁清脆地被打开。但我不打算推门。因为我的任务只是开锁,开门是里面人的事情。再说,谁知道开门有没有危险。
    果然,锁开的声音一响过,门就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人可以通过的缝,里面的灯光瞬间就流了出来,明亮而耀眼。
    “帅哥,你进来一下,我还有件事麻烦您。”她又把门开阔了点。
    我进了门,但站在门口。我想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在门口,可进可退。毕竟是陌生人,而且是陌生的女人,谁也不敢说会发生事情。
    然而,我想多了,她让我进门来,只是想留我一下电话号码。因为她一会儿出去,办完事回来,还需要我给她从外面把门锁上。我便把电话告诉她,她给我打了过来,并告诉我她的名字叫然然。她没有问我要名字,而是说我把你名字存为帅哥就是了。她还说远远地看,不如近处看帅,但穿上衣服不如不穿衣服帅。她一边说的时候,一边掩嘴浅浅地笑。我拿不准她是不是开玩笑,我住对面六楼,和她对面,从她的高度看我应该是很清楚的。我洗澡已经很注意拉窗帘了,我洗澡完也是很注意了,但谁能保证哪一次风不会把窗帘吹起呢?
    我脸红了,把钥匙放在她手里,然后敢紧逃离七楼。 
    回到我住的六楼,没有开灯,就进了卫生间从窗口向对面楼上的七楼望去。能看到七楼,但仰视有死角,看着那边现在已熄灯了,那个女人已下楼去了吧。真是奇怪的女人,自己在家还需要锁上门。为什么锁门呢?什么人控制她?女人记我手机号的时候,我曾仔细观察她。她穿一件得体的碎花上衣,短发,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胸前仿佛还在生长一样,起伏而饱满。而房间的情况大致是一张床,一个茶机,一台电脑放在桌上正对着床。
    因为还要等着给然然锁门,所以我一直倾着耳朵听着自己的手机。
 
                二
    那天晚上,然然在九点多钟回来给打的电话。
    “喂,帅哥,你过来给我锁门吧?”
    我从卫生间向上看,看到她拿着电话边和我通话边向我挥手。
    她把纸盒吊下来,我拿了钥匙上到七楼给她锁上门,又把钥匙给她放到纸盒中,由她“吧嗒吧嗒”收上去。因为是夜晚,周围很静,所以那声音传得很远,让我心里麻麻的。
    当然,我心里麻麻的,并不全是因为声音。
    上到楼上,她把门打开一条缝,灯光顿时像一条锋利的刃器一下划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一下闪开,仿佛光要砍到我似的。我站在光区的一侧,然然站在里面,显然她并不打算请我进去,只见她浅浅地笑着说:“又麻烦您了。”
    她从里面拉了一下,门“吱扭”一声关上了,灯光一下被收了进去,楼道重新陷入黑暗。我用钥匙把她的门锁上回到楼下,把钥匙放到了那个纸盒中,慢慢地升上去了。
    其实,在我给她锁门的时候,虽然她开的门只是一条窄窄的缝,但我还是瞄到里面有些购物的塑料袋。上面的字是离这个小区最近的一个超市的名字,显然她是去那里买东西了。至于她买的什么东西,我并没有看清楚。
    回到家里,我翻看了一会儿书,就去洗澡。我的洗澡间只有二个多平方,除了一个马桶就是一个淋浴器,淋浴器靠近窗口。我拉窗帘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下对面七楼,七楼然然的房子亮着灯,但窗帘很厚重,只隐约透出暗红色。我把窗帘拉死,脱衣到了淋浴器下,没想到打开水,水是凉的。这才记起这几天济南连雾天,太阳能热水器没有用呢。
    扯过一条毛巾擦了几下,披着睡袍无聊地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玩,就想着给然然发个短信。于是把刚才冷水洗澡的事告诉她,她一会儿回过短信:“好玩,好玩,冻成冰棍了吧。”我回道:“是的,冻得巴巴的。”巴巴的,是方言,意思是非常结实,密度非常大的意思。
    等热水器的水烧热,我重新去洗澡。正洗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手机响起,我胡乱擦了一下手,按下,然然在里面哈哈笑,这让我吃了一惊,第一件事先看一下窗帘,窗帘不是刚才拉死了的吗?现在露出一条缝,通过缝,我看到然然在七楼的窗口。她正举着电话在耳边,偏着头看着这边,边说话:“帅哥,冰棍解冻了吧?哈哈哈……”
    睡觉前,然然还给我发了个短信,如下:“一个男的去相亲。一见面,女的打量了男的,说了自己的印象:‘你很白呀。’男的感觉被夸得唐突,面有不解。女的解释:‘放心,说你白,这个白是白色的白,不是白痴的白……’哈哈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又发短信:“要我是那个男的,我会回答她:姑娘,你很黑。不是说你的脸黑,是你局部黑……” 
    以前,曾有人说过,人生三喜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我师哥曾把这个俗语改为“升官发财遇到女流氓。”是的。我的师哥虽然在单位一脸严肃,走路飞快,跟他说话,你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句。但私下他并不如此,特别是喝上酒的时候,整个身体放松,左摇右晃,说话一套一套的,一句话未完,另外一句话跟过来,妙语连珠。所以,有酒场的地方,有他就有快乐。喝到高兴处,他会脱掉鞋子,蹲在椅子上,左边敬来的酒喝掉,右边敬来的酒干完。我们大家都知道,师哥所在的科室是人事处,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办人事的地方。他的领导是位女同志,年龄有些大了,一脸的严肃,师哥平时小心翼翼,有办公室抬起脚都不敢直接落下,仿佛地上有活物一样。私下喝酒的时候,他就比较放肆。
    然而,并不所有的酒场都是私下场合,因为酒场上的人如流水,有时有人来了,有时有人去了。来的去的什么人有时并不完全知道底细。师哥到底还是吃了他酒后失言的亏。他被下放到我这个小区所在的派出所才渐渐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次喝酒,师哥自以为来的都是自家人,说话说到兴头上了。他说:“有一次,我和她出差在外。一大早,她给我打电话,问我晨勃吗?晨勃吗?奶奶的,我晨勃管她鸟事!她那么丑,那么老,那么男人。”酒桌上好事之人把事告诉了她---他的上司。于是,他开始被穿上小鞋,这样,走路再昂然、腰再直,脚也不舒服了。
    后来,师哥没对此解释。但我想他的名字叫陈博,领导应该是问他陈博吗?陈博吗?也应该不是编造的吧。毁就毁在他说她老、丑、男人吧。所以,我对此吸取的教训是,对然然不能开这种玩笑,一个劲地夸她年轻、俊、女人。
    夸人,用再大的劲儿夸也不会死人的。
 
                   三
    有时候,偶尔在给然然锁门的时候,我会被她让进去坐一会儿。坐一会儿,我并没有发现她房中有什么异常,一张床,一台电脑放在一个桌子上正对着床,而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些碗筷杯子等。
    但床上有两个枕头。
    然然其实有个男朋友。有一次,她告诉我,她男朋友对她好,怕她出去给她惹事,所以每次出门总会把门锁上。这个男朋友我也看到过。有几次在小区里我还和他打过照面。
    这家伙其貌不扬,留着光头,长得黑黑的,大冷天的穿着西服,脸上的疤痕十分明显,走进来路来溜着路边,迅速而急的样子。一般情况下,定期他都会给然然送来一些生活用品。他对然然不错,有时会送来各种各样的水果,有时过些节,还会送来鲜花,圣诞节,他还给然然送来了非常好看的帽子。
    然然戴上帽子问我:“漂亮?”
    我说漂亮,然然又问:“怎么漂亮了?”
    我想了想说:“年轻的美女与圣诞老人结合,别有一番滋味呀。”
    我还建议她应该建立个微信,拍了发到微信上。
    然然说:“你挺会夸人的,我如果拍了照片,就叫滋味。”她边说着,边歪了头,微笑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刚才夸她有一点恭维,但她看起来很有滋味也是事实。
    我明白然然这样的女孩子未知的东西太多,我不会和她交朋友,尽管我也二十几岁没有对象。我下了班也没有事,给她开锁从外面锁上是举手之劳,而且和然然聊天有时感觉非常有趣,她总是拿捏着色情和有趣的火候,让我的生活有了一点点色彩。反正我是男的,有什么事情我也不怕吃亏。所以,我很有信心地和然然交往、聊天、发短信,甚至有好几次,我还给她买了一些吃的东西。转过年来,到了四月一日,我还送给她一个丑陋的面具,我觉得这个面具她戴上,只露出大眼睛特别有滋味。
    见我买了几次东西,然然给了我一张带着喜庆色彩的红包。她说:“这里面装的是超市的卡”。我不要,她说:“你以为我送给你呀。美得你!放你那里,哪天我需要你给我买东西的时候,我就给你打电话。”我接过看也没看,就放到我的钱夹中。很长时间然然也没有告诉我需要什么东西,所以这张购物卡一直在里面放着,我似乎渐渐忘掉了它。
    我曾经问过然然几次她男朋友的事。我问然然男朋友对她好吗?她说对我可好了。那么为什么给你锁门?她说怕我出去惹事。我问你为什么不跟他一块生活?然然回答:“他媳妇不愿意呀。”
    然然说我是小三,你没有想到吧。
    我问然然喜欢他吗?然然说他对我很好。
    我问然然他哪儿好?她说他哪儿都好。
    然然眨巴着眼睛:“真得,哪儿他都好。”
    我对然然说你该找份工作。然然说他正给我找着呢。
    过了一段时间我问然然他给你找到工作了吗?
    然然说没有呢。他说了,他现在生意很好,他能养得起我,不着急。
    我问他是干什么的?
    然然却又回答:“我也不知道。”
 
                  四
    我的师哥陈博被发配到我这个小区所在的派出所,他主动要求当片警,并且很巧合的是恰好负责我们这个小区。这样,我们俩个见面的机会就多了。甚至有几次我请他到家里一起喝小酒儿。
    我们聊单位的事儿,聊共同的大学生活,也聊派出所的生活。我问他后悔来到派出所吗?他说有什么后悔的。本来来派出所就是我主动要求的。在机关真是没有意思,和人打交道,不是看上面的脸色,就是给别人脸色,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说错话,让别人抓住就麻烦了。在机关你写再多的材料,你下发再多的文件,都不是你的,是谁的?是单位的,是领导的。我以前以为我材料时放进自己的思想,改善一些我认为不正确或者不妥做法,但是写出来的材料领导不满意,有关人员不满意,所以创新的材料基本通不过。相反后来写材料,我翻出去年的材料,换个角度,换些数据,胡弄着,却顺利通过。机关就像一台机器,我就是这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只能死死地钉在那里,一天天地消耗,直到没有激情,直到没有一点生机。派出所是基层,接触更多的人和事儿,做一件事,解决一个矛盾,制止一个违法犯罪,抓个坏人都是实实在在的。你看这个小区是旧村改造的,楼下乱七八糟,车辆乱停乱放,花池乱种庄稼,甚至在下面用木头生火。你说,这和村里有什么区别?我要让这儿改观。
    我说师哥你管这个辖区以来,这里确实情况有了很大改观。
    师哥说是你说改观,但是有些人却不这样认为。认为我多管闲事,改管的不管,不改管的。乱停乱放为什么不能管?如果乱停乱放可能会收起纠纷,还可能出现故意损坏公私财物的, 敢说与公安工作没有关系?所以我要管。其实,这件事很好管,划个车位,社区门口安上拉杆,就解决了。
    我说师哥英明,执行力很强呀。
    我的师哥酒至微醉,兴奋地说我最高兴地是今天解决了一件事儿,我要说给你听一听。你有没有注意社区一号楼前经常有个老人点火?对,就是那个好穿花衣服的大娘,她总喜欢在楼下用捡来的木头生火,有时木头不干,那烟就升起来,一股一股地,又浓又黑。烟升到几楼还不散。楼上有位大爷不愿意了,因为他呼吸道不好。两个人为此吵了很多架,吵到不可开交就打电话报警。这事儿很难解决,所里处警几次都没摆平,但让给我解决了,我给大娘找了烟筒,浓烟在烟筒里拐了几个弯,变稀了,变浅了。最主要的是方向变了,不向大爷家飘了。你看这事儿就解决了。有人说在楼下生火就不对,我觉得这事我管不了,再说那位穿花衣服的大娘精神不好,她喜欢到处捡点木头,检点纸壳点火算是有点事儿干了,强制管她肯定不成。再说,她以前种的地都被政府收走了,每个月就发几十元钱,在楼下生活也是为了省钱呀。
    我说师哥你是个好人。
    陈博笑:“现在说好人可不是夸人哟。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他边说着边用筷子夹花生米,花生米非常调皮,夹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后来,他低下身,仔细地观察那粒花生,然后靠近了用筷子夹花生的中间,这次夹起来了。师哥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再难的问题总有解决的方法。 
    师哥看我家里乱七八糟,就催我找个女朋友,说有了女朋友早结婚,有人打扫卫生,有人给做饭,生活多好呀。我知道陈博有这样的生活,嫂子我见过,很听话的样子。师哥催我找个女朋友的原因还是我烧的菜太难吃,比如花生米,我自己学着炒了多次,每次还是烧黑。所以只能从门口地摊上买,谁知道是不是地沟油炸的花生米呀。
    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喝酒其实是一件很枯燥的事儿,因为没有多少话题可以延续,聊到最后,只剩下灌酒了。酒入口下肚发出“咕咕”的声音。我想如果有个女的在场会劝我们少喝点吧,会劝我们别喝了,多喝水多吃菜等等。
    我给然然发了个电话,好久没有回。
    我去卫生间向七楼望去,那里亮着灯,应该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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