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张策:在时间的河流中蜕变》作者:高红十

来源:现代世界警察杂志  日期:2015-12-31 10:15:08

     认识张策许多年,许多年看着他不变:一直以来的警察身份,高个,明目,北京人骨子里的幽默呵贫。当年他主编杂志把我的名字错印成“商红千”,见面时他坏笑着说,高老师,你就接受一新笔名吧。有木(没)有脾气?

    实话实说,许多年过去,张策一直在变,包括就职单位(那会儿他上班在崇文门一家三八家政公司隔壁的板房,现在在公安部最高学府院里),工作状态,还有他视为终生饭碗的写作。变化来自时间,短时叫秒杀,稍长叫日子,再长叫岁月,再再长该叫历史了吧。张策的变化就来自短时未察长时惊讶的时间河流。摘一段中国作家辞典的“张策”词条:
    张策,满族。北京人。中共党员。中共中央党校函授本科毕业。1976年参加工作,历任北京故宫博物院工人,北京市公安局职员、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处长、政治部副主任。现任公安部宣传局巡视员、全国公安文联秘书长。二级警监。1976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血色风筝》《天路难回》《王陵疑案》(合著),报告文学集《爆炸事件》(合著)、《“弄潮儿”翻船记》(合著),小说集《警察生活录》(合著)、《情隐恩怨》,中篇小说《无悔追踪》以及影视作品《等你归来》《警察世家》《危险进程》《古城谍影》等多部。多次获全国金盾文化工程奖、金剑文学奖、中国潮报告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
    词条有点过时,未能更多记录代表张策文学追求和创作水平的作品,譬如,除“无”字系列中篇小说外,还有《派出所》《刑警队》《治安处》《宣传处》《看守所》等描写各警种生活的系列中篇小说,《新闻发言人》系列中篇小说,以及新近写作的《青花瓷》《宣德炉》《玉玲珑》《紫砂壶》等系列中篇小说。采访张策是2014年3月6日,那天惊蛰,前有昆明暴恐分子杀人,后有马航MH370客机失联,两件事建立了两个新词:暴恐,失联。两件事无不充满着事件与命运的巨大张力和悬念……
  
                《2004年,张策由北京市公安局调到全国公安文联》
 
    2004年,张策由北京市公安局调至公安部新成立的全国公安文联。按说这是一次普通的工作调动,可对张策,这是他人生一次大的转折——新成立的公安文联需要一负责任、懂业务的人打理日常,十足幸事。张策在公安部政治部和公安文联领导的全力支持下,白手起家,建章立制,发展队伍,培养人才。
    十年过去,张策在文联两任秘书长。十年间,文联陆续成立十个专业委员会(协会),作协当中中国作协会员就有一百二十多个。还有曲艺、书法、美术、摄影、影视、音乐、舞蹈、集邮,外加公安文学理论研究协会……随着工作扩展深入,全国省级公安机关和大部分地市级公安机关基本成立了公安文联组织,有的基层县公安局也建立起了对口协会,有的地市公安局还主动要求挂牌某协会创作基地。放眼望去,摄影协会人才济济,影展、主题竞赛活动不断。兼任公安曲艺家协领导的张策介绍,2013年,公安曲协会参加中国曲协在福建主办的“海峡两岸欢乐汇”,成功举办了一场公安专场。2014年新中国成立65周年,中国曲协将有十场演出,其中也将有一场公安专场。由于成绩突出,公安曲协被中国曲协评为“优秀团体会员”,其中一些获奖节目,又是在公安文联配合公安部宣传局“公安文化基层行”文艺小分队的多次演出实践中得以修改提高的。集邮方面,各类主题集邮展纷纷举办,公安文联的参展作品获得过国际大奖;书法、美术协会发展不少会员,让基层民警有了展示才华、陶冶性情、调剂工作与生活的平台……
    干这些活儿,张策有自己的思路;由于亲身经历,张策深知基层民警创作之不易,文联要为他们铺平道路排忧解难,各协会活动尽量到基层办,以获得领导支持,为基层作者鼓与呼,争取更大创作空间。比如,女警官书画展就在山东聊城举办,再到北京巡展;还有计划中的民警的二胡独奏音乐会、萨克斯独奏音乐会、原创音乐会等等,都将照此宗旨举办。
    张策说,经过十年努力,现在文联包括各专业委员会工作进入正常、自觉状态。条件大改善,队伍大发展,成绩也蔚为大观。
    公安文学理论研究专业委员会是文联成立较晚的协会,因其重要,才要下功夫培养扶植。在文联领导指挥下,张策为此付出很多。
    提到公安作协,张策说,这是他十根指头弹钢琴最用力的一根指头。全国公安文联祝春林主席重视的两件事情,一是办好公安作家研修班,二是办好新作者发表作品的新刊物。鲁迅文学院常年举办的高研班,每期争取送一位公安作者进班。再就是至今举办两期的公安作家研修班,在中国作协所有团体会员(包括煤炭、电力、水利、铁路作协等)中,办这个班的仅公安一家。张策说,办第一期公安作家班时与鲁迅文学院联系,希望与其合办,办学方式等同高研班。最初没有得到鲁院领导重视,他们说工作忙,的确忙。后来祝春林主席上门,讲了公安队伍的现状、可歌可泣的英雄、警匪片谍战剧的影响,以及为了提高以上水平,特别需要得到中国作协的大力支持……直说得鲁院领导热血沸腾,当下同意与公安文联合作。
    公安文联的工作重要性自不待说,220万在编警察,翻倍的协警队伍,层出不穷望不到边的工作量,没有文化的介入、减压、调剂,公安工作很难做好,也很难避免犯错乃至犯罪。点墨入纸,氤氲漫漶,公安队伍的文化素养在润物无声的春雨中有了近看不显、远看绿意葱茏的提升。
    我问张策,如何评价自己在公安文联十年的工作?他笑说,一位伟人说过,文联文联,就是上联下联左联右联。
    我深知,那是当事人品德、能力、人脉的巨量付出。怎一个“联”字了得?
    2010年,公安文联被民政部授予颁发“全国先进社会组织”称号。
  
                《公安作家学会用文学说话了》
 
    此评价出自老作家苏叔阳之口,点出了公安作家创作水平提高的核心标志。
    以往不少公安作家,得一大案线索,“腾”就捅出去——公安最不缺社会关切度高的大案——以为成作家了,此状态势必难持久(案发并不总在他够得着的层面),依赖于此,水平也很难提高,停滞、下坠是见怪不怪的现象。
    关于公安作家创作的“粗糙”,张策曾专文批评:“粗糙的病源往往在于急切。急切地盼望发表,急切地盼望完成宣传任务,急切地盼望作品产生应有的社会效应……急切中顾不得精雕细刻,急切中来不及反复修改,长期的急切更使人忽略理论基础、文学素养的加强与提高。许多人就那么急急匆匆地写,那么盲目,那么粗糙。这其实是这一群作家的悲哀。当然,不容否认的还有功利主义、妄自尊大、本身素质不高等等影响。”
    切中要害的话也包含张策对自己创作的批评。
    眼下一批有成就的“50后”至“70后”的公安作家基本看清、至少努力改变过往,回归文学正途。他们的创作开始关注案件中的人物,人物内在命运、外在时代。在写案子和人物的同时,努力彰显不同的文字风格。采访中,张策情不自禁多次提到吕铮——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一年轻探长,爱好写作,出手就是长篇。张策发现好苗子,浇水培土,大力扶植。文联推荐吕铮上鲁院高研班,为他开作品研讨会,推荐他参加中国作协青创会,吕铮职务也由此得到提升,成为北京市公安局新成立食药支队的科长,相比之前在一线办案,有了更广阔的视野和相对宽松的创作环境。
    提起近年有影响的公安作家,张策如数家珍,山东的宗利华,天津铁路公安的李小重,吉林梅河口的李春良,大连的紫金,上海的张蓉, 江苏女警葛波……张策曾专门著文评论。
    提到公安写作与军事文学比较,张策显然很早就开始思考。他在文章中论述:“职业文学的概念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中国首创。但职业文学也是文学。我以为,职业文学的特点应是重于描写职业对从事这一职业的人的改变与塑造,或者反过来说,是一个人在他的人格与命运中所反映出的职业特点,所谓职业化的人性……恰恰在这点上,我个人认为,警察题材作品有了重大的突破,已与军旅题材的作品不分高低……其实,一篇警察题材的作品,和军旅题材越不像越好。更进一步说,任何一篇作品都应是个性化的,谁和谁都不像最好……公安作家是应该和军旅作家一样张扬的,而我们张扬的,应是我们永不停止思想的灵魂。”
    张策说,社会上诱惑很多,价值多元。比如第一期公安作家研修班的学员中,一名出色出彩的警察,毕业不久被阿里巴巴挖走,年薪50万; 还有一些颇具潜力的公安作者,为了职务带来的待遇,很多时间投入一线,难有时间精力写作。这些现实我们都理解,公安文联的工作就是尽更大可能地帮助他们。在不远的将来,创作室制度、创作假制度,奖励制度,等等,都在考虑中。
  
                《张策的写作》
 
    原本想整个花哨的小标题,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后一想,与张策文风不搭,还是回归本真吧。
    摘选两段文字:
    “但是,他从此再也没有得到过弟弟的消息。他没有权利打听,他只有把痛苦和思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这种痛苦的思念把他改造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冷酷、强硬,少言寡语的人,一个离群索居,不与人来往的人。他的黑墨镜,他的高领风衣,还有他的男士香水,都使他和周围的人有了一种冷漠的距离感。有人说,他像一把刀,永远寒光凛凛。”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他的上级通知他,不公开身份,仍然在地下工作。他说:‘可以。但要告诉我,我的弟弟在哪儿?’上级调查后的结果,陈郑于执行任务的途中失踪,已授予革命烈士称号。他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夜间,白了他的头发。”
    “一乘小轿把五姨太冯婉如抬进刘家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傍晚。四周慢慢地黑下来。房子和院里的树、花都一点一点地渲染在洇开的墨色里,好像是在不动声色地预示着什么。冯婉如掀开轿帘的一角,悄悄地窥着,只见上房里已经亮了灯,有人影晃动,似乎还有断续的低语声。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说:‘你的命,就变了。’”
    两段文字均出自张策,前者是写五代警察传奇家史的《命运之魅》;后者是刊于2013年6期《十月》杂志上的中篇小说《青花瓷》。“瓷”里无一警察,文字也不像张策,对吧?
    这就是张策写作的变化,出没于时间河流的变化,变化其实一贯,只是时而小步快跑时而慢跑,也有所谓“瓶颈”的停滞或者叫徘徊。徘徊不是原地踏步,而是不断盘旋、下坠、上升,丰富丰满,多姿多彩。
    毋庸置疑,张策写作的主要部分是公安题材。生长于斯奉献于斯才华覆盖热情投入于斯;创作由此出发,由简入繁,由浅走深,由单向度迈向广阔多元。年代类《无悔追踪》,以突发案件为背景的《刑警队》,前者厚重,后者丰沛饱满,不仅公安文学,放在更大文学界里,也属货真价实的上乘之作。说张策是公安作家的中坚,当不为过。
    张策很少直接写案子,也很少写所谓英雄人物。年龄渐长缘故,张策近期写作高频用词是“命运”,无常命运击打有限人生,使人性迸发出彩虹般的光亮。
    《命运之魅》干脆以“命运”入题,可见对这一主题的心结。他说创作冲动来自出差武汉返程时在机场等飞机,一位警官学院的领导给他讲本校一位女学员,从网上查出她家五代都是警察。得,张策开始为此“闹心”……
    我猜,《命运之魅》写作在辛亥百年,那时民间官方大量素材,故事现成、人物现成,重点难点在固定显影人物于大时代,以及可读不让人厌烦的叙事结构。
    给我印象深刻的是警察家族中第二代陈郁、陈郑一对非血缘兄弟的故事,像电缆中的铜芯时隐时现贯穿始终,国与家,信仰与亲情,冷酷与悲壮,显示警察这一职业不变的共性:忠诚、勇敢和遭逢大灾难时舍我其谁的牺牲精神。略显遥远又非遥不可及的百年时空,给创作者大的想象;人物,故事,还有时代细节,现实并且浪漫。张策以第五代小女警倒叙方式,捯出她的警察前辈一辈辈经历,可以弥补历史素材细节之不足。
    《命运之魅》的人物活动场景干脆搬到武汉。除辛亥革命发生于此,还可换一新鲜环境,顺便改变以往熟滥了的叙事风格。
    张策说到公安文联后写作淡化京味儿,因为周边越来越少北京人而越来越多五湖四海,说话、交往、办事方式不同于北京市局,以至于文字风格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
    在《青花瓷》里,女主角冯婉如遭遇人生重大变故,会拿出红布罩物,号称“转运”。张策几十年写作一定也有需红布罩物时刻,那神秘的红布是什么?有什么魔力?灵验么?忠实的读者只能从他的作品看出,渐行渐远渐豁然直到柳暗花明。
    读者千万别迷信作家所谓“创作谈”,并非一以贯之、永恒不变,要看何时谈,谈时的语境。张策随笔集《拾草拈花集》里的一些创作谈可惜文后未标写作时间,使研究创作的人无法与他实时的作品和文学界的大势做比对。好比你吃到一只鸡,却不知道捞自哪锅汤,汤里煞费苦心放了什么七七八八,更不知那鸡宰杀于何方水土的饲养地……
    张策说他的写作时间是每天上班前一个小时,多年如此。每天打开电脑,把之前的文字捋一遍(很多写作者包括我均如此),算热身,算调整气韵,文思续上了,气韵饱满了,再敲新的篇什。这样做其实很难,昨日字句到了今天可能跑很远追不上逮不着。总是打断与衔接,人会变得焦躁。张策逐步接受并且养成打断时平静,衔接时从容,尽量少伤到文思,直到习惯成自然——续断,那可是一味上品中药,治伤寒,接断骨——修炼至此,一是肚里要有极大的创作冲动,好多故事好多人物嚷嚷着要出来,二是对写作极其喜爱。看他大量小中篇结构:用数字分段,每段不长,大约一早上的工作量——老农民在自留地摘几根黄瓜,锄几垅老玉米。如此写作生态决定张策的作品以小中篇为主,一篇包容不了,成系列; 系列之外横生枝杈,再开一系列。
    《青花瓷》,写一位继母的故事。很多素材来自张策亲属家庭的三线生活,文风细致、沉稳。张策说他喜欢沈从文、汪曾祺、张爱玲、王安忆的文字,慢、细,氛围在不疾不徐中营造出来弥布开来,人物的感觉也就有了。长篇写作,他说可能要等退休以后了。
    我问他如何介绍自己,作家?警察作家?他笑说,一个以公安题材为主的作家。
    张策爱看书,不咋看电视剧,爱看有关历史、考古的纪录片,周六日不做早功课,与爱人小周聊电视剧。近年两人合作不少公安题材电视剧。他说,电视剧写作就是戴着镣铐跳舞,与小说截然不同。对了,他的《无悔追踪》就是通过电视剧的曲折播出产生较大影响的。
    一条鱼,喜欢写作是鱼头,生米煮成熟饭不爽不快拧巴纠结的创作过程是鱼中段,白纸黑字发表被转被赞后的喜悦是鱼尾。大海中,一条鱼摇头摆尾自由自在吐着泡泡向前游动,该叫幸福了吧?并非每个付出巨大的人都能获此层级的幸福,张策,毕竟生活在阳光地界:日子,还有写作。张策是一个幸运的人。
    总结张策写作很简单:认真、勤奋、坚持、好学——包括文联各协会工作都是他学习的内容,社会产生的新行业新职业都是他写作可能涉猎的领域和对象,再加上天赋。用时间的水和前边这些泥儿,齐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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