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椅己》作者:李瑞州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8-23 20:37:53

   黎阳城篮球场的格局和别处不同:都是在体育场角落的水泥场地,场边是装着冰箱的三轮车小贩,售卖各种饮料。上班的人,晌午傍晚散了工,经常聚集在这里打球,渴了花五角钱买一瓶康师傅……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每瓶一元。剧烈运动之后,坐在场外边喝边休息;倘肯多花一元,便可以买一瓶农夫山泉,或者娃哈哈;如果出五元,那就能买一瓶红牛。但这些顾客多是工薪族,没有那么阔绰。只有开车穿耐克鞋的,才会嘴里慢慢吐着烟圈,要瓶红牛,慢慢地坐在那里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体育场附近的超市里当售货员。老板说我样子太傻,怕影响超市形象,就让我骑三轮车在篮球场边卖饮料。开车穿耐克鞋的主虽然有钱很任性,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不少。他们往往拿着红牛上看下看,看保质期过了没有。在这严重监督下,卖瓶过期的饮料很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中介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卖矿泉水捡饮料瓶的无聊职务。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篮球场边,专司我的职务。虽然天天看人家打球,但总觉得单调、无聊。球场老球痞总是自带一副装逼脸孔,也没有好助攻,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孙椅己到篮球场才愿意多看会儿,可以笑出声来,所以至今还记得。
  孙椅己是唯一穿耐克鞋而喝康师傅的人。他身材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乱蓬蓬的花白头发;穿的虽然是耐克,但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刷过。他对人说话,总是当年我怎么怎么,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孙,别人便从NBA上的“椅子男易帝”这半讽刺半表扬的话里,替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孙椅己”。
  孙椅己一到篮球场,所有打球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孙椅己,你脸上又添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我说,“来瓶冰冻的康师傅,再拿瓶常温的农夫山泉。”便排出三个钢蹦子。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最近打球又使阴招了!”孙椅己睁大眼睛说:“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看到你对詹皇下黑腿,被人家揍了一顿。”孙椅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拦下合理冲撞不能叫下黑腿……合理冲撞!……职业球员的事,能算下黑腿么?”接下来便是更难懂的话,什么“三秒违例”“四步上篮”之类,引得众人哄笑起来,篮球场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孙椅己受过专业篮球训练,但终于没有当上职业球员,又不愿意打业余联赛;于是愈过愈穷,快要离开篮球圈了。幸而有个好身高,能拼抢篮板,便偶尔替小企业打比赛,挣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球品,便是经常使阴招,好吃懒做,无故罢训。打不了几分钟,便因技术犯规被裁判吹出场外。如是几次,叫他打球的人也没有了。孙椅己没有法,便回到家乡的体育场打球。但他在这里,球品却比别人都好,从不使阴招;虽然间或打一下手,或阻挡犯规,但不等对方喊,自己定然主动承认,比赛才得以愉快进行下去。
  孙椅己喝过半瓶水,涨红的脸色渐渐复原,旁人便又问道:“孙椅己,你当真接受过专业篮球训练么?”孙椅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质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么连市里的比赛也打不上呢?”孙椅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什么这可是篮球黑幕,教练与球员的微妙关系等等所谓圈内的事情了。这时候,众人又都哄笑起来:篮球场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时,我可以捡废饮料瓶,连还有小半瓶水的也捡走,也没人责备,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孙椅己身上。而且老板见了孙椅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孙椅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接受过专业篮球训练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接受过训练,我考你一考。进攻三秒的规定,是怎么回事儿?”我想,一个球品这么差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孙椅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跟你说说,记着!这些小故事可以跟其他小朋友分享。将来打球时,可以提高你的格局。”我暗想我和职业球员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的身高压根就不是打篮球的料;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因为传奇中锋奥尼尔吗?”孙椅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摸摸自己的花白头发,点头说:“对呀对呀!……奥尼尔得过几次MVP,你知道吗?”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孙椅己刚用手拿着篮球,想在我面前表演个花式上篮,见我毫不热心,便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周边孩子听得笑声,赶热闹围住了孙椅己。他便给他们一人一瓶康师傅。孩子喝完水,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冰箱,还要吃冰糕。孙椅己着了慌,表演个单手抓球,弯腰下去说道:“想吃冰糕吗?除非你们把我当作篮球老师。”直起身又看一看篮筐,自己边投篮边说:“看这个球,空心入网。”篮球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可连篮筐都没沾,于是一群孩子在笑声里走散了。
  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来体育场打球,忽然说:“孙椅己长久没有来了,还等着他抢篮板呢!”我也才觉得他的确很久没有来了。一个打球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左膝十字韧带撕裂了。”老板说:“哦!他总使阴招。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敢对科神犯规。科神的断子绝孙腿那么牛逼,能硬碰硬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盖了孙椅己一个大帽,后来是膝盖故意顶住他,孙椅己落地时重重的扭到了膝盖。”“后来呢?”“后来去医院检查,才知道左膝十字韧带撕裂,马上做了手术。”“手术效果怎样呢?”“怎样?……谁晓得?估计难以完全康复喽。”谁也不再问了,几个人开始打起球来。
  中秋过后,秋风一天比一天凉,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煤球炉,穿上棉袄了。一天下午,没有一个打球的,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瓶热的康师傅。”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向前一看,是那孙椅己在看台边上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运动裤,左膝盖处厚厚的,应是带着护膝,还有那个破耐克,身边放着一个掉皮的篮球,见了我,又说道:“拿瓶热的康师傅,天冷。”老板刚好过来,一面说,“孙椅己吗?还等着你抢前场篮板呢!”孙椅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再玩吧。这一回是恢复训练,膝盖不能用劲儿。”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孙椅己,你打球又使阴招了,遭报应了吧!”但他这回却不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你打球不使阴招,怎么会被科神报复?”孙椅己低声说道:“都怪场地太滑,场地,太滑……” 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球友,大家都笑了。我把放在温水里的康师傅,拿一瓶给他。他从破裤袋里摸出一元钱,放在我手里。不一会儿,他只简单投了几下,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长久没有看见孙椅己。到了年关,老板打球时说,还等孙椅己抢篮板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还等孙椅己抢篮板呢!到中秋了,可是老板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始终没有见到他——可能孙椅己退役了。
 
 此文章经作者本人授权,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责任编辑:刘新
相关阅读
更多>>网友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军情处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影视改编
精选聚焦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